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早上,当亚岱尔带着恐惧的神色,跑来说萨都南先生同一个男人在那里的时候,贝尔特恰巧在他母亲的家里。慕利诺疯人院的院长沙萨尼医生,已经屡次向萨都南的父母说过,他不能再收留他们的儿子了,因为他还不能断定这孩子有显著的疯狂症。同时,院长突然一下发现了,贝尔特为了三千法郎,骗她哥哥签了一个字的事,他生怕受到连累,所以决定把这孩子送回他自己的家。
这真是一种恐怖,若塞朗太太为了怕被萨都南扼死,还想同来人谈一谈。可是那人却简单地声明说:
“院长先生叫我告诉你,当一个人能够好好地给钱给他的父母的时候,他一定能够好好地在他父母家里生活。”
“但是,先生,他是疯子呀!他会杀死我们的。”
“可是他签字的时候却不是疯子!”来人一面回答,一面自顾自去了。
再说,萨都南回家时,态度十分安静,手抄在衣袋中,象从推勒里花园散步归来一样。他对于在疯人院经过的事情,闭口不谈,他吻抱在流泪的父亲,同时和他的母亲和妹妹荷尔丹丝,也重重地接吻,使得她们俩都吓得发抖。当他看见贝尔特的时候,他简直沉醉了,他用小孩子般的娇态亲她。她利用他在这种感情冲动的昏瞆状态中,立刻把她已结了婚的事告诉了他。他一点也没有反抗,最初似乎还不大懂,仿佛他已经忘了从前的那种愤怒。但当她要下楼去的时候,他便狂叫起来:结了婚,对他毫无关系,只要她能够呆在家里,同他在一道,贴着他的身子。贝尔特看见她母亲面色十分难看,马上就想关在房里不见人的样子,于是她有意叫萨都南去住在她的家里,还可以利用他在绸缎店的地窨子里捆捆包裹。
当天晚上,奥古斯特完全服从了贝尔特的意见,虽然他对萨都南显然感到恶心。他们结婚才三个月,但他们中间的暗暗的不协调,已越来越大了。这是两种气质、两种不同的教育的冲突。丈夫是那种讨厌的人,毫无热情,什么事都十分苛细;妻子是巴黎那种伪装富豪人家的温室中长出来的,急燥,不安于生活,习惯于娇生惯养,总想单独一个人享受一切。因此,他很不了解她为什么需要活动。她不断地要出门去,为的是拜访朋友,买东西,散步。所有的戏院、会场,陈列馆,她都要跑来跑去,这一切他全不理解。若塞朗太太一个星期内总要有两三次跑来带她女儿出去,一直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把她带回来,这样和她女儿一道出入,她很感幸福,因为她可以利用不出钱就取得她女儿的富丽的妆饰。使她丈夫生起最大反感的,特别是那些过于耀眼的装饰品,他真不了解那有什么用处。为什么一个人要穿那高过于自己身分和财产的衣服?为什么要这样耗费在生意上那么需要的金钱?他常常说,当我们卖绸缎给别的妇女们的时候,我们自己应当穿绒布衣服。但是贝尔特却有她母亲那种凶神恶刹的样子,她问他是不是要她完全裸体出门。如果父亲坚持下去,她就故意穿一条脏裙子,或者内衣也不换,这真使他大为灰心了。她从母亲那里学到了许多可以用来堵他嘴的话:
“叫人家羡慕,总比叫人家怜悯好……钱到底是钱,当我有二十个苏的时候,我总说我有四十。”
结婚以后,贝尔特完全学到了若塞朗太太那种气派。她渐渐粗壮起来,这样便越象母亲了。她再不是那个挨了母亲的耳光也无所谓,而且依然柔顺的女儿了。她成了一个顽固性越来越增长的妇人,她的愿望是,一切都服从她的快乐。奥古斯特望着她,十分惊讶她成熟得这么迅速。她穿着考究的服装,带着一种高雅的谦和态度,高踞在柜台前,最初她还感到这是一种虚荣的快乐。但后来,她很快就讨厌起生意来了,成天不能动;很使她痛苦。她预示她会得病,她忍受着,不过她只装出一个为了家庭的发达,不惜牺牲生命的牺牲者的态度。从此以后,她和她丈夫之间,已经开始了一种任何一分钟都存在的斗争。她往往在他背后耸肩,就象她母亲在她父亲背后耸肩的情况一样。她用她少女时代人家对她讲过的那些家庭的口角,来对付他,把他当做一个简单的替妻子付款的丈夫。轻视男性是她的教育的基础,她便实行用来压迫他。
“啊!到底是妈妈有理!”在他们每一次闹过纠纷以后,她总是这样叫喊。
但是,在最初的一些日子,奥古斯特总是努力设法满足她的欲望。他爱和平,他梦想布置一个安静的小家庭,他已经象老人一样有这种癖好了,他对于那种单身汉的清白而节约的生活习惯,始终不能摆脱。他从前住的楼下和地窨子不够用了,就用了三楼面临院子的那几间屋子来作住宅,耗费了五千法郎的家具来加以布置,他自信这是一种疯狂的举动。贝尔特对于她的装饰了罗汉松和家具上都蒙上了蓝缎子的房间,最初感到很幸福,但后来她拜访了一个嫁给银行家的女朋友以后,就表示不屑了。随着因为女佣人问题,他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青年妇人喜欢那些可怜的、只用少许面包就可以要求她们服苦役的女孩子,来服侍自己,尽管她们整个下午在厨房里放声大哭。奥古斯特平常并不是怎样温和的人,但他却也不小心去安慰了其中的一个。一个钟点以后,因为太太号啕大哭,愤怒地狂叫,要他在她和这个女佣人之间选择一个,他终于不得不把这个可怜的女孩子赶到门外去。以后,来了一个满不在乎的女人,她侧好象准备长久呆下去的样子。她的名字叫拉舍尔,大约是犹太人,但她却不肯承认,而且始终隐瞒着她的家乡。这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面貌粗糙,鼻子硕大,头发深黑。最初,贝尔特声明她绝不能容忍她做上两天,但后来看见她无条件地服从,看见她什么都懂而什么都不说出口的态度,她渐渐地满意她了,仿佛倒是她表示了屈服,承认她有可取之处而留下了她,同时对她还有一些说不出口的畏惧。拉舍尔毫不反抗地接受一切艰苦的工作和干硬的面包。她在这家人家渐渐取得了地位,眼睛大开着,嘴巴咬紧着,以一个暗中侦探人的女仆的态度,等待着她预料到的、不可避免地会到来的时刻。到了那时刻.太太对她就什么也不会拒绝了。
再说,这座房子,从楼下,直到女佣人们住的顶楼,从瓦勃尔先生的暴死而引起过一些激动以后,现在是非常宁静了,楼梯又有绅士们的小经堂那般的庄严了。从那时常关闭着的桃花心木门中,没有气息透露出来,足见这些住宅生活是十分谨严。大家传说,杜维利埃先生又同他太太和好了。瓦勒丽和德奥菲尔呢,他们不同任何人说话,变成了那种生硬而又尊严的人物。这座房子,有这样的毫不妥协的严肃气概,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谷尔先生以一种教堂执事的庄严态度,戴着便帽,穿着便鞋,在楼上楼下走来走去。
有一天晚上,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奥古斯特到绸缎店门口去了好几次,并且一再伸长脖子向街上探望,一种越来越大的焦急使他心绪不安。在吃晚饭的时候,贝尔特的母亲和她姐姐来把贝尔特带走了,连饭后果品都没有让她吃。尽管她正式答应过要回来关店门,但现在已过了三个钟点,还不见她的影子。
“啊!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他终于叫起来了,一面把手握着,弄得指头发响。
奥克达夫正在一个柜台上贴几匹绸缎的商标,奥古斯特就站在他的前面望着。在这样夜深的时候,在灼色街这样一个偏僻的角落,顾客是一个也没有了,他们敞开门,完全是为了整理货品。
“你大概知道这些太太们到哪里去了吧,你?”奥古斯特问青年人。
后者以一种惊奇而天真的姿态,抬起头来说:
“但是,先生,她们告诉过你呀……她们是去听演讲。”
“演讲,演讲,”丈夫嘀咕着,“她们听的演讲,十点钟就完了……如果是正派的女子,听完后还不应当回来么?”
随后他又走来走去,一面斜眼望着这位店员,他怀疑他是她们的同谋者,至少,他是原谅她们的。奥克达夫也以一种焦急的态度偷偷地在考查他,他从来还没有看见他这样紧张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他一转过头来,就看见萨都南在店铺的顶里面,用一团蘸了酒精的海绵在那里擦镜子。这家人渐渐地在把家常琐事给这个疯子做了,意思是至少要他能够赚到自己的伙食费用。但是,这天晚上萨都南的眼睛亮得出奇,他竟溜到奥克达夫的背后来,向他低声说:
“你要当心……他发现了一张纸头。是的,他口袋里有一张纸头……请你注意,如果那是你写的东西!”
他转过身去,又很敏捷地擦起镜子来了。奥克达夫不了解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好久以来,这个疯子对他都表示了一种奇特的好感,他象一个畜生一样,对人表示亲热全凭直觉,全凭那种可以渗透情感的最细致的地方的敏感。为什么他向他谈到纸头呢?奥克达夫并没有写过信给贝尔特呀,他对她还只限于用温柔的眼睛看她,等待机会赠送她一点小礼物,这是他经过深思熟虑后决定采取的战术。
“十一点十分了,真是他妈的混蛋!”从来不骂人的奥古斯特,突然这样叫起来。
可巧,正在这时候,几位女士回来了。贝尔特穿了一件极令人喜悦的、绣了白花的玫瑰色绸长袍,她的姐姐呢,始终穿的是蓝色衣服,母亲照例穿锦葵色。她们这时还保持鲜艳夺目的、极其考究的装饰,这种装饰是每一季都要变一个新样子的。若塞朗太太第一个先进门,她有一种盛气凌人的态度。她们三个人刚才在街头商谈了一阵,预料她的女婿会说出一番责备的话。她的气焰,一下子便使得女婿的话堵在喉头,不敢说出来了。她到乐于向他解释她们迟迟回家的原因,那无非是在各百货公司的玻璃橱前闲逛了一会。奥古斯特脸色惨白,没有发出一句怨言,他只以一种冷淡的语言回答。显然他是在那里隐忍,等到机会再来发作。过了一会,这位对于家庭纠纷习以为常的母亲,也感到暴风雨行将来临,因此想先给他一下威胁。随后,她终于不得不上楼了,她只好这样说:
“我祝你晚安,我的女儿,你好好地安睡吧,如果你想活得长久一点的话。”
奥古斯特再也不能忍耐了,他忘了奥克达夫和萨都南在场,立刻从口袋里把那张揉皱了的纸头取出来,放在贝尔特的眼前,一面结结巴巴地说:
“这是什么东西?”
贝尔特连帽子都没有揭下来,脸变得通红了。
“这个么?”她说,“这是一张发票。”
“是的,是一张发票!不过是买假发的发票!买假发,这是允许的么?仿佛你的头上没有生头发一样……但你并不是没有头发!这张发票,你已经付了款了,你说,你是拿什么钱来付的?”
青年妇人越来越不安了,结果回答说:
“是用我的钱付的,怎样!”
“你的钱!你并没有钱呀!应当是别人给你的,不然,就是你在这里拿的……而且,你要注意,一切我都知道的,你在那里借债……你要什么我都能容忍,借债么?绝不允许!你听清楚,绝不允许!”
在他的这种叫声中,表示出一个谨小慎微的男子对债务的恐惧心理,同时也说明他有一种绝不欠债的商人的诚实。他发泄了很久,他对他女人的不断出门,.对她在巴黎各处所做的拜访,对她的装饰,对她的奢侈,他无力负担的奢侈,都做了一番责斥。以他们的地位而论,穿着一件绣白花的玫瑰色绸长袍,在外面呆到深夜十一点才回家,这算得有理性么?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嗜好,她就该带来五十万法郎的嫁妆。同时,他还说他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是那位教育自己的女儿消费丈夫财产的母亲,但她自己在女儿结婚的日子,却没有拿出一个钱,替她买一件衬衫穿在她身上。
“你不要说妈妈的坏话!”终于惹气了的贝尔特,抬起头来大叫道,“我们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责备她的,她尽了她的责任……你们的家庭,那才漂亮呢!都是一些杀父的凶手!”
奥克达夫把头埋藏在那些商标中,假装没有听见的样子。但他却用眼角密切注意这一场争吵,特别是窥伺萨都南的态度。这个疯子全身发抖,镜子也不擦了,握着拳头,眼睛里冒出火星,即将猛扑过去扼着那丈夫的喉管的样子。
“你不要再提我们全家的事吧!”奥古斯特说,“对于我们这个小家庭,我已经够受了……你听我说,你必须改变生活方式,因为我再不付一个钱做你的那种无益的浪费了。啊!这是一种正式的决定。你的位置就在这里,在柜台里面,象一切自重的妇女一样,穿一件简单朴素的衣服……如果你再向人借债,我们以后瞧吧!”
面临这样一个干涉她的习惯,她的快乐、她的衣服的粗暴的丈夫之前,贝尔特气极了。这就是取消她所喜爱的一切,取消她结婚时所梦想的一切。但是她也有一个做妻子的手段,她不把她身受的伤害表示出来,她找另外一种借口来解释她脸胀得通红的原因,她以更粗暴的态度一再说:
“我不能容忍你侮辱母亲。”
奥古斯特耸了一下肩。
“你的母亲!啊!得了吧!你就很象她。当你气成这个样子的时候,你就变丑了……是的,我已经认不出是你了,简直就是她出现了。我坦白地说,你真使我害怕!”
这一下,贝尔特安静下来,正面望着他说:
“那么,你把你刚才说的话拿去对我妈说吧,你看她会怎样地把你赶出来!”
“是的,她一定会把我赶出来的!”愤怒的丈夫叫起来,“好吧,我就立刻上楼去对她说。”
他果然向门那方走去,同时,他也走得正是时候,因为萨都南带着象狼一样的眼睛,阴险地从他背后走过来想扼死他。青年妇人刚才不自觉地倒在一张椅子上,低声叹息:
“我的老天!这样一个人!如果事情还可以重新来过,我绝不会同这样一个人结婚的!”
在楼上,若塞朗先生非常惊异地走来开门,因为亚岱尔已经上楼睡觉去了。虽然他刚才一直在诉苦,说他处处感到不自在,但他却准备好熬夜抄稿子。被人发现他在做这项工作是一种羞辱,因此他领他的女婿进饭厅时真很为难。他说这是一项紧迫工作,他在替圣约瑟夫水晶工厂抄一份最近一期的财产目录。当奥古斯特明白地控诉他的女儿,说她到处借债,并且把剛才因买假发引起的一场口角一一告诉了他的时候,这个老好人的手发起抖来了。他心里一惊,泪水充满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起话来。他的小女儿负了债了,象他自己过过的生活一样,生活在不断的家庭纠纷中了!他整个一生中的不幸,又要在他女儿的身上重演一 遍了!还有另外一种恐怖吓呆了他,每分钟他都怕他的女婿提到钱的问题,要他女儿的嫁妆费,把他当做强盗。青年人在已过了十一点钟的时候,这样突然地到他家里来,无疑他是知道一切的。
“我的女人已经睡了,”他头脑发昏,结结巴巴地说,“用不着搅醒她,是不是……真的,你倒告诉了我不少的事情!不过,贝尔特这个孩子倒不是坏人,我可以向你保证。请你宽宏大量一点,我一定对她讲……至于我们,我亲爱的奥古斯特,我认为,我们并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可以使你不满意的事。”
他以目光来侦察他的女婿,看出他什么事情都还不知道,于是稍微安下心来。但在这时候,若塞朗太太却出现在她的卧房门口了。她穿着睡衣,全身都是白色,神情极其可怕。奥古斯特尽管很生气,依然后退了一下。无疑的,她在房门口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因为她直截了当就说:
“我想,你该不是来要那一万法郎吧?还要两个多月才到期呢!先生,在两个月之内,我们一定给你。我们宁肯死,也不愿逃避我们的诺言。”
这种骄傲的强硬态度,使若塞朗先生很受压迫。若塞朗太太还在继续说话,她以她的出乎意料的声明,来使得她的女婿大为吃惊,她简直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
“先生,你也并不行呀!如果你把贝尔特弄病了,必得找医生,买药是很要花点钱的,倒霉的还是你……刚才,我看见你决定想干一件下流行为的时候,我便离开了。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打你的女人!我这个做母亲的心也不在乎的。因为上帝会监督你,他的惩戒等不到多久的。”
最后,奥古斯特才有机会述说他的冤屈。他又说到贝尔特不断出门的事,说到她的装饰,他甚至于敢于谴责她所受的教育。若塞朗太太以一种绝对不相信的态度听他说,他说完以后,她立刻接着说:
“你说的真值不得回答,我的亲爱的,这太傻了。我有我自己的良心,这就够了……我付托我的宝贝的一个男子,竟是这样!我以后什么都不管了,既然你侮辱了我,随你的便吧!”
“但是你的女儿,将来一定会在外面找男人的,太太!”奥古斯特叫道,他的气又上来了。
“先生,你所说的一切,正足以使她走上这条路。”
她回她的卧房去了,象一个巨大的、有三个乳房的、全身穿白的农神那般庄严。
父亲还留奥古斯特呆了几分钟,他是个喜欢和解的人,他的理论是,同女人们在一道,一切最好忍受。结果,他倒把奥古斯特打发走了,这位丈夫气平了,决心原谅一切。当这个小老人单独一人呆在饭厅里那盏小灯的前面的时候,他哭起来了。完了,再没有幸福可言了。每天晚上,他总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抄点文件,暗中帮助他的女儿。一想到这个孩子居然能够借债,他就受到压迫,好象是他自己的羞辱一样。他自己觉得病了,他刚才又受了一下新的打击,象这样的一个晚上,他是再没有气力了。最后,他吞下眼泪,依然工作起来。
在楼下,贝尔特呆了一刻功夫,双手捧着面孔,一动也不动。有一个小伙计关了店铺的窗板后,下地窨子里去了。这时,奥克达夫认为他该走到这青年妇人那面去了。自从丈夫上楼以后,萨都南在他妹妹的背后,迈过她的头向他做了许多手势,意在请他去安慰她。现在,这疯子容光焕发了,睒了好几次眼睛,他还怕奥克达夫不能理解,又用孩子般表示心情的方法,从空中送出许多飞吻,来加强他的示意。
“怎么,你要我抱吻她?”奥克达夫也做手势反问。
“是的,是的。”疯子热情地动着下巴来表示回答。
当青年人带着微笑站在他这位什么也没有看见的妹妹面前的时候,疯子便坐在地下,自己藏起来,以免防碍他们。在这个关上门的商店的极大的沉默中,煤气灯还没有熄,而且火焰还很高。这是死一般的安静,仿佛一切声音都给杜绝了一样,只有那些绸缎匹头,发出一种新近包装的淡泊的气味。
“太太,我请求你,不要这样苦恼。”奥克达夫用他那种柔媚的语调说。
她突然发现他站得这样近,不免战栗了一下。
“我请你原谅我,奥克达夫先生。如果你看见这样叫人难受的争吵,这不是我的错。我请你原谅我的丈夫,因为他大概病了,今天晚上……你知道,在所有的家庭中,这种小冲突总是有的……”
一阵大哭扼住了她的咽喉,她只要一想到在人前总得替她丈夫掩过错,就使她的眼泪直淌下来,只有这样,她才能舒畅一点。萨都南把他的带着焦虑神色的头,伸出和柜台一般高,但当他看见奥克达夫已决计要握他妹妹的手以后,他立刻又沉没下去了。
“我请求你,太太,拿出点勇气来!”奥克达夫说。
“不!我再不能忍受了!”她不清不楚地说,“你是在这里的,你已经听见……为了九十五个法郎的头发!仿佛所有的妇女,现时头上都没假发一样……但是他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得!他对女人的了解,还比不上一个土耳其的大官,因为他从来没有接触过女人,从来没有,奥克达夫先生……啊!我真是一个不幸的女子!”
她象发了诉苦的寒热病一样,把一切全说出来了。一个她自信是因为爱她才和他结婚的男子,现在却连衬衫都不给她了!难道她没有尽妇道么?难道他发现她有什么疏忽的地方可资责备么?当她向他要求买假发的那一天,如果他并没有发脾气的话,她又何至于被迫得非偷他的钱来买不可!为了买这类的小玩意,总要发生同样的争吵:她绝不能表示她有一种欲望,想买最小一点装饰品而不碰见他那种凶神恶刹般的样子的。自然,她有她的骄傲,她什么也不向他要,她宁肯欠缺一切必需的用品,也不愿忍受做一种毫无意义的屈辱。半个月以来,她想要买她同她母亲在皇宫区一家珠宝商店的玻璃橱中看见的一件首饰,真想得要发疯了,都办不到!
“你知道,我说的是有三颗假钻石星的别头发的别针……啊!这是一种小玩意,我想大约只要一百法郎……你知道,从早到晚,我白说了一通,你以为我的丈夫会懂得么?那才怪呢!”
奥克达夫事前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机会,他急于把事情推进一步。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在我面前曾经说过很多次……天知道!太太,你的父母对我是那么好,你自己也以那样的亲热态度款待我……所以我才敢于冒昧……”
他一边说着,一边就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来,盒里就有三颗星在那绒胎上发亮。贝尔特十分感动地站了起来:
“但是,先生,这不行!我不愿意……你大大地错了!”
他表示得很天真,创造了一些借口,在南方,这类的事是完全允许的。再说,这也是没有什么价值的小玩意。她呢,满脸玫瑰色,不再哭了,眼睛盯着那只盒子,因假宝石的闪光而闪光了。
“我请求你,太太……你要是收下,对我真是一件好事,因为那证明你对我的工作还满意。”
“不,真的,奥克达夫先生,你不要再说……你会使我很为难的。”
萨都南又出现了,他象看着一座圣龛一样出神地看着这件首饰。但是他的锐敏的耳朵,同时也听见了奥古斯特回来的脚步声。他把舌头轻轻地咋了一声来警告贝尔特,于是她正当她丈夫进门的那一刹那,才作了决定。
“好吧,你听我说,”她迅速地低声说,一面把盒子塞在口袋里,“我将来说这是荷尔丹丝给我的一项礼物。”
奥古斯特命令人把煤气灯关了,跟着同她上楼去睡觉,对于口角的事,没有再说一句话。他看见她恢复了平静,很愉快,好象他们相互之间并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他的内心里还感到幸福呢。这商店堕入深沉的黑夜中去了,当奥克达夫也抽身往回走的时候,在黑暗中,他感觉到有一双焦灼的手握着他的手,象要把他的手握碎的样子,这是睡在地窨子顶里面的萨都南。
“朋友……朋友……朋友……”疯子这样重复着说,他说时带一种野蛮人的、亲热人的冲动态度。
在他原来的计划失败了以后的奥克达夫,渐渐地对贝尔特发生了青春的、热烈的欲望了。虽然最初是按照他的旧时的、诱惑女人的计划在进行,即是说立志要凭借女人来达到成功的境地。可是现在,他却并不单把她看做老板娘了,不把她看做一经占有就可以使商店受他支配的人了。他首先要的是一个巴黎女子,要这个豪华雅致的美丽的创造物。在马赛,他可从来没有尝过这种滋味。她那戴着手套的小手,她那穿高跟鞋的小脚,她那隆起的胸脯,她的一切煞费心思弄出来的华美的服饰,他都感到如饥似渴的需要。这一突如其来的情欲,竟使他因节俭的天性而产生出来的冷淡态度,也有所改变。这竟闹到他在送礼物方面,在做各种花费方面,用去了一万法郎。这笔款子,有五千是他从南方带来的;有五千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金融投机上赚来的。
特别使他改变作风的是,他自从爱上了她以后,竟成为胆怯的人了:他没有决策了,他不急于达到他抱负的目的了。他反在那里享受那种什么事也不匆忙的懒散的乐趣。再说,在他那样讲究实际的思想状况中,一遇到暂时的挫折,就不免把征服贝尔特一事,看作是极端困难的战斗了。这场战斗,需要慢条斯理地来进行,还需要使用一种最高的外交手段。无疑的,他的两次失败,在瓦勒丽方面失败后,接着在艾都安太太方面的失败,使他有一种再一次不成功的恐惧。此外,在他的充满了疑难、不安的内心深处,还有一种对所爱的女性的敬畏,一种对贝尔特的贞操的绝对信任。这一切,使他完全陷入了恋爱期中的盲目状况。
贝尔特闹过家庭纠纷的下一天,奥克达夫感到幸福的是,他使得这个青年妇人收了他的礼物,这一来,他认为最巧妙的办法是尽量和她丈夫要好。他是同奥古斯特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因为这位老板有一种习惯:让他的店员在店中搭伙食,以便更好地管理他们。奥克达夫对老板表示无限的好感,在吃饭后果食时,专心听他讲话,高声赞成他的意见。甚至于在同他个别谈话的时候,他也表示出他对他不满意自己妻子的事大有同感,他一直做到假装替他监督她,一发现什么材料,立刻向他打小报告。奥古斯特很感动,有一天晚上,他竟对青年人承认,说他有一个时候几乎要开除他,因为他误会了他在和他的丈母娘同谋。奥克达夫大惊失色,立刻表示他也厌恶若塞朗太太。这一下,越加促进他们有一种完全共同的见解了。再则,丈夫本身是个好人,只是外表叫人有不愉快之感。只要不因为浪费了他的金钱,或触犯了他的伦理观念而惹得他大为愤怒时,他还是乐于听从人家的意见的。他并且还发誓,说他今后不再发脾气了,因为,只要吵过架以后,他的偏头痛就叫他痛得可怕。这样,他三天之内,就会呆头呆脑地过日子。
“你了解我,你……”他对青年人说,“我需要的是我的安静……除此以外,一切我都不在乎。自然,德行是例外,只要我的女人不把保险柜搬走就行。你瞧,我还是很讲理的,我所求于她的,并不是不尽人情的事,你说是么?”
奥克达夫尽量地表现自己老实,他们共同夸奖平淡生活的乐趣,年年月月如常地量绸缎是一种幸福。这位店员,为了讨老板的欢喜,甚至于放弃他想经营大商店的意见。有一天晚上,他曾经再一次提起过他的梦想:开设一个近代化的大百货商场,曾经象劝告艾都安太太那样,劝告他的老板买进隔壁的店铺来扩充他的绸缎店,这使老板害怕起来。奥古斯特在这样四个柜台之中,头脑已经要爆炸了,他只是一个锱铢必较的小商业,对奥克达夫的说法,感到那样大的一种恐怖,以致后者不得不取消自己的建议,转而欣赏小商业的诚信的安全地位。
再过了一些日子,奥克达夫简直在绸缎店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睡觉的地方了,他感到这里温暖而舒适。贝尔特的丈夫奥古斯特很尊重他,若塞朗太太还带一种鼓励的眼光看他,尽管他对她还不敢表示太多的礼貌。至于贝尔特,她同他简直太亲热了。不过,他的最好的朋友还得算萨都南,他看见他的不出声的友情一天天地增长。在他与日俱增地猛烈地需要这个青年妇人的情况下,萨都南简直成了他的忠实的走狗。除他以外,疯子对于任何别的人,都表示一种阴暗的嫉妒。没有一个男子接触到他的妹妹时而他不立刻焦愁起来的,这种时候,他总是闭紧嘴唇,似乎要咬人的样子。反之,如果奥克达夫自由自在地俯着身子接近她,使得她象一个幸福的爱侣似的,发出温柔而多情的笑声时,疯子也愉快地笑起来,他们的生理上的快感,似乎在他的脸上得到了反应一样。这个可怜的人,好象在这个女性的肉体上,尝到了恋爱的滋味。而这个女性,是他在本能的冲动下感觉到是属于自己的。也可以说,他对这个被选中的情人,还有一种充满幸福的感谢的情怀。无论在哪一个角落,他总是叫奥克达夫站着,向四周投射侦察的目光,如果发现四下无人,他就向他说到她。他用简单的语句,始终向他讲同样的故事:
“她小的时候,四肢只有这么样一点点大,已经很胖,全身玫瑰色,样子很逗人喜欢……那时候,她在地上打滚,我呢,这倒使我快乐,我看守着她,我也跪着……这样一来,邦!邦!邦!她就用脚踢我的肚子……这样一来,倒叫我快乐了!啊!这真叫我快乐!”
这样,奥克达夫便知道贝尔特的童年时代的一切了,知道她的毛病,知道她爱玩的东西,知道这样一个桀骜不驯的漂亮动物的发育过程。萨都南的头脑中,没有留下别的东西,只象教徒般忠诚地保存了她的一切无关重要的,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的事物:有一天她被刺伤了,他在她的伤口上替她吮血,有一天早上她想爬上桌子,就是他双手抱住她,最后,他总要讲到那一场大悲剧,就是这个青年姑娘的病:
“啊!如果那时你看见她……夜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她身边。人家打我,要打发我去睡觉。我赤着脚又偷偷地转来……只有我独自一人,我哭了,因为她全身发白。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冷了……后来,他们就让我呆在那里了。我看护她比他们看护得好,我知道医治她的方法,我给她什么她都吃……有时候,当她呻吟得太厉害的时候,我就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身上。我们都很要好……后来,她病好了,我还想再去找她,他们还打了我一次。”
他的眼睛发光了,他又笑又哭,仿佛这些事情只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从他的若断若续的话句中,展开了一段奇特的柔情的故事:小姑娘是病了,医生也不管,只有这个可怜的人忠实地呆在她的床头。他把他的身和心都交付给这个亲爱的垂死的人,他以母亲般的细致抚摸她的全身各部。他的男性的情感和欲望就止于此,永远得不到满足,永远陷入悲剧的痛苦中,而这痛苦,后来还一直摇撼着他的内心。从此以后,尽管贝尔特病愈后便忘恩负义,但对他说来,她就是他的一切:她是他所畏惧的女主人,她是他的女儿,她是他从死亡中救出来的妹妹,她是他以一种带嫉妒的信仰所供奉的偶象。因此,他以一种被遗弃的情人的愤怒的恨,攻击她的丈夫,滔滔不绝地说着恶毒的话,他在奥克达夫面前大大地发泄他的牢骚。
“他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最讨厌的是他的偏头痛病……昨天,你听见了么?他拖着脚步走路……得,你瞧他望着街上的那种样子。喂!你说他还不够蠢么……肮脏的畜生!肮脏的畜生!”
没有奥古斯特动一动而疯子不生气的。随后,他提出了叫人不放心的意见:
“如果你愿意,就由我们两个人来,象杀猪一样把他干掉!”
奥克达夫设法平息了他。于是,萨都南在平静无事的日子,便以一种满意的样子,奔走于青年人和青年妇人之间,向他们传达彼此对方说的话,替他们担任差使,最后成了他们不断的互通款曲的联络线。在他们面前,他甚至于愿意躺在地上做他们的地毯。
贝尔特再没有谈到那件礼品的问题了,她仿佛并不曾留心到奥克达夫战战竞竞地在注意这件事,她只把他当作一个朋友,心上一点也没有波动。他从来没有这样留心过他自己的服装,他尽量使用他那黄金色的眼睛在她身上献媚,他自认为他的眼睛的柔媚是一种不可抵抗的武器。但是她感谢他的,只在他帮助她逃出商店的日子替她说的那些谎话。他们两人之间成立了一种同谋:青年妇人同她母亲一道出门时,他给她们种种便利,只要她丈夫有一丝儿怀疑时,他就设法骗过他。到后来,她甚至于毫无顾忌了,她疯狂地要出门去买东西,或者拜访朋友时,就完全靠他的智慧了。如果她回来时发现他还呆在一大堆匹头后面,她就象一个同事般握着他的手感谢他。
有一天,她有一个很深的感动。她去参观了狗展览会回来,奥克达夫在地窨子里向她示意,要她去。在那里,他把她不在时人家送来的一张买绣花袜子的六十二法郎的发票给了她。她的脸色完全变白了,立刻从内心里叫出声来:
“我的天,如果我丈夫看见了这个!”
他急忙使她安心,他述说他如何的困难,才在奥古斯特的面前把这张发票隐藏过去。随后,他用一种难为情的样子低声对她说:
“钱,我已经付了。”
于是她装做搜口袋的样子,但没有搜出一个钱来,只简单地说:
“我将来一定还你……啊!奥克达夫先生,我是多么地感谢你呀!如果奥古斯特看见这个,我就该死了。”
这一次,她握着他的两手了,并且握了好一会。但是,她却绝口不提那六十二法郎的问题。
在她身上,现在有一种日益增长的、对自由和欢乐的欲望。她年纪轻轻就结了婚,结婚时她所期待的,和她母亲教唆她需索于男子的,也就是自由和欢乐。她象一个饥寒交迫的流浪儿一样,一切她都要拿。她年轻时在父母家里,什么需要都不能满足,为了买一双靴子,必须吃那种不加黄油的面包和劣等的肉。一切装饰品都欠缺,一顶帽子得改造二十次使用,以可怜和卑贱的生活做代价,才能对人冒充他们是有钱人……对这一切,她现在就想来个大翻身。她尤其忘不了的是,为了猎取一个丈夫,穿着跳舞鞋,在巴黎的泥坑里跑过的三个冬天:在那些愁惨的、要命的晚会上,她必须饿着肚子,光喝汽水,在那些愚蠢的青年人旁边,她得苦苦地装出微笑,装出一个贞洁少女的那种柔媚,当她什么都知道而又要装做不知道的样子时,她每每有一种暗藏的愤怒。从晚会出来,冒着雨回家,连车子也坐不起,到了家,便是使她发抖的冰冷的床和使她两颊发热的母亲的耳光。才二十岁,她就失望了,屈辱得抬不起头来,常常在夜深时,才穿着一件衬衫对镜自照,看看自己到底什么地方不行。好,她终于猎取到一个丈夫了!她也象用拳头粗暴的一下打死他力竭声嘶才拦到的野兔的猎人一样,对奥古斯特她毫无温柔,她把他当做战败者看待。
渐渐地,这对夫妻之间的不和睦增加了,尽管丈夫还在那里努力,希望不要扰乱他的生活上的安宁。他想防御他自己那点孤僻的,昏沉沉的小角落上的安静,但他依然没有办到。对于她犯的轻微的过错,他装做不知道;对于大的呢,他也忍气吞声,他始终害怕万一会发现他不能自持的可怕的行为。她在买了一大堆小东西无法说明自己的理由时,便说这是她的姐姐或她的母亲送她的,他倒也原谅她这种谎话。甚至于当她出门去的时候,他也不甚责备她了。这样一来,就使得奥克达夫有两次机会,秘密地把她同她的母亲和姐姐一同带到戏院去。这是最叫人喜悦的事情,事后,这几位女士一致认为,这位青年是个通达世故人情的人。
不过,直到现在,贝尔特一有机会,仍然要在奥古斯特面前表示自己的贞洁。她的行为是无可訾议的,他应当尊重自己的幸福。因为,照她和她母亲的意见,一个丈夫只有当场抓住他的妻子犯罪时,才有权利大发脾气。在她开始尽量满足自己的各种贪欲的时候,这种真正的贞洁,对她说来,并没有付出多大的代价。她生性是冷淡的,因为自私,所以经不起情感上的挫折,她宁肯单独一个人享受快乐,尽管这并不是出于道德观念。奥克达夫追逐她,她只感到一种虚荣上的自负,因为她本来是一个自以为被男人舍弃、到处求人结婚而不成功的姑娘。此外,她从他的追求中,可以得到种种好处,由于她对金钱的欲望越来越大,她对这些好处便处之泰然了。有一天,她竟让这位店员替他付了五小时的马车费。又有一天,她正要出门的时候,借口说她忘了带钱包,背着她丈夫向他借了三十法郎。借了,她从来是不还的。不过,尽管这样,青年人也并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她对他并没有意思,她也没有什么打算,只是利用他来取得自己的快乐,便利她自己的行动。暂时之间,她自以为她是一个严格遵守妇道的,不幸的殉道的妻子,她大大地利用这身分来为非做歹。
星期六,他们夫妻间爆发了一场可怕的争吵,原因是从女佣人拉舍尔的帐上看来,至少还差二十个苏。贝尔特在管帐,照平时的习惯,奥古斯特在这一天,总是把下一个星期内的家庭必需用款交给她。大约这天晚上若塞朗夫妇要来吃饭,厨房里堆满了食品:有一只兔子、一只羊腿、一些菜花。萨都南靠近水槽,蹲在砖地上,替他的妹妹和妹夫擦皮鞋。关于那二十个苏的问题,起初两夫妻辩解了很久,结果终于吵起来了。她在那里干什么呢?为什么会弄错二十苏呢?奥古斯特想把帐重新算过。这时,拉舍尔却安祥地在烤她的羊腿。尽管她的样子生硬,但她的举动却是柔和的。她闭着嘴巴,用眼睛侦察着。最后,奥古斯特拿出了五十法郎。他本来准备下楼去了,但对那失去的二十苏总是放心不下,于是他转来说:
“我们总应当把它找出来,这也许是你借给了拉舍尔,你记不起了。”
这一下,贝尔特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伤害。
“你简直在说我揩油了……啊!你对我真好!”
一切都从这句话产生,接着,他们说的话就越来越激烈了。奥古斯特虽然愿意付出很高的代价来争取和平,但他一看见那兔子,那羊腿,那菜花,却不免激动,依然有盛气凌人的样子。这一大堆食品,是她准备贡献给她父母的,他真气极了。他翻着帐本,看见每一条帐都大叫一声。天啦,这难道可能么?她竟和女佣人同谋,在买东西的时候揩油么?
“我!我!”青年妇人被逼到忍无可忍,叫了起来,“我,我同女佣人同谋……但是,先生,同谋的是你呀!是你拿钱买通她来侦探我!是的,我老是觉得她在我的背后,我不能随便走一步而不碰到她的眼睛……啊!当我换内衣的时候,她在锁孔中才看得个痛快呢!我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坏事,我才不在乎你的警察兵呢……不过,你总不要过于冒昧,竟责备到我同她同谋!”
这个出乎意料的攻击,使丈夫惊呆了一会。拉舍尔转过身来,手中依然拿着她的羊腿。她把一只手放在胸口上反驳说:
“啊,太太!你可以相信我……我是那样尊重太太的!”
“她疯了!”奥古斯特耸了一下肩说,“你不用和她分辩,我的大姐……她疯了!”
但他背后有一股声音使他怕起来。萨都南猛烈地把他擦了一半的皮鞋抛掉,想跳过来帮他妹妹的忙,他捏紧拳头,面貌异常可怕,吞吞吐吐地说他要扼死这个肮脏的家伙,如果这家伙还把她当做疯子的话。奥古斯特怕得厉害,他逃到自来水龙头背后去躲着,一面高声叫道:
“总之,这是一种威胁,我简直不能向你提出最小的一点意见而他不横加干涉的……我很愿意招待他,但他也得让我安静呀!这又是你母亲给我的一件漂亮的礼物!她象怕恶狗一样怕的人,现在却把他弄来叫我负担!想我来代替她接受他的威胁。真是谢谢……你瞧,他还拿着一把刀子!你拦他一下吧!”
贝尔特把她哥哥的武装解除了,她看了他一眼,就使他平息下来。奥古斯特脸色惨白,继续说一些别人听不清楚的话。刀子始终在空中摇晃,早晚有一天会挨一下。同一个疯子在一道,有什么办法!挨了刀子也找不到地方伸冤!总之,她不应当收留这样一个哥哥,有了这样一个哥哥,做丈夫的就无能为力了,即使发一下最正当的脾气也不行了,甚至于要叫他忍辱偷生了。
“得啦!先生,你也太不机灵了,”贝尔特以一种不屑的口吻声明说,“一个上流的男子是不会在厨房里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