两天以后,约在七点钟左右,奥克达夫到冈巴尔东家去吃晚饭时,看见罗丝独自一人,穿着一件滚了白色花边的乳色绸便衣。
“你在等什么人么?”他问。
“没有,”她回答时有一点儿不自在,“只要阿舍尔一回家,我们就上桌子。”
建筑师现在的生活完全没有秩序了,他永远不能按时回家吃饭,回来时,总是脸色通红,神气烦闷,一面咒骂他担任的事务。但他每天晚上仍然设法溜走,用尽所有的借口,说他在咖啡馆有约会,说他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参加集会。有好几次,奥克达夫陪伴罗丝一直陪到晚十一点。他知道,她丈夫之所以让他在他们家寄食,无非是要让他太太有事可做。她委婉地在抱怨,常常说她有些害怕,真是天知道!她一方面让阿舍尔尽量自由,但当他半夜以后才回来时,却又是那么担心!
“你不觉得他最近有些忧愁么?”她以一种略带恐惧的声调说。
青年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我想他也许很忙……圣罗克教堂的工程使他很操心。”
但她摇了一下头,便没有再说下去。随后,她对奥克达夫表示了无限的好感,她象平常一样,带一种母亲或者姐姐的感情,问他这一天做了些什么事。自从他在她家里吃饭快到九个月以来,她都是这样把他当做家庭中的孩子看待的。
最后,建筑师终于出现了。
“晚安,我的猫,晚安,我的小鸡,”他说,一面用一个好丈夫的热情的姿态吻着她,“又是一个蠢家伙把我拦在人行道上,谈了一个小时!”
奥克达夫走开了,他听见他们在低声交谈。
“她会来么?”
“不,来有什么好处呢?最要紧的是你不要自寻苦恼。”
“你曾经对我发过誓,说她会来呀!”
“啊,是的,她将来会来的,你满意么?这完全是为你我才这样做呀!”
大家上桌子了。在吃晚饭的这整段时间内,谈的都是安吉儿已经开始学了十五天的英文问题,冈巴尔东突然认为一个女孩子有学英文的必要。丽莎曾经在一个来自伦敦的女演员家呆过,所以每一顿饭的时间,都要用来谈论她端来的每一盘菜的名字。这天晚上,对于rumsteack①这个字的发音一再发不好,所以迟迟才去端红烧肉,而维克多雅又忘了把它从火上拿开,结果干焦得象鞋底一样。① 英文,即红烧肉。
大家正在吃饭后果食的时候,一下门铃声,使得冈巴尔东太太战栗起来。
“是太太的表妹,”丽莎转来时说,她说话时的语气,是一种别人忘了把家庭内幕告诉她的那种佣人的不满语气。
进门来的果然是嘉斯巴宁,她很朴素,只穿一件黑绒长袍。她的面容瘦削,带一副女店员的可怜相。罗丝呢,舒舒服服地包裹在她的乳色绸便衣中,肥胖而且鲜艳。她站起来,十分感动,眼泪浮上了她的眼皮。
“啊!亲爱的,”她喃喃地说,“你太好了……我们忘掉一切吧!是不是?”
她把嘉斯巴宁搂在怀中,重重地吻了她两下。奥克达夫为了谨慎起见,想走了。但是大家都生他的气,他是自家人,可以留下来呀。于是他瞧着这幕剧,感到很有趣味。冈巴尔东起初十分为难,用眼睛轮流地望着这两个女人,叹了一口气,找起雪茄烟来。丽莎呢,用一只粗暴的手收拾了那些杯盘,一面同吃惊的安吉儿交换了几下目光。
“这是你的姑妈,”建筑师最后对他女儿说,“你已经听见我们讲到过她……你去吻抱她吧。”
孩子用一种极叫人不愉快的态度吻抱了她,因为嘉斯巴宁在询问了她的年纪和教育情况以后,便用一种女教员的目光看透了她的一切,这使得她很不愉快。后来,当大家转进客厅以后,她就宁愿跟着丽莎走开。丽莎猛烈地关了门,一面说(她说时甚至于不怕别人听见):
“好呀,这里,以后的怪事可多了!”
在客厅中,冈巴尔东始终象发寒热病似的,开始替自己辩解起来:
“我以名誉担保,这个好主意不是我出的……是罗丝愿意和解。你瞧,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她每天早上总是这样说:‘去找找她吧……’我结果只好来找你了。”
仿佛他还觉得有说服奥克达夫的必要,他就把他带到窗子前面去。
“你说是不是?女人终归是女人……其实我,我是感到麻烦的,因为我怕闹笑话。一个在右边,一个在左边,要结合在一起完全不可能……但是我又不得不让步,罗丝保证我们所有的人都会满意。总之,我们试试看,现在,全凭她们两人来安排我的生活了。”
这时,罗丝和嘉斯巴宁肩并肩地坐在长沙发上,她们谈到过去,谈到在布拉桑时过的生活,那时,她们同住在她的好父亲杜美格家里,罗丝面色象铅一样,四肢瘦弱,完全是一个生下来就有病的女孩子。至于嘉斯巴宁,十五岁就象个妇人,生有一对美丽的眼睛,身材高大,已经为男人们所渴想了。今天,她们互相望着,她们已经彼此不认识了。一个在她被迫过的洁操生活中,长得又鲜艳又肥胖,另一个,在她那神经质的,足以焚烧自己的热情生活中变得干枯了。嘉斯巴宁为了自己的黄色面容和太狭窄的衣服,面对着这个穿绸穿缎,把漂亮动人的白色颈项浸没在花纱中的罗丝,有一刻功夫不免感到痛苦。但她控制着这种嫉妒的痛苦,立刻接受一个穷亲戚应有的地位,即是说,在她表姐的装饰和温雅姿态之前五体投地。
“你的健康怎样?”她低声问,“阿舍尔对我谈过……说你的身体不大好,现在好了点么?”
“不,不,”罗丝忧郁地回答,“你看,我能够吃,我的气色也好……现在如果还不能恢复健康,那就永远也不能恢复了。”
她说着就哭了起来,嘉斯巴宁反过来又把她搂在怀里。当冈巴尔东走过来安慰她们的时候,她还是一直靠着嘉斯巴宁的扁平而温暖的胸脯。
“你为什么哭呢?”嘉斯巴宁带着母亲似的情感说,“主要的是不要你受痛苦……如果你的周围都是一些爱你的人,干嘛要哭呢?”
罗丝平静了,从眼泪中已经露出微笑来了。被这种柔情所激动的建筑师,用同样的热情把她们俩一齐拥抱着,一面吻着她们一面说:
“是的,是的,我们一定要好好地相亲相爱,我的可怜的小鸡,我们一定会十分爱你的……从今以后,我们结合在一起,你看吧,将来一定会安排好的。”
他又转过身去对奥克达夫说:
“啊!亲爱的,无论人家怎么说,还是只有一家人好!”
这天夜晚结束得非常愉快。照平时的习惯,冈巴尔东在家的时候,只要一离开桌子就要去睡觉。但这天晚上他恢复了他的技术人员的愉快精神了,他讲起古老的笑话,唱起在艺术学校唱过的歌来了。到了十二点钟的时候,嘉斯巴宁要走了,罗丝愿意送她出门,尽管这一天她还感到走路困难。她斜倚在栏杆上,在庄严肃穆的楼梯当中,她叫道:
“你常常来吧!”
第二天,对这件事情感到十分有趣的奥克达夫,很想在女福商店同这位表妹谈一谈,当他们在一起清点新送到的内衣的时候。但她只用一种短促的语言回答,他觉到她在恨他,因为昨天她的行为被他亲眼看见,她很不高兴。再说,她也不爱他,在他们不得不发生关系的时候,她对他表示的是有一种宿怨在心的情绪。好久以来,她也亲眼看见他在老板娘那方面玩弄的把戏。她以她一对黑眼睛看见他热烈地追逐老板娘时,就用嘴唇对他做出一种轻蔑的表情,这有时使得他忐忑不安。当这个高大的鬼怪般的女孩子,把她冷酷无情的手伸到他们中间时,他就有一种很清楚的不愉快的感觉:他永远不能把艾都安太太弄到手。
奥克达夫原决定是六个月的时间,现在仅仅过了四个月,他就有一点儿不能忍耐了。每天早上,他都问自己是否该来一个突击?这个女人始终是那样温柔,同时也那样冷若冰霜,他看出,他在她身上使用的温存,并没有多大的效果。不过她终于对他表示了一种真正的重视:他有很多主意,他想要设置一种最新式的最巨大的货架,把以百万计的商品都能陈列在巴黎的人行道上,这一切是赢得她尊重他的原因。有好几次,当丈夫不在家,早上她须得同年轻人一道草拟信件的时候,她总是留着他,征求他的意见,而且认为他的意见都很好。他们两人之间建立起一种商业事务上的密切关系。为了清理一大堆帐单,他们的手互相接触了;为了弄清那些数字,他们哈的气互相吹到对方的皮肤上了,如果发现当天的收入非常之多,他们往往站在保险箱前露出得意忘形的样子。他甚至于妄想利用这一类时刻,来实现他的计划。他的战术是,首先设法使这个良好的女商人的性情变为温柔,然后,利用某一次因售货意外成功而大为兴奋的时机,抓着她女性的弱点,一鼓而占有她。他时时在寻找这个足以使她堕入他掌中的特殊机会,可是当他和她在一道而不谈商业上的问题的时候,她立刻就拿出她的镇静的上司姿态,很客气地命令他做这做那,就象命令一个店里的小伙计一样。她用一种美人的冷淡态度经理着这个商店,在她那古雕像般的颈子上,结着一条男用的小领带,这和她穿的永远黑色的胸衣的庄严姿态,是完全可以配合的。
大约就在这个时期,艾都安先生病了,他要到维希温泉浴场去过一个季节。奥克达夫真感到无限快乐,尽管艾都安太太象大理石般的冷,但在寡居生活中,她总不能不动情他。他在那里等待她因情欲而憔悴、而伤感的机会,但是总属徒然,她还从来没有表现过行动这样积极、头脑这样冷静、眼睛这样明亮的。天一亮她就起床,自己清点地下室的货品,钢笔夹在耳朵上,象一个十分忙碌的伙计一样。楼上楼下,在绸缎或布匹的货架旁,人们到处都看见她,她监督着店员陈列和出售货品,她在那多得几乎使太窄小的商店要破裂的货品堆中,安详地走来走去,甚至连一粒灰尘也没有扬起。当奥克达夫在内衣堆成的墙和毛巾搭成的堤坎的夹道中,碰见她的时候,总是呆笨地站在一旁:以便自己有一秒钟的时间占有她,靠近她的胸部。但她却那样匆忙地就走过去了,使他仅仅能轻轻地触到一下她的长袍。再说,在嘉斯巴宁小姐的目光监视下,他也感到很窘,在这种时刻,他总是发现她的目光在注视着他们。
总之,青年人还没有绝望。有时,他自以为已达到目的,甚至已经在安排一旦他做了老板娘的情人以后的下一天的生活了。他并没有放弃玛丽,为的是使自己可以不那么太性急。只是,她虽然很方便、不花费他一个钱,但她以挨了打的狗的那种忠实,依然成为对他有妨碍的一个女子。因此,在他烦闷之夜把她紧紧抱着的时候,他却已经在想该采取何种方式和她断绝往来了。粗暴地舍弃她,他觉得未免太笨。有一个节日的早晨,当他的男邻居大清早就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他到床上去找他的女邻居。这一次他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把玛丽交还给儒勒,要设法使他们象一对情人一样互相拥抱,要使他们爱得他可以心安理得地抽身。再说,这也是一种良好的举动,从情感方面说来,可以减少他的良心的责备。但是他还得等待,他不能过没有女人的生活。
在冈巴尔东家,奥克达夫遇到另外一件麻烦的事情,他觉得他该在另外一个地方去吃饭了。因为三个星期以来,嘉斯巴宁已经在这个家里有一个地位了,而且她的权势越来越大。最初她还只是每天晚上来,后来人们在吃午饭时也看见她了。尽管她依然在商店里工作,但已开始担负起一切责任来:安吉儿的教育,家中的日用品……罗丝不断地在冈巴尔东面前反复说:
“啊,倘若嘉斯巴宁住在我们家才好呢!”
但是,每一次建筑师都高声叫道:
“不!不!这可不行……再说,她来睡在哪里呢?”他说时因为怕露出破绽而脸红起来,同时因为害羞而感到内心难安。
他解释说那只有把他的办公室给表妹做睡房,他可以把他的写字台和图表搬到客厅里去。当然,这倒一点也不碍事,也许有一天他会决定做这样的搬动,因为他并不需要一个客厅。不过,因为各方面来的工作很多,到头来客厅也会感到太窄小。只要嘉斯巴宁自己原来的地方还可以住,又何必搬到这里挤在一起呢?
“一个人已经很好的时候,”他对奥克达夫一再地说,“还想更好,那就是一种错误。”
在这个时期,他必须到艾扶欧城去住两天,主教区的工程很使他放心不下。他虽然还没有正式领到那笔经费,但他仍然满足了主教大人的欲望,替他建筑一种新式厨房的炉灶和暖气设备。这一切建筑费用,数字大得惊人,在建筑的过程中,大有不能维持下去的样子。另外一方面,讲坛的预算只有三千法郎,结果至少要一万才够。他必须和主教取得谅解,以便采取某种弥补的办法。
罗丝以为他要到星期日晚上才回来,不料他在吃午饭的时候就回家了。他的这种突然地归来,竟造成一种恐慌。嘉斯巴宁正坐在桌子上吃饭,她坐在奥克达夫和安吉儿中间。大家装做平常一样轻松愉快,可是这里却有一种神秘的气氛。丽莎受了太太的一个失望的手势的暗示,走来把客厅的门关上了。表妹用脚踢开那桌子下杂乱地摆着的纸头。当他说他要去换衣服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阻止他。
“等一等,喝一杯咖啡再说吧,既然你在艾扶欧已经吃过午饭了。”
因为他注意到罗丝有些不自在,于是她便跑去搂着他的脖子说:
“我的朋友,你不应当责备我……如果你今天晚上才回来,你就会发现这里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颤巍巍地开了门,领他到客厅和他的工作室去。早上才从一个木器商人那里送来的一张桃花心木的床,占据了原来的制图桌的地位,桌子已搬到隔壁的房间中央去了。只是这时还什么都没有布置,在嘉斯巴宁的许多衣服中堆着一些纸盒,圣心圣母像躺在墙边,上面盖着一个新的脸盆。
“本来是想故意叫你吃惊一下……”冈巴尔东太太心焉戚戚地说,一面把头埋在她丈夫的背心里。
他呢,很感动地望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躲避着奥克达夫的目光。嘉斯巴宁用她干燥的声音问:
“表哥,难道你不高兴么?……这是罗丝强迫我这样做的。如果你以为我住在这里是多余的话,我还是可以走的。”
“啊!表妹!”建筑师叫起来,“罗丝所做的一切,都是好的。”
罗丝靠着他的胸脯放声大哭起来。
“你瞧,我的小鸡,你这样哭不是太傻么?这件事我很满意。你愿意你的表妹和你在一道,你就叫她和你在一道吧。我呢,一切都可以安顿好的。不要哭吧!得,既然我爱你,我就要紧紧地紧紧地抱你、吻你!”
他尽情地抚摸她,于是,那一句话便哭成泪人儿,又在眼泪洒洒之中立刻笑了出来的罗丝,感到了安慰。她反过来吻他的胡子,她温柔地对他说:
“你心肠太硬了,你也吻抱一下她吧。”
冈巴尔东吻抱了嘉斯巴宁,大家还叫安吉儿也来,因为她这时正在饭厅中咧开嘴巴,用明亮亮的眼睛在观望这一切,她也不得不来吻抱她的表姑了。奥克达夫站开了,他觉得这个房子里的人,感情未免脆弱了一点。最使他惊异的是,他看见丽莎在嘉斯巴宁面前不但表示尊敬,而且还带着微笑逢迎她。肯定的,这个蓝眼皮的跑街女孩子,真是一个聪明的家伙。
这时候,建筑师仅仅穿一件衬衫,吹着口哨,唱着歌,有一种街上的顽童般的愉快,他用整个的下午来安排表妹的房间。表妹也帮忙他,她同他一道推动木器,清理换洗衣服,抖动外衣。罗丝呢,因为怕自己过于疲劳,坐着不动,只对他们提供意见:为了众人的方便起见,梳妆台该摆在这里,床该放在那一边。于是奥克达夫理解到他在这里是妨害了他们的发展,他觉得在这样紧密团结的家庭中,他是一个多余的人,他告诉他们,这天晚上他要到外面去吃晚饭。同时他还决定:第二天,找一个借口,完全辞谢掉冈巴尔东太太的殷勤的招待。
大约在五点钟的时候,他很歉然的是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去找特鲁布洛。为了不至于单独一个人过一个夜晚,他想起到毕戎两夫妻家吃一顿晚饭。但当他一进门的时候,他就碰到一场家庭的悲剧。维洛姆老夫妻俩大为不高兴,甚至气得发抖。
“先生,这是一件不体面的事!”母亲站着说,一面伸出胳膊指着她的女婿,女婿坐在椅子上无话可说。“你不是以你的名誉信用向我担保过么?”
“而且你,”父亲也加上说,这使得他的女儿吓得退到食橱那面去了,“你不要替他辩护,你也有罪过……难道你们愿意饿死么?”
维洛姆太太已经披上她的披肩,戴上她的帽子了,她以一种庄严的声音声明说:
“永别了……至少我们不应当到这里来鼓励你们的乱七八糟的生活……在你们完全不注意我们的要求的时候,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永别了!”
当她的女婿习惯地站起来,准备送他们走的时候,母亲又说:
“用不着,我们不用你也很可以找到公共马车。维洛姆先生,你在前面走吧。让他们吃晚饭,希望他们好好吃一顿,因为这样的晚饭,他们以后不一定能够常常吃到了。”
奥克达夫很惊讶,他不得不躲开一下。当他们走了以后,他看见儒勒失神地坐在椅子上,玛丽站在食橱前,也是脸色苍白,两个人都一句话不说。
“什么事呀?”他问。
青年妇人并没有回答他,只用一种苦痛的语调责斥她的丈夫:
“我曾经预先告诉过你,你应当等一等,慢慢地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用不着这样忙呀!这,现在还看不出来嘛!”
“什么事呀?”奥克达夫再一次地问。
于是,她连身子都没有转过来,在感情冲动中断然地说:
“就是我怀了孕。”
“结果,他们就骂我!”儒勒站起来大声说,一面很不高兴,“我认为把这件不幸的事情立刻告诉他们,是一件诚实的行为……难道他们以为这件事我很感快乐么?在这一问题上,我比他们更受累。尤其是,天知道,这中间我并没有错……是不是?玛丽,我们怎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一下又来了呢?”
“这是真话。”青年妇人肯定地说。
奥克达夫计算了一下月份,从十二月底到五月底,她怀孕五个月了,这笔帐是算得出来的,他对这件事十分感动。随后,他想怀疑一下,但是他的情感不允许,他感到一种强烈的需要,对毕戎夫妻做一点温情的事。儒勒继续在嘀咕:他当然照样地要养这个孩子,只是他最好是生在他该去的人家。玛丽呢,平时本是那么温柔的人,现在也生气了,结果她甚至于说她母亲很有道理,的确,母亲是不原谅别人不听她的命令的。这个家庭简直吵起架来了,借孩子的问题互相责备,互相指控孩子是对方制造的。这时候,奥克达夫愉快地插进来说:
“这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既然事实上现在孩子已经有了……你瞧,我们不应当在这里吃晚饭了,这里未免叫人太愁闷。我请你们到饭馆去吃饭,你们愿意么?”
青年妇人脸红了,在饭馆吃饭是她的一种乐趣,她说她的女儿常常使他们得不到任何快乐。但是奥克达夫却决定了,这一次连莉莉特也一同带去。这是一个非常愉快的晚会,奥克达夫带他们到“新式牛肉饭店”去。他们单包了一间房间,他说,这样比较自由一些。在这里,他强迫他们吃许多东西,他简直有一种叫人吃惊的浪费态度,毫不计较这一餐最后结帐该花多少钱,只看见他们吃就感到愉快。到了吃饭后果食时,他们把莉莉特躺在长沙发的两个枕头之间,他甚至于叫了一瓶香槟酒来。他们忘乎其形了,手肘靠在桌子上,眼睛却有些潮湿了,他们三个人都动了感情,由于房间里的令人窒息的热气,使得彼此都四肢无力了。最后,到了十一点,他们才说起回家的话,但是他们的脸都很红,街上的凉风使他们沉沉欲睡。已经打起瞌睡来的莉莉特不肯走路,奥克达夫为了把好事做到底,就叫来一部马车,尽管这里距离灼色街很近。在马车中,他并且很小心谨慎,不把玛丽的大腿夹在自己的大腿当中。只是上了楼,当儒勒去安置莉莉特睡觉的时候,他才在青年妇人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活象一个父亲要把女儿送给女婿时告别的一吻。他看见他们很象一对情人,带着醉态互相望着,他就打发他们去睡,他在房门外向他们祝贺了一声晚安,自己的头脑中充满了无限的美梦。
“不错,”他独自一人睡进床上的被窝中去时这样想,“这花了我五十个法郎,但是我该他们的绝不止这一点……总之,我只有一个欲望,这个小妇人能够在她丈夫方面得到她的幸福!”
他因自己有这种好心而感动起来,他在未睡着以前,决定下一天晚上试演一下他的伟大的举动。
每个星期一吃过晚饭以后,奥克达夫都要帮助艾都安太太研究这一星期的定货。为了进行这项工作,他们俩总是退到顶里面一间房间里去,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里面只有一个保险箱,一张写字台,两把椅子和一张长沙发。但是这个星期一晚上,杜维利埃两夫妇要请艾都安太太到奥柏拉喜剧院去看戏,因此才三点钟左右,她就把青年人叫去了。虽然太阳还很明亮,他们还是点上了煤气灯,原因是这房间只有从内院射进来的一股暗淡的光线。他闩上了门,她很惊异地望着他。
“这样,没有人会来打搅我们。”他喃喃地说。
她点头表示了同意后,他们就开始工作起来。夏天的百货销路都很好,这商店的生意越来越发达,特别是这一个星期,小件的内衣卖出去那么多,使她不免发出惊叹。
“啊!如果我们的地方宽一点就好了!”
“但是,”他说,他开始进攻了,“这件事关键在你……我有一·种想法,好久以来就想告诉你。”
这是他的大胆的计划,是关于收买邻近的房子的事。他计划把圣奥古斯丹新街那座店铺买过来,叫那个卖伞的商人和那个卖儿童玩具的商人滚蛋,然后把女福商店扩大,设置许多宽大的货架。他很热心这样做,对旧有的商业表示相当的轻视。他想把潮湿、黑暗和没有货架的一些小店铺,一举手间就改造成新式的商行,在玻璃橱中堆满妇女们用的奢侈品。在白天,那是百万金钱的川流不息;在夜晚,那是皇家的夜宴般的光耀夺目。
“你可以把圣罗克区的商业完全打垮,”他说,“你一定会把那些小顾客都吸引到你的商店来。再说,瓦勃尔先生的绸缎店今天对你大有妨害。你把你的玻璃橱扩充到街上去,创造一种特别的货架,包管你在五年之内就会叫他宣告倒闭……最后,这里始终还有一个问题:人们计划从新奥柏拉大戏院到交易所开辟一条名叫十二月十日的新路,我的朋友冈巴尔东有时也和我谈起这件事。这样一来,这一区的商业还可以十倍地繁荣的。”
艾都安太太的手肘靠在一本帐簿上,她的美丽的、庄重的头靠在她的手上,听着他说话。她是在女福商店生的,她的父亲和她的叔父创办了这个商店,她爱它,她想过要扩充它,要设法吞没邻近的店铺,布置一个富丽堂皇的门面。这一种梦想,对她的特殊的聪明、坚决的意志和她从新巴黎学来的那种妇女们的锐敏观察,都是十分契合的。
“不过德娄兹叔父一定不愿意,再说,我的丈夫又在病中。”
奥克达夫看她有所动摇,就采用一种诱惑人的声音,一种温柔的、歌唱般的、演员的声音对她说话。同时,他还以他黄金色的眼睛向她投掷热情的目光,他的眼睛,好些女人都认为是不能抵抗的。但是,煤气灯尽管在她的后脑袋旁边点着,她的皮肤上却始终没有一点热气。她被青年人滔滔不绝的话语弄得有些糊涂,她堕入一种沉思中去了。他呢,他正从数字的观点上去研究这个问题,他已经把接近于具体措施的计划都拟定了。他对她使用的那种热情的姿态,就象传说中一个浪漫的侍童向公主宣布他蕴藏许久的爱情一样。当她突然从沉思中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被抱在他的怀中了。他推她到长沙发那面去,以为她最后一定会让步。
“天呀!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她用一种含愁的声音说,一面象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摆脱了他的拥抱。
“是的!我爱你呀!”他叫起来,“啊!你不用推开我。同你……我可以作出一些伟大的事情的……”
他的这一套显然虚伪的把戏一开始以后,他必定要玩到最后才肯罢休的。她并不阻止他,但她已经站着在开始翻她的帐簿了。随后,当他停止了说话以后,她才说:
“一切我都知道,别人也对我说过……但是我认为你比别的人更聪明,奥克达夫先生。真的,你使我很为难,因为我是想依靠你的。总之,所有的青年人都没有理智……在象我们这样的一个商店中,我们需要相当的秩序。你所响往的东西,是会使得我们从早到晚不得安宁的。我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女人,我的事情太多了……你瞧,你是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你怎么会不懂得我是绝不会做这样事情的呢?因为首先这未免太愚蠢,其次,这也没有什么好处。而且,这件事,我一点欲望也没有。这对我说来,真是万幸。”
他宁愿看见她大发雷霆,表示出一种高尚的情感。她的平静的声音,她那种讲求实际的、对自己很有把握的、妇人的冷静的理论,真使他灰心,他自觉在她面前成了一个可笑的人了。
“太太,请你可怜我,”他吞吞吐吐地说,“你看我多痛苦。”
“不,你不用痛苦。总之,你这种病是会好的……得,有人敲门,你顶好是把门打开吧!”
他抽开了门闩,来的正是嘉斯巴宁小姐,她需要知道花纱衬衫是否有人会送来。她听见开门闩的声音,不免大为惊异。但她对艾都安太太是认识得太清楚了,当她看见她仍以那种冷若冰霜的态度站在怪难为情的奥克达夫的面前时,她不觉对后者发出一个略带讥讽的微笑。他对这一点大不高兴,认为是她使得他没有成功。
“太太,”当那位店员小姐走了以后,他突然声明说,“我今天晚上就离开商店。”
艾都安太太惊异了一下以后,望着他说:
“为什么呢?我并没有开除你……啊!这没有什么影响的,我并不怕。”
这一句话使得他更生气了,他立刻就走,这种罪再多忍受一分钟他都不愿意了。
“很好,奥克达夫先生,”她很爽快地说,“我立刻给你算帐……无论如何,商店还是很舍不得你的,因为你是一个好店员。”
到了街上,奥克达夫已体会到他刚才的行为简直象一个傻瓜。四点钟了,春天的愉快的太阳,照黄了加戎广场的一角。他在对自己生气,他随意地走上了圣罗克街,一面考虑他应采取的态度。首先,他为什么不搂这个嘉斯巴宁的腰肢呢?无疑的,她是要求他这样做的。但是他并不象冈巴尔东,她那干枯到这种程度的腰肢他并不喜欢。而且,他这一次的对象,找得也许有一点儿错,老板娘可能还是这一类特殊的女子,当她们有一个全星期的男人,即是说有一个从星期一到星期六都同她们睡觉的男人的时候,她们会以毫不让步的贞操品德,来对待一个星期日调戏她们的男人的。还有,想成为老板娘的情人,是多么幼稚的想法!难道他不能在商店中专意找钱,而不必同时要求既有面包又有床铺么?有一刻功夫他很颓丧,他几乎要回到女福商店去承认自己的错误。但是,他一想到艾都安太太那种高人一等的态度,使他的虚荣心大受伤害,于是他仍然向圣罗克教堂那一方走去。活该!一切已成为既成事实了!他想去看看冈巴尔东是否在教堂里,打算带他到咖啡馆去喝一杯酒,这可以使自己散一散心。他从前廊进去,这里有一扇门,从这里过去,就是更衣室。这个前廊左右,都是一些又黑又脏的莫名其妙的房子。
“你也许是来找冈巴尔东先生的吧?”因为他迟疑,在用眼睛搜索那厢廊,于是他旁边有一个声音这样问他。
原来是摩居神甫,他认出奥克达夫来了。建筑师不在,神甫一定要叫他参观一下他自己十分热爱的耶稣受难雕像的工程。他领他到唱经台后面去,首先把圣母的圣堂指给他看,这圣堂的墙是白大理石砌的,祭坛上刻有一套马槽,介乎用路易十五时代体裁雕刻的圣约瑟夫和圣马利亚像中间,有一个耶稣的雕像。随后,神甫领他穿过圣体堂到更后面的地方去。圣体堂内有七盏金灯,七个金蜡台,一个在金色玻璃窗射进来暗淡光线中发亮的金祭台。但是,在这里的左右两面,都有一些木板隔扇,隔断了唱经台的顶里面。在那令人寒战的沉默中,在那跪着的、喃喃地念着祈祷词的人们的黑影上,却听得见鹤嘴锄的挖掘声和泥水匠的说话声,以及整个工场上的喧嚣声。
“请进来吧,”摩居神甫一面提起他的道袍一面说,“我要替你解释一下。”
木板隔扇的另一面,有一大堆坍下来的石灰,这个教堂的一角完全暴露在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了,石灰都掉了,但它依然是白色的,不过到处都发现潮气。左边是耶稣受难过程的第十幅雕像①,耶稣已钉在十字架上了。右边便是第十二幅,有许多圣女围绕着耶稣。但是在中间的第十一幅,耶稣死在十字架上的那一幅,却被人搬开了,这时正放在对面的墙上。这便是工人们工作的场所。①天主教堂一般往往将耶稣受难过程——即从背着十字架上路到钉死为止,分为十四幅雕像,排列在礼拜堂内各处。
“你看这些,”神甫继续说,“我打算使光线从上面,从圆顶那里直接射下来,照亮受难过程中最重要的几幅雕像……你明白这样会收到怎样的效果吧?”
“是的,是的,”奥克达夫喃喃地说,他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散步,的确使他重重的心事略为分散了一些。
摩尼神甫声音很大,有一种在那里指挥伟大的装璜如何布置的总工程师的气概。
“自然,这是最庄严、最整洁的地方,只有一些石砌的墙,墙上一幅画也不要,一条金线也不嵌。应当使我们象在地下礼拜堂一样,幽探、寂静……但是最大的效果要算耶稣在十字架上那一幅雕像,下面跪着的圣马利亚和抹大拉的马利亚。我把这一座摆在各各他山的岩石的顶上,在白色的雕像上,我替它配上一些灰色的背景。这样由我所说的从圆顶射来的光来照亮它们的时候,那光线的来路似乎都看不出来。这种生动的光线,可以使这些雕像向你逼近,使它们从一种超自然的生命中跃跃欲动……你一定可以看到这个的,一定的!”
随后,他又转过身去向一个工人高声叫道:
“把圣马利亚像拿开吧,你结果会弄破她的大腿的!”
这个工人叫了一个伙伴来,他们俩抓着圣马利亚的腰身,把她抬到旁边去,她很象一个因神经病发作而变得挺直的高大而雪白的姑娘。
“你们要小心!”神甫随着他们走到一堆石灰碴子中一再说,“她的衣服已经裂了缝了。等一等!”
他帮了他们一手,抓着圣马利亚的背。他从这一工作中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沾了石灰粉。
“喂,”他转来时再对奥克达夫说,“你想象一下看,在那里,在你面前的这厢廊的两个洞口一直开着,而你置身在圣马利亚的圣堂里,那是多么好看的景象!从祭台望过去,穿过圣体堂以后,你在顶里面就看见全幅的耶稣受难雕像……你想象一下这种效果,圣体龛内的这三个巨大的像,这一幕简明而毫无隐蔽的剧景,反映在那些花玻璃窗、那些灯和那些金蜡台的神秘而暗淡的反光中间……你说?我认为这是无可反驳的美!”
他变成善于说话的人了,他很轻松地笑,对自己的看法很感得意。
“就是最大的怀疑派也会感动。”奥克达夫为了使他喜欢这祥说。
“岂不是吗?”他叫起来,“我正急于看到这一切布置好以后的景象呢!”
他再回到厢廊时,真是忘乎其形了,他说话的声音依然那样高,象一个包工头的样子。他说到冈巴尔东时,带着无限的称赞。他说他虽是一个中年男子,但已有很显著的宗教意识。他从顶里面的一扇小门送奥克达夫出来,走到侧院的廊下的时候,他还留了他一刻工夫,在这里,可以看见包围在邻近建筑物中的教堂后幅的侧面半圆体。他就住在那里,在一座门面已破旧不堪的大房子的三楼上。圣罗克教堂的所有执事,也都住在这座房子里。在前厅中,有一座圣马利亚像,窗子开得很高,窗帏也很厚,这里有一种神甫们谨慎小心的气味和只准悄悄低语的忏悔所的清净风度。
“今天晚上,我要去看冈巴尔东先生,”摩居神甫最后说,“请你告诉他等我一下……我要同他好好谈一谈哪些地方还该改进。”
他以一种善于应酬人的态度和奥克达夫行了告别礼。奥克达夫心地平静下来了,圣罗克教堂那些鲜明的穹窿,使他的神经松弛下来了。他经过一座私人的房子以后,还回头望了一下教堂的进口,望了一下那个门房,如果人们晚上需要请圣体时,就得拉它的门铃。这座房子,在这繁嚣的区域中,似乎是不为人理睬的修道院里的一个角落。走上人行道,他还抬头望了一望房子的门面是毫无装饰的,窗上装了铁栏杆,但并没有窗帘,而在五楼的窗台上,却放了一些花盆。在下面,在那些厚墙之中,开了许多窄小的店铺,这是礼拜堂执事们谋利的所在,有一个皮鞋修理店,一个钟表店,一个绣花店,甚至于还有一个酒店,这是丧葬的日子那些扛棺材人聚会的地方。奥克达夫因为计划的事情没有成功,正准备逃避这个世界。他很羡慕神甫们的那些女仆人,在上面,在那摆设了美女樱和香豆花的房间里,所过的那种安详的生活。
晚上六点半,他没有拉门铃就冲进了冈巴尔东家,他一下子就看见冈巴尔东和嘉斯巴宁在前厅中,正嘴对嘴地互相吻着。因为她刚从商店回来,还来不及把门带上。两个人都张惶失措了。
“我的女人正在梳头,”冈巴尔东含糊地说,完全是为说话而说话的样子,“你去看看她吧!”
奥克达夫和他们一样的难为情,只得匆匆地跑去敲罗丝的房门,照平时的习惯,他是可以以亲属的资格进这房间去的。肯定的,他再不能继续在这家里吃饭了,既然现在他已在门背后看见了他们亲吻。
“请进来!”罗丝的声音叫道,“是你,奥克达夫……啊!不要紧,进来吧!”
她并没有穿梳妆衣,她的娇嫩的、乳白色的肩头和胳膊,都赤裸着。她站在镜子前,很注意地把她的金发挽成许多个细鬈。她每天都同样要用好几个钟头来做这件事,这可以说是对装饰上一种太过分的照顾。她不断地关心的事是,研究皮肤上的斑点和如何打扮自己,而这样打扮的目的,只是为了躺在一张长椅子上,成为一个漂亮、美丽然而没性别的玩偶。
“你今天晚上收拾得比平时还要高雅!”奥克达夫微笑着说。
“我的上帝!既然我只有这一点消遣……”她回答说,“这是我的一种娱乐……你知道,我始终不是一个家庭妇女。而且现在嘉斯巴宁既然在这里……唉?这些发鬈对我还很合适。当我穿得很好,觉得自己很美的时候,我稍稍可以得到一点安慰。”
因为晚饭还没有准备好,他就讲起他已离开了女福商店的事情来。他臆造了一段故事,说他好久以来已在设法找另一种职位,同时他还把这作为一种借口,来解释他决心在其他的地方吃饭的理由。她很惊讶他怎么会离开一个他有前途的商店,不过她正对着镜子,不大听得清楚他陈述的理由。
“你替我看一看这点红的地方,在耳朵背后,难道长了一个疙瘩?”
她以一个圣洁的女性的极美的安详姿态,把脖子伸向他,他不得不替她察看一下她的后颈。
“什么也没有,”他说,“大约是你梳妆时用劲太大了一点。”
当他帮助她穿好她这天晚上要穿的蓝缎子绣银线的长袍的时候,他们一同走进了饭厅。刚吃汤的时候,大家就谈起奥克达夫离开艾都安公司的事。冈巴尔东大为惊叹,嘉斯巴宁的嘴上却带了一丝微笑。不过他们俩都异常自在,他们俩对罗丝尽量温存的态度,使青年人大为感动。冈巴尔东替她斟酒,嘉斯巴宁替她挑选她喜欢吃的菜。她喜欢这种面包么?因为这一次大概是在另一个面包房买的。她要不要一个枕头来垫一垫背?罗丝充满了感激之情,请他们不必这样劳神。她高倨在他们两人之间,吃得很多,从她那皇后式的长袍中,露出她那金发女郎的动人的酥胸。坐在她右边的那位喘不过气来的丈夫,近来是日渐削瘦了。坐在她左边的那位干瘪的表妹,则是面目黧黑,在一件颜色并不鲜明的长袍下的肩头,已经有些萎缩,因为情欲的关系,肌肉也减少了。
在吃饭后果食的时候,嘉斯巴宁不客气地骂起丽莎来,原因是为一片奶酪找不到的事情,她回答太太的话未免太坏,这个室内女仆变得十分谦逊。嘉斯巴宁已经开始干预家务事,而且驱使起女佣人们了,一句话说,连维克多雅这个人,她都会使得她站在锅子前发抖了。因此充满了感谢心情的罗丝,不免以含泪的目光望了她一眼。自从嘉斯巴宁住到这里来以后,大家对罗丝更尊敬了,所以她希望嘉斯巴宁也脱离女福商店,专来担负安吉儿的教育。
“你瞧,”她用柔和的语调喃喃地说,“这里要操劳的事情是够多的……安吉儿,你请求你的姑妈吧,告诉她这样会使你多么地喜欢。”
青年姑娘请求起姑妈来了,至于丽莎,也以头示意赞成。但是冈巴尔东和嘉斯巴宁,却表示了极端郑重的态度,不,不,应当等一等。一个人在生活中没有什么把握的时候,应该死守原来的岗位。
现在,每天晚上客厅中的生活,成为十分愉快的了。建筑师再也不出门了。恰巧这天晚上,应当在嘉斯巴宁的房间里挂几幅从镜框店里取回来的画:一幅是“弥隆升天”,一幅是沃克鲁斯泉的风景,还有其他好几幅。他有那种大胖子的愉快的表情,黄色的胡须在飘动,脸色因吃得太多而发红,他很幸福,他的一切欲望都得到了满足。他把表妹叫去替他照亮,人们听得见他站在椅子上钉钉子的声音。于是,奥克达夫又单独和罗丝在一道了,他继续讲他的事情,并对她说,月底他便非到另一个地方寄食不可了。她很惊讶,但她的头脑中在想别的事情。她听见她丈夫和表妹的笑声,立刻又再谈起他们来。
“你说?他们挂一些画就那么欢乐……你有什么办法?阿舍尔再不感到烦闷了,你瞧,已经有半个月他晚上没有离开家了,他再不到咖啡馆去了,再没有什么事务上的会议了,再没有和什么人约会了……你还记得,从前当他半夜以后才回来的时候,我是多么地担心……啊!对我来说,现在我是再安宁不过了。至少,我守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