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钟,当奥克达夫从他的房间里出来下楼的时候,他很惊异的是,全房子的人都己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了,都知道房东已处于绝望的境地了。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关心病人,而是在那里大谈继承的问题。
毕戎夫妇这时正坐在他们小小的饭厅中的桌子前,面前还摆着一杯可可。儒勒叫着奥克达夫:
“你说是么?如果他就这样死去,这真是一场家庭的风波了。我们一定会有好玩的东西可看了……你知道有一份遗嘱么?”
青年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他从什么地方得来的这个消息。这个消息,玛丽是从面包店带上楼来的。再说,这消息是从女佣人的口中,一层楼一层楼地漏下去的,一直到了街上。这时,莉莉特在可可里洗手指头,青年妇人拍了她一巴掌。接着她说:
“啊!这一笔财产……如果他想到每一百苏中给我们一个苏的话……但是,绝对不会有这回事!”
因为奥克达夫要离开他们,她又说:
“穆勒先生,你的书我都看完了……你愿意带走么?”
他匆匆地下楼,他有些心焦,因为他想起他曾经答应过杜维利埃太太,要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时候,把贝尔特替她找了去。他走到四楼的时候,突然碰到冈巴尔东出来。
“喂,”冈巴尔东说,“你的老板会承继一笔财产了,我听人说过,老头子差不多有六十万法郎,再加上这座房子……天知道,他住在杜维利埃家是一个钱也不花的。单拿凡尔赛的那笔私房钱来说,他剩下的就不少,再加上这座房子的每年两万多法郎的房租……唉!而且他们只有三个人分,这个点心分起来,真大有可观了。”
他一面这样讲着,一面跟在奥克达夫后面下了楼。但他们到了三楼的时候,就碰见宇塞尔太太,她刚才去找了她的小丫头路易丝回来,这孩子一大清早不知道干了些什么,为了去取四个苏的牛奶,竟耽误了一个多钟点。她也很熟悉这个消息,自然要加入他们的谈话了。
“大家都不知道他是怎样处理他的财产的,”她以她那温和的态度低声说,“将来也许会发生一些事故。”
“啊!”建筑师愉快地说,“我真想处在他们的地位,这拖不了很久的……人们一定把财产分作平等的三份,每个人取一份,好好歹歹,这就完了。”
宇塞尔太太弯着身子,一面抬头看看楼梯上有没有人,然后放低声音说:
“如果他们找不到他们所希望的东西怎么办呢?有人在传说……”
建筑师睒了一下眼睛,随后他耸了耸肩头。啊!这简直是神话!这位瓦勃尔老伯是一个老吝啬鬼,他经常是把他的私房钱藏在羊毛毯子下面的。建筑师要走了,因为他同摩居神甫约好在圣罗克教堂会面,
“我的女人还在埋怨你,”他下了三步楼梯以后,转过身来对奥克达夫说,“有时间也到我们家去谈谈吧。”
宇塞尔太太留着青年人说:
“我呢,你是多么怠慢我!我认为你是有一点儿爱我的……下一回你到我家来的时候,我可以请你尝一尝伊勒斯酒,啊!那真是美妙的东西。”
他答应了她,急于走到廊道中去。但是他必须从一大堆女佣人中穿过,才能到达开在穹窿下的绸缎店的小门前面。她们正在那里支配那个将死的老头子的财产:杜维利埃太太克洛蒂尔德得多少,奥古斯特先生得多少,德奥菲尔先生得多少。克勒蔓丝连数字也说出来了,她深知道这些数字,她是从亲眼看见柜子中装的银钱的伊波利特那里得来的。但是,玉丽却不承认她的说法。丽莎在讲述她的第一个主人,那个老先生,他是怎样地诱惑了她,但死时连一件脏衬衫都没有遗留给她。至于亚岱尔呢,两条胳膊垂着,口张着在听人家讲这些遗产的故事。这种故事在她听来,仿佛就是大批值五法郎一个的银币,在她面前崩坍下来了一样。谷尔先生以一种庄严的态度站在人行道上,同对面纸店的老板也在谈这件事。在他的口气中,房东好象已经死了一样。
“我么,”他说,“我最关心的是设法知道这座房子究竟归谁……他们全都平分了,很好!但是房子呢?他们不能把它切成三块呀!”
奥克达夫最后终于进了绸缎店,他进门后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若塞朗太太,她坐在柜台前面,帽子已经戴好了,并且束了腰带,简直是整装待发的姿态。贝尔特站在她旁边,无疑她是匆匆忙忙下楼来的,她只随便穿了一件便衣,样子很讨人喜欢,看上去她是十分兴奋的。但是,她们一看见他就不说话了,母亲带着一种凶狠的样子望着他。
“喂,先生,”她说,“你爱这个店铺是这个样子爱的么?你和我女儿的仇人们公然打成一片!”
他想辩解一下,说明一下那事实的经过。但是她阻止他说话,她说他同杜维利埃夫妻一道熬了一整夜来找老头子的遗嘱,以便加进去一些东西。他一面笑一面反问她,他在这里面可以得到什么利益?
于是她又说:
“你的利益,你的利益……简单地说,先生,你应当跑来告诉我们,既然上帝支使你做了这件意外事的见证。你想想看,如果没有我,我的女儿什么还不知道呢!是的,如果不是我刚一听见风声就滚下楼来,人家正好剥夺我的女儿呢……你的利益,你的利益……先生,谁知道你的利益是什么呢?杜维利埃太太尽管很憔悴,还有那种饥不择食的男人也许很满意她呢。”
“啊!妈妈,”贝尔特说,“克洛蒂尔德是那般正经呀!”
但若塞朗太太耸了一下肩,表示可怜的意思:
“你别管吧!你知道,为了一点钱,有人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奥克达夫不得不把中风的经过对她们再讲一遍。她们互相丢眼色,照妈妈的说法,这其间一定有阴谋手段。克洛蒂尔德没有那么好,她想避免全家人受惊动!最后她们让青年人开始工作,她们始终怀疑他在这件事情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们那种激烈的话,还在继续说下去。
“在婚约中写好的五万法郎,将来由谁付呢?”若塞朗太太说,“他呢,下了地了,你能够跑到阴曹地府去找他么?”
“啊!五万法郎!”贝尔特很难为情地低声说,“你知道,他和你一样,应该每半年付一万法郎呀……我们自己也没有做到,最好是等一等。”
“等一等,等他从阴曹地府转来的时候也许给你……大傻瓜,你愿意人家揩你的油么?……不!不!你应该立刻要,叫他们从遗产中拨出来。说到我们这一面,谢谢上帝,我们是活人呀,人家并不知道我们将来是付款还是不付款。但是他,既然死了,就应该付!”
她竭力怂恿她的女儿,叫她不要让步,因为她没有给任何人权利,允许他们把她女儿当呆子看待。尽管她非常激动,有时仍然把耳朵伸向天花板倾听,仿佛想透过楼板听出二楼上杜维利埃家里发生的一切事情,老头子的房间的位置正对着她的头。自从她把情况告诉了奥古斯特以后,他已早到他父亲的身边去了。但这仍然不能使她放心,她很想自己去一趟,她认为这中间有复杂的阴谋。
“你去吧,”结果她叫起来,她的心也跳了一下,“奥古斯特太弱了,他们正在那里欺侮他。”
于是贝尔特上楼去了。奥克达夫听了她们的话,在那里布置货架。当他发现自己单独一人和若塞朗太太在一道,而她又正向门那方走去时,他就问她是不是把商店关了门更合适,实际上是他自己想休息一天。
“为什么要这样?”她说,“等他死了再说,用不着这样就不卖货呀。”
随后,当他在折一匹深红绸的时候,她为了使她刚才说的那句过于生硬的话,稍微缓和一下,又说:
“只是,我觉得,你很可以不要把红色的货品摆出来就是了。”
上了二楼,贝尔特发现奥古斯特正站在他父亲旁边。从昨夜起,房间并没有改变,它始终是潮湿的、静默的,充满一种长而困难的喘气声。在床上,老头子依然直挺挺地躺着,完全失掉了感觉和动作。那装满卡片的橡木匣子,还占据着那张桌子,所有的家具好象都还没有搬动过和打开过的样子。但是杜维利埃两夫妇显得更没有力气了,一夜没有睡眠,他们非常疲倦,眼皮垂着,因为不断地想心事而变得有些歪斜。从七点钟起,他们就打发伊波利特到波拿巴特中学去,把他们的儿子古司达夫找回来了。这孩子才十六岁,瘦削而早熟,他站在那里,对这个意外的休假日用来在一个垂死的人身边度过,感到很不痛快。
“啊,亲爱的,这是多么可怕的打击!”克洛蒂尔德一面走去吻抱贝尔特,一面说。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贝尔特带着她母亲的那种咧嘴的怪相说,“我们在这里也可以帮你们扶扶他呀!”
奥古斯特以目光示意,请她保持沉默。这还不是吵架的时候,大家很可以等一下再说。曾经来诊断过一次的茹伊拉医生,大约来作过第二次的诊断了,但他始终没有给人任何希望,病人挨不过这一天了。奥古斯特正把这消息通知他的女人的时候,德奥菲尔和瓦勒丽跟着也进来了。克洛蒂尔德走上前去,一面吻抱瓦勒丽,一面重复那句话:
“我的亲爱的,这是多么可怕的打击!”
但是德奥菲尔一来到就很生气。
“啊!现在,”他说,说时连声音都没有放低,“当一个人的父亲死了的时候,是不是该由他的送煤炭的人来告诉他……你们是不是想争取时间来翻他的口袋?”
杜维利埃站起来,也很气愤。但克洛蒂尔德用一个手势支开他,自己则用很低的声音回答她的兄弟:
“可怜虫!连我们自己的父亲马上要死,你都认为是一件不要紧的事么?你看看他吧!这就是你的成绩!是的,是你不肯早一点付他的房租,才使得他脑充血的。”
瓦勒丽笑了。
“我们瞧瞧吧,实际并不是这样。”她说。
“怎么?并不是这样?”克洛蒂尔德很不高兴地说,“你知道,他是喜欢收到他的房租的……你们决定想把他弄死,你们就采取了这个办法。”
她们彼此说的话越来越尖锐,她们互相骂对方想夺取遗产。这时候,这位一向叫人讨厌而且沉静的奥古斯特出面了,他叫他们客气一点。
“住嘴吧!你们将来有的是时间。在这个时刻,实在太不相当了。”
由于这种见解的正确,全家人都屈服了,各人都在病人床边找了一个位子呆着。在这个潮湿的屋子中,突然异常沉默起来,大家又重新听见那喘气声了。贝尔特和奥古斯特站在垂死的人的脚一头;瓦勒丽和德奥菲尔因为最后才到,只得站得远一点,靠近桌子的地方,克洛蒂尔德则占据了床头,她的丈夫站在她的后面,她还把她的儿子,就是老头子最爱的古司达夫,推去紧靠着床褥子。现在,他们一言不发地互相观望着,但他们的明亮的眼睛和闭得紧紧的嘴唇,都证明他们正在暗中盘算。同时也说明这些红眼皮、苍白脸的继承人的头脑中,正萦回着种种不愉快的想法。一看见那中学生靠床靠得那么近,两对青年夫妇都生气了,因为很显然,杜维利埃夫妇是打算以古司达夫的临场来感动他的外祖父,如果这位外祖父一旦恢复了知觉的话。
这种举动,甚至于可以说明老头子大约并没有遗嘱。瓦勃尔的目光偷偷地在望那个旧保险柜,那是这个做过公证人的人装钱的地方。自从他从凡尔赛把它带回来以后,一直就贴着封条,放在房间的一个角落上的。他由于有一种怪癖,在里面装了各种各样的东西。无疑的,杜维利埃夫妇在夜里一定是设法搜索过这个保险柜了。德奥菲尔想使用一个诡计骗他们说话。
“喂,”他终于走去在高等法官的耳边低声说,“我们跑去告诉公证人怎么样……爸爸可能想改变他的遗嘱条款的。”
杜维利埃最初并没有听见,他在这个房间里烦闷已极,他的思想整夜都放在克拉丽斯身上。当然,最老实的办法是和他的妻子重新和解,但那个女人却又是那么有趣,尤其是当她以一个顽童的姿态把衬衫脱下来,从他头上抛过去的那个时候。他的无神的眼睛盯着垂死的人,仿佛他又看见了克拉丽斯一样。他宁愿牺牲一切,只求能够再度占有她,那怕只是一次。德奥菲尔不得不把他的问题再说一次。
“我问过勒诺丹先生,”高等法官含愁地回答,“他那里没有遗嘱。”
“但是这里呢?”
“这里也一样,也是没有的。”
德奥菲尔以眼光向奥古斯特示意:这不很明白么?杜维利埃夫妇已经是翻箱倒柜地搜索过了。克洛蒂尔德理解这一目光的含意,因此对她的丈夫很生气。他遇到了什么事呀?难道痛苦到叫他睡着了不成?她于是说:
“当然,爸爸已经做了他该当做的事情……我们将来少不了会明白的,我的天!”
她哭起来了,瓦勒丽和贝尔特受她的痛苦所感动,也慢慢地哭出声来了。德奥菲尔踮着脚走去坐在椅子上,他已经知道他想知道的事情了。无疑的,如果他父亲恢复知觉,他一定不让杜维利埃夫妇用他们那个混帐儿子来妄想取得格外的恩宠。但是当他坐下的时候,他看见他的哥哥奥古斯特在揩眼睛,这使他那样感动,以致他自己也觉得咽喉梗塞了。他忽然起了一种死的观念,他也许会得同样的病死的,这真可怕!这时,全家人都哭成泪人儿了,只有古司达夫哭不出来。这使他发愣,他望着地板,根据垂死者的喘声来调正自己的呼吸,以此来消磨时间,就象在上体操课教师指出他错了脚步时所做的一样。
光阴就这样度过去了,到了十一点,他们才有一件可以分心的事:茹伊拉医生又来了。病人的情况还在恶化,现在,他在临死以前是否还能认一认自己的孩子都成疑问了。当克勒蔓丝来报告说摩居神甫到来的时候,大家又重新号啕大哭起来。克洛蒂尔德首先站起来,接待这位前来安慰他们的人。神甫似乎深知这个家庭的不幸,他对每个人都找出了一句话来鼓励他的勇气。他非常机灵,他说到宗教的权利,他委婉地说到,大家不应当让这个灵魂得不到教会的援助就如此消逝。
“我想到了这一点的。”克洛蒂尔德喃喃地说。
但德奥菲尔提出他的意见来了:他们的父亲是不信教的,从前,他甚至还有过进步思想,因为他是看伏尔泰的著作的。总之,在我们无法征询他的意见的时候,最好是免了这一套。大家对于这件事情争论得很激烈,于是他又说:
“这就有如你把圣体领去送给这个家伙一样。”
在场的三个女人叫他不要说话。她们都感动得全身摇动,她们认为神甫很有道理,并且向神甫说,在这种祸从天降的混乱状况中,没有派人去找他,真是很抱歉。至于瓦勃尔老先生,如果他能说话的话,一定也会同意的,因为他向来不喜欢让人家把他看做一无是处的人。再则,这些太太们自己可以负责。
“而且这也无非是做给全区的人看看。”克洛蒂尔德一再地说。
“当然罗,”表示极端赞成的摩居神甫说,“象令尊这样地位的人,应当有一个好榜样。”
奥古斯特始终没有意见。至于杜维利埃,他刚才还在想克拉丽斯一只大腿跷起来穿袜子的样子。他从回忆中猛醒过来,坚决地主张要来一下临终忏悔。他说应当举行这类仪式,他的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死的时候,没有不举行的。茹伊拉医生为了谨慎起见,站到一旁去了,他甚至于不愿意让人看出他这个自由思想者对这类事的轻视态度。他走到神甫那面去,象对一个同事(因为他在这类场合遇见过神甫好多次,也可以说是同事)说话的态度一样,低声而亲切地对他说:
“时间怕来不及了,你快一点!”
神甫匆匆忙忙地走了,他声明说是去拿领圣体和临终洗礼的经文,以备不时之需。德奥菲尔很顽固,喃喃地说:
“啊!现在,他竟不顾死人愿意不愿意,一味强迫他领圣体了!”
但是,立刻他又有一种感动。克洛蒂尔德坐回原来的位子上的时候,发现这个将死的人眼睛大大地张开了。她禁不住发出一个轻微的叫声,于是全家人都跑过去了。老人的眼睛慢慢地巡视了一周,但他的头却一动也没有动。医生带着一种惊异的神色马上走到床头来,俯着身子密切注意这种临死时的回光反照。
“我的父亲,是我们,你还认得我们么?”克洛蒂尔德问。
瓦勃尔老先生死死地盯着她,随后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只是仍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来。大家都涌上前去,想获得他的最后遗言。瓦勒丽站在后面,不得不踮起脚,用尖酸刻薄的语调说:
“你们会憋闷死他的,稍稍离开一点吧。象这样,如果他需要什么,大家便不可能知道了。”
别的人不得不稍稍离开一下,果然,瓦勃尔先生的眼睛正在搜查整个的房间。
“他想要什么东西,这是肯定的。”贝尔特喃喃地说。
“你瞧,这是古司达夫,”克洛蒂尔德一再说;“你看见他,是不是?……他从学校里出来,就是想吻抱你。我的乖小子,吻抱你的外公吧!”
因为小孩子有点怕而往后退缩,她一只胳膊扶着他,她等待的是垂死人的畸形的面容上的一丝微笑。奥古斯特在研究他的眼睛的方向,他声明说他是在看那张桌子。无疑的,他想写什么。这是了解了老人的意思的,于是大家都热心起来,把桌子搬了过去,一面找纸、找墨水、找笔管。大家终于把他扶了起来,用三个枕头垫着他的背。医生简单地睒了一下眼睛,表示允许他们这样做。
“把笔给他,”发着抖的克洛蒂尔德说,但她并没有放开古司达夫,始终把他摆在老人的面前。
这时,有一分钟的时间非常紧张,全家的人都挤在床边等待瓦勃尔先生的动作。他好象什么人都不认识了,让笔管从他的指头中掉了下去。有一刻时间,他的眼睛老在桌子上周旋,那里有那个装满卡片的橡木匣子。随后他离开了枕头,象一块破布一样往前掉下去,他以生平最后一点力气伸出一只胳膊,把手放在那卡片中摸来摸去,象一个在玩脏东西的幸福的婴儿的举动一样。他容光焕发了,他想说话,但是他只能发出一个音切,一个始终相同的音切,就象襁褓中的小孩初次对事物发生感觉时所发出的音切一样:
“喀……喀……喀……喀……”
这是他在对他一生的工作,对他的伟大的统计研究告别的意思。突然,他的头一滚动,死了。
“我早就疑心到了。”医生说,说时他看见这家里的极度悲伤,便拿出服务精神去把死人弄直躺着,并且替死人合上眼睛。
这是可能的事么?奥古斯特搬开了那张桌子,所有的人都不出一声,象冻结了似的。不久,号啕大哭之声爆发了。我的上帝,既然没有任何希望,大家仍然可以照样分遗产呀!克洛蒂尔德为了避免古司达夫看这种可怕的景象,立刻把他打发走了,自己则把头靠在正在大哭的贝尔特肩头上,有气无力地哭着。瓦勒丽也一样在哭,德奥菲尔和奥古斯特站在窗前,都在那里大揉眼睛。杜维利埃表现得特别失望,用手巾握着嘴大哭。不,肯定的,没有克拉丽斯他是活不下去的,-他宁愿象这个家伙一样立刻死去还好些。在这样摆着死人的场面上,再带着一种思念情妇的情绪,这真使他有无限的痛苦。
“太太,”克勒蔓丝走来报告,“要领圣体了……”
摩居神甫出现在门口了,人们看见他的身后有一个唱经班的童子的头。神甫看见大家都在号啕大哭,不免看了医生一眼,意在询问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医生张开两臂,仿佛力求声明这并不是他的过错。神甫吞吞吐吐地念完了那些经文以后,以一种难为情的态度,带着他的圣体各自去了。
“这是不好的预兆,”克勒蔓丝对挤在外间屋子门前的别的佣人说,“把圣体请来,结果又没有用……你看吧,不出一年,这个圣体还会到这座房子里再来一次的。”
瓦勃尔老先生的出殡,预定要在再下一天才举行。杜维科埃在讣告中仍然加上了这样的话:“礼拜堂中悼亡诸事,业已齐备。”因为绸缎店关了门,奥克达夫便自由了。他对这一次的放假非常满意,因为好久以来他就想布置一下房间:换一换家具的位置,把那些书放在从拍卖行买来的一个小书架上。送丧的那一天早上,他比平时起得还早,大约八点钟光景,他已把一切都布置好了。正在这时候,玛丽来敲他的门,她给他拿来一大包书。
“既然你不肯自己来拿这些书,”她说,“我不得不跑一趟自己给你送来。”
但她红着脸不肯进屋,一想到要走进一个青年人的房间,就很不自在。再则,他们的关系已经完全断绝了,是很自然地断绝的,因为他再也不到她家去了。不过,当她遇见他的时候,她仍然对他表示同样的温柔,始终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
这天早上,奥克达夫很愉快,他想打趣她。
“喂,是儒勒禁止你进我的房间么?”他这样说了几遍,“现在你同儒勒的关系怎么样?他很可爱么?是的,你听见我说的话么?回答我吧!”
她笑了,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什么伤害。
“是的,当你带他去请他喝葡萄酒、讲故事给他听、使得他如痴如狂的时候……他是太可爱了。你知道,我倒并不要求他可爱到这个程度。但是,当然罗,他这种样子如果是在我家里表现,我就更高兴了。”
她变得很郑重了,她加上说:
“我把你的巴尔扎克的作品带来了,我还没有看完……书写得太悲惨了,这位先生,除了对你讲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外,没有别的!”
她求他给她一些有许多爱情故事的书,最好其中带一点在外国旅行、冒险等等故事。后来,她谈到瓦勃尔先生的葬礼:她打算到礼拜堂去参加,儒勒还会一直送到坟场。她是从来不怕死人的,在十二岁的时候,她的一个伯父和一个伯母得了同样的寒热病同时死了,她整整一夜呆在他们的尸体旁边。儒勒恰恰相反,他讨厌人家谈死人到了这种程度,以致昨天晚上,他竟不许她讲到仰着身子躺在楼下的这位房东。但她呢,除了谈这件以外,就没有别的可谈的事。他也一样谈不出别的什么,因此他们在一个钟点之内,没有说上十句话,尽管他们心里仍在不断地想到这位可怜的老先生。如果人家把他抬出去的时候,情况一定很叫人难受,她只是为了儒勒,才表现得相当愉快。能够满足自己的嗜好这样自由自在的谈话,使她感到很幸福。她向青年人提出了许多问题,强迫他回答。他看见他了么?他死时变了样子么?据说,把他装进棺材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可怕的意外事件,这话可相信么?他们全家人为了搜索遗产,是不是把褥子都拆开了?象他们这样一座女佣人四处乱跑的房子中,流行的谣言可多着呢!死到底是一件大事,所以大家都注意。
“你借给我的还是巴尔扎克的东西?”她望了一望他重新借给她的书说,“不要了,你收回去吧……巴尔扎克的东西和我们的现实生活太接近了。”
她把书本递给他的时候,他就抓住她的手腕,意在拉她进房间里去。她对死人的事情那样好奇,使他觉得很有趣。他觉得她更生动更逗人喜欢了,突然感到她成了一个极能诱惑人的女性了。她懂得他的用意,于是满脸通红,立刻摆脱他逃跑,一面说:
“谢谢你,穆勒先生……一会儿送丧时再见。”
奥克达夫穿好衣服以后,想起他曾经答应过冈巴尔东太太要去看她。丧车要在十一点钟出发,他还有足足两个钟头的时间,他想利用这个早上来拜访这座房子的几户人家。罗丝在床上接待他,他很歉然,怕的是搅扰了她的安静。但她却招呼着他,大家很少见到他了,她如果能够有一点消遣,她是多么地幸福!
“啊,别走吧,我亲爱的孩子!”她立刻声明说,“其实,钉在四个木板中,埋在地下去的,应当是我!”
是的,房东是很幸福的,他结束了他的生存了,奥克达夫很惊讶地发现她堕入这样一种忧郁的状态中,他问她是不是因为身体越来越坏的缘故。
“不是,谢谢你,始终是那样……只是有些时候我感到够了……阿舍尔不得不叫人摆一张床在他的工作室,因为夜里他动的时候,总使我很不舒服……你知道,嘉斯巴宁因为我们的请求,已肯定地离开女福商店了。对这件事我很感谢她,她用那样的温柔来照顾我……我的天,如果我没有我周围的这一些美好的情感,我再也活不下去了!”
的确是这样,嘉斯巴宁装作那种穷亲戚的卑躬屈膝的样子,沦入了佣人的地位,替她端咖啡来,扶她起床,使她靠在垫褥上,在她前面替她摆上一块铺着台布的小案板,使她就那个样子用早点。罗丝呢,穿一件绣花的睡衣,里面衬着滚花边的内衣内裤,非常开胃地吃着。她异常鲜艳,比以前还更年轻了一点,她的白皮肤和纤细而蓬松的金发,实在显得美极了。
“啊!我的胃到很行,我并不是胃有病。”她一面把抹好黄油的面包泡在咖啡里,一面这样说了几遍。
两滴眼泪掉进咖啡里去,嘉斯巴宁责备她:
“如果你哭,我就要叫阿舍尔来……你不是很满足么?在这里,你不是象一个女王一样么?”
当冈巴尔东太太吃完早点,重新和奥克达夫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她已经得到安慰了。为了表现她工愁善媚,她也开始谈起死的事情来。不过她的愁怀中,仍然带有一个在温暖的床褥中,舒服地过了一个早晨的妇女的温柔情趣。我的上帝!当她的轮子轮到的时候,她还不是照样要去么?只是他们说得不错,她并不是一个不幸的女子,她很可以得过且过,因为他们无论如何不要她做生活中一切笨重的工作。她也乐得自私,在家庭中,象一个毫无性别的偶象一样。
随后因为青年人站了起来,她就说:
“你常常来吧,是不是?你好好地娱乐,不要因为送丧就感到愁苦。我们每一天都在那里接近死亡,所以应当习惯。”
宇塞尔太太的家在同一楼梯口上,出来替奥克达夫开门的是小丫头路易丝。她带他进了客厅,带着一种惊奇的笑望了他一会,然后才声明说她的太太刚刚穿好衣服。果然,宇塞尔太太立刻出来了,穿一身黑衣服,在她的戴孝中显得更温柔更雅致了。
“我很有把握你今天早上会来,”她以一种懒洋洋的态度叹息说,“整个夜里,我都好象在做梦,老是看见你……你明白,房子中有这样一个死人,简直没有法子睡觉!”
她承认她起来三次看那些家具下面……
“你应当叫我呀!”青年人愉快地说,“在床上,两个人总是不会怕的。”
她有一种迷惑人的害羞的样子。
“你住嘴吧,真讨厌!”
她把一只手张开去,贴在他的嘴唇上,很自然,他不得不把她的手吻一下。于是,她象极舒服似地笑着,把指头张得更开。这一动作刺激了他,就想把事情推进一步,他抓着她,紧紧地抱她贴着自己的胸部,她也没有做出任何想挣脱的举动。于是他呼一口气,低低地在她耳边说:
“喂,为什么你不愿意?”
“啊!无论如何,今天不行!”
“为什么今天不行?”
“在楼下有这样一个死人……不,不,这对我是不行的。”
他粗野地把她抱得更紧了,她也听任他这样做。他们呼吸的气息,弄热了他的脸面。
“那么,什么时候?明天?”
“永远不!”
“但你是自由的人呀!你的丈夫的行为那样坏,你对他没有任何义务呀……咳?你也许怕生小孩?”
“不是,医生告诉过我,我是不会生小孩的。”
“那么?如果没有任何理由,那真太愚蠢了……”
他想强迫她,她周身很柔软,一溜就溜开了。随后她倒反过来把他抱在怀中,使他一动也不能动,然后以她那种柔媚的声音喃喃地说:
“你要干什么都可以,但不来那个……你听见了么?那个么,永远不!永远不!我宁愿死也不来那个……我的天,这是我的一种思想!我可以对天起誓,总之,你也用不着知道………难道你也和别的男人一样粗暴么?只要你拒绝了他们这件事,他们就始终不满意。但是,我很爱你!你要干什么都可以,但不来那个,我的爱!”
她放任她自己,周身各部都让他尽情地抚摸,只有他企图做她所禁止的那件事的时候,她才以一种神经质的、猛烈的举动推开他。在她的顽固态度中,她象耶稣教徒一样谨慎,仿佛她是处在忏悔所那样恐惧。她深信小的犯罪可以获得饶恕,而大的犯罪就会招来太多的苦恼。而支使他人这样犯罪的人也同样不能幸免。再则,她还有一种没有说出口的隐情;她爱自己的荣誉,她尊重自己,唯一的办法是,始终对男人们表示温柔,但绝不满足他们的某种欲望。她有一种聪明的个人享受:让男人们吻遍她的全身,但不要最后迷醉的那一下。她认为这是比较好的办法,她坚持这样做,自从她丈夫卑劣地舍弃她以后,没有一个男人敢于得意地说占有过她。她算得是一个正经的女子!
‘没有,先生,没有一个!啊!我可以昂着头走路!在我这种地位,多少不幸的女子堕落了呀!”
她温柔地推开他,从长沙发上站起来。
“你让我吧……楼下的那个死人真使我太不安了,仿佛整个的房子都觉得他在那里一样。”
再说,出丧的时间也到了。她想在棺材未到以前先到礼拜堂去,以免看见那种悲哀的忙乱景象。但是她还是送他出门,并且还想起她允诺过他的醇酒。她又把他带转来,她亲自去拿了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来。这是一种带有很甜的奶油的香花美酒。当她喝了这酒的时候,她脸上有那种好馋的小姑娘的满意表情。她几乎离不开糖生活,香草糖、玫瑰糖,简直能够震动她的心弦。
“这可以增加我们的力量。”她说。
当他在前厅中吻她的嘴唇的时候,她把眼睛闭着,他们的甜嘴唇象糖果一样溶化了。
快到十一点钟的时候,棺材还不能够搬下楼来陈列,因为那些殡仪馆的工人们,在邻近的酒馆里得意忘形地喝了一阵酒以后,这时还没有把仪幛布置好。奥克达夫带一种好奇的心理跑去看,楼梯过道已放上宽大的黑幔幛了,但那些装璜工匠还正在挂门上的毡帘。在人行道上,有一群女佣人仰着头在那里闲谈。已戴上了大孝的伊波利特,以一种权威的态度在督促工作。
“是的,太太,”丽莎对一个女人,一个才到瓦勒丽家来一星期的寡妇说,“这对她一点用也没有……全区的人都很知道她的历史。她为了保证自己得到老头子的遗产,就叫圣安娜街的那个屠户给她搞出了这个小孩,那时候,弄得她丈夫想立刻死去……但是这位丈夫现在还活着!你瞧,现在老头子死了,她带着那个龟儿子,满得意了!”
寡妇动了一下头,充满了厌恶的样子。
“真做得漂亮!”她回答说,“她似乎很满意她的下流行为……这样的家,我哪能呆下去!今天早上,我刚做满一个星期就辞掉了。她那个小怪物加弥尔,竟在我的厨房里拉屎啊!”
这时,丽莎跑去对正下楼来命令伊波利特做事的玉丽问个问题,随后,经过几分钟的谈话以后,丽莎又跑到瓦勒丽的女佣人这边来了。
“这是任何人都莫名其妙的一种怪办法,我认为你的那位太太用不着叫人给她弄出那个孩子,而使得她丈夫想死呀!他们不是照样可以找那老头子的私房钱么……女厨娘说,他们在这问题上,已经表示出他们的面目来了,就是说不到今天晚上,一定会彼此大打耳光的那副面目。”
亚岱尔来了,围腰下藏着那用四个苏买来的黄油,因为若塞朗太太嘱咐过她不要把食物露在外面给人家看到。丽莎却想看一看,她愤怒地认为她是个傻大姐。难道为买四个铜子的黄油也值得下一趟楼么?如果是她,她就有本事强迫这般吝啬鬼好好地供养她,或者说,一切食品她都能够比老板娘先享受。是的,无论黄油呀、糖呀、肉呀,一切她都先来一点。最近一些时候以来,所有的女佣人都鼓励亚岱尔反抗。她也逐渐地变坏了,她劈下一小块黄油,立刻空口吃下去,为的是在别人面前表示她有胆量。
“我们上楼去么?”她问。
“不!”寡妇说,“我想看他抬下楼来的样子,并且我为这件事还有一点差使呢。”
“我也一样,”丽莎说,“人家保证他有八百斤重,如果抬棺材的人在楼梯上滑了交,那可会跌坏呢!”
“我么,我要上楼去了,我宁愿不看他,”亚岱尔说,“……谢谢老天爷!因为看了还会和昨天晚上一样梦见他来拉我的脚的,他看见我搞过坏事,还会对我说那些怪话的……”
在另外的两个女佣人不断地和她开玩笑的情况下,她走了。整个晚上,女佣人们住的那一层楼,大家都在拿亚岱尔的恶梦来取乐。而且,这些女佣人,因为不愿意单独一个人呆在一间屋子里,所以都把她们的门敞开。有一个爱开玩笑的车夫便装扮成一个鬼,微小的叫声,勉强压抑着的笑声,直闹到天亮,在整个过道上都听得见。丽莎把嘴唇咬紧,说她一定要采取报复手段,这又是一场好笑。
伊波利特用愤怒的声音向正在抬棺材的人说话,叫他们当心幔幛。他毫不客气地高声叫喊:
“醉鬼!你们这样会把他的头朝下了!”
真的,那个工人把带有死人号码的铜牌也钉反了。这时,那些绣了银线的黑毡也布置好了,只要钉一下钉子就可以了事。可是,大门口却来了一辆装着一件可怜的家具的手推车,忙着要进来,一个男孩子推着,后面跟了一个脸色苍白的大姑娘,在帮他的忙。谷尔先生正同他的朋友,对门的纸店老板讲话,他急忙跑上前去,不顾丧事的严肃气氛,大声喝道,
“喂!喂!这是干吗呀……笨家伙,你难道没有眼睛么?”
大姑娘说话了:
“先生,我是新来的房客,你知道……这是我的家具。”
“不行!明天再说!”愤怒的门房叫道。
大姑娘望了望他,随后又望了望幔幛,她惊呆了。显然,这扇蒙了黑幔的门,使她极其惊诧。但她后来仍然镇静下来,她说她总不能把家具摆在大路上吧。于是谷尔以粗暴的态度对她说:
“你是那个缝靴子的女人,是不是?是租顶上一层那间空屋子的……这又是房东的顽固脾气搞出来的事!这一切,无非是为了收一百三十个法郎的租金!尽管我们同那个木匠的麻烦闹得已经够受……他还曾经答应过我绝不再租给做工的人。啊,真是!又来了,又要同这样一个女人打交道了。”
随后他才想起瓦勃尔先生已经死了。
“是的,你可以看一看呀!死的正是这位房东!如果他一星期以前就死去的话,我敢说,你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喂,你快一点吧!在他还没有抬下来以前……”
他在愤怒中,自己也去帮她推那辆车子,一直把它推到幔幛底下,先把幔幛打开,然后又慢慢把它阖拢来。脸色苍白的大姑娘,便在这黑色的包围中消逝了。
“你瞧,又是一个来得不巧的女人!”丽莎指出说,“真漂亮,在人家出丧的日子安家……如果是我,我就要把这个门房大骂一顿!”
但是她住嘴了,当她看见这位所有的女佣人见了都害怕的谷尔先生出现的时候。他今天的脾气之所以那样坏,是因为他刚才听见有人在讲,这座房子将来会分给德奥菲尔先生和他的太太。谷尔先生呢,他宁愿从腰包里掏出一百法郎来,也不愿意德奥菲尔做房东。他喜欢由杜维利埃先生来继承,至少,他是个大官呀!这便是他向纸店老板谈的话。这时,好些人出来了。宇塞尔太太从门口经过时,向在人行道上找到了特鲁布洛的奥克达夫微微一笑。随后,玛丽也出现了,她对这件事很感兴趣,站在那里看人家布置放棺材的马架。
“三楼的那家子人,真叫奇怪!”谷尔先生抬头望着三楼上依然关闭着的那些百叶窗说,“我相信他们是故意设法不和我们合作……是的,他们三天以前便出外旅行去了!”
在这时候,丽莎看见嘉斯巴宁表妹带着一个紫罗兰花圈进来,便躲在寡妇的背后窥伺着。这是建筑师的礼品,因为他需要和杜维利埃夫妇俩维持良好的关系。
‘唉呀!”纸店老板说,“你瞧二号冈巴尔东太太,她穿得真漂亮!”
他并无恶意地这样称呼她,“二号冈巴尔东太太”这个称呼,是这一区全体送货人替她取的。丽莎忍住笑,因为这时发生了一件使她更感兴趣的事。突然,女佣人们都知道棺材要抬下来了,如果老站在这个人行道上看那些黑毡,那未免太傻!她们急忙回屋子来了。果然,由四个男人抬着的棺材,已经从厅里出来,幔幛已把门洞弄成黑影重重的地方,在黑影的深处,大家仅仅能够望见从早上还用大水冲过的院子射进来的一些白光。只有小路易丝一个人跟在宇塞尔太太的背后,踮着脚在看,她的眼睛圆圆的,因为过于惊奇,脸色显得惨白。抬棺材的人,站在楼梯下歇歇气。在毛玻璃透进来的死气沉沉的光线中,那些镀金和那些假大理石,倒显得有一种冷若冰霜的庄严气概。
“你瞧,他还没有收清他的房租就走了!”丽莎以一种专门反对房东的、巴黎姑娘带仇恨的讽刺态度说。
因为大腿有毛病,不得不一直躺在她的椅子上的谷尔太太,也勉强地站起来了。既然她不能到教堂去,谷尔先就嘱咐她:在房东从他们的小室门前经过时,她总得向他敬一个礼。
在圣罗克教堂举行丧礼的时候,茹伊拉医生故意不肯进去。同时,那里也有一大群男人宁愿站在台阶上看。天气很温和,正是六月里一个天晴气朗的日子。因为他们能够抽烟,谈话便自然又转入政治了。大门一直开着,风琴的嗡嗡声,不时地从那挂了黑幔、点了蜡烛的礼拜堂里,传了出来。
“你知道,吉尔先生下一年就会转到我们的选区来了。”雷昂·若塞朗板着他的郑重面孔说。
“啊!”医生说,“无疑的,你再不会选举他吧?你,你是一个共和派!”
自从丹布勒维尔夫人越来越四处表扬他以后,他的政治热情已经渐渐冷却了。因此他冷然回答:
“为什么不选举他……他是帝国的一个公开的敌人呀!”
这一来,发生了大大的争辩了。雷昂在谈手段,茹伊拉医生却在坚持原则。照医生的说法,资产阶级已经争取到时间,所以他们成为革命道路上的障碍。自从他们取得了政权,他们就堵塞了人民的前途,他们比过去的贵族阶级还更盲目、更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