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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1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这样一来,奥克达夫就和杜维利埃两夫妇接近了。当杜维利埃太太回家从她哥哥的商店穿过的时候,她总是停留下来和贝尔特谈一会话。她第一次看见青年人站在柜台背后的时候,对他做了一种温和可亲的责备,说他太不守信用。她对他提起他从前的诺言,他答应过有一天要到她家去,跟着钢琴试验他的嗓子。恰巧她想在本年冬天的第一个星期六夜晚,举行第二次的歌咏晚会,合唱《祝福匕首》,如果再多两个男高音,那就十全十美了。

“如果你不至于不高兴的话”,一天贝尔特对奥克达夫说,“你吃过晚饭以后,可以到我小姑家里去,她等着你呢。”

她对他保持一种有礼貌的老板娘态度。

“但是,我今天晚上要清理一下货柜。”他说。

“用不着你操心,”她又说,“这件事这里有的是人做……晚上的时间,我让你自己去支配。”

九点钟左右,奥克达夫发现杜维利埃太太果然在她的白色里嵌金的大客厅里等他。一切都准备好了:钢琴盖是打开的,蜡烛已经点上了。钢琴旁边的小台子上放了一盏灯,房间里的光线非常不充足,几乎有一半在黑暗中。看见这个青年妇人单独一个人的时候,他觉得该问一问杜维利埃先生近来可好。她回答他好得很,他的同事们要他起草一件重大案件的报告,所以这时他正出去找某些事实的参考材料去了。

“你知道,就是普罗王士街那个案件。”她坦率地说。

“啊!原来他在办这个案件!”奥克达夫叫道。

这是巴黎人全都热中的一件有伤风化的事件,那里有一个秘密的妓院,许多十四岁的女孩子,做了高级人物的玩弄品。克洛蒂尔德又说:

“是的,这件事使他很苦,两个多星期他晚上都不能休息。”

他望着她,其实,他早就从特鲁布洛那里知道,巴什拉舅父这一天要请杜维利埃吃晚饭,吃过晚饭后,要在克拉丽斯家过一夜。但是她却很认真,始终以郑重的态度谈她的丈夫,以一种极其天真的神气,讲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以此来说明人们不能在他结发妻子的地方,找到他的原故。

“天哪!他真在做好事!”由于她的明朗的目光看得他难为情,他只得喃喃地说。

他感到她独自一人在这空的屋子中,显得很美,她的面庞稍微长一点,面上有一种克尽妇道的妇女的那种安祥的顽固表情,她的黄红色的头发,使这副面庞显得苍白。她穿一件灰色绸衣服,鲸鱼骨作衬的束胸衣,紧贴着她的胸部和腰肢。她以一种不带热情的和蔼态度接待着他,仿佛她有那样一种铁石心肠,因此她和他永远有一定的距离。

“好吧,先生,你愿意我们就开始么?”她又说,“你会原谅我给你的麻烦,是么?你可以毫无顾忌地高声大唱,既然杜维利埃先生不在家……你也许听见过他自己吹牛说他不喜欢音乐吧?”

她说这句话时,带了那样的轻蔑态度,以致使他觉得该冒险轻轻地笑一下了。在客人面前,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攻击她丈夫的话,这还是唯一的一句。丈夫拿她的钢琴来开玩笑这件事,使她很愤怒,不过她对她丈夫的恨和生理上的厌恶,还能够把它隐藏起来罢了。

“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喜欢音乐呢?”奥克达夫为了对她表示好感,带着一种出神的态度说。

这时,她坐下了,一个古调的乐谱摆在乐谱架上,她选了一首格莱特丽作的《蔡米尔和亚索尔》。因为青年人想尽量了解拍子,她于是首先低低地向他解释。随后,她就奏起序曲来。他开始唱道:

当我们爱人的时候,

我们是变得多么温柔!

“好极了!”她满意地叫起来,“一个男高音!毫无疑问,一个男高音……继续唱吧,先生。”

奥克达夫很得意,继续唱另外的两句:

就是我自己,

比你还更担忧!

她容光焕发了,你瞧,三年以来,她就想找一个男高音!她对他讲她历次的失败经过,比方特鲁布洛先生,也是使她失望的一个。产生这种事实的原因,真值得人研究,在社会上的青年人中,已经找不到男高音了,无疑是因为抽板烟的原故。

“请注意,现在!”她又说,“我们现在在唱的时候,该加上一些表情了……开头,不要太拘束。”

她的冰冷的面孔上,有一种失意的表情,她的眼睛带一种死人的气色,转过来看着他。他以为她动了情,也就兴奋起来,他觉得她非常动人。邻近的一些房间都没有一点声音,大客厅中若隐若现的黑影,以一种令人沉醉的气氛包围着他们。他高高地站在她的背后,用他的胸口擦着她的发髻,以便看清乐谱。他在一种激动的情绪中唱出这两句:

就是我自己,

比你还更担忧!

但是,谐和的歌词一唱过以后,她就象卸下一个假面具一样,卸下了她的热烈的表情,下面露出来的,依然是她的冷淡。他很不安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再不敢把使用在艾都安太太身上的那种冒昧行为,来使用在她的身上了。

“你很行,”她说,“只是,还得更合拍一点……得,就是这个样子。”

她自己唱起来了,她重复地唱了许多次“比你还更担忧!”她以一种不屈不挠的女性的严厉态度,一字一拍地配准音乐唱,她的热爱音乐是浮在面上的,是由钢琴表现出来的。她的歌声越来越高,以致房间里充满了种种尖叫。正是这时候,两个人都突然听见他们背后有人在高声说话:

“太太!太太!”

她跳了起来,她认出这是她的女佣人克勒蔓丝的声音。

“唉?什么事?”

“太太,是老先生,是你的父亲昏过去了,鼻子栽在他写的东西上,一动也不动了……他真叫我们害怕!”

她大吃一惊,还没有把事情弄清楚,就离开钢琴随着克勒蔓丝走了。奥克达夫不敢同她一道去,只得留在客厅中走来走去。但经过了几分钟的迟疑和窘困以后,他听见许多匆忙的脚步声和狂乱的说话声,这才下了决心,穿过一个暗黑的房间,走到了瓦勃尔老先生的房里去。所有的佣人都跑来了,玉丽还拴着她的厨房围腰,克勒蔓丝和伊波利特的头脑中,还在萦回着他们刚才放下的那一盘骨牌。他们都神色张慌地在老人周围站着,克洛蒂尔德则弯着身子,对准他的耳朵叫他,请求他说一句话,只要一句。但是他始终不动,鼻子对着那些卡片。他的额头撞在墨水瓶上了,溅出来的墨水涂满了他的左眼,然后又成细丝流到了他的嘴唇。

“这是中风,”奥克达夫说,“不能让他这个样子呆着,应当把他放到床上去。”

但是杜维利埃太太头发昏了,这种感觉也渐渐地冲到她的迟钝的血管中了。她重复地说:

“你以为这样么?你以为这样么?啊,我的天!我的可怜的爸爸。”

伊波利特一点也不忙,他正为一种思虑所苦恼,接触这个老头儿,显然是一件很恶心的事,因为他很可能就在他的胳膊中死去。还是奥克达夫叫他去帮他忙,他才过去了,他们两个把老头子弄躺下了。

“拿一点温水来吧!”青年人对玉丽说,“请你替他洗一洗。”

现在,克洛蒂尔德生起她丈夫的气来了,难道他应当老在外面不回家么?如果父亲出了意外,她怎么办?他好象是故意一样,只要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不在家。天知道,我们需要他的时候还是多么少呀!奥克达夫打断了她的话,劝她打发人去请茹伊拉医生去。这时简直还没有人想到请医生的事。伊波利特立刻出门去了,得以呼吸新鲜空气,他高兴得很。

“他竟让我独自一人遭遇这样一件事!”克洛蒂尔德继续说,“我,我不知道,他大约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处理吧……啊,我的可怜的爸爸!”

“你要我去告诉全家的人么?”奥克达夫提议说,“我可以去请你的哥哥和兄弟来……这倒是一种小心谨慎的办法。”

她没有回答,两滴粗大的眼泪充满了她的眼睛。这时,玉丽和克勒蔓丝打算替老人脱衣服。随后,克洛蒂尔德又挡着奥克达夫不让他去。她的哥哥奥古斯特不在,今天晚上他有约会;弟弟德奥菲尔呢,最好不要他上楼来,父亲只要看见他就会断气的。她于是开始叙述她的父亲每次到孩子们家去收那迟迟不交的房租时,是如何的情况。他们总是粗暴地对待他,尤其是瓦勒丽,根本就拒付房租,并且要父亲付给他们结婚时允诺过的那笔钱。这次病的发作,无疑是闹了这一类的事情,因为他这天回家时,他的样子显得很可怜。

“太太,”克勒蔓丝指出说,“他有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冷了。”

这对于杜维利埃太太等于火上加油,她不再说话了,她怕在女佣人们的面前把话说得太多。她的丈夫完全不顾他们的利益!如果她自己懂得法律就好了!她简直是坐立不安,她在床前走来走去。奥克达夫看见那些卡片很开心,他望着桌子上有一件装满了卡片的大得可怕的家具:这是一个橡木做的巨大的匣子,里面有很多副文件夹,都是极其细致地分了类的,这便是整个一生的愚蠢工作的成绩。有一个文件夹上这样标明着:

“沙尔波德尔作品,计:

一八五七年展览品‘阿达朗特’一件

一八五九年展览品‘安特罗克勒斯之雄狮’一件

一八六一年展览品‘白X X先生画像’一件”

他正在读这个文件夹上的标记的时候,克洛蒂尔德一下站在他的旁边,低声对他说:

“请你去找找他吧!”

因为他表示了惊讶,于是她耸了一下肩,仿佛把她刚才所说的什么普罗王士街的案件的报告置诸脑后了,那原是她创造出来对付客人的一个永远的借口。在她感情激动的时候,她一切都不顾了。

“你知道,樱桃园街……我们所有的朋友都知道这件事。”

他想声辩:

“我可以向你发誓,太太……”

“你不必替他辩护!”她又说,“他能够呆在那里,我是太幸福了……啊,我的天,如果不是为了我可怜的父亲的话!”

奥克达夫屈服了。玉丽正在用毛巾的一角替瓦勃尔先生揩眼睛。但是墨水已经干了,墨色浸入了好些地方已经发了青的皮肤。杜维利埃太太叫她不要擦得太重,随后她又转来对已经走到门边的青年人低声说:

“你对任何人都不要讲,用不着把全房子的人都惊动……你叫一部马车去,尽管到那里去敲门,无论如何要把他带回来。”

当他走了以后,她倒在病人床头的一张椅子上。他还没有恢复知觉,只是呼吸还没有断,他的每一口气都长而困难,搅动了房间里的忧郁的沉默。当医生还没有来,而她发现自己独自一人被两个女佣人带着恐惧的样子注视着的时候,她突然感到一种极深刻的痛苦,于是放声大哭起来。

巴什拉舅父请杜维利埃吃饭的地方,是英国咖啡馆,谁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也许是为了招待一个高等法院的高等法官、能对这法官表示商场中的人如何善于浪费金钱而感到快乐吧。而且,他还邀了特鲁布洛和格兰做陪客。单独的四个男子,没有女人。因为女人们不会吃东西,她们不喜欢吃香菌,说香菌不容易消化。还有,在各条大街的咖啡馆中,舅父举行的奢侈的晚餐,是谁都知道的。从印度或者从巴西很远地方的一个顾主,忽然降临到他的商行的时候,他总是用三百法郎一客的餐费招待他们的。在这种晚餐中,他高贵地维护了法兰西经纪商行的光荣。他有一种浪费狂,一切最贵的东西他都需要。他对于烹调术有一种猎奇的心理,来自伏尔加河的鲟鱼,来自地伯尔河①的鳗鱼,来自苏格兰的鹑鸡,来自黑森林的熊掌,来自美洲的野牛背,来自德国帝尔都的萝卜,来自希腊的小冬瓜……尽管不吃,他都要叫来看一看。还有,就是讲究吃那市上因时令关系很难得有的东西:十二月的桃,七月的小鹧鸪。最后,他还要摆设极漂亮的花,使用极华丽的银器或水晶器。总之,他聚餐一次,便会把饭馆弄得天翻地覆。至于酒,那更不必说了,他会叫人把地窖全部翻过来,他要那从未见过的土产酒,总认为所有的酒都不够年陈,不够名贵,他梦想那种价值四十法郎一杯的、世上仅有一瓶的酒。① 地伯尔河,在意大利境内。

这天晚上,因为是夏天,是出产最丰富的一个季节,所以他要耗费也不能耗费到怎样的程度。菜是上一天定的,都是非常著名的东西:一个天冬奶油汤,随后便是一些朋巴都②式的小型火锅。接着又来两个盘菜:一个是日内瓦式的鲈鱼,一个是沙朵勃里昂式的牛脊肉。以后,才来两个头道菜:一个是吕居露斯③式的蒿雀,一个是龙虾拌生菜。最后来的,是叉烧羊腿、园丁式的百叶菜和一大盘水果。这是简单而又伟大。再就是象帝王一样选择酒的品种,这也是使这一餐内容丰富的另一方法:上汤时,用的是马德尔岛产的陈年烧酒;吃小盘菜时,用的是一八五八年的沙朵菲洛酒;吃大盘菜时,用的是若尼斯堡酒和毕戎长城酒;吃头道菜时,用的是一八四八年的沙朵拉菲德酒;吃叉烧肉时,用的是斯巴宁——莫塞尔酒;吃饭后果食时,用的是冰冻露台尔酒。他很惋惜的是一瓶一百五十年前的若尼斯堡酒,在三天以前以十个金路易卖给了一个土耳其人。② 朋巴都(Pompadour),路易十五的宠姬。③ 吕居露斯(Lucullus),纪元前一世纪罗马的将军,其人以好吃著名。

“喝吧,先生,”他不断地一再对杜维利埃说,“好酒是不醉人的……这和食品一样,只要精致,那是不会有害的。”

但是,他自己其实在警惕。这一天,为了要装出一个上等人的样子,他在扣门上插了一朵玫瑰花,头发梳得很整齐,脸面也刮得很干净,小心翼翼地提防着,怕的是和平时一样打破杯盘。特鲁布洛和格兰什么都吃了,舅父的理论好象是对的,因为连杜维利埃那样常常胃痛的人,今天都喝得很多,而且吃龙虾拌生菜也若无其事,只有他脸上的大红斑充上了一股淡紫色。

九点钟的时候,这一顿晚餐还没有完。烛光因有个窗子开着时时在闪动,但那些银器和水晶器,依然照得发亮。在杯盘狼藉的当中,那四个花篮中的名贵的花,也有些凋谢了。除了两个侍者外,每个客人背后还站着一个杂役,他们的任务是拿面包、斟酒和调换盘子。尽管大街上有新鲜空气进来,这里还是感到闷热。在那些菜肴发出来的五香气味中,在各种名酒发出来的香气中,他们真是愉快到了极点。

当人们替他们送上咖啡、醇酒和雪茄来,侍役们全都抽开身以后,巴什拉舅父突然倒在椅子上,一面发出一声表示满意的叹气。

“啊!”他声明说,“我们真舒服!”

特鲁布洛和格兰也倒下去了,两只胳膊张开着。

“饱极了!”一个说。

“饱到眼睛了!”另一个说。

杜维利埃在吹气,一面摇头一面喃喃地说:

“啊!那些龙虾!”

四个人一面互相望着,一面都笑了起来。他们成了这样的四个资产阶级:摆脱了家庭的麻烦,酒醉肉饱以后,正堕入肌肉紧张、消化迟滞的状态。这一餐饭的价钱很贵,而且没有别人同他们一道吃,没有一个女性利用到他们的柔情。他们解开钮扣,把肚子靠在桌子上,眼睛半闭着,最初甚至于想避免说话,每个人都力求静静地享受一下快乐。后来,他们才活跃起来,一面庆幸他们没有带女人来,一面把手肘靠在台布上,容光焕发的四副面孔结合在一起,滔滔不绝地大谈而特谈起女人来:

“我么,我觉悟过来了,”巴什拉舅父声明说,“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到底还是德行。”

杜维利埃动了一下头表示赞成。

“所以,我已经和一切寻欢作乐的事告别了……不错,我放荡过,我要忏悔。你瞧,果多德摩洛亚街的那些女人,我全都认识:金发的、棕发的、红发的全有。她们中间有些,当然不是全体,也生得满好的……而且,还有许多下流的地方,比方蒙马特区布置得很好的旅馆,在我那区的黑巷子的角头,我们还可以碰见一些惊人的家伙,她们长是长得很丑,但却有一副奇特的机器……”

“啊!女人!”特鲁布洛带着高贵的样子说,“多么会说谎!只有我才不会堕入她们的圈套……我从来没有用钱买过女人……”

这种大胆的谈话,使杜维利埃感到异常惬意。他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谷美酒,他那种大官的挺直的脸孔,因为有一种短暂的、因肉感而起的颤抖,不免有些歪斜了。

“我么,”他说,“我决不允许放荡的行为,我很反对这种事情……你说是不是?为了爱一个女人,就应当尊重她。这类不幸的女人要叫我接近,是不可能的。自然,除非她们表示了忏悔,或者别人已经把她们从火坑中救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的女人以后。爱情所担负的最高的任务,也就是这样……总之,应当是一个规矩的情妇……你们听懂我的意思了么?唉,我不说了,我没有力气了。”

“规矩的情妇么,我有的是!”巴什拉舅父叫起来,“但是,她们比别的女人更会敲诈,因此也更混蛋!风流的女人跟在你背后,她给你的欢乐,就是把风流病传染给你……比方说,我最近的一个情妇,她是个很好的娇小玲珑的太太,我是在一个礼拜堂门口碰见她的。我在德尔纳区替她租了一个女服装店来叫她经营,这无非是安置她的意思,实际上一个顾客也没有。喂,先生,请你相信我的话,她竟同整个那一条街的男人都睡过觉!”

格兰在微笑,他的红发比平常更乱了,在这样火光之下,他的额头上已出了汗。他边嚼着雪茄边喃喃地说:

“还有另外一个,巴喜区那一个,开糖果店那个大个子……还有另外一个,在那里住家的那一个,替孤儿做衣服的那一个……还有另外一个,上尉的寡妇,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大嘴巴女人……所有这些女人,我的姑父呀,她们都丢了你!现在,是不是,我可以对你说了。有一天晚上,我还不得不进行自卫,来抵抗你那个大嘴巴女人对我的进攻。她愿意,但我并没有那么傻!象这样的女人,我们就不知道她会把你弄成什么样子!”

巴什拉表现得很受侮辱了,他不说话了,只用手按住他一跳一跳的眼皮。

“我的小子,你可以把她们全都接收过去,我高兴得很!”

他不愿意再有所表示了,因为能够引起别人的好奇心,他很感满意。但他又急于想卖一个破绽,让人家猜到他还有暗藏的宝贝。

“有一个青年姑娘,”最后他说,“我以名誉担保,是一个正派的姑娘。”

“不可能!”特鲁布洛叫起来,“正派的姑娘已经没有了。”

“出自良好家庭的也没有?”杜维利埃问。

“拿家庭来说,那再好没有了!”舅父肯定说,“你试设想一个最纯洁的女人看看。很偶然,我就弄到了这样的一个。实际上,连她自己都还没有疑心到……”

格兰听着他说话,十分惊异。随后,他做了一个表示怀疑的手势,喃喃地说:

“啊!是的,我知道。”

“怎么?你知道!”巴什拉一面生气一面说,“我的小子,你一点儿也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这一个么,那是鄙人我的。别人看不见她,也接触不到她……谁要动一动,当心他的爪子!”

他又转过身去对杜维利埃说:

“先生,你是有情感的人,你就懂得。你瞧,我只要一到她那里去,我就温柔得连我自己也变年轻了一样。总之,我有一个安乐窝,只要我不舒服的时候,就可以到那里去休息……你真不知道!她是多么贤淑,多么新鲜,她以她的肩头,大腿,会使你快乐得发狂。先生,她一点儿也不瘦,她象水蜜桃一样圆润而结实!”

杜维利埃的血液冲上了脸面,他的红斑也带上血渍了。特鲁布洛与格兰望着舅父,他们一看见从他那两排过白的假牙流出一丝一丝的口沫到嘴角上的时候,都很想打他一个耳光。怎么!这个骨头架子似的舅父,这个巴黎堕落生活中的废物,这个两颊已没有肉,中间只有一个发光的大鼻子的家伙,他竟能在什么角落设下金屋,藏着情窦初开天真无邪的姑娘!他竟能以他的下流老醉汉的所谓慷慨来装绅士样子,用风流荡子的举动去玩弄这个女性!

这时,他的心软下来了,他一面用他的舌尖舐着他的小玻璃杯,一面又说:

“总之,我的唯一的梦是使她,使这个孩子幸福。但是,我年纪已经大了,我可以做她的爸爸……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如果找得到一个老实的青年,我就把她给他,叫他们正式结婚,没有别的。”

“那你就会造成一对幸福的人!”杜维利埃很感动地低声说。

在这狭窄的房间中,他们开始觉得气闷起来了。一杯倒了的香槟酒,粘着了台布,雪茄烟灰也把台布弄黑了。这些先生们,这时需要空气。

“你们愿意去看看她么?”舅父站起来,突然这样问。

他们互相观望了一会儿。我的天,是的,如果这能够使他喜欢的话,他们是满心愿意的。他们表面装作无动于中,而实际上,一想到可以把饭后果食移到那里,移到老头子的小姑娘家去好好享用,便有一种食欲上的满足,只有杜维利埃一个人想到克拉丽斯在等他。巴什拉自从提出这个意见之后,脸色也变白了,感情十分激动。他发誓说,只要他们去看一看,连坐也不坐都可以,他们看过她以后立刻就走,立刻。他付完帐,大家便出门,在大街上站了几分钟。格兰出现的时候,装作并不知道这个姑娘住在什么地方的样子。

“上路吧,姑父,从哪个方向走?”

巴什拉又觉得这事十分严重了,他很苦恼:一方面是急于想满足虚荣心而把菲菲给人看一看,一方面却又害怕这样一来,别人会把她给夺走。有一刻工夫,他看了一下左面,又看了一下右面,十分焦急的样子。最后,他断然地说:

“唉!不去了!我不愿意。”

他顽固地坚持,尽管特鲁布洛和他开玩笑,他也置之不理。他这样改变主意,连找一个借口来作解释都不愿意,大家只好向克拉丽斯家走去。夜景很美,他们又有一种促进消化的卫生思想,所以决定步行而去。他们走上了黎世留街,腿有些发硬,而且又饱胀得那么厉害,以致那些人行道在他们看来都显得太狭窄了。

格兰和特鲁布洛走在前头,随后跟着的是巴什拉和杜维利埃,他们俩谈心谈得正起劲。巴什拉向杜维利埃发誓,他并不是不信任他:他早晚要请他去看那个姑娘的,因为他知道他是一个翩翩君子。但是,对青年人想要做过多的要求,那始终是一种冒昧,你说是不是?杜维利埃很赞成他的话,同时,还把他对于克拉丽斯所做过的同样的担心,都坦白地承认出来。最初,他是一个朋友也不让知道的,后来,当她向他证明了她对他是特别忠实以后,他才愿意在她家里接待朋友,而把那地方变做一个愉快的、知己朋友约会的所在。啊,一个有头脑的女人,是不会忘恩负义的,她情感丰富而且意见也正确。无疑的,由于过去没有人指导,她有许多细小的行为还应得责备。只是自从她爱了他以后,她已经知道爱惜羽毛了。在经过整个一条利沃里街的时候,这位高等法官都是滔滔不绝地谈着。舅父呢,因为对方一句话也没有说到他的小姑娘,觉得很不高兴。不过他却能够忍耐,没把克拉丽斯和众人睡觉的事情告诉高等法官。

“是的,是的,无疑的……”他低声说,“但是,亲爱的先生,你要承认,德行始终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到了樱桃园街,全房子的人都睡觉了,人行道上是一片寂寞和沉默。杜维利埃很惊讶的是,没有看见四楼的灯光。特鲁布洛以他的那种认真的态度说,克拉丽斯无疑地是睡了等他们。格兰则补充说,她也许在厨房里同女佣人打纸牌玩呢。他们敲门,楼梯上的煤气灯的光焰,都是直直地一动也不动,完全象小经堂的灯一样。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丝气息。当四个男人从门房的小室经过的时候,门房立刻就出来说:

“先生,先生,把钥匙拿去!”

杜维利埃站在楼梯的第一级上就呆住了。

“太太不在家么?”他问。

“不在,先生,等一等,你们得拿一支蜡烛去。”

门房把蜡烛递给高等法官,在他发青的脸上表示出来的那种过度的客气下,他却有意要让对方自己去看一看这种下流的和凶恶的玩笑。两个青年人和舅父都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就是在这种沉默中弓着背、一个接一个地上的楼梯。在暗淡的每一层楼的过道中,留下他们走不完的脚步声。杜维利埃带头,他正在设法理解这种怪事,他以一种梦游病者的机械的动作,提起他的脚上楼。他用颤抖的手拿着的那支蜡烛,在墙上照射出四个正往上升的奇形怪状的影子,很象一群破烂的木偶人的影子一样。

到了四楼,他忽然胆怯起来,使得他无论如何都找不郅钥匙孔。特鲁布洛帮助他把门打开,当那把钥匙一转动的时候,发出一种响亮的回声,就象在大教堂的穹窿顶下面一样。

“真糟糕!”他喃喃地说,“里面好象没有人住的样子。”

“的确,好象是空的。”巴什拉说。

“是别人家停灵柩的地方吧。”格兰加上说。

他们进去了,杜维利埃把蜡烛举得高高地走在前面。前厅是空的,连挂画的钩子都不见了。大客厅空了,小客厅也空了:木器也没有了,窗帘也不见了,连挂窗帘的横杠也取走了。惊呆了的杜维利埃,首先看了一下他的脚下,然后又抬头望了一望天花板,沿着墙走了一转,仿佛想找出一个吞没这一切东西的洞穴一样。

“这真是一场扫荡!”特鲁布洛无意中说出口来。

“也许是人家要修理房子,”格兰说,说时他并没有笑,“我们该看一看卧房,别人一定是把木器搬进卧房里去了。”

但是卧房照样是空无一物,剩下的只是丑陋的、冰冷的、赤裸裸的一堵石灰墙,墙上的幔幛也扯走了。在那放床的地方,因为支床顶的铁柱子已被挖掉,所以也只留下一些窟窿。还有一扇窗子是半开着,街上的气流把那公共广场上的潮气和臭味送了进来。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杜维利埃吞吞吐吐地说过以后,终于大声哭出来了。他看见别人拖褥子时撕破了花纸的那堵墙,大为震动。

巴什拉舅父摆出老前辈的架势来。

“先生,拿出勇气来吧!”他一再说,“如果我碰着这样的事,我也总不会死……只要能够挽救名誉,别的见他的鬼去!”

高等法官摇了一下头,走进梳妆室,然后又走进厨房,到处都是一幅惨象。梳妆室的漆布也取走了,连厨房里钉案板的那些钉子也取走了。

“唉,这真不象话,做得未免太过了!这完全是一种任性!”格兰感到非常有趣地说,“她很可以把钉子留下呀!”

吃晚饭,跑路,搞得十分疲倦的特鲁布洛,开始认为这样在空屋子呆着实在太没有趣味。但杜维利埃一直不肯放下他的蜡烛,而且老是那样走着,仿佛需要葬身在这种被人遗弃的状态中一般,别的人只得跟随着他。他重新从每一间房间中穿过去,他愿意看一看大客厅、小客厅和卧房,很细心地把烛光拿去照射每一个角落的深处。在他后面排列成单行的先生们,继续巡行那部楼梯。他们的摇晃不定的巨大影子,奇怪地填满了那些墙上空白的地方。在这种凄凉的气氛中,他们的脚步在地板上发出一种悲哀的声音。助长这种忧郁气氛的,是这屋子异常清洁,没有一片纸和一根草掉在地上,象在大量的水中洗过的碟子一般。门房太可恶,到处都用扫帚仔细地扫过了。

“你知道,我再不能支持了,”大家第三次再去巡视客厅的时候,特鲁布洛声明说,“真的,我愿意出十个苏,租一把椅子坐一坐……”

四个人都停下来站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还见过她的?”巴什拉问。

“昨天,先生。”杜维利埃高声回答。

格兰摇了一下头。怪物!她倒来个快!她这一手玩得真漂亮。这时,特鲁布洛发出了一声欢呼,他刚才看见壁炉上有一条肮脏的假领和一支劣等的雪茄。

“你不用抱怨了,”他笑着说,“她给你留下一件纪念品呢……事情总是这样……”

杜维利埃以一种突如其来的感动,望着那条假领,随后喃喃地说:

“两万五千法郎的木器,这里原来有两万五千法郎的木器!不过,不,不,我倒不是惋惜这些木器!”

“你不要这支雪茄么?”特鲁布洛问,“那么,如果你允许……这支烟裂了缝,不过可以用纸裹一下就行……”

他在高等法官一直拿在手中的那支蜡烛上点燃了那支雪茄,不自觉地溜到墙边去说:

“活该,我要在地上坐一下了……我的大腿支持不住我的身子了。”

“总之,”杜维利埃问,“请你们告诉我,她可能到什么地方去?”

巴什拉和格兰面面相觑,这真是妙事!但是舅父作了一个英勇的决定,他对那个可怜的男子把一切话都说出来了。克拉丽斯所演的滑稽戏,她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堕落,她在高等法官走后每夜拉来过夜的情夫……都说了。当然,她是同最近拉到的一个情夫一道逃跑了。这人就是胖子巴扬,米帝城的人要把他当成一个艺术家,其实是一个泥水匠。杜维利埃带着一种惊惶的态度听着这些可怕的事,他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失望的叫声:

“世界上再没有一个正经的女人了!”

他突然想吐露一下自己的心情,他把他为她做的一切事情都说了出来。他说到自己的心灵,他信仰生活中的高尚情感,他控诉她动摇了他的这种信仰。他在这种动感情的苦痛的外貌下,天真地隐藏了他的粗野的肉欲上的恐慌。克拉丽斯成了他的必需品。不过,他说他之所以想要再找到她,唯一的目的是想羞辱她采用这种手段,一方面也要看看她的心还有没有一点儿高尚的情操。

“算了吧!”对于高等法官的这件倒霉事抱幸灾乐祸态度的巴什拉叫起来,“她将来还要欺骗你的……只有德行才可靠,你懂么?你跟我一样去找一个一点也不狡猾的小姑娘吧,她天真得象刚出生的孩子一样……这样就没有危险,你就可以安心地睡觉了。”

这时,特鲁布洛伸长了两腿对着墙抽烟,他在那里认真地休息起来,别人简直忘了他了。

“如果你想她想得这么厉害的话,我可以找到她的住址,”他说,“因为我认识她的女佣人。”

杜维利埃一下子转过身来,对于这个从地板上发出来的声音颇感惊异。当他看见特鲁布洛正抽着克拉丽斯留下的那支雪茄,吐出大股的烟雾来的时候,他以为是看见他的两万五千法郎的家具这样消逝了,他做了一个生气的举动回答说,

“不必!她也够不上我去找她了……她应当来向我跪着求饶才是。”

“得!你瞧,她转来了!”格兰伸长了耳朵在倾听。

的确,有人在前厅中走动,有一个声音在说话:“喂!怎么一回事呀?都死光了么?”原来是奥克达夫进来了。他对于这些空无一物的房间和大敞的门,已经感到惊异,而更使他惊异的是,他看见在这个赤裸裸的客厅中的四个人,一个坐在地上,三个站着,只有一支细小的蜡烛照亮,高等法官拿这支蜡烛的神情,活象是在礼拜堂里拿着一支供烛一样。大家一句话,就使奥克达夫明白了一切。

“不可能吧!”他叫起来。

“楼下别人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么?”格兰问。

“没有,门房安然不动地看着我上楼……哦,原来她溜走了!这倒不会使我惊异。她的眼睛和她的头发都生得那么奇怪……”

他问了一下详细的情形,还闲谈了一阵子,他简直忘了他带来的悲惨的消息了。后来,他才突然转身向着杜维利埃说:

“我说,是你的太太打发我来找你的……你的岳父快死了!”

“啊!”高等法官简单地说。

“是瓦勃尔老先生!”巴什拉喃喃地说,“这我早就料到了。”

“当然罗,一个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格兰以哲学家的态度指出说。

“是的,我们最好还是走吧。”特鲁布洛加上说,他说时正把第二张纸烟纸贴在他的雪茄上。

这些先生们终于决定离开这座空房子了,奥克达夫一再说他是以信用作保,不管任何情况,一定得把杜维利埃找回去的。杜维利埃细心地关上了门,仿佛他已把死去的柔情摆在这房子里面去了一样。但是到了下面,当特鲁布洛把钥匙交给门房的时候,他又感到惭愧了。随后,走上了人行道,他一言不发,和众人重重地握手告别。当那部马车把奥克达夫和杜维利埃载走以后,巴什拉舅父对站在荒凉的街上的格兰和特鲁布洛说:

“他妈的!我应当带你们去看她了!”

他步行了一会,对这个大傻瓜高等法官的失望非常受刺激,自己觉得是充满了幸福,而这幸福又是由他自己一手创造出来的,这,他再也不能保持秘密了。

“你知道,姑父,”格兰说,“如果又和前次一样,把我们带到门口去,又把我们丢在那里……”

“他妈的,这回不这样了,你们可以看看她。这会使我快乐的……尽管快到半夜,即使她已经睡了,她也会起来的……你们要晓得,她是一个上尉的女儿,就是麦鲁上尉。我可以用名誉担保,她有一个很好的姑妈,这姑妈是里尔附近新城的人。你们可以到圣撒普利司街马帝纳两兄弟家去打听到她们的身世……啊!他妈的!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你们将看出来到底什么样子才是德行!”

他挽着他们的手,特鲁布洛在左边,格兰在右边。他们拉长脚步想搜求一部车子,以便快一点到那里去。

这时候,在马车中,奥克达夫已简短地把瓦勃尔老先生中风的事,告诉了杜维利埃,连杜维利埃太太知道克拉丽斯住在樱桃园街的事,也并没隐瞒。沉默了一会儿,高等法官以一种苦痛的声调问道:

“你认为她会原谅我么?”

奥克达夫没有回答。马车中漆黑一团,车轮不断地滚动着,有时也穿过一段有煤气灯光的地方。当他们到家的时候,杜维利埃为忧愤所苦恼,又提出一个新的问题:

“你说,是不是我暂时还是和我的女人和解……”

“这也许是最合理的。”青年人迫于非回答不可,只好这样说。

于是,杜维利埃感到有必要惋惜他的岳父了。他说他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工作能力。而且,无疑的,人们还可以把他救过来。到了灼色街的时候,他们发现房子的大门是开着的,一群人正站在谷尔先生的小屋子前面。玉丽下楼来了,要跑到药房去买药。她对这般老爷们很不满意,当他们病了的时候,其他的老爷就眼看着病人死去也毫不关心。还是工人们好,他们互相帮忙拿汤,弄热手巾。老头子在楼上喘气喘了两个钟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是他的儿子们连劳神放一块糖在他的喉管里都没有。谷尔先生说这般人真生了一颗冷酷的心,他们不用使用自己的十个指头,他们自以为如果替父亲洗一洗脸,就是降低了身分。至于伊波利特,更是趁火打劫了,他竟谈起楼上太太的头、太太的愚蠢的样子,他说她站在这位可怜的先生面前,只有垂着两只胳膊,可是佣人们却在那里忙乱不堪。当他们看见杜维利埃的时候,大家都不说话了。

“怎么样?”杜维利埃问。

“医生已在先生身上使用了芥末了,”伊波利特回答,“啊,我是好艰难才把这位医生找到的呀!”

在楼上,在客厅中,杜维利埃太太一出来就碰见了他们。她刚才哭得太厉害,她的眼睛在红眼皮下面发亮。高等法官张开两臂感到很难为情,他吻抱她,一面喃喃地说:

“我的可怜的克洛蒂尔德!”

这种平常没有的热情流露,倒使她吃了一惊而往后退了。奥克达夫一直站在后面,但他依然听见丈夫用低微的声音加上说:

“请你原谅,在这样悲哀的景况中,把我的错误忘掉吧……你看得出来,我是回到你这儿来了,永远不离开你了……啊!我真该大大地受一次惩罚!”

她没有回答,只是摆脱了他。后来,她站在奥克达夫的前边,仍然采取对丈夫的任何行为都不想知道的那种妻子的态度说:

“我的朋友,我也许搅扰了你吧?因为我知道,调查普罗王士街的案件是很忙的。但是我看见我自己一个人,觉得必须要有你在场……我的可怜的父亲是完了,你进去看看他吧,医生在他身边。”

当杜维利埃到隔壁房间里去了以后,她就走到奥克达夫的身边。他呢,为了作个客气的样子,站在钢琴前一直也没动。钢琴是开着的,《蔡米尔和亚索尔》歌谱依然还在那乐谱架上,他假装在那里分析那些节拍的样子。温和的灯光始终只能照亮这个宽大房间的一个角落。杜维利埃太太望了一下这个年轻人,一句话也没有说。由于忧愁使得她惶惶不安,后来她打破平时的那种谨慎态度,用短促的语音问道:

“他是在那个地方么?”

“是的,太太。”

“那么,他遇到了什么事呢?”

“太太,那个女人把他甩掉了,并且把家具全带走了……我找着他的时候,他正在四壁空空的一个房间里,手里还拿着一支蜡烛。”

克洛蒂尔德作了一个失望的手势,她懂得了。在她那美丽的面容上,有一种厌恶而灰心的表情。失掉一个父亲还不算,这件不幸的事情,还要成为她的丈夫和她接近的一个借口!她深深地知道他,他始终还是要她的,现在,外面没有女人保障她的安全了。尽管她对于女性的各种义务都尊重,但一想到她不能够拒绝那种令人恶心的苦役,就不免发抖了。她对着钢琴出了一会神,粗大的眼泪充满了她的眼睛。

“谢谢你,先生。”她对奥克达夫说。

他们俩接着也到瓦勃尔老先生的房间里去了,杜维利埃脸色惨白,正在听茹伊拉医生用低音向他解释病情。这是一种脑充血的症状,病人可能拖到明天,但是毫无希望了。克洛蒂尔德这时正好来到,她听见了这个判决就倒在椅子上,一直用那扭成一团、几乎看不见的、浸透了泪水的手巾,揩着眼睛。但是她依然还有勇气问医生,她的可怜的父亲是否至少还可以恢复一下知觉。医生完全不敢确定,他仿佛很了解这个问题的用意,他表示出一种希望,希望瓦勃尔老先生好久以前已把他的事情处理好了。杜维利埃的精神,好象刚才还在樱桃园街,这时才醒过来一样。他望了望他的妻子,对医生回答说,瓦勃尔老先生一向是没有委托过任何人的,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他曾经许诺过自己的儿子古司达夫,说他要给他一点好处,以便酬劳他们照顾他住在他们家里的事。总之,如果有遗嘱,那一定是找得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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