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尔先生带着一种神秘而含愁的态度,在那里逡巡了好一会了。人们碰见他,一声不响地就溜了过去。他的眼睛大张着,耳朵伸长着,不断地在两部楼梯上走动,有些房客,甚至于还看见他在做黑夜的巡逻。的确,他很关心这座房子里的风化问题,他似乎已经感觉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情。清静的庭院,庄严肃穆的厅廊,每一层楼的家庭的名誉信用,都为这些不道德的行为所扰乱。
有一天晚上,奥克达夫发现这位门房站在走廊的黑暗深处,一动也不动,身子紧贴着靠便梯的那一扇门。他很吃惊,问他到底为什么。
“我想弄明白一件事,穆勒先生,”谷尔简单地回答,一面也决定回去睡觉了。
青年人怕得很厉害,难道这个门房怀疑到他和贝尔特的关系了么?他也许就是在那里侦察他们的吧?他们的幽会,在这个被监视的房子中遭遇到连续的障碍,房客们都在宣传要遵守严格的道德标准,这样,他只能在很稀少的时间才能会见他的情人,一尝那唯一的快乐。只有她下午不同母亲一道出门的时候,他才能找一个借口,到什么偏僻的小巷去和她在一道,挽着她的手,散步一个小时,可巧,从七月末起,奥古斯特每个星期二都不能回家睡觉,他要到里昂去,他活该倒霉,竟做了一个可能倒闭的绸缎厂的股东。不过,一直到目前为止,贝尔特都不赞成利用这样一个自由之夜。她一见到那女佣人就怕,她怕万一有什么差错,就会堕入这个姑娘的掌心。
奥克达夫发现谷尔先生呆呆地站立在他的房间附近的事,恰巧又是星期二的晚上,这更加重了他的忧虑。一星期以来,当全房子的人都睡了的时候,他总是祈求贝尔特上楼去找他,结果总是无效。难道门房已猜测到这些情况?又想要又害怕的心理,使他很苦恼,使他睡得极不舒服。他的爱情不能忍耐了,转而成为一种疯狂的欲望。他很难安的是,发现自己为爱情竟做了许多愚蠢的事。使她停留在一个商店玻璃橱前的那些事物,如果他不买给她,那么,这种偏僻小巷中的见面,也就不可能了。比如昨天,在马德勒妮巷,她竟以那样一种贪馋的态度,望着一顶小帽子,使他不得不进店去打算买来送她。其实,这只是一顶镶了玫瑰色花边的稻草帽子,仅仅有一些朴素可爱罢了,但价值却要二百法郎,他觉得这未免太贵,只好作罢。
在床上翻来覆去很久以后,他的皮肤好象火烧似的,一直到深夜一点钟,才昏昏沉沉地睡去。正在这时候,他却被一种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
“是我,”一个女人的声音轻轻地说。
这是贝尔特。他开了门,在黑暗中极度兴奋地抱紧她。但是,她上楼来却不是为这个,当他点起他的已熄灭了的蜡烛的时候,看见她非常激动。昨天,他口袋里的钱不够,没有买那顶帽子。今天,因为她觉得他已经同意,就得意忘形,竟用自己的名字定下了那顶帽子。刚才,店铺里把发票送来了。她因为怕明天早上人家会把这张发票送到她丈夫的手里,所以就大胆上楼来了。再说,整座大楼的无限寂静,也助长了她的勇气,而且她也很有把握拉舍尔已经睡着了。
“明天早上,是么?”她祈求说,说时一面就想溜走,“明天早上一定要付款。”
他把她重新抱在怀里。
“不要走!”
他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身上还在发抖。他挨着她的耳根低声说话,一面拉她到他那温暖的床上去。她本来就没有穿外衣,只简单地穿着一条短裙和一件睡衣。他觉得她好象是裸体一样,她的头发也挽了起来准备睡觉了,她的肩头还带着她刚才穿梳装衣时的热气。
“真的,我一点钟以后再送你回去……不要走。”
她留下了。时钟在这个温柔乡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打过了。每打一次钟,他总是带着那样柔媚的哀求态度留她,以致她疲惫到四肢无力了。随后,大约四点钟光景,正当她该准备下楼的时候,他们却互相拥抱着深深地睡着了。当他们醒来时,大白天的光亮已进了窗子,九点钟了。贝尔特叫了一声:
“天呀!我完蛋了!”
这是混乱的一分钟:她从床上跳下来,睡意和疲倦还使她的眼睛睁不开,她用手摸索着,什么也看不清楚,衣服也没有扣正,只暗暗地发出许多惊叹。他呢,完全陷入同样的失望,他跑到门口,不准她在这种时候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她疯了么?楼梯上一定有人会看见她,这太危险了。应当好好考虑一下,想出一种下楼而又不被人看见的方法。但是她很顽固,想就这个样子下去,她走过来靠在他防止着的门上。最后,他终于想到了便梯,再没有比这更方便的了,她可以迅速地从厨房穿回去。只是有一层,毕戎太太玛丽早上常常会在走廊里。青年人想起个最谨慎的办法,那就是当贝尔特逃走的时候,他自己先去占据那个走廊。他迅速地穿上裤子,披上一件外衣。
“天啦!这要等多久呀!”贝尔特不清不楚地说,现在,她在这房间里象在一团火上一样的难受了。
奥克达夫以他平常日子那样安详的脚步出了门,使他吃惊的是,他看见萨都南呆在玛丽的身边,静静地望着她做那些家常琐事。这个疯子喜欢和从前一样躲避到玛丽的身边来,他高兴的是她忘了他的存在,因此他很有把握不会被人推出去。再说,他也不妨碍她,她乐于容忍他,尽管他找不出什么话来说:好歹到底是一个伴儿。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唱起罗曼斯的小歌曲来了。
“嗬!你同你的情郎在一道呀!”奥克达夫说,一面暗中操纵,使他身背后的门关了起来。
玛丽的脸变得通红了,啊!把这个可怜的萨都南先生做情郎,会么?当她偶然接触到他的手的时候,他,他还表现痛苦的样子呢!再说,疯子也生气了,他不愿意做人家的情郎,绝不!绝不!如果有人要把这类的事告诉他妹妹,他就会和那人算帐。奥克达夫对他突然的愤怒很感惊异,所以不得不使他平息。
这时,贝尔特溜上了便梯,她只消下两层楼就可以到家,不过,她刚下第一个梯级的时候,从下面宇塞尔太太厨房里发出来的尖锐的笑声,使她不得不停下来。她站在那面临后面小院子的、楼梯口的、大开着的那扇窗子旁边发抖。这时爆发了许多说话的声音,早上照例有的那些下流的谈话,从那传染毒菌的天井冲上来了。原来是女佣人们正愤怒地抓着小丫头路易丝,说当她们睡觉的时候,这小姑娘总是跑到各扇门前,从锁孔中偷看她们。她还不到十五岁,只是一个黄毛丫头,竟这样下流!路易丝笑了,越笑越厉害。她并不否认,她看见亚岱尔的屁股。但这有什么呀!可以看呀!丽莎有一点儿瘦,维克多雅的肚子大得象一只旧酒桶一样。为了使她不要说下去,大家加倍地说了许多骂她的话。由于她们这样彼此面对面地互相暴露,实在感到不舒服,所以她们急迫地需要替自己遮羞,于是,她们就反过来暴露她们的女主人们的丑行,以资报复。谢谢!丽莎尽管瘦,她也还没有瘦到二号冈巴尔东太太那种程度,那样的鲨鱼皮,建筑师却把她当作美味!维克多雅很满意于她自己有那种心愿,她认为瓦勃尔一家人,杜维利埃夫妇,若塞朗夫妇,虽然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但他们如果到了她的年纪,肚子免不了也会同她一样发胖。至于亚岱尔,她的屁股比起太太的那两位小姐的屁股还强得多,因为她们的屁股是完全无用的东西。贝尔特一动也不动,心里怕得厉害,亲耳听见厨房的这一套肮脏的话,她从来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这是她第一次意外地碰到家庭中的肮脏的一角落,在主人们正在梳妆打扮的时刻。
这时突然有一个声音叫道:
“注意!先生要来拿热水了!”
窗子全是关着的,只有门在响动,四下里象死一般的沉寂,贝尔特还不敢动。最后,她终于下楼去了,她想到拉舍尔大约在厨房里……在厨房里等她!这又是她的一种恐惧。现在,她简直怕回家了,她宁愿跑到街上去,逃到很远的地方去,永不回来。但是,她仍然把门推开了一半,没有看见女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于是她象个孩子般地快乐,觉得到底回了自己的家了,安全了,她迅速地走进自己的房间。但是在那里,在那张被褥全没有掀开的床前,站立着的正是拉舍尔。她先望了一下床,然后又带着她那无声的面孔望着太太。这是贝尔特生平第一次的大惊动,她简直昏了头,竟至借口说她的姐姐不舒服……她说话吞吞吐吐。突然,她又感到她的谎话的贫弱而害怕,她了解她这一次是完了,于是放声大哭起来,她倒在一张椅子上,哭个不停。
过了长长的一分钟以后,她们俩没有交谈一句话,只有那哭声扰乱了这房间里的深沉的静穆。拉舍尔故意装得格外小心,始终保持那种知道一切但不肯说出的女佣人的冰冷态度。她把身子转过去,假装翻弄那些枕头,仿佛这床铺是她才整理起来的一样。最后,当这位太太因为这种沉默越来越不安心;因而高声说出绝望的话来的时候,正在擦抹家具的女佣人,以一种极有礼貌的声音简单地说:
“太太这样为难真是不该,先生也不是那么好的人呀!”
贝尔特停止哭泣了,她得收买这个女佣人,如此而已。她不等她开口,就给她二十个法郎。随后,她自己也觉得这点钱未免太菲薄,她又焦虑起来,她仿佛看见女佣人带着一种不屑的态度在咧嘴似的,于是她又到厨房去找她,把她带回房里来,给了她一件几乎全新的长袍作礼物。
在这同一时刻,奥克达夫也因为谷尔先生的关系而感到一种恐怖。他从毕戎家出来的时候,就发现他象昨天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正在侦察那便梯的门背后发生的事情。他跟随着他,简直不敢和他说一句话。门房呢,他庄重地从大楼梯重新下楼去了。到了下一层楼的时候,他就从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走进那位著名的、每星期只来工作一夜的先生的房间。奥克达夫从那开了一忽儿的门望进去,勉强看清楚了这间永远象坟墓一样关闭着的房间。这天早上,里面简直是乱七八糟,无疑的,先生昨天晚上在这里工作了。这里有一张大床,床上的褥子都拉开了;有一个空空的玻璃橱,里面只有一些龙虾的残余和几瓶已经打开过的酒;有两只随便摆着的肮脏的盆子,一只在床前,另一只在椅子上。谷尔先生立刻以他那退休官员的冷静姿态,叮叮当当地倒掉了那盆子里的脏水。
青年人跑到马德勒妮巷去付那笔帽子帐款的时候,心里的痛苦、怀疑,使得他垂头丧气。当他从外面回来时,决计和看门的两夫妇谈一谈。谷尔太太在那小屋大开着的窗门前的两盆花之间,伸长着身子躺在躺椅的深处,呼吸新鲜空气。贝鲁蚂站在门口附近等着,神色卑贱而愁苦。
“没有我的信么?”奥克达夫问,仿佛这是他来访的目的。
恰好谷尔先生才从四楼的那间房间里下来,收拾这个房间,是他在这座房子中保留下来的唯一的工作。他对于那位著名的先生给予他的信任表示得意,再说,给他的报酬也很高,条件是他得亲手倒那两盆脏水。
“没有,穆勒先生,一封信也没有。”他回答。
他已经看见贝鲁妈了,但他装做没有看见。昨天他对她大发脾气,为了一桶水泼在前廊里的事,他就把她开销了。她今天是来要她的工钱,但在他面前却吓得发抖,只得带着卑贱的态度,往后退去靠着墙壁。
只是因为奥克达夫为了向谷尔太太表示好感迟迟不肯走,这位门房才转过身去,粗暴地对老妇人说:
“喂,应当给你的钱?……人家差你什么?”
但是谷尔太太却打断他的话说:
“亲爱的,你瞧一瞧,那个姑娘又带着她那只可怕的畜牲来了。”
原来是丽莎几天前在人行道上拾着一条西班牙狗,这一下,她同这门房夫妇就不断地发生争吵。房东是不愿意他的房子里养畜牲的。不!不要畜牲!不要女人!连院子里都禁止小狗进来,一切畜牲只好放在门外。这天,从早上起就下雨,这条西班牙狗进门后爪子全湿透了,谷尔先生只得匆忙地跑过去高声叫喊:
“我不要它上楼,你听见了么?你把它抱在你的怀里。”
‘得啦!这不会把我周身弄脏么?”丽莎冒昧地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害处,如果它稍微弄湿了一下便梯?走吧,我的乖乖!”
谷尔先生想去抓这条狗,自己几乎跌倒了,于是他发起脾气来,攻击这般女佣人的肮脏行为。他同她们永远是对立的,这个从前服侍过人而今要叫人服侍的人,每每为这类事气得自己难过。可是这一次丽莎却反过来压迫他了,她是在蒙马特区沟渠里长大的姑娘,什么下流话都会说。
“喂,告诉你!你愿不愿意让我过去?你这个找不到事做的奴才,快去倒公爵先生的尿罐吧!”
这是唯一可以使谷尔先生不敢吭声的一句话,女佣人们随便用来骂他。他发着抖进门去了,嘴巴里还在说着一些令人听不明白的话,他说的无疑是服侍过公爵先生的事是他一生的得意,而她呢,这个下流的姑娘,她就连两个钟点呆在公爵家里的事都没有过。随后,他把怒气迁到那位吓得发抖的贝鲁妈身上去了。
“到底,人家欠你什么?唉?你说十二法郎六十五生丁……但是这不行……六十三个钟点,一个钟点二十生丁……你一刻钟也要算钱?绝对不行!我要告诉你,向例超过一刻钟我是不付钱的。”
说完以后,他仍然不付钱,他使她一直处于恐怖状态,而自己则去参加奥克达夫和他女人的谈话了。奥克达夫很机灵,他说这样一座房子给他们一定有不少的麻烦,他想这样就可以使他们谈到房客问题上去。在门背后,一定发生过不少奇怪的故事。于是,门房郑重其事地讲起来了。
“奥克达夫先生,凡是与我们有关的事情才与我们有关,与我们无关的事情就与我们无关……你瞧,正好有这样一件事情,那是使我大为生气的。你看吧!你看吧!”
他把一只胳膊伸着,指着那拱门下那个缝皮鞋的脸色苍白的大姑娘,就是瓦勃尔老先生出丧的那天搬进来的那一个。她带着一个怀孕的大肚子,走路都十分困难了,而因为她有病态的瘦腿和瘦脖子,她的肚子显得更大。
“怎么?”奥克达夫天真地问。
“怎么!你还没有看见……她那个肚子!那个肚子!”
使谷尔先生愤怒的,原来就是这个肚子。一个没有结婚的姑娘有这样一个肚子,真不知她是从哪里搞来的。在她搬进来的时候,原是一副干瘪的肚子呀!啊,要不是那样,的确,人家绝对不会把房子租给她的。她的肚子大得没有限度,简直完全和她的人不相称了。
“先生,”门房解释说,“你很了解我和房东的麻烦,当我看见这件事情的那一天。她应当事前关照一声呀,你说是不是?一个人身上隐藏着这样一件事情,就不应当到别人的家里去呀……但是在开头的时候,还不大看得出来,这也是可能的,我也可以不必多说。总之,我希望她自己检点一点。啊,是的!我在侦察她,她肚子的膨胀完全不能掩饰了,我甚至于很惊讶,它发展得那么快。你看吧!你看看她今天的样子!她完全不想法子遮掩了,她还有意把它摆出来……我们的门洞对她说来,都不够宽了。”
当她向便梯走去的时候,他以一只表示懊丧的胳膊一直指着她。他觉得现在连她肚子的影子都足以破坏院子的整洁了,连外厅的锌皮屋顶和假大理石墙壁,都遭受了污辱。一切都要归咎于这个肚子,它把肮脏的事情来充实这座房屋,连墙壁都为之失色。这个肚子一膨胀,简直是在对各层楼的风化进行捣乱。
“先生,说句实话,如果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的话,我宁愿退休,回我的摩拉城老家去了,你说是不是,谷尔太太?谢天谢地,我们还不愁生活,我们并不仰什么人的鼻息。象我们这样一座房子,而又有这样一个肚子摆在外面做招牌……是的,先生,是做招牌!是的,当这个肚子进来的时候,谁都看得见!”
“她的样子很痛苦,”奥克达夫说,一面用眼睛追随她,但不敢过于替她抱怨,“我常常看见她,总是那样愁苦,脸色总是那样苍白,仿佛是处于一种被人遗弃的状态……但是她一定有一个情夫。”
说到这里,谷尔先生猛地跳了一下。
“好,正是这句话!谷尔太太你听见了么?穆勒先生也认为她有一个情夫。很明显,这类事是绝不会无缘无故就出现的……不错!先生,我侦察她已经侦察了两个月了,我还没有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她一定是在那里卖淫!啊!如果我发现她的客人,我一定要把他赶到门外去!可惜我没有发现,所以很使我难过。”
“也许根本没有人来过。”奥克达夫随便说一句。
门房很惊异地望了他一眼。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啊!我一定要坚持下去,我必定会把她捉着。我还有六个星期的时间,因为我已经告诉她,十月间就要叫她滚蛋了……难道你能看着她在这里生小孩?你知道,尽管杜维利埃先生已大为生气,要叫她在外面去生产,我仍然不能安心地睡觉。因为她很可能给我们大闹一场笑话,不到那时候就生了下来。总之,要不是那个吝啬鬼瓦勃尔老头子,所有这些祸事是一定可以避免的。为了多拿一百三十法郎!完全不听我的忠告!本来那个细木工匠给他的教训应当够了,但是完全不,他依然要把房子租给一个缝皮鞋的女人。去你的吧!你安心叫一些工人来弄坏你的房子吧!你叫那些做工的下流人来住你的房子吧……先生,一座房子里只要一住了工人,你就不得安宁了!”
他还把一只胳膊举着,指着那举步维艰的、从便梯中走去的青年妇人的肚子。谷尔太太不得不设法使他平息一下了:他对于这座房子的清洁,未免太关心,弄得来自己苦恼。这时,贝鲁妈才小心地咳嗽了一下,大胆地表示她还在那里。于是这位门房又转过身来对付她了,他断然不给她要求的那一刻钟的五生丁工钱。最后,她只好承认只拿十二法郎六十生丁。但当他实际付出这笔钱时,却只按三个苏一小时计算。她哭起来,但她只得接受。
“我一定找得到人的,”他说,“你的工作也做得不够好,一个钟点只值两个苏。”
奥克达夫很放心了,准备上楼回房间去看一看。到了四楼,他正碰见宇塞尔太太回家。现在她每天早上都得下楼去找一趟路易丝,这个女孩子每每在商店里混半天不见面。
“看你现在很得意了,”她满脸堆着笑容说,“谁都看得出来,人家已经把你惯坏了。”
这一句话,又引起青年人的忧心,他跟随她到她的客厅顶里面去,一面装做和她开玩笑的样子。客厅里只有一幅窗帘是半开着的,那些壁毯和门帘更使这个闺房的光线变得格外柔和。在这间有着鹅绒座垫的房间内,外面的声响仅仅成为一种轻微的嗡嗡之音。她叫他坐在一张长而宽的沙发上,在她的身边,但是当他拿起她的手来要吻的时候,她却以一种狡猾的神色问:
“难道你不爱我了么?”
他脸红了,他加以否认,他说他是敬爱她的。于是她把她的手给他,一面想笑而又不肯笑出来。他只好把她的手放在唇边,以便转移她的疑心,如果她起了疑心的话。但是,立刻,她把手缩回去了。
“不,不,你尽管很兴奋,这并不能使你快乐……啊!我感觉到这件事,再说,这倒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什么呀?她的意思想说什么呀?他拦腰抱着她,拿许多话来问她。但是她不回答,她听从他紧紧地抱着,只用头来表示不愿意回答。为了使她说话,他胳肢她。
“天呀!”结果她喃喃地说,“既然你爱了另外一个人。”
她把瓦勒丽的名字说出来了,她向他提起,有一天晚上,在若塞朗家里,他的眼睛简直没有离开过瓦勒丽。随后,因为他向她发誓说他并不曾占有她,于是她又带着她那种笑容,向他说她深知道,说她不过是同他开玩笑。只是,他已经占有了另外一个,这一次她说出了艾都安太太的名字,态度是越更潇洒了,她把他的坚决的否认拿来取乐。谁呢?是毕戎太太玛丽吧?啊!这一个么,他再不能否认了。然而他仍然否认,不过她总是摇头,她很有把握,就是他扯一个小指头的谎她都知道。为了使她说出这些女人的名字,他必须加倍地抚摸她,要弄得她全身发抖时她才肯说。
只是,她始终没有说出贝尔特的名字。当他放了她的时候,她又说:
“现在,还有最后的一个了。”
“是哪一个?”他含愁地问。
她把嘴巴紧闭着,重新顽固地不再说一句话,以致他使用一个接吻来打开她的嘴唇。真的,她不能把这一位的名字说出来,因为这位女的是曾经第一个想同他结婚的人。她把贝尔特的历史讲了出来,却不提贝尔特的名字。于是,他一切都承认了,他在她的漂亮的颈子上这样说出心腹的话,感到有一种堕落的享受。在她面前遮遮掩掩有什么意思?他以为她也许有些吃醋。为什么她要吃醋呢?既然她什么也没有答应给他,是不是呢?啊,一些小小的荒唐的行为,一些象现在这个样子的小孩子玩意,但永远不要那个!总之,她是一个正经的妇女,他怀疑她有吃醋的意味,她差不多和他吵起来了。
他让她仰着身子倒在自己的怀里。她到了沉醉的时候,说话不免暗射到那个结婚一星期后就把她抛弃了的、残酷的人。象她这样一个不幸的女子,心理上的风暴是知道得太多了!好久以来,她已猜中了她叫做“奥克达夫的机器’的许多活动。在这座大楼里,他不可能跟人接一次吻而不为她听见的。他们两人坐在沙发的深处,完全成了知心朋友一样在作愉快的闲谈。这种闲谈,只有在不知不觉间,他抚摸她全身的时候才停止一下。她把他当作大傻瓜,说由于他的手法拙劣,才没有把瓦勒丽弄到手,如果他肯请教于她的话,她可以立刻使他得到她。后来,她问起小毕戎太太来,她的大腿生得那么难看,其间一定没有什么趣味,这说得不对么?但是她始终要提到贝尔特,她认为她很动人,皮肤美,脚象侯爵夫人的一样。玩到这里,她不得不马上把他推开。
“不!你让我吧!这是不道德的行为,你竟敢这样……再说,这也并不是一件使你喜欢的事情……嗯?你说这会使你喜欢?你不过是在那里逢迎我罢了。如果这会叫你喜欢的话,这就太讨厌了……这个,你留给她吧!再见,坏家伙!”
她把他打发走了,一面强迫他向她郑重地发誓,答应她随时来向她说真话。如果他愿意让她来做他情感上的指导的话,就任何事情都不要瞒她。
奥克达夫离开她时倒很平静了,她使他的脾气变好了,她以她那种古怪的德行使他很感兴趣。下楼以后,他刚一进商店,就向贝尔特打了一个暗号叫她安心,因为关于帽子的问题,她在用目光询问他。这一来,早上的那一场事情的惊恐,完全烟消云散了。当奥古斯特在午饭前一刻回家的时候,他发现他们和平常的日子一模一样,贝尔特坐在柜台后的凳子上,有些烦闷,奥克达夫正在殷勤地替一位太太量绸缎。
不过从这一天以后,两位情人幽会的次数比从前还更稀少了。他很热烈,因而也很失望。他每每把她推到角落里去,继续不断地恳求,希望她和他约会,只要她愿意,不论什么地方都可以。她呢,和他恰恰相反,她有着在温暖的花室中长大的姑娘们的那种冷淡态度,她对于这种犯罪的恋爱所喜欢的,似乎只在于偷偷地出门,接受对方的礼物,来一下禁止的吻抱,享受在戏院中、马车内、餐馆里所度过的时刻。她幼女时代受的教育得到发展了,她的嗜好就是金钱、装饰和尽量的奢侈。对于她的情人和对于她的丈夫一样,她不久就感到厌倦了。她认为他给她一点东西以后所要求于她的报偿,未免过甚,虽然是出于不自愿,但她却在设法使他不致于成为她的幸福上的重担。因此她常常夸大她的恐惧,不断地拒绝和他幽会:在他的房间里,永远不来第二次了!她实在是怕得要死,在她的房间里,这也是不行的,人家可以突然碰上他们。那么,大楼内是不必提了。大楼以外呢?当他祈求她允许他把她带到旅馆里去过一个小时的时候,她甚至哭起来了,她对他说,真的,他实在对她太不尊重了。但是一切浪费却照样进行,她的任性越来越厉害了。买过帽子以后,她想买一把绣花扇子。至于她进了店铺,偶然想买的那些高价的小东西,就更不必说了。尽管他还不敢公然加以拒绝,但面临他的储蓄日益崩溃的情况下,他的吝啬相却表现出来了。他是一个讲究实际的男子,结果他认为单是替她付款而她那方面给他的,只是桌子底下的一只脚,这未免太傻了。肯定的,巴黎给他的只是不幸:首先是几次的失败,其次是这个弄空他钱袋的愚蠢的爱情。当然,别人是再不可能冤枉他、说他的成功是倚靠女人了。他的计划一直到现在都实行得很坏,因而产生出一种说不出口的愤怒。这时,他只有想到在这件事情上到底挽救了一下名誉,他的愤怒才稍微得到一种安慰。
不过,奥古斯特倒很少妨碍他们。自从他参加了里昂的那桩倒霉的生意以后,他更为他的偏头痛症所苦恼了。贝尔特呢,这个月一号晚上,看见她房间里的座钟下面摆着她的三百法郎的装饰品费用时,她感到十分幸福。虽然她所要求的数目还是被打了折扣,但在她本来已经绝望到认为一个钱也拿不到的情况下,仍然充满了热情的感激,倒在她丈夫的怀抱中了。在这一情况下,丈夫得到了一个温柔之夜,连她的情人也得不到的那样的温柔之夜。
在这个因为夏季而走空了的极端安静的大楼中,九月一个月便这样过去了。三楼的那些人,都到西班牙海滨浴场去了,这使谷尔先生耸起肩头表示充满了悲天悯人的意味,这般特殊的人物,对于法国自己的海滨浴场特鲁维尔,居然还感到不够满足!杜维利埃一家人,自从古司达夫放暑假时起,就到他们圣乔治新城的别墅去了。就是若塞朗一家子,也到朋多瓦兹附近一个朋友家去过了十五天,让别人传说他们也是到什么海滨城市去了。这样空虚,住家中这样阒无一人,楼梯上这样的安静,在奥克达夫看来,这是危险性最小的时候。他争论,他弄得贝尔特精疲力竭,结果在奥古斯特该到里昂去的日子的一个晚上,她只得答应招待他住在她的房间里。但是这一次的约会,结果还是没有成功。因为若塞朗太太前天从外省回来了,她在外面吃了晚饭回家的时候,生气得那么厉害,以致荷尔丹丝不得不愁苦地下楼来找她妹妹上去。幸好拉舍尔把家具已经洗涮好走了,贝尔特才能使青年人从厨房逃走。从此以后,她就以这一次如此受惊为借口,拒绝任何约会。他们还有一个错误,就是没有好好地报酬那个女佣人,因此她帮他们忙的时候,总是有一种冷淡的态度,仿佛是一个一切都不闻不问、一味尊重主人的丫头一样。只是当太太不断地哭穷的时候,当奥克达夫先生在礼物上未免过于花钱的时候,她的嘴唇闭得越来越紧了。她觉得在这个破房子中做事是倒了霉,太太的情人来和太太睡觉的时候,连十个苏都不肯给!难道他们以为二十个法郎和一件衣服,就可以把她收买一辈子么?啊!不!他们错了!她自认她的身价还会高一点。从此以后,她表示得不那么和他们表同情了。他们会面时,再也不替他们关门了。她的脾气变坏,他们却没有注意到。再说,当他们正因为找不到地方拥抱而愤怒,甚至闹到争吵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忙于给别人小费的。整座大楼的沉默现在更甚了,奧克达夫始终想在哪里找一个安全的角落,但到处都碰到谷尔先生在那里侦察那些不正派的行为。谷尔先生只要听见墙有响动,便蹑足潜踪地沿墙侦察,一直为那些怀孕妇女的大肚子所苦恼。
宇塞尔太太倒和这个爱得想死而又见不着自己的情妇的小乖乖表同情,她尽量替他出了许多聪明的主意。奥克达夫的情欲竟发展到这步程度:有一天,他竟想祈求宇塞尔借她的住宅作为幽会场所,无疑的她不会拒绝,但又怕会引起贝尔特的反感,因此他自认为这个计划还是太不谨慎。他也计划过利用萨都南:也许这个疯子会在一间人迹不到的房间里,象一条忠实的狗一样保护他们。只是这个疯子这段时期表现出的是极端怪诞的脾气:他一会对他妹妹的情人亲热得叫人感到厌烦,一会他又燃起一种突然的仇恨,以怀疑的目光望着他,表示对他大为不满的样子。人们可以说那是他的嫉妒心发作了,那简直是一种女性的、猛烈的、神经质的嫉妒心。尤其是当他早上发现奥克达夫在毕戎太太小玛丽家里笑的时候,他特别表示了有这种嫉妒。事实上是,现在奥克达夫每次过玛丽的门,都要进去一下了。他对玛丽又有了一种他不肯承认的一时冲动的情感,他觉得她有一种独特的风味。他敬爱贝尔特,疯狂地需要她。可是在这种需要中,他却生出对另一个女人的无限的柔情,一种在他们发生肉体关系时都从来没有感到过的那般温柔的爱。望望她,摸摸她,打趣她,和她开开玩笑,用一只想重新占有他的情妇的、因为另有新欢而感到难为情的男子的手,捏捏她的手,这一切,都使他感到十分愉快。这一天,当萨都南突然看见他吊在玛丽的裙边的时候,这疯子便以准备咬人的狼一般的眼睛威胁他。只有当他看见他忠实地、温柔地呆在贝尔特的身边时,他才饶恕他,才象一只驯服的家畜一样,再来吻他的手指头。
最后,九月一过,到了所有房客纷纷返家的时候,奥克达夫在苦恼的情绪中起了一个疯狂的念头。恰巧拉舍尔有一个妹妹在外省结婚,请了假回去,而又正是星期二先生到里昂去的一天。这样就很简单,他们可以在女佣人的房间里过夜,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想到去那里找他们。贝尔特的自尊心受了伤害,最初她表示一种极端深刻的厌恶,但是他带着眼泪祈求她,他说他在巴黎既然如此痛苦,就打算离开巴黎,他使她心里忐忑不安,他列举了无数的理由,把她麻烦到这步程度,以致她的头脑发昏了,结果也同意了。一切都定妥了:星期二晚上吃过晚饭后,他们到若塞朗家去喝一杯茶,以便遮掩他人的耳目。在座的有特鲁布洛、格兰和巴什拉舅父,到了很晚的时间,杜维利埃也到了,他借口早上有事,有时也回灼色街睡觉。奥克达夫假装同这些先生们自由自在地谈话,随后,午夜的钟声一响,他就溜了。他上楼去关在拉舍尔的房间里,大约一点钟以后,等到全房子的人都入睡时,贝尔特就会到那里来和他幽会。
在楼上,前半个小时的时间,他用来收拾睡觉的地方。为了使青年妇人不致于恶心,他答应她把床单、枕套完全换过,他把他自己的这些东西都带了来。他把床重新铺过,因为笨拙,同时又怕被人听见,所以用去的时间很长。随后,他象特鲁布洛一样,坐在一口箱子上,耐心地等着。女佣人们一个一个地上楼来睡觉了,透过那薄薄的板壁,这些女人们脱衣服、小便的声音都听得见。一点钟敲过了,随后是一点一刻,一点半………他开始发起愁来,为什么她要叫人等她呢?至迟不过一点钟左右,她应当离开若塞朗的家呀!回她家去一趟,再从便梯出来,所需要的时间也不过十分钟。当两点钟敲过以后,他便想象到出了乱子了。最后,他终于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他自以为认出她的脚步声来了。他把门打开,以便她可以得到一点亮光。但是有一件叫他吃惊的事,使得他一动也不敢动。只见特鲁布洛在亚岱尔门前,弯着身子,从锁孔朝里看。他受了这股亮光的惊吓,也站立起来。
“怎么?又碰见你!”大起反感的奥克达夫说。
特鲁布洛笑了起来,在这样夜深的时刻发现奥克达夫在这里,他丝毫不显出惊讶。
“你想想看,”他低声地解释说,“亚岱尔这个蠢家伙,她竟没有把钥匙给我!而这时候,她又到杜维利埃的房子里去找杜维利埃去了……嗳?你遇见什么事?你还不知道杜维利埃在同她睡觉?好极了,我的亲爱的。不错,他同他老婆言归于好了,她不时地忍受他一二次,但是她只给他一定的限量,于是他向亚岱尔进攻了……这倒方便,当他回巴黎以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便重新降低了声音,然后在齿缝中说:
“不,没有人!这一次他留着她比上一次更久了……这是一个多么没有头脑的女人呀!至少她该把钥匙给我!如果那样,我可以在床上舒舒服服地等她呀!”
他又回到楼上储藏室他躲避的地方去了,并且带着奥克达夫一道去。同时,奥克达夫也需要问问他若塞朗家晚会散了时的情形。但是,特鲁布洛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在房梁下面,在墨水一般的黑暗中,他又谈起杜维利埃来。是的,这个畜生最初打算要的是玉丽,只是这个女人还相当自爱,再说,在那里,在乡下,她有了古司达夫就够了。一个十六岁就堕落的孩子,当然对她更有好处。至于克勒蔓丝呢,尽管这位高等法官在一旁白流口水,但因为伊波利特的原故,他也不敢动她一动。无疑的,他认为在家庭以外找一个,比较更方便一点。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在什么地方扑到亚岱尔身上去的,很可能是在门背后,在过堂风都吹得到的地方。因为这个愚蠢而肮脏的大姑娘,她容忍男人的进攻,和她容忍人家打她的耳光一样,总是挺直身子满不在乎的。当然罗,她对这位房东先生,更不敢没有礼貌了。
“一个月以来,若塞朗家星期二的茶会,他没有缺席过一次,”特鲁布洛说,“这对我大有妨碍……必须得我去替他找到克拉丽斯才能够让我们安宁。”
奥克达夫最后问到他晚会结束时的情形。贝尔特在半夜以前就离开她母亲了,态度很安详。无疑的,他到拉舍尔房间里去就可以找到她。但是,特鲁布洛很高兴这一次的会见,再也不肯放他走。
“真愚蠢,叫我等这样久!”他继续说,“要这样,我只好站着睡觉了。我的老板叫我清理财产目录,我的亲爱的,我一个星期有三天晚上不能睡觉……如果玉丽在这里,她会给我一个小小的位子。但是杜维利埃只把伊波利特从乡下带了回来,玉丽还留在那边。说到这里,你认识伊波利特么?一个讨厌的大块头,他还同克勒蔓丝发生了关系呢!可是,你瞧,刚才我却看见他溜进了路易丝的房间。路易丝就是那个拾来的、宇塞尔太太想挽救她的灵魂的丑丫头,这是那位‘你要干什么都可以,但不来那个’太太的杰作……她是一个私生子,今年不过十五岁,是在一家门洞下拾到的一个肮脏的包裹,她倒成了那个风流的瘦鬼的一盘好菜!他带着潮湿的手,公牛一般的肩头……我呢,我尽管对一切都满不在乎,但这件事总让我恶心。”
这天晚上特鲁布洛很烦闷,他讲起仁义道德来了。他喃喃地说:
“天呀!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当房东先生和房东太太做了榜样的时候,佣人们当然会有不良的嗜好了。在法国,肯定地,一切都完蛋了!”
“再见,我要走了。”奥克达夫说。
特鲁布洛还留了他一会儿,他把他敢于进去睡觉的女佣人们的房间一一列举了出来,如果不是因为夏天房子里的人走空了的话……最糟糕的是,所有的女佣人都把自己的房门锁得紧紧的,即使她们到走廊角头去一下,也这样做,她们互相怕对方来偷东西竟到这种程度!他对于丽莎毫无办法,他觉得她的嗜好很寄怪。他倒还不致于发展到去敲维克多雅的门,尽管这位老太婆十年前还在来这一套。他特别惋惜的是瓦勒丽太爱发脾气,一来就换厨娘,这真令人不能忍受。他用指头计算她使用过的厨娘,简直可以成为一个竞走的队伍:一个是因为早上吃了主人的巧克力;一个是因为使先生吃到不干净的东西;一个是在烤小牛肉时被警察传了去;一个是因为有那样一股蛮劲,无论碰见什么东西都会打破;一个是因为还要别的小丫头来服侍她;一个是因为既穿太太的衣服出门,当有一天太太指责她的时候,还打太太的耳光。所有这些厨娘,最多只做一个月,他简直还没有机会到厨房去捏她们的大腿!
“还有,”他又说,“欧吉妮,我的亲爱的,你大约已经注意到她吧!她是一个高大、漂亮的姑娘,是一个女神……不开玩笑,这一次,她真是一个在街上人人都要回头看的女人。在十天之内,全房子都闹得天翻地覆了。太太们都大发脾气,先生们都支持不下去了,冈巴尔东在那里伸舌头,杜维利埃也设法每天都上来看看是否可以在这个屋顶下找到机会。这真是一件大胆的行为,整座大楼的人,上上下下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呢,我倒提高了警惕。她太漂亮了!我的亲爱的,你要相信我,丑的,愚蠢的,只要她肯让我抱着就行,这是我的意见,无论从原则上来讲,或者从嗜好上来讲……你看我的嗅觉多灵敏!欧吉妮终于被人家赶走了,原因是有一天根据她床单上的污迹,油烟似的污渍,发现她每天早上都招待加戎广场那个卖炭商人来睡觉。这样乌黑的床单,而洗浆费又贵得要人头上的眼睛,你说发生了什么事呢?卖炭商人因为她染了一身病。原来三楼那家子的车夫,主人没有把他带到乡下去,这个坏蛋同所有的女佣人都搞上了,他还是欧吉妮的第一个情夫,只是他不久就丢掉了她。这家伙,我绝不同情他,他时时为难我。”
他说完,奥克达夫终于可以脱身了。他让特鲁布洛呆在那最黑暗的储藏室里,特鲁布洛不免有点吃惊。
“但是你,你在女佣人的房间里干什么呢?啊!捣蛋鬼!你也来这一套。”
他很轻松地笑着,一面答应保守秘密,一面祝福他过一个愉快之夜。他自己呢,他坚决地要等这个愚蠢的亚岱尔:她只要有一个男人在一起,就不会走开。不过,杜维利埃也许不敢留她一直呆到天亮吧。
奥克达夫回到拉舍尔的房间以后,又感到一个新的失望,贝尔特并没有在那里。这一次他生气了,她简直在玩弄他!她之所以答应他,唯一的原因无非是为了摆脱他的请求!当他在这里燃烧着热血等她的时候,她却睡在她那宽大的结婚床上,享受独自一人的清福。这时,他并不想走到她的房间去睡在她的身边,他顽固地穿着衣服躺着,翻来覆去想报复的计划,来度过这一夜。这个既无装璜而又寒冷的女佣人的房间,墙壁肮脏,形象可怜,还带有一种不讲卫生的女人的难堪的气味,这一切真使他大为生气。他到底梦想采取哪一种下流行为来使他激起来的爱情获得满足,他不愿意明白地承认出来。远处,敲过了三点了,女佣人们的雄壮的鼾声,从左边传过来,有时也听见有人赤脚在地板上走动,随后又听见使墙壁也微微颤动的水龙头的流水声。最使他神经受刺激的,是从他右边传来的不断的呻吟,那是因为失眠而发出的痛苦之声。结果他分辨了出来,这就是那个缝皮鞋的女工的声音。难道她正在生孩子?这个不幸的女人,单独一个人,在一间贫寒的、连她的肚子都容纳不下的屋子中,眼望着屋顶等死。
在四点钟的时候,奥克达夫有了一件散心的事情:他听见亚岱尔回来了,特鲁布洛立刻去和她在一道。他们几乎吵起架来。她替自己辩护,是房东留着她,难道这也算她的错么?特鲁布洛说她现在变得很傲慢了,她哭起来,她一点也不傲慢。她到底犯了什么罪呢?好上帝总要叫男人们看中她!这个来过以后又是另外一个,永远没有个完。但是他们总不讨厌她,他们的愚蠢的行为,使她得到的快乐是那么少,以致她故意把自己弄脏,以免他们起念头。啊!真是怪事!他们还格外热中她!这简直成了她的额外的工作!她会为这些工作累死的!若塞朗太太加在她背上的工作已经够受了,她竟要她每天早上都洗刷一次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