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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2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5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你们男人,”她一面哭一面不清不楚地说,“事后想睡多久就可以睡多久,但我呢,我得整天劳碌……不!世间上没有公平的事情!我是太不幸了!”

“喂,你睡吧!我并没有意思要使你难过,”特鲁布洛终于说,他忽然成了大好佬,有一剐长辈般的怜悯她的心肠了,“得罗!还有许多女人想取得你这样的地位呢……既然有人爱你,大傻瓜,你就让人爱吧!”

到了天亮,奥克达夫睡着了。这时充满了极大的沉默,就连那个缝皮鞋的女工也不再喘气了,她只用双手抱着她的肚子,象死了一般。当太阳从狭窄的窗子照进来的时候,门开了,这一下,才突然惊醒了青年人。原来是贝尔特感到有一种不可克制的需要,上楼来看看。她起初打算不理这件事,后来,又想到一种理由:她必须上来看看这房间的情况,如果他因为发脾气而把一切弄得乱七八糟时,她可以把它整理一下。再则,她以为他已经不在那里了。当她看见他从小铁床上起来,脸色发青,大有威胁人的神情时,她愣住了,她低着头,倾听他的愤怒的责备。他强迫她回答,至少要她对他说出一些理由。最后,她喃喃地说:

“到了最后一刻,我还是办不到。这实在太不雅观了……我爱你,啊!我可以向你发誓。但是,不能在这个地方!不能在这个地方!”

她看见他向前进,她便退后了,她怕他还想利用这个机会。果然,他真有这种欲望:八点钟已经敲过,女佣人们全都下楼去了,特鲁布洛刚才也走了。于是他设法去拉她的手,一面说一个女子爱一个男子的时候,她应当接受一切。她埋怨这个屋子内的气味使她难受,她把窗子开了一半。这时,他又重新拉着她,他以他的种种烦扰使她昏了头。正当她以为不得不让步的时候,一大堆粗野的话,从厨房的院子中冲上楼来了。

“母猪!脏货!你完了么?你瞧,又把那洗碗的破布丢在我头上了!”

贝尔特战抖着离开了他,一面喃喃地说:

“你听见了么?啊!不!不在这里,我请求你!我一定会羞死的……你听见这些女佣人讲的话么?无论在什么地方,她们都会叫我心里发冷。已经有过一天,我认为我很痛苦……不,放了我。我答应你,下一个星期二,在你的房间里。”

这一对情人站着不敢动一动,他们大约一切全听见了。

“你稍稍出来一下吧,”愤怒的丽莎说,“看我捏着你的嘴巴把你踢下去!”

亚岱尔俯着身子,靠在厨房的窗口说:

“你瞧,原来是为了这块破布的事情!昨天,我起初用这块破布来擦碗,后来,它自己掉下来了。”

她们和平了结了。丽莎问她昨天他们家里吃些什么。还不是红烧肉!炸排骨!排骨还是她亲自去买的,在这样一个人家……她常常怂恿亚岱尔偷糖、偷肉、偷蜡烛……问题不在乎东西,在乎表现得自由。因为她,肚子从来不饿,但也让维克多雅偷冈巴尔东家的东西,她自己甚至于并不分赃。

“啊!”日渐堕落的亚岱尔说,“有一天晚上,我把马铃薯藏在我的口袋里,她们就打我的屁股。好极了!好极了……你知道,我是喜欢醋的,我才不管他们那一套,我现在抱着醋瓶子喝了。”

现在轮着维克多雅来靠在窗栏上了,她打算在那里喝完那杯刺梨泡的酒。丽莎为了酬报她替她掩饰白天或黑夜的逃亡,有时早上便请她喝这样一杯酒。这时,路易丝在宇塞尔太太的厨房最里面,向她们伸舌头,于是维克多雅便找着她说:

“你等着吧!小婊子!我一定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丢到别的地方去。”

“你来吧,老醉鬼婆子!”小丫头说,“昨天我还看见你,把吃的一切东西都吐在盘子里呢!”

这一下,在这个肮脏的角落,一大堆下流的话又重新说出来了。学会了巴黎的饶舌妇的亚岱尔,把路易丝当做一个婊子。而这时候,丽莎也喊叫起来:

“我一定要叫她住嘴,如果她和我们捣乱的话。是的,是的,小婊子,我要告诉克勒蔓丝,她会处治你的……多么恶心呀!当她自己还需要人家替她揩鼻子的时候,她就在替男人们揩鼻子了……但是,嘘!正是那个男人来了!他也一样,一个多么下流的家伙!”

伊波利特在杜维利埃家的窗口出现了,他在那里擦老爷的皮鞋。话虽如此,女佣人们仍然向他表示礼貌。因为他是属于贵族阶级的人物,他瞧不起这位瞧不起亚岱尔的丽莎。他那种高傲,胜过一些有钱的老爷对那些窘困中的老爷所表现出来的高傲。大家都在问他关于克勒蔓丝姑娘和玉丽姑娘的消息。我的天,在那面,她们厌烦得要死了,不过她们穿得倒不坏。随后,又跳到另一个问题上去了。

“你听见了么?昨天晚上,那个家伙因为肚子痛,折腾了一夜……真叫人不舒服!幸好她走了。我很想对她叫喊:‘用点劲,这就完了!’”

“事实是伊波利特说得不错,”丽莎说,“一个女人肚子痛,这也没有可以使你神经不安的理由……谢谢上帝,我还不知道这种痛到底是什么样子,但我觉得我可以设法忍着不要大叫大嚷,好让别的人安睡。”

维克多雅想笑一会,她又重新对亚岱尔说起话来。

“喂,楼上的那位大肚子!当你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是从前面生出来的,还是从后面生出来的?”

当亚岱尔带着很惊恐的心情回答的时候,所有各厨房的人都笑弯了腰。

“一个孩子,”亚岱尔说,“啊,应当叫他不要来。首先,这是禁止的事,再则,如果我们不愿意的话……”

“我的女儿,”丽莎以一种郑重的语气说,“每个人都免不了有孩子……并不是你的好上帝就会叫你和别人不同。”

大家谈起冈巴尔东太太来了。她,至少她是什么都不怕的,以她的情况来说,孩子是她唯一的愉快的东西。随后,这座房子内所有的太太,她们都谈到了。宇塞尔太太是小心防范;杜维利埃太太是因为丈夫使她恶心;瓦勒丽太太则到外面去弄孩子,因为她自己的丈夫无能,不能替她制造一个。从这个黑暗的天井中,破口大笑之声,一股股地冲上楼去。

贝尔特的脸色依然苍白,她等着,不敢出去,眼睛落地,心绪缭乱,站在奥克达夫面前,象一个被强奸了的女人一样。他呢,对这些女佣人们大为生气,他觉得她们太下流了。一面又觉得他不能再占有她了,他的情欲已消失了。他不但感到疲倦,而且还感到极大的忧愁。这时,青年妇人突然发起抖来,因为丽莎刚才提到她的名字。

“说到滑稽的女人,瞧,她可算得一个。依我看,她倒很满足的样子……喂,亚岱尔,你的那位贝尔特小姐,当你还在替她洗裙子的时候,她已会独自一个人去找寻快乐了,不是这样么?”

“现在,”维克多雅说,“她会叫他男人的伙计替她用鸡毛掸子掸灰尘……她倒不会再有沾上灰尘的危险了!”

“小声一点!”伊波利特轻轻地嘘道。

“嗳?为什么?她的那个坏丫头今天又不在家……那家伙很阴险,只要你一说到她的老板娘,她几乎会吃掉你!你知道,她是个犹太女人,她在家里暗杀了人……很可能,那个漂亮的奥克达夫,也在什么角落替她掸过灰尘呢。那个老板真是个大傻瓜,他雇用他来制造孩子!”

贝尔特为一种无法表示的忧愁所苦恼,抬头望着她的情人。她祈求他给她一种救援,她以痛苦的声调不清不楚地说:

“我的天呀!我的天呀!”

奥克达夫拿着她的手,紧紧地捏着,自己也因为愤怒无处发泄而感到喘不过气来。怎么办?他也不能出面来强迫这些女人们不说话。下流的话还在继续说下去,她们用的好些字眼,都是青年妇人从来没有听见过的。这些脏话,象阴沟崩溃了一样,每天早上都在她的身边崩流,只是她过去想都没有想到。现在,他们那样细心隐瞒着的爱情,竟跟着这些垃圾、脏水,一道到处泛滥了。尽管别人并没有对这些女佣人说,可是她们什么都知道。丽莎叙述萨都南如何替他们掌灯;维克多雅把那位丈夫的偏头痛症也拿来开玩笑,说他应当把另外一只眼睛拿来看看别的地方;亚岱尔也攻击起她的老板娘的这位小姐来,她把她们的经济困难、 虚伪的场面、装饰上的秘密,和盘托出。他们的接吻,他们的幽会,所有他们在柔情中还保存的好的和美妙的地方,都遭受到一种恶毒的嘲笑。

“楼下当心,”维克多雅突然叫道,“这是昨天害得我拉肚子的那些胡萝卜!一切都送给那个下流的老谷尔!”

女佣人们总是恶作剧,故意把脏东西抛下楼去,使门房不得不来打扫。

“这是剩下的、生霉的肠肝肚肺!”亚岱尔也跟着说。

正当丽莎热心于谈论贝尔特和奧克达夫,热心于把他们为了掩盖通奸的肮脏行为而说的谎话,全部翻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锅巴呀,剩菜呀,全都抛了下去。奥克达夫和贝尔特手拉着手,面对着面,连眼睛都不敢转一转。他们的手冰凉,他们的眼睛承认了他们的下流的关系,承认在佣人们的仇恨中暴露出来的主人的无能。在这霪雨一般抛下楼的陈肉和酸菜之中,出现的就是他们的爱情,换句话说,就是他们的奸情啊!

“你知道,”伊波利特说,“这位年轻的先生,其实是绝对不在乎他弄到手的女人的,他无非是想倚仗她向上爬,在社会上取得一个地位。啊!尽管他装成那个样子,但他实际上是一个吝啬鬼,是一个毫不小心的风流汉子。他的神气好象是爱女人,其实他很会打女人的耳光呢!”

贝尔特把眼睛望着奥克达夫,她看见他脸色都变青了,而且有极度不安的表情,他变得那样厉害,以致使她害怕了。

“我敢打赌,他们真是半斤对八两,”丽莎又说,“我认为就是她的那张皮也没有多大的价值。她没有受过好的教养,她的心肠硬得和石头一样,除了她的快乐以外,一切别的事她全不在乎。她和人睡觉是为了要钱,是的,为了要钱!因为我懂得这一套。我敢打赌,她和一个男人睡觉的时候,并不会感到快乐的。”

贝尔特的眼泪大股地流了出来,奥克达夫看见她的面容也变得不成人样了。他们彼此面对面,好象是剥了皮的血淋淋的人一样,赤裸裸的,毫无反抗的能力。青年妇人因为从下水管口升上来的臭味,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逃离开这里。他并没有留她,因为他们彼此已互相感到厌恶,他们的会面成了一种苦刑,他们都希望能够舒畅一下,彼此暂时分开。

“你已经答应我,下个星期二,在我的房间里……”

“是的,是的。”

她神魂颠倒地逃走了。他单独一个人走来走去,用手在四处摸索,把他从自己房间里带来的床单再收拾成一包。他听不见女佣人们讲话了,只是最后听见的那句话却使他怔住了。

“我告诉你,艾都安先生昨天夜里死了……如果这位漂亮的奥克达夫早看出了这一着的话,他一定会继续亲热那个有钱的艾都安太太的。”

这一个消息,在这里,在这乱七八糟的话声中听见,真震撼了他整个的人。艾都安先生死了!无限的懊悔占据了他。他自己问自己,他忍不住要这样回答:

“啊,是的!怎么说呢,我总是做了一件蠢事!”

当奥克达夫最后终于带着他的床单包下楼的时候,恰巧碰见拉舍尔上楼回她的房间里去。如果他们再过几分钟没有走,她就会撞见他们了。在楼下,她刚才还看见太太哭成个泪人儿了。但是,这一次她却没有得到什么,太太也没有招供,也没有给她钱。她生气了,她明白他们是利用她不在而会面,以剥夺她那点小小的外快,她于是以她那含威胁的黑色目光,死盯着年轻人。一种奇怪的,小学生的害臊的情感,阻止他给她十法郎。他为了需要表现一下他有一种完全自由的思想,他想到玛丽那里去开玩笑。正在这时候,从角落上发出来一股叹息之声,使他不得不掉头去看一下,原来是萨都南的嫉妒狂大为发作,他边站起来边说:

“你当心!我会同你闹到死的!”

恰巧这天正是十月八号的早上,那缝皮鞋的女人应当在中午以前搬家。一星期以来,谷尔先生已带着时时刻刻都在增长的焦愁,在侦察她的肚子了,她这个大肚子是绝对等不到这个月的八号就会生产的,缝皮鞋的女人曾经请求房东允许她多住几天,以便她能够生产,但她所遭到的是愤怒的拒绝。她的肚子已在一阵一阵地痛,就在昨天夜晚,她已相信会独自一个人生下孩子来。到了早上九点钟,她就开始搬家,帮助那个把手推车摆在院子里的小孩子搬东西。当她的阵痛使她非弯腰不可的时候,她不是靠在木器上,就是坐在楼梯的梯级上。

谷尔先生什么也没有发现,竟没有一个男人!她简直是在那里嘲讽他!因此,他整个早上都带着一种冷然愤怒的神态,在那里逡巡。奥克达夫碰见他不免战栗起来,因为他想到他大概也识破他们的奸情了。不过尽管如此,这个门房仍然照样客气地招呼他。因为,照他平常的说法,凡是与他无关的事情就与他无关。这天早上,他甚至于脱了便帽,站在那位从四楼的先生家出来的神秘太太的面前,她呢,一溜就走了,只在楼梯上留下一股香草发出来的香味。他又还同特鲁布洛打招呼,同二号冈巴尔东太太打招呼,同瓦勒丽打招呼。所有这些人,全是绅士老爷,是与他无关的。从女佣人房间里出来被撞见的两个年轻人,穿着足以说 明一切的睡衣的、沿着梯级溜走的太太,全都与他无关。至于与他有关的事,就与他有关。他的眼睛不离那个缝皮鞋的女人的几件可怜的家具,仿佛他在追寻的那个男人,会藏在抽屉里走掉一样。

正午差一刻的时候,女工人出现了,脸色象蜡一样黄,始终是那样愁惨,那样凄凉。她几乎走不动了,当她还没有走到街上以前,谷尔先生一直在担心。当她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杜维利埃恰好从前廊里走了出来,晚上,他是那样地焦急,以致他额上的红斑也充了血了。当这个可怜的女人带着她的肚子从他面前过去的时候,他故意作出一种傲慢的神气,一种在道德问题上绝不让步的神气。她低着头,忍辱含羞地跟着那部小手推车,带着她失望的脚步走了。她搬来的那一天,正是以同样的脚步在那殡仪的黑幔中走过呢。

只是,谷尔先生胜利了。仿佛这个肚子一走,便带去了整个房子的不愉快的事情,带去了那使墙壁都为之发抖的不正经的事情。他高声对房东说:

“这真痛快,先生……我们可以好好呼吸一下空气了。因为,我敢发誓,她那样子是会叫大家恶心的!我胸口上真去掉了一百斤的负担……不,先生,你想一想,在这样一座值得人尊敬的房子中,不应当有女人,尤其是做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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