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奥克达夫和他的三口箱子的马车,从里昂车站出来到达圣奥古斯丹新街的时候,遇见前面许多车子阻挡,只得停了下来。 尽管是十一月一个阴沉沉冷得已经很厉害的下午,青年人仍然把车门的玻璃窗拉开。他很惊讶,在这有着狭窄街道并且挤满了人群的市区,天色竟黑得这么突然。鞭打着喘不过气来的马的车夫的咒骂声,人行道上无穷无尽的拥挤现象,充满了顾客和店员的栉次鳞比的商店,使奥克达夫的头都昏了。因为,他梦想中的巴黎是更其清洁的,绝没有想到它的交通会这样困难。他觉得巴黎的大门,只是为精强力壮的人开的。
车夫歪着身子问:
“你是到灼色巷么?”
“不是,是到灼色街……一座新房子,我以为……”
马车只转一下弯,一秒钟,那新房子就出现在眼前了。这是有着五层楼的大房子,它的石墙几乎还保持着原来的乳白色,但在它邻近的那些旧房屋门面上的石灰却已经发霉了。奥克达夫下了马车,站在人行道上,以一种不自觉的目光把这一座新房子估量着,研究着:从作为绸缎商店的楼下和夹层楼起,直望到五楼的那些前面有个小阳台的凹进的窗门。在二楼,塑着几个顶着阳台的女性头像,阳台的铁栏杆打磨得异常光滑。窗框子的形式极其复杂,上面刻的粗大花纹都涂了颜色。在楼下,大门上面的花饰还要多。在两尊爱神之间现出一幅匾额,上面写的就是门牌号数,晚上,有从里面伸出来的煤气灯头照亮它。
一位从大门入口处走出来的金发胖先生,看见奥克达夫,立刻停下来叫道:
“怎么!你来了!我估计你明天才会到呢!”
“当然啦,”青年人回答说,“我提早了一天离开布拉桑……难道房间没有预备好么?”
“啊,预备好了……十五天前,我就租下来了。我照你要求我的,立刻把它布置好了。等一等,我去替你安顿一下。”
尽管奥克达夫一再推辞,他仍然回身进去了。这时,车夫已下了那三口箱子。有一个神气十足的、脸长长的、留有外交官式的胡子的男人,站在门房的小间里,郑重其事地在读《新闻报》,但也乐于照顾人家放在他门口的那些箱子,他走上前一步,问他的房客,四楼住的那位建筑师:
“冈巴尔东先生,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人么?”
“是的,谷尔先生。他就是奥克达夫·穆勒先生,五楼的那间房间,就是我替他租下的。他将来就在那上面睡觉,在我家里吃饭。穆勒先生是我的岳父家的一个朋友,我要委托你照顾照顾他。”
奥克达夫望着这所房子的入口处,那里有段大理石的墙幅,墙幅的弓形帽檐刻有玫瑰花饰。在里面的院子是嵌了石板和灌了水泥的,大有一种不容侵犯的清洁的样子。只是马房门前站立了一个车夫,在那里用一块皮擦一副马勒。太阳大约永远照射不到这里。
这时,谷尔先生还在考查那几口箱子。他用脚推了它一下,发现它很沉,于是马上变得客气起来,说要去找一个搬运夫来,从便梯把它们搬上楼去。
“谷尔太太,我出去一下。”他转身向着门房叫道。
这间屋子原是一个小厅,玻璃十分光亮,有红花的地毯,有紫檀木的家具。从一扇半开的门,人们可以望见那睡房的一角,床上铺有石榴色的丝绒褥子。谷尔太太很胖,头上拴着黄色的丝带,这时正躺在一张安乐椅上,双手叉着,无所事事。
“好,我们上楼去吧!”建筑师说。
当他推开入口处的桃花心木门,发现这位青年人对谷尔先生戴的黑绒便帽和穿的天蓝色便鞋有所感触时,于是又说:
“你知道,他从前做过沃吉拉德公爵的侍卫呢。”
“哦!”奥克达夫简单地说。
“完全是这样,他讨了摩拉城的一个小官员的遗孀作妻子。他们在那里自己还有一所房子,但他们要等到有三千法郎的年金收入才打算退休,到那里去住……啊!他夫妻俩真是漂亮的门房!”
这房子的入口处和楼梯,都布置得富丽堂皇。下面有一个女像,塑的是一个全身穿金的那不勒斯女人,头上顶着一个双耳壶,从壶口伸出三个煤气灯管口,每一个管口都装着毛玻璃灯罩。至子那镶有玫瑰色边的白假大理石壁,每一幅都很有规划地高到楼梯边沿为止。楼梯的铁栏杆是镀上了古银色的,栏杆上还装璜着一朵一朵的金叶,它的扶手则是桃花心木作的。每一个梯级上都霜着用铜条压着的红色地毯。不过,最使奥克达夫吃惊的,是他一进门就感到一种花房的温暖,仿佛有一个嘴巴直对他的脸哈着一般热气一样。
“啊!连楼梯也烧了暖气?”
“当然啦,”冈巴尔东回答,“现在,所有的房东都非常客气,愿意花费这笔钱……这房子是好极了,好极了……”
他转动着他的头,仿佛要用建筑师的眼光探测一下那些墙壁似的。
“我的亲爱的,你以后看得出来,这房子是好极了……住在里面的全都是上流人物。”
他慢慢地上着楼梯,把房客的名字一个一个地说出来。在每一层楼上,都有两个住宅,一个是当街的一面,一个是当院子的一面,可是它们的桃花心木的门;却是正对着。首先他说到的是奥古斯特,瓦勃尔先生:他是房东的长子,他在今年春天就接管了楼下的绸缎商店,同时也占据了整个的夹层楼。至于二楼临院子的那一所住宅,住的是房东的另一个儿子德奥菲尔。瓦勃尔先生和他的太太;二楼临街一面的住宅,就是房东本人占据了。房东老瓦勃尔先生,从前是凡尔赛的一个公证人。不过他现时却是同他的女婿,高等法官杜维利埃先生住在一起。
“这位法官是一个精强力壮、还不到四十五岁的男子,”冈巴尔东止住脚步说,‘喂,真漂亮!”
他再上了两个梯级,突然转过身来又说:
“每层楼都有自来水和煤气。”
在每一层楼梯口的高窗下面,从那嵌在卐字花框中的玻璃透进来一股白光,照着楼梯的地方,设有一条铺了呢绒的狭长的板凳。建筑师指出那是准备年老的人坐的。后来,因为他经过三楼并没有列举房客的名字,所以奥克达夫指着那所高大住宅的门问道:
“那里呢?”
“啊,那里么?”他说,“住的人是我们看不见的,谁也不认识他们……全房子的人也乐于不理他们。总之,缺点也是到处都可以发现的……”
他叹了一口气表示轻视。
“我相信,那位先生是一个什么作家。”
但是到了四楼,他的满意的微笑出现了。四楼临院子的那一所住宅,分为两部分:一部分住的是宇塞尔太太,一个不幸的小个子女人;另一部分住的是一个极其出色的先生,他租下这个房间,但一个星期只来住一次,说是有事情……冈巴尔东一面这样说着,一面打开了另一所住宅的门。
“这里,就是我的家了,”他又说。“你等一等,我去把你的钥匙拿来……我们先到你的房间去,随后再来看我的女人。”
单独呆在那里有两分钟的时间,奥克达夫觉得楼梯上那种严肃的沉默浸透了他。他斜倚在铁栏杆上,处处感觉到那入口处升上来的暖气。他抬起头,听听是否有声音从上面传下来。这时,有一种重门深锁的绅士人家的死亡的沉静,完全听不见外面的声息。在那光亮的、漂亮的桃花心木门的背后,仿佛有一种极其幽深的境界。
“你将来的邻居都是一些最好的人,”带着钥匙重新出现的冈巴尔东说,“临街那面,住的是若塞朗全家。父亲是圣约瑟夫水晶工厂的一个出纳员,有两个女儿等着出嫁。隔你很近的是一个公务员的小家庭,毕戎夫妇。他们并没有很多钱,但有良好的教育……一切也未必能叫人完全满意,你说是么?即使在这样一座房子里。”
从四楼起,楼梯上就没有铺红地毯了,代替地毯的只是一种简单的灰布。奥克达夫感到自尊心有一点受伤。他对于楼梯渐渐地充满了尊敬。照建筑师的话来说,这是一所好极了的房子,他十分感动,他居然能住在这里。当他跟在建筑师的后面,走进了通他的房间的过道以后,他从一扇半开着的门,看见一位年轻女子站在一张摇篮的前面。一听见声音她便抬起头来。她有金色的头发和发亮而深陷的眼睛。他只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十分明朗,因为这个青年妇人突然红着脸,带一种猛然被人窥见的含羞的姿态,把门关上了。
冈巴尔东转过身来再说了一遍:
“我的亲爱的,每一层楼都有自来水和煤气。”
随后,他把一扇通便梯的门指给奥克达夫看,说那上面就是佣人们住的房间。他到了过道的尽头便停下来说:
“瞧,我们这就到了你的房间了。”
这间房间是正方的,十分宽大,壁上裱的是带蓝花的灰纸,家具却很简单。靠角落头有一间盥洗间,小得仅仅只有一个洗洗手的地位。奥克达夫直走到窗子面前去,那里有一股绿光照射着,院子深藏在下面,看去虽然凄凉,倒还清洁,嵌着整齐的石板,自来水的铜龙头闪闪发光。那里始终没有一个生物,也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一排排的窗子。没有一个鸟笼,没有一只花盆陈列在眼前,只是每扇窗子上挂着单调的白窗帘。为了避免那横断院子的左邻房屋的高墙,过于赤裸难看,人们在墙上加画了许多假窗,百叶窗永远关着,仿佛邻家的人一直在百叶窗后面继续过着幽闭生活似的。
“我在这里一定会十分舒服的。”高兴的奥克达夫叫道。
“可不是么?”冈巴尔东说,“我的上帝,我租这间房间好象是为我自己租的一样。再说,我是按你信上的指示办的……喂,这些木器你喜欢么?一个青年人所需要的东西应有尽有。往后,你就看得出来了。”
因为奧克达夫握着他的手感谢他,向他表示歉意,说自己给了他这许多麻烦,于是他以一种严肃的态度又说:
“只是,我的好朋友,在这里不要嘈杂,尤其是不能搞女人……我以名誉向你担保,如果你带一个女人进来,这可能造成一场革命。”
“请你放心!”青年人低声说,说时不免有点担心。
“我实在不放心,让我告诉你,因为这类事受连累的总是我……你看过你的房子了,所有的人全是绅士,个个人都讲道德!我们说句私话,他们甚至于讲得过于苛细。除非你不说出一句话,不发出一点声响……否则,一经人听见,好,谷尔先生就要去向瓦勃尔先生报告了,那我们两人就好看了!我的亲爱的,为了叫我放心,我向你要求这一点:不要打搅这座房子!”
被这一篇仁义道德的话说服了的奥克达夫,只得向对方表示他决计不打搅这座房子。于是冈巴尔东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把四下望了一会,然后放低声音,仿佛怕有人听见的样子,眼睛中充满了异彩说;
“在外面,那就什么人也管不着了。是么?巴黎足够大,我们的是地方……我呢,实际上我是一个技术人员,我倒不管这一套!”
有一个搬运夫把箱子拿上楼来了。一切布置好以后,建筑师还以长者的姿态帮忙奥克达夫打扮。随后,他站起来说:
“现在,下去看我的女人吧!”
到了四楼,一个瘦削的、娇媚的、淡黑头发的女佣人告诉他们,太太这时还没空。冈巴尔东一方面为了这位青年朋友略为自在一点,一方面也为了自己刚才说的一番话有些得意忘形,于是,他带奥克达夫参观他的住宅。首先,参观那间白色里嵌金的客厅,墙上有许多花饰,客厅的一面是一间被他改造为工作室的房间,另一面就是卧室,这是他们俩不能进去的地方,不过他也指给奥克达夫看,那卧室并不宽大,是用锦葵色纸裱糊的。随后他又把奥克达夫领进了餐厅,整幅墙壁嵌装的都是假木料,其花纹极其复杂,有格子型的,有条子形的。这种装璜很诱惑奥克达夫,他叫了起来:
“真是富丽!”
在天花板上的方格子花饰中,却露出两条大的裂缝,在另一角落,那漆画也有些脱落,墙底的石灰都可以看见了。
“是的,外表还不错,”建筑师慢吞吞地说,一面把眼睛望着天花板,“你知道,这种房屋的建筑是专为外表好看的。只是,你不应当仔细去考察墙壁。还不到十二年,它就有些维持不住了……门面是石砌的,上面还刻了成套的图象;楼梯上了三道油漆,每一所住宅也贴了金,画了画。这是为了使得上流社会的人喜欢,引起他们的重视……啊,房子还结实,至少它会和我们的寿命一样长。”
他带奥克达夫重新穿过从毛玻璃透进来的光线照亮着的前厅,在左面,临院子那一方,还有一个附带的房间,他的女儿安吉儿就住在那里。这间房间完全是白色,在这十一月的下午,有一种坟墓般的凄清。过道的尽头是厨房,他坚持要带奥克达夫也进去看看,他说他应当熟悉一切。
“请进来吧,”他一面推着门,一面又说了一遍。
一阵猛烈的声音出现了。尽管天气冷,厨房的窗门还是大开着的。那个淡黑头发的女佣人和一个肥胖不堪的老厨娘,她们手肘靠在铁栏杆上,弯着身子望着那因四面房屋而形成一日井似的深院。每一层楼的面对面的厨房的光线,都是从这里透进去的。她们俩伸直了腰在喊叫,从这井的紧底一层,冲上来一些下流的语声、笑声和叫骂声。这一所房子的全部佣人都在那里,象下水道排水一样地说个痛快。奥克达夫想起那大楼梯的绅士派头的庄严景象来。
但是,那两个女人好象本能上有一种警觉似地转过身来,她们看见老爷带着一位先生进来,不免吃了一惊。有人轻轻吹了一个口哨,所有的窗门全关上了,一切又重新堕入死一般的沉寂。
“到底什么事,丽莎?”冈巴尔东问。
“先生,”女佣人激动地回答,“还是那个脏亚岱尔干的事;她把一只兔子的肠肝肚肺从窗子上扔下来了……先生,你得向若塞朗先生提一提。”
冈巴尔东变得很认真,希望不干予这件事。他回到他的工作室来,一面向奥克达夫说:
“你全都看见了,每一层楼的住宅都和另一层楼一模一样。我的住宅的租金是两千五百法郎一年,还是四楼!房租是一天一天贵了……瓦勃尔先生这座房子大约可以收到两万两千法郎。将来还会增加,原因是从交易所广场到新奥柏拉大戏院,可能要开辟一条大马路……他这所房子的地皮几乎不值钱;还不到十二年以前,一个药剂师的女佣人弄出了一场大火灾,因此有这一块地皮。”
他们进门以后,奥克达夫看见一张绘图桌子上,充满了从窗口透进来的阳光,桌子上一个极富丽的镜框中有一幅圣像,那是一个圣女像,在敞开的胸膛上,有一颗巨大的火红的心。他不能不作出一种表示惊讶的举动,他望着冈巴尔东,因为他知道,在布拉桑,冈巴尔东是出名的滑稽人物。
“啊,我还没有告诉你,”冈巴尔东又说,说时他的脸色稍稍有点红,“我已经被任命为主教区建筑师了,是的,在艾扶欧城。不过薪金是少得可怜,一年总共才两千法郎。好在简直没有什么工作,有时,旅行一趟,而且,我那里还有一个监工……你知道,我们在名片上可以印上一个政府建筑师的头衔,也就不错了。你想不到,因为有这个头衔,上等社会多少工程都找我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望着那有火红的心的圣女像。
“总之,”他突然发作了一种吐露真情的欲望继续说,“我么,我才不理会他们那一套呢!”
但是,奥克达夫笑起来了,建筑师不免怕起来。为什么要信任这个青年人呢?他不敢正视对方,表示出一种极端悔恨的态度想把话挽回来。
“我理会和我不理会……我的上帝!是的,我要把这话说明。你将来看吧,你将来看吧,我的朋友。当你,当你过了一下这里的生活以后,你就会和大家一样干了。”
他讲到他有四十二岁了,但生活中只有空虚,心中时时纳闷,这和他的极健康的身体非常不协调。除了他有一个艺术家的头,散乱的头发,亨利第四的胡子以外,他还有一个扁平的脑盖和一副饕餮的、庸俗的、绅士的方形牙床。在年轻的时候,他有一种令人生厌的得意神情。
奥克达夫的眼睛盯在那许多蓝图中的一份《法兰西丛谈》。于是冈巴尔东越来越窘了,他即刻打铃叫女佣人来问问太太到底有空了没有。是的,医生走了,太太就要来了。
“难道冈巴尔东太太不舒服么?”青年人问。
“没有什么,她和平常一样,”建筑师用一种含愁的语气回答。
“那么,她到底有什么病呢?”
这又使他再窘了一次,他不直接回答这一问题。
“你知道,女人们,总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她这样已经有十三年了,自从她生育以后……除此以外,她和青杠树一样结实。你甚至于还会看出她比从前更胖了。”
奥克达夫不再问了。正在这时,丽莎拿着一张名片转来。建筑师表示了歉意就到客厅去了,一面请青年人和他的太太谈谈,以免等他着急。青年人从那扇迅速打开马上又关了的门中,看见那白色里嵌金的大厅中央,有一个穿教士衣服的黑影。
同时,冈巴尔东太太从前厅进来了。他已经认不出她来了。从前,他还是童年的时代,曾经在她的父亲——公共工程处监工杜美格先生家认识她,那时她刚二十岁,又瘦又丑,虚弱得象一个发育不良的小姑娘一样。现在他觉得她脸圆圆了,而且气色象一个修女一样开朗而宁静,眼睛柔和,脸上还有酒窝,嘴巴象一只馋猫的一样。虽然她还没有变成一个美人,但她正到了三十岁成熟的年龄,她带有一种秋天的果子甜美芳香而且新鲜的气味。只是他注意到她走路确有些困难,身段倒还灵活,穿一件香罗缎的便衣,这使得她有一种略为憔悴的样子。
“但是现在,你已经成人了!”她伸出两手来愉快地说,“自从我们来巴黎居住以后,你真长得快。”
她望着他。他已经是一个高大的、棕色头发的、胡子都修剪得很考究的美少年了。当他说他的年纪是二十二岁的时候,她不禁叫起来:在她看来,他至少有二十五岁了。他呢,只要有一个女人在面前,哪怕是女佣人中最丑的一个,也有一种快感,他满面堆着笑容,一面用他那古金色的,天鹅绒般温和的眼睛柔媚地望着她。
“啊,是的,”他柔顺地说,“我长大了,长大了……你还记得么?记得你的表妹嘉斯巴宁替我买玻璃球的时候么?”
随后他把她的父母的消息告诉她。杜美格先生和杜美格太太都过得很幸福,他们住在他们退休的房子里。他们只抱怨太孤独,冈巴尔东为了工程在布拉桑居住一个时期,就把他们的小女儿罗丝带走的事,他们一直怀恨在心。随后,青年人很想把谈话转移到嘉斯巴宁表妹身上去。他一向有一种早熟的青年人的好奇心,所以他很想知道那件从前不能理解的风流韵事:一个高大、美丽而穷苦的姑娘嘉斯巴宁,建筑师对她有一种热情,但他后来却突然和瘦弱的罗丝结了婚,为了她有三万法郎的嫁妆,嘉斯巴宁哭呀,闹呀,然后决计牺牲自己逃到巴黎去,住在一个作缝工的姑母家里。但是冈巴尔东太太一直保持平静,仿佛不理解青年人的用意似的,因此他打听不到这件事的任何细节。
“你的父亲母亲呢?”轮着她来问了,“穆勒先生和穆勒太太身体好么?”
“很好,谢谢你。”他回答,“我的母亲已经不再离开她的花园了,你现在如果去看巴纳街的房子,那还是和你离开它的时候一样。”
冈巴尔东太太似乎不能站得很久就疲倦了,她坐在一个制图时用的高椅子上,在衣服遮盖下伸直她的两腿。他呢,走到一个矮座位的旁边,抬起头,带着一种惯于敬重女性的态度,准备和她说话。他虽然有一副宽眉头,却象是一个女人,他有女人们的感官,所以,立刻他就进入女人们的内心去了。十分钟以后,他们象两个年老的女朋友一样闲谈起来了。
“你瞧,现在我成了你的寄宿客人了。”他说着,一面用一只指甲修剪得很漂亮的,美丽的手,抚摩着自己的胡子。“我们可以成为一家人,你将来看吧……你真可爱,你还时时想得起布拉桑的一个孩子,我刚说第一句话,你就能够关心到我的一切。”
但是她却为自己辨白:
“不,你不用谢我。我是很懒的女人,我现在简直一动也不动了。一切都是阿舍尔替你安排的……再说,既然是我母亲告诉我们,说你愿意在我们家里寄宿,我们就该打开我们的房门来接待你,这还用得着什么客气话吗?你不是住在外国人家里,你可以成为我们的一伙。”
于是,他讲起他的事情来了,他得到了中学毕业文凭以后,为了满足他家庭的要求,他在马赛一个印花布大公司住了三年,那公司主办的花布制造厂就在布拉桑附近。他喜欢商业,特别是卖妇女用品的商业。在商业中,他可以用他的金色的目光和谄媚的目光对女人进行诱惑,甚至于占有。他带着胜利的微笑叙述他怎样赚了五千法郎,要没有这笔款子,他是不敢冒险到巴黎来的;他外表象是极好说话的糊涂人,实际他是一个小心谨慎的犹太人性格。
“你想一想,他们有一种非常叫人喜欢的印花布,是一种古老的、非常奇妙的图案……什么人也没有动它,一直摆在地下室摆了两年……那时,我有事情到瓦尔省和下阿尔卑斯省去,我就把这批货全部买了过来,放在自己名下出售。啊,那真成功,了不起的成功!妇女们为着买我的布,争得互相抓扯。到今天,那个地方没有一个女人的身上不穿我的印花布的……应当说清楚,我玩弄她们玩弄得真巧妙!她们全在我的掌握中,我要她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当冈巴尔东太太想到这种人人喜爱的印花布,不免受到诱惑,因而问他的时候,他笑起来了。是本色底子上印上一束一束的花么?她在到处找寻这种布来作一件夏天的浴衣呢。
“我旅行两年,这也够了,”他又说,“再说,最要紧的是在巴黎有办法……我立刻就要去找点事情来做了。”
“怎么,阿舍尔没有告诉你么?他替你找到了一个位置了,隔这里两步远!”
奥克达夫笑起来了,他很惊讶自己有如到了仙乡,他带着开玩笑的态度问,他是否当天晚上就可以在房间里找到一个有十万年金收入的女人?正在这时候,有一个细长的、丑陋的、淡黄色头发的,十四岁的女孩子推开门,发出了一个表示惊诧的轻细的叫声。
“进来,不要怕,”冈巴尔东太太说,“这是奥克达夫·穆勒先生,你听见我们讲到过的。”
随后,她把身子转过来对着奥克达夫说:
“我的女儿安吉儿……我们前一次旅行的时候,并没有把她带在一道。她身体一向很弱,不过现在,你瞧,倒稍稍结实了一点。”
安吉儿带着未成年女子的拘谨得可怕的态度,走去站在她母亲的背后,她一再望着这个带微笑的青年人。差不多立刻,冈巴尔东又出现了,态度很兴奋。他真憋不住了,非把他的幸运用简单的语句向他的妻子述说不可:摩居神甫,圣罗克教堂的副祭师,有一些工程找他,是一种简单的修理工程,但地方很远,他非去不可。随后,他觉得在奥克达夫面前说这些话,还有点心不安,他拍着手说:
“喂,喂,我们怎么办?”
“你出去吧,”奥克达夫说,“我不愿意打搅你。”
“阿舍尔,”冈巴尔东太太喃喃地说,“艾都安公司的那个位置……”
“啊!我倒忘了,”建筑师叫起来,“我的亲爱的,我在一家百货商店替你找到一个一级店员的位置。我认识公司中的一个人,替你说了一句话……商店里还等着你呢。现在还不到四点,你要我带你去报到么?”
奥克达夫迟疑了一会,对自己的领结有些不满意。他是极讲究穿着的,所以心里还有些不安。但当冈巴尔东太太坚持说他已经很漂亮以后,他就决定去了。冈巴尔东太太以一种懒散的样子把额头伸给她的丈夫,丈夫以一种柔情流露的姿态吻着,一面说:
“再见,我的猫……再见,我的小鸡……”
“你知道,我们是七点钟吃晚饭。”她送他们穿过他们正在那里找帽子的客厅时说。
安吉儿无精打采地跟随着他们。这时,她的钢琴教师正等着她,立刻,她用她那干瘪的手指弹了起来。奥克达夫在前厅里慢走一步,用低声再表示了一次谢意。当他下楼梯的时候,钢琴的声音似乎一直追随着他:在这温暖的沉默空气中,宇塞尔太太家的,瓦勃尔家的、杜维利埃家的和其他的钢琴声,在互相唱和,每一层楼都有每一层楼的调子,从各个门口传出来,汇流在一起,很有一种遥远的宗教乐调的意味。
在下面,冈巴尔东已转向圣奥古斯丹新街了。他没有说话,好象一个充满心事正在寻找出路的人一样。
“你还记得嘉斯巴宁小姐么?”他终于问道,“她是艾都安公司的一级女职员……你一会儿就可以看见她了。”
奥克达夫认为这是满足他的好奇心的好机会。
“啊,”他说,“她住在你的家里么?”
“没有!没有!”建筑师急剧地叫起来,好象受到了什么伤害。
由于青年人对他这种粗暴态度表示了惊异,他有一点窘,于是他温和地继续说:
“她同我的女人彼此都不见面了……你知道,在家庭中……我呢,我曾经遇见过她,我不能不和她握握手,你说是么?尤其是在她处于贫穷的状况中……这个可怜的姑娘……现在,因为我的关系,她们彼此倒互相知道对方的情况了……在老的纠纷中,应当让时间来医治这类的创伤。”
奥克达夫正准备直截了当地问起他们的结婚情形时,建筑师止住了他,一面说:
“我们到了。”
他们来到圣奥古斯丹新街和弥灼第埃尔街的转角处的一家百货商店,大门面临那个狭窄的三角形的加戎广场。一个金色已褪的大字招牌遮着夹层楼的两扇窗门,上面写着:“女福商店,一八二二年创办”。另外,在几方玻璃框上,人们可以读到用红色写的经理这商店的公司牌号:“德娄兹艾都安公司”。
“这个公司算不得很时新的公司,不过它的信用还好,而且基础也稳固,”冈巴尔东迅速地解释说,“艾都安先生原是这公司的一个伙计,后来讨了德娄兹大哥的女儿做老婆。德娄兹在两年前死了,所以这家商店现在由他们年轻夫妇经理,至于德娄兹老叔叔和另外一个股东,我想他们俩是完全脱手了……你一会就可以看见艾都安太太。啊,她真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我们进去吧。”
正好艾都安先生到里尔买布去了,是艾都安太太接待的他们。她并没有坐下,一支钢笔夹在耳朵上,正在对两个准备把布匹摆进货架里的小伙计下命令。在奥克达夫看来,她是一个高大的女人,她的端正的面貌和她头上结的整齐的丝带,都异常美丽,她还有一种庄重的微笑,穿一件黑色长袍,在扁平的衣领上,系了一条男人的领带。这一切,竟使这位天性并不害羞的奥克达夫也结结巴巴地说话了。不过,只几句话就把一切都处理好了。
“好的,”她以她的平静和女商人惯有的亲切的姿态说,“既然你有时间,参观一下我们的商店吧。”
她叫了一个店员来,把奥克达夫交给他。冈巴尔东问起嘉斯巴宁,她回答说这位小姐正在跑来跑去。以后,她又转过身去继续她的工作,用她溫和而简捷的语言发布命令。
“不要放在那里,亚历山大……把绸缎摆在上一格……你要注意,商标是不同的。”
冈巴尔东迟疑了一会,才对奥克达夫说,他等一会来带他回家吃晚饭。于是,青年人参观这个商店一直参观了两个钟点。他认为这商店太小,光线也不充足,堆满了货品,连夹层楼都堆不下了。每个角落都堆满了东西,货品的包裹砌成了高墙,中间只留一条窄得令人窒息的过道。他好几次碰见艾都安太太,她匆匆忙忙地从最狭窄的巷道中溜过去,从来没有挂着过衣服。她仿佛是这商店中活跃而谐和的灵魂,只要她白皙的手稍为指一下,所有的人员都会听她的命令。奥克达夫因为她不多看他而感到有些不愉快。七点差一刻,他再一次从夹层楼上来的时候,有人告诉他说冈巴尔东先生在二楼同嘉斯巴宁小姐在一起。那里有一个卖内衣的柜台,是由这位小姐管理的。当他走到螺旋形楼梯的上面,一个以棉布匹头堆成小金字塔形的背后时,青年人突然停下了,因为他听见建筑师和嘉斯巴宁,正用亲呢的称呼在说话。
“我向你发誓,不是这样!”他叫起来,竟自忘乎其形到提高了声调。
沉默了一会。
“那么,她的身体怎么样?”青年女子问。
“我的上帝,始终是那样。好,行……现在她总是觉得她已经没有用了。这一点是永远挽救不过来的。”
嘉斯巴宁用一种怜悯的口气又说:
“我的可怜的朋友,值得同情的倒是你。总之,既然你能够用另一方式处理这问题……告诉她,说我知道她老是生病时,是非常忧愁的……”
冈巴尔东没有等她把话说完,就抓着她的肩头,粗野地吻着她的嘴唇,这时,在低矮的天花板下,那因煤气而发热的空气,越更沉重了。她还了他一吻,然后低声说:
“如果你能够,明天早上六点……我睡在床上等你。敲三下。”
奥克达夫原来很糊涂,现在开始明白了。他咳嗽了一声,走上前去。另外一件使他惊讶的事是:嘉斯巴宁是干瘪的,瘦削的,脸上高一处低一处,牙床凸出,头发硬挺,只有她的土色的脸上,那对大眼睛还十分有神气。她有那种求爱的额头,有那种热烈地想人接吻的嘴唇,她使得奥克达夫惶惶不安,尤其在那薄情的金发女人罗丝的迟暮的风韵使他发生过快感以后。
嘉斯巴宁很有礼貌,她不作倾心的谈话,她只是想起了布拉桑,向青年人说到她从前过的一些日子。当他们,冈巴尔东和奥克达夫下楼的时候,她和他们一一挥手。在楼下,艾都安太太只简单地对他说:
“明天见,先生。”
在街上,尽管马车震耳欲聋,虽然行人拥挤不堪,但青年人还是不禁要想起这位艾都安太太实在很美,只是她的态度并不温柔可爱。那些由煤气灯照亮的、最近才装璜过的百货商店的光亮的玻璃窗,对着那黑色的。泥污的青石板,射出一方块一方块的强烈的光。至于那些破旧的、仅有一些暗黑的货架的店铺,只能以它们一团团的黑影使街道的地面显得格外愁惨。这些店铺只在店里点了几盏冒烟的油灯,好似那遥远的星光一样。到了奥古斯丹新街,差不多快转弯到灼色街的时候,建筑师就在一个这类的店铺前面向人打招呼。
有一个瘦削而苗条的、穿一件短绸大衣的青年妇人站在那家店铺门口,正在把一个三岁的孩子拉向自己身边,怕他被车马撞着。她正同一个没有戴帽子的老太太说话,无疑的这老太太就是那店铺老板,只是她们却互相使用亲昵的称呼。在这个四面黑暗的包围中,在邻近煤气灯射来闪烁不定的反光下,奥克达夫看不清楚她的面貌。她仿佛很美,他只看见她热情的眼睛象两朵火花一样盯了他一阵。在她后面的店铺,象一个地窖一样深暗而潮湿,从那里冒出来一股硝酸盐的气味。
“她就是瓦勒丽,房东最小的儿子德奥菲尔·瓦勃尔先生的太太,你知道,就是住在二楼的那一家子人。”冈巴尔东走了几步以后这样说,“啊,她真是一位非常可爱的女性……她就是在这个店铺生的,本区里顾客最多的一个专卖妇女用品的杂货店。现在她的父亲卢埃特先生和母亲卢埃特太太为了消磨时光,依然在主持店务。我可以回答你,他们只能赚几个铜子!”
在古老的巴黎的角落里,从前竟有一块布就可以做招牌的这类生意,奥克达夫实在莫名其妙。他发誓说,他无论如何绝不同意在这样一个地窖里生活。在那里,一定会有不少的痛苦。
他们一面讲着话一面上了楼,大家已经在等他们了。冈巴尔东太太穿一件灰色的缎袍,头发梳得很有些娇气,她整个的人都很考究。冈巴尔东以一种好丈夫的情绪吻着她的脖子。
“晚安,我的猫……晚安,我的小鸡。”
大家都到了餐厅。晚餐非常愉快。冈巴尔东太太首先说到德娄兹和艾都安家的事情:这是本区人人尊敬的家庭,所有这家人的成员个个都很出名:一个堂兄是加戎街的纸店老板,一个叔父是灼色街的雨伞商人,好些侄儿侄女差不多布满周围各地。随后,话题转变了,大家谈到安吉儿。她这时正直挺地坐在椅子上,用一种孱弱的姿态吃着东西。她的母亲是一直把她养在家里的,这更可以证明了。平常她不愿意多说话,她只睒着眼睛听别的姑娘们讲寄宿学校中的那些猥亵的事情。这个青年姑娘刚才正阴险地把盘子摆放在刀子上,弄得替她上菜的丽莎几乎把盘子打破了,不免大叫起来:
“小姐,这是你的不对!”
很难憋住的一股狂笑,从安吉儿的脸上掠过,冈巴尔东太太只摇了一下头就算完事。当丽莎出去拿饭后果食的时候,她大大地夸奖起这个女佣人来:很聪明,很活泼,非常知趣的一个巴黎姑娘。他们几乎连维克多雅厨娘也不用了,厨娘因为年纪关系,实在有点不大干净,但她是冈巴尔东先生父亲家看见先生生下来的一个人,她可以说是她们所尊重的家庭中的残余物。随后,到了女佣人端着煮苹果进来的时候,冈巴尔东太太在奥克达夫的耳边继续说:
“她的行为没有一点可指责的地方,我还一点什么都没有发现……她每个月只出门一天,为的是去吻抱那个住得很远的老姑妈。”
奥克达夫望着丽莎。看见她那样有精力,胸部那样扁平,眼皮又那样有黑斑,他不能不想到她在她老姑妈家里,大约会有一段神圣的姻缘。另一面,他又不得不大大地夸奖这位母亲,因为她继续不断地强迫女儿接受她的教育观点:一个女儿,是一个重大的责任,应当叫她甚至于连街上的声息都听不见。不过,只要丽莎每次到安吉儿椅子旁边来换盘子的时候,安吉儿总要捏一下她的屁股。她们的关系是那样的密切,以至两个人外表依然还很庄重,连眼皮都不跳一下。
“一个人应当自重,”建筑师似乎布道般地说,同时,这句话似乎也是他没有表示出来的思想的结论。“我呢,我不理会什么舆论,我是一个技术人员!”
晚餐过后,大家在客厅里一直呆到半夜,这是为了欢迎奥克达夫的来到的一种放肆行为。冈巴尔东太太显得很疲倦,她让自己随便倒在长沙发上了。
“你不舒服么,我的猫?”她的丈夫问她。
“没有,”她低声回答,“我老是这样……”
她望着他,随后很温和地说:
“你在艾都安公司里见着她了么?”
“见着了……她还在问你的消息呢。”
眼泪充满了罗丝的眼眶了。
“她身体很好吧,她!”
“你瞧,你瞧,”建筑师忘了旁边有人,一再地轻吻着她的头发说,“你又要叫自己难过了……你难道不知道我照样地爱你么?我的小鸡!”
奥克达夫十分知趣地走到窗口去望着窗外,他转回来时,仔细地考查冈巴尔东太太的面貌,他的好奇心又复活了,他心里在想:她知道么?后来,她又恢复了她可爱而又苦痛的面容,把身子缩成一团,紧靠在长沙发上,仿佛一个迫不得已只好忍受丈夫对自己的一份情爱而自得其乐的妻子一样。
最后,奥克达夫向他们道了晚安告退了。当他手拿一只烛台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就听见一阵缎袍拖着梯级的声音。出于礼貌,他躲开了。显然,这是五楼的那几个女人,若塞朗太太和她的两个女儿,从晚会上回来了。在她们从他前面经过的时候,那位身材魁梧的母亲盯着他,大小姐以一种傲慢的态度远离他,最年轻的一个则有一点轻佻,在烛光的照耀中,居然带着微笑望了他一眼。这一个相当妩媚,神态妖娆,面貌清晰,栗色头发带着金黄色的闪光。她有一种大胆的娇态,自由的举止,仿佛是一个穿戴着丝结、花纱种种麻烦服饰的年轻新娘从舞会归来一样,待婚的少女是不会有那样的装饰的。这一串人沿着楼梯的铁栏杆消失后,一扇门开而复关了。奥克达夫对那副眼睛的愉快神情一直感到很有趣。
慢慢地,他也上楼了。楼梯上只有一盏煤气灯燃着,沉寂中有一种闷热。他觉得楼梯四周的那些桃花心木的、富丽堂皇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包藏了许多贞德的闺阁的门,是极值得钦佩的。那里没有一点叹息,那里是连呼吸也加以约制的高尚人物的沉默。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一个轻微的声音,他弯着身子一望,看见谷尔先生穿着拖鞋,戴着便帽,来关那最后一盏煤气灯。这一下,全完了,房子堕入全然的黑暗中,仿佛在一种庄严圣洁的酣睡中,这房子已经不存在了一样。
但奥克达夫却非常不容易睡着,他象有寒热病似地翻来覆去,脑海中充满了他适才看见的种种新的影象。为什么冈巴尔东两夫妻表示得那样怪亲热?难道他们在梦想将来把女儿许给他么?也许这位丈夫之所以让他在他家寄食,只为的使他的妻子愉快和不至于无所事事么?这位可怜的太太,得了什么怪病呢?随后,他的思想越来越杂乱了,许多影子从他的脑中经过:他的邻居,小巧的、目光空虚而明亮的毕戎太太,穿一件黑长袍、态度端正而严肃的、美貌的艾都安太太,有热情的眼睛的德奥菲尔太太瓦勒丽;带着愉快的微笑的若塞朗小姐。这一切,仿佛是几点钟之内在巴黎街头生长出来的。这是他曾经梦想过的:太太们用手牵他,帮助他的事业的成功。但是,这些太太们现在都象鬼魂一般出现了,她们混杂在一起,顽固得叫人生厌地不肯离开。他不知道选择哪一个好,他努力保持他温柔的语声和和善的举动。突然,他好象很憋闷,他生起气来了,他让他多情的外表掩盖下的,内心中对女性的粗暴、轻视,一齐暴发出来了。
“到底,她们让不让我睡觉?”他猛烈地翻过身来肚子朝天,高声说,“谁愿意第一个先来,我都不在乎!如果她们愿意,同时都来也听便……睡吧,马上就是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