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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0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下一个星期二,贝尔特仍然没有遵守她对奥克达夫所作的诺言。不过,这一次她事先告诉了他,叫他不要等。她是在晚上关了店门以后,才告诉他的,只简短地说了一些理由。她在放声大哭,上一天,由于突然感到需要宗教,她跑去做了忏悔。摩居神甫对她作了苦口婆心的劝告,使她至今还觉得有些气闷。自从她结婚以来,已经早不搞宗教那一套了,但是,因为女佣人们所说的那许多下流话涉及到她,以致她近来觉得自己是那么悲哀,那么孤独,那么肮脏,她不得不拿一个钟点來投身到她孩子时代的信仰中去,热烈地希望获得清洗和安宁。回家的时候,神甫同她一道哭了,她的过错连神甫都觉得可怕。奥克达夫虽然生气,但 也无能为力,只耸了耸肩完事。

随后,过了三天,她又答应下一个星期二了。她在广原巷和她情人做这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看见几件丝绒披肩。她带着一种想得要死的眼光,不断地谈这些东西。因此,在星期一的早上,青年人为了缓和他们这场交易的粗暴性,故意带着笑对她说,如果她如约而来,她会发现他那里有一件叫她惊奇的东西。她懂得,她又哭了一次。不,不!现在她不去了,这样一来,他把他们的幽会的幸福都破坏了。她曾经很随便地谈过这件披肩,但她并不想要。如果他要把这件披肩作为礼物送她的话,她定会把它抛到火里去的。但是第二天,他们还是把一切都说妥了:夜里十二点半,她轻轻地敲三下门。

这一天,当奥古斯特出发到里昂去的时候,贝尔特觉得他的神色有些奇怪。她撞见他在厨房的门背后和拉舍尔说话,另外,他脸色很黄,眼睛闭着,全身也在发抖。但是因为他在抱怨他的偏头痛,所以她相信他是病了。她并且设法安他的心,说旅行对他会有好处。她单独一个人在一处的时候,由于最后还有一点儿不放心,她又转到厨房去,设法窥探女佣人的行径。这个女人继续表现得谨慎而且客气,态度就象她初来的几天那样生硬。不过,青年妇人总觉得她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她想到她给过她二十个法郎和一件衣服以后,不得不断然停止这种慷慨的赠与,可能是一个大错,因为她是时时想要五法郎的。

“我的可怜的大姐,我也许太不大方了吧,是不是?喂,这不是我的错,我是想到你的,我一定要酬劳你!”

拉舍尔用一种冷然的态度回答:

“太太并不该我什么呀!”

贝尔特去找了两件她穿过的旧衬衫,她想这至少可以对她证明她是有感情的人。但是这个女佣人接过衬衫以后,却声明说她要把它们用来做厨房的抹布。

“谢谢你,太太,那些粗麻布弄得我手都起泡了,我只能使用棉布。”

贝尔特认为她既是那样有礼貌,因此也就放了心。她对她表示亲热,向她承认她今天可能不在家睡觉,她请她随便留一盏灯不要关。别人可能把大楼梯的门上了闩,那么,她可以自己带着钥匙从厨房的门出去。女佣人安详地接受这些吩咐,仿佛是她在吩咐她用新方法烧牛肉来明天吃一样。

晚上,他们采取一种极端精细的战术:当贝尔特在她父母家吃晚饭的时候,奥克达夫接受了冈巴尔东的邀请。他计划在那里呆到十点钟,然后便回自己的房间里去,闭门不出,以最高的忍耐等待夜里十二点半钟的到来。

在冈巴尔东家的晚餐,大有自己一家人的风度。建筑师坐在自己的妻子和表妹之间,老谈菜肴问题,他把家庭菜肴形容成丰富而卫生的食品。这天晚上,有一只米烧鸡,一块牛肉,一些油炸马铃薯。自从表妹干预一切家务事以后,全家的人都在继续不断地闹消化不良,因为她很会买东西,付的钱少,带回来的肉比别人多一倍。因此,当冈巴尔东太太罗丝正在吃那些米饭的时候,冈巴尔东却第三次来盛那些鸡肉了。安吉儿准备专吃牛肉,因为她喜欢那些牛血,丽莎也偷偷地舀了几大勺给她。只有嘉斯巴宁几乎没有动那些菜,据她说,她的胃口不大。

“吃吧!”建筑师对奥克达夫叫道,“你不知道将来谁会吃你呢!”

冈巴尔东太太歪着头对准青年人的耳朵,再一次地称赞这位表妹替他们家带来的幸福:至少达到了百分之百的节约,女佣人们也变得十分客气,安吉儿既有人监督,又有良好的范例。

“总之,”她喃喃地说,“阿舍尔真是如鱼得水般地继续过着幸福的生活,我呢,我是完全无事可做了,绝对无事可做了……你瞧,现在她替我梳妆了……我可以不动手脚地生活,所有家庭中劳累的事情,都由她负责了。”

随后,建筑师又讲起他怎样“玩弄了教育部那些小家伙”的故事来。

“你想想看,我的亲爱的,为了我那艾扶欧的工程,他们老同我找麻烦,简直没个完……我呢,你说是不是,我首先最要紧的是讨得主教大人的喜欢。只是新厨房的炉灶和暖气管,就超过了两万法郎。这笔经费原来就不在预算之内,要从那样少的日常开支中提出两万法郎,那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另外一方面,我只得到三千法郎包下来的主祭台,结果用到一万。这又有七千法郎报不出帐来……因此,今天早上他们把我找到部里去,有一个高大的瘦家伙把我骂一顿。啊!不行!我不喜欢人家这样!于是,我直截了当地就把主教大人的名义抬出来压他,我威胁他说要把大人请到巴黎来理论这件事。于是,他立刻变得有礼貌了,而且很有礼貌了!你瞧,我现在还在笑这件事!你知道,在这一时期,他们真象狗一样怕主教。当我有一个主教撑腰的时候,我可以推翻巴黎圣母院而把它重建起来!我才可以大大地和政府开一番玩笑呢!”

在桌子周围的人都高兴起来,他们并不尊重部长,他们的嘴巴里装满了米饭,而以轻蔑的态度谈论他。罗丝声明说,他最好是站在宗教这一边。自从圣罗克教堂的工程开始以后,阿舍尔就忙得喘不过气来:所有的大户人家都争着要他,他的时间完全不够用,他简直连晚上都要工作。无疑的,是上帝愿意降福给他们,因此全家人一早一晚都为他祝福。

在吃饭后果食的时候,冈巴尔东叫起来:

“说到这里,我的亲爱的,你知道杜维利埃已经重新找到了……”

他正要说出克拉丽斯的名字来的时候,突然想起安吉儿在座,于是他斜着眼睛看了他的女儿一眼,然后加上说:

“他找到了他的一个女亲戚,你知道。”

他用咬嘴唇、睒眼睛等种种动作,终于使这位一切都闹不明白的奥克达夫,懂得了他的意思。

“是的,我碰见特鲁布洛,这是他告诉我的。因为前天下了一场大雨,杜维利埃到一个门洞下去躲雨。你猜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他的这位女亲戚,正在那里抖她的雨伞……恰好,特鲁布洛为了替他找这个女亲戚,已找了一个多星期了!”

安吉儿很谨慎地把眼睛垂下望着她的盘子,大口大口地吃她的东西。再说,全家的人说话时,都是严格使用高尚的字眼的。

“他的女亲戚怎么样?”罗丝问奥克达夫。

“这得随各人的看法,”奥克达夫回答,“反正是一个亲戚,总得爱……”

“她有一天竟敢到女福商店里来买东西,”嘉斯巴宁说,尽管她自己瘦,却很讨厌瘦的人,“有人指给我看……真瘦得象一条豌豆荚。”

“无论如何,”建筑师总结说,“现在杜维利埃又不能自由了……他的那位可怜的太太……”

他的意思其实是想说克洛蒂尔德倒是获得解放而且满意了,不过,他又再一次想到了安吉儿,他带一种苦痛的神情声明说:

“亲戚与亲戚之间总是不大和睦……我的天,在每一个家庭里,总有互相抵触的地方。”

丽莎把一条毛巾放在手腕上,站在桌子的另一面望着安吉儿。安吉儿呢,笑得发狂了,她急忙喝酒,把鼻子埋在杯子里喝了很久。

快到十点钟的时候,奥克达夫托词说他疲倦得很厉害,便上楼到自己房间里去了。尽管罗丝对他百般体贴,他在这种正派人家的环境中,总是很不自在,他觉得嘉斯巴宁对他的仇视,不断地在增长。而其实,他并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她的事情。她讨厌他是因为他以美男子自居,她怀疑这座大楼里所有的女人,都曾经委身于他,尽管她自己一点儿也没有要他的意思。只是她看见他那么得意时,不免产生一种愤怒,一种美容过早就憔悴了的女性的本能的愤怒。

奥克达夫一走以后,全家人都讲要去睡觉了。罗丝每天晚上未睡以前,总要在她的梳妆室里耽延一个钟点。她要全身洗浴一次,身上都浸满香水,然后才梳头,检查眼睛、嘴巴,耳朵,甚至于还在下巴上点一颗痣。她晚上虽不穿她漂亮的梳妆衣,但却戴一顶漂亮的帽子,穿一件漂亮的衬衫。这一天晚上,她选的是一件滚花边的衬衫和帽子。嘉斯巴宁帮忙她,替她拿脸盆,替她揩干那些身上的水珠,用一块布替她擦身。这种贴身婢女的辛劳,她做起来比丽莎还在行。

当表妹替她把褥子铺好,把长枕头翻起来的时候,罗丝终于伸长着身子说:“啊!我舒服极了!”

她独自一人睡在一张大床的正中央,自由自在地笑。看见她那些花纱和她的软绵绵的、雅致的、整洁的身体以后,人们可以说她是一个在那里等心上人的美貌的情妇。她时常说,当她自己觉得美的时候,她就会睡得好。而且,这也就是她的唯一的乐趣。

“好了么?”冈巴尔东进来问,“好吧,晚安,我的猫!”

他说他有工作,今天还要熬夜。她生气了,她要他休息一下:太愚蠢了,这个样子消磨身体!

“你要听话,即刻睡去……嘉斯巴宁,你答应我,叫他睡觉。”

表妹在她的床边小桌上摆了一杯糖水、一本狄更斯的小说以后,一直看着她。起初她没有回答她的话,后来俯着身子说出了这样一句:

“今天晚上,你真乖极了!”

她用她那干枯的嘴唇、苦涩的嘴巴、带一种既穷又丑的亲戚的忍辱含羞的心情,在她的脸颊上吻了两下。冈巴尔东也看着他的妻子,他全身的血都冲上了皮肤,饱胀得几乎要死。他的胡子在微微颤动,他也吻了她一下。

“晚安,我的小鸡!”

“晚安,我亲爱的……但是,你要知道,你该立刻就睡觉!”

“你不用怕,”嘉斯巴宁说,“如果到了十一点钟他还不睡的话,我就起来把他的灯给他关上。”

到了十一点,冈巴尔东在一张瑞士木屋的图样上打呵欠,这是拉莫街一个裁缝师为了个人的癖好,请他设计的。他想起那样柔驯、那样圣洁的罗丝时,他只好开始慢慢地脱衣服。在为了遮掩女佣人们的眼睛而把床褥翻乱以后,就到嘉斯巴宁的床上去会他的表妹了。可是他们睡得并不好,床太小了,手肘老是碰着。尤其是他,已经被挤到床褥的边沿,不得不设法维持身体的均衡。到了半夜过后,他的一条腿酸痛得象刀切一样。

在这同一的时刻,在维克多雅洗完碗上楼去了以后,丽莎照平时的习惯走去找小姐,看她会不会短少什么。安吉儿已经躺下了,正等待她来。每天晚上,她都瞒着父母,在铺开的被盖的一个角头上,和丽莎打很久的纸牌。她们是打“拖拉”,打完以后,谈话总是谈到表妹身上。表妹确实是一个肮脏的畜生,这个女佣人在这个女孩子面前,把她的一切秘密的事,赤裸裸地说出来。两个人这样一说,就等于报复了她们白天所虚伪地忍受的气。在丽莎方面,看见安吉儿有这种堕落的倾向,就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愉快。安吉儿是一种病态的、为十五岁的发育期所弄得心神不安的姑娘,丽莎常常设法满足她的好奇心。这一天晚上,她们对嘉斯巴宁大为生气,因为她两天以来已经把糖锁起来了。平时女佣人总是把糖装在口袋里,然后才在小姑娘的床上把它掏出来。啊!她真是个坏蛋!她们简直没有法子在睡觉时嚼嚼糖了。

“但是你的爸爸却拿了不少的糖塞给她!”丽莎带着一种极感乐趣的笑容说。

“啊!是的!”安吉儿也笑着喃喃地说。

“你的爸爸和她在干什么?我们想法子去看一看……”

小姑娘立刻搂着女佣人的脖子,用她赤裸的胳膊把她紧紧地抱着,猛烈地吻她的嘴,一面再三再四地说:

“得,就是这个样子……得,就是这个样子……”

半夜了,冈巴尔东和嘉斯巴宁在他们的太窄的床上呻吟。罗丝呢,舒舒服服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四肢长伸着读狄更斯的小说,一面感动得流泪。四下里沉默到了极点,圣洁的夜在神圣的家庭中,投下了它的黑影。

在奥克达夫上楼去的时候,他发现毕戎家里有许多人。毕戎招呼他,坚决地要请他喝点东西。维洛姆先生和维洛姆太太都在座。玛丽是在九月里生了孩子,在玛丽的“起床节”,这俩老夫妇和这个家庭和解了。他们甚至于愿意在星期二来吃晚饭,顺便庆祝青年妇人恢复健康,玛丽是从昨天起才能出门的。玛丽的母亲一见孩子就不痛快,而且这一次可巧又是一个女儿!玛丽为了平息母亲的怒气,已把孩子送到巴黎附近的一个奶妈家去养了。莉莉特睡在桌子上,一杯醇酒把她醉倒了,这是她的父母为了要她庆祝小妹妹的健康,强迫她喝的。

“现在两个了!这怎么行!”维洛姆在和奥克达夫碰杯以后说,“只是,我的女婿,以后你可不能再来这一手!”

大家都笑了,可是老妇人却依然十分郑重地接着说:

“这一点没有什么好笑的地方……我们可以接受这个孩子,但我向你发誓,如果再来一个的话……”

“啊!如果再来一个的话,”维洛姆先生完成他的太太的话说:“你们可以说是没有良心,也没有头脑了……那真是见鬼!一个人如果没有成千成百的钱可以任意花掉的时候,生活上就应当郑重一点,应当节制……”

随后他又转向奥克达夫说:

“你瞧,先生,我是受过勋的人。但是,不瞒你说,我在家里的时候,怕把绶带弄脏,就连勋章也不带的。那么,你们要讲讲道理,当我们,我和我的女人,都不敢享受这种在家里带勋章的快乐的时候,我们的孩子们很可以牺牲一点制造女孩子的快乐吧……不,先生,他们又没有一点小小的储蓄……”

但是毕戎夫妇都坚决否认,说他们并没有不听命令的地方。如果大家都以他们为榜样的话,天下就太平了。

“你只要忍受一下我所忍受的痛苦!”脸色依然苍白的玛丽说。

“我宁肯砍掉一条腿!”儒勒说。

维洛姆两夫妇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他们既然得到女儿女婿如此保证,也就原谅他们了。座钟打十点钟的时候,大家都很感动地互相吻抱了一回。儒勒戴上帽子,准备送他们去坐公共马车,这虽是一种旧时习惯的重演,但竞那样感动他们,以致大家在楼梯口又吻抱了一次。当他们走后,玛丽一面望着他们下楼,一面靠着楼梯的扶手挨近奥克达夫,然后又把他带到饭厅里去,并且说:

“你瞧,妈妈并不坏,实际上她是有道理的,生小孩,这并不是好玩的事呀!”

她把门关了,把乱七八糟地摆在桌子上的一些酒杯收拾起来。在这间灯光冒烟的窄小的房间中,还保存着中产之家小宴会的温暖气氛。莉莉特依然睡在桌布的一个角头上。

“我要睡觉去了,”奥克达夫喃喃地说。

但是他依然坐下,感觉到这里有一种幸福。

“嗬!你就要睡了!”青年妇人说,“你这样规矩,真是很少见的事情。难道你明天很早就有什么事么?”

“没有,”他说,“只是我很困,没有别的……啊!我可以再呆十分钟。”

他又想起贝尔特来了,她要到半夜十二点半才上楼来,他还有的是时间。这样一想,好几个星期以来焦灼地渴求整夜占有她的希望,在他的身上似乎消沉了。他全天的狂热病,他一分钟一分钟计算时间的、时时想起即将到来的幸福的、忐忑不安的欲望,在令人疲乏的等待中消失了。

“你还愿意喝一小杯香槟酒么?”玛丽问。

“啊!我很愿意。”

他想,这可以提一提他的精神。当她把杯子交给他的时候,他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她微笑着,一点儿也不表示害怕。他觉得她有那种受了苦难的妇人的苍白色,倒是异常妩媚。那种一向暗藏的、现在才重新感觉到的整个柔情,以一种突然猛烈起来的姿态冲上了他的喉头,甚至于他的嘴唇。有一天晚上,他在她的额头上给了她一个父亲般的慈吻后,算是把她交还给她的丈夫了。可是现在,他又想占有她了,而且是一种迫不容缓的、尖锐的欲望。在这个欲望中,连对贝尔特的欲望都沉没了,都象过于遥远的事物一般消失了。

“今天,你该不怕了吧?”他一面问,一面更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不,既然从今以后都不可能……啊!我们永远做个好朋友吧!”

她使他明白,她一切都知道了。萨都南把一切都告诉了她,而且,所有奥克达夫要招待某个女士的夜晚,她都看得出来。看见他怕得脸色发青,她便迅速安他的心:她是绝不对任何人说的,再说,她也并不生气,相反,她还愿意他有很多的幸福呢。

“你瞧,”她一再地说,“既然我是结了婚的人,我不会怨恨你的。”

他把她抱起来坐在他的膝头上,对她叫道:

“但是,我爱的是你呀!”

他说的是真话,在这个时候他爱的只是她,而且是一种绝对的、无限的、热情的爱。他的新的相知,他以两个月的功夫所争取到的另一个女人,全都完了。他回想起他曾经在这个狭窄的房间,背着儒勒吻过玛丽的脖子,任何时候都觉得她是那么地和善,那么地驯顺温柔。这就是幸福了,怎么他会瞧不起这种幸福呢?一种懊悔撕裂了他的心。他还是要她,如果他不能把她得到手,他会觉得他是永远不幸的。

“你放开我吧,”她喃喃地说,一面设法摆脱他,“你太没有理性了,你会使我难过的……你现在已经爱上了另一个女人,你这样扰乱我有什么好处呢?”

她带一种温柔而又疲倦的神情防卫着自己,对于这种不能使自己快乐的事情,表示出她很乏味。但是他却疯了,他把她抱得格外紧了,他透过她的粗布长袍,吻她的脖子。

“我爱的是你呀,你不懂得……得,我凭着我的最神圣的事物发誓,我没有说谎,你把我的心打开看一看……啊!我请求你,乖一点!再来一次。以后,如果你认为必要,就永远不再来,永远!今天,你看得出来,你叫我太难受了,我真想得要死了。”

于是,玛丽没有力量了,这个强权的男人的意志,使她瘫痪了。在她这方面,这件事可以说是一种善行,同时也是一种恐惧和一种愚蠢。她动了一下,仿佛是为了首先把睡着的莉莉特抱进房间里去。但是他拦着她,他怕她会把孩子惊醒。她就在前一年以绝对服从的女人身分,堕入他的怀抱中去的那个地方,再一次听他支配了自己。在夜里的这个时刻,由于整个房子的安静,这间屋子里有一种带有嗡嗡微音的沉默。突然,灯光暗下去了,他们要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幸亏这时玛丽站了起来,还来得及把灯火往上拨了一拨。

“你恨我么?”奥克达夫带着一种温柔的感激之情问,一面还为一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幸福弄得昏昏欲睡。

她把灯放下,以她冰冷的嘴唇还给他最后一吻,一面回答道:

“不,既然这件事还能使你乐一乐……不过,这总不是一件好事,因为有那个女人的原故。同我,这是没有什么意义的。”

眼泪浸湿了她的眼睛,她一直表示悲哀,但始终没有愤怒的意思。当他离开她的时候,他很不高兴,他想立刻躺下去睡着。他满足了情欲有一种不愉快的回味,放纵的、肉体上的愉快,此时在嘴唇上也只保留下一种苦味。但是另外一个女人要来了,应当等她。一想到这另外的一个,就好似一种重担可怕地压着他的肩头。经过了许多焦灼的夜晚,才想出来的荒唐的计划,无非是为了能在自己的房间里占据她一个钟点。而现在,他却但愿能出一件意外的事情,阻止她上楼来!也许,她会再一次失约吧,这是一个他不敢孕育的希望。

十二点敲过了,奥克达夫还站着,很疲倦,伸长耳朵,唯恐听见那狭窄的走廊上有裙子的窸窣声。在十二点半时,他真正愁起来了。到了一点,他认为他得救了。不过,在他的心情舒畅中,依然包含了一种无声的愤怒,一种被女人嘲弄的男子的忧愤。但是,当他打了大大的几个呵欠,正准备脱衣服上床的时候,有人敲了三下门,这是贝尔特。他一面感到失望,一面也感到自负,他张开两只胳膊走上前去。可是她却吓得发抖,推开他,靠着她刚才急剧地关上的门听着。

“怎么呐?”奥克达夫降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我怕,”她不清不楚地说,“楼梯上那么黑,我总觉得我的后面有人在追我……我的天,我们这样冒险,真太愚蠢了!一定的,我们会遭遇不幸的。”

他们两人都吓呆了,连互相吻抱一下都没有。不过她穿着她的白色的梳妆衣,金色而卷曲的头发披在脑后,姿态依然十分动人。他望着她,认为她比玛丽强得多。但是,他这时没有欲望,这件事倒成了他一种苦役。她呢,为了好好喘一口气,坐下了。突然她看见桌子上摆了一个盒子,立刻猜出来,那是她说了一星期之久的丝绒披肩,于是假装生起气来。

“我走了!”她一面说,但并没有离开椅子。

“怎么,你要走?”

“难道你以为我是卖身的人么?你总要伤害我的自尊心。今天晚上,你又把我的幸福破坏了……你为什么要买这东西,当我禁止你买的时候?”

她站起来,只答应看一看。但是,打开盒子以后,她感到那样的失望,以致发出了愤怒的叫喊:

“怎么,这并不是尚缔依的丝绒呀!这只是拉玛城的出品!”

奥克达夫为一种吝啬的思想所驱使,在他的礼品上也打了折扣。他打算向她解释一番,他说拉玛城也有上等丝绒,和尚缔依的出品一样漂亮。他在这上面大做文章,就象他在柜台后面卖绸缎时一样。他强迫她摸一摸,打赌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细致的东西。但她只是摇头,用一句轻视的话来制止他。

“总之,这只值一百法郎,而那一件,要值三百!”

因为看见他脸色苍白,她才说了一句收回她前面那句话的话。

“你到底是一个很可爱的人,我谢谢你……金钱是不能作为礼物的,只要有好心就行。”

她又重新坐下,沉默了一会,他问她是不是要睡觉。无疑的,她是要睡觉的,只是在楼梯上那一种愚蠢的恐惧,使得她这时心神还在不安。她又谈到她恐惧的原因来,她说到了拉舍尔,说她怎样发现奥古斯特在门背后同这个女佣人说话。不过,要收买这个大姐是很容易的,只要不时地给她五法郎就行了。问题是要有这五法郎,她就永远没有,她一个钱也没有。她的声调十分冷淡,她再不提拉玛城的丝绒披肩了,却为那样一种失望和怨恨所苦恼。结果,她把她对丈夫所使用过的那一堆吵架的话,拿来用在她情人身上了。

“你瞧,这算生活么?从来没有一个钱,只要想买一点最小的玩意,就得要努力挣扎……啊!我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再也忍受不下去了!”

奥克达夫一面走着,一面解开自己的背心的钮扣,然后突然站住问她:

“你对我讲这一切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先生,什么意思?世界上有些事,只要你稍微机灵一点就会明白的,用不着要我脸红筋胀地向你提这类的事呀……好久以来,难道你不应当设法使那个女人向我们低头,以便我安心一下么?”

她不说话了,过了一会,才以一种不屑的嘲讽态度加上说:

“这样做,也不会使你破产呀!”

又沉默了一会,青年人开始走来走去,终于回答说:

“我并不是有钱人,这一点,我对你很抱歉。”

于是,一切都严重了,他们的争吵竟象夫妻般的争吵那么猛烈了。

“请你说,我爱你是为你的钱么?”她用她母亲的那种傲慢态度叫道,而且她母亲用的字眼,也一一地上了她的口,“我是一个要钱的女人,是么?啊,是的,我是一个要钱的女人,因为我是一个有理性的女人。你尽管会说相反一面的话,但钱终归是钱。我呢,当我有二十苏的时候,我总说我有四十。因为,给人家羡慕总比给人家怜悯好。”

他打断了她的话,以一种需要和平的、男子的疲倦的声音声明说:

“你听我说,如果你过于不满意这件拉玛丝绒的披肩,我一定给你一件尚缔依丝绒的。”

“你的披肩,”她继续说,这一次是完全生气了,“但是我想都没有想到,你的披肩!叫我生气的是其他的事情,你听见了么?啊!再说,你简直象我的丈夫,我即使不穿皮鞋就到街上去,你也是满不在乎的。不过,一个人如果有了一个女人的时候,只要稍有一点良心,就会把管她的吃,管她的穿,看成是一种法律。可惜,没有一个男人了解这一点。得了吧!你们两个人,我看你们不久就会让我穿着衬衣出大门了,如果我同意的话!”

奥克达夫实在不能支持这种家庭的纠纷,他抱定决心不回答,因为他留心到奥古斯特有时也是采取这种办法来摆脱她的。他让风浪过去,慢慢地把衣服脱了,想到他真是好事多磨,这个女人是他热烈地追求的对象,甚至于因此而闹到打破了他的一切经济预算。而现在,她到他房间里来了,可是来是为了吵架,为了使他过一个不眠之夜,仿佛他们是已结过婚六个月的夫妻一样。

“我们睡吧,你愿意么?”他终于问道,“我们现在该是多么幸福呀!这真太傻了,把时间浪费来说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他充满了和解的意思,他不是出于欲望而是出于礼貌,他愿意吻抱她一下。可是她推开他,大大地哭了起来。他想结束这场纷争是绝望了,于是愤怒地脱下皮鞋,决心睡上床去,她睡不睡随她的便。

“好吧,你连我出门的事也责备我吧!”她在眼泪中不清不楚地说,“你要埋怨我用你的钱太多了吧……啊!我看得明白!这一切,都只为了这件可厌的礼物!如果你能够把我关在一只箱子里的话,你一定会这样做的。我有些女朋友,我要去看看她们,这不能算是一种罪行吧……至于妈妈……”

“我睡了,”他边说边倒在床的顶里边,“脱衣服吧,不必再提你的妈妈了,是她把这样一种坏性情传给你的,请原谅我说出这一句话。”

她以一种机械的动作脱了衣服,但另一面她却越来越兴奋了,她提高了嗓音说:

“妈妈始终尽了她的责任,你没有资格在这里谈论妈妈,我禁止你提到她的名字。你要攻击我的家庭,有的是时间!”

她的裙子的带子老解不开,她就把它拉断了,随后去坐在床边脱袜子。

“啊,先生!我是多么懊悔我的弱点!如果我能预料到这一切,我真该好好考虑!”

现在她只穿一件衬衣了,大腿和胳膊都赤裸着,那是一种矮胖女人的、软绵绵的赤裸。从罗纱后透露出来的她的胸部,这时因愤怒而抬高了。他本来还假装把鼻子朝着墙那面的,现在一下转过身来说:

“怎么?你爱了我又很懊悔么?”

“当然,爱一个不了解女人情感的人!”

他们互相看着,彼此都隔得很近,他们的面目生硬,毫无一点爱情。她把一个膝头靠近褥子的边沿,胸部下垂,腰肢弯曲,纯粹是一个行将躺下去的女性的美丽的动作。但是她的肌肉、她的背部的柔和而浮动的曲线,他却没有看。

“啊!天呀!如果事情还可以重新来过的话!”她又说。

“那么,你一定会找另外一个人了!是不是?”他粗暴地说,声音很高。

她钻进毯子下去了,直直地躺在他身边。她正准备以同样愤怒的声调回答他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些拳头敲门的声音。他们怔了一会,起初不了解是怎么一回事,随后一听,简直吓呆了。一个嘎哑的声音说:

“开门!你们干的肮脏勾当我完全听清楚了……开!要不然我就要打破一切了!”

这是丈夫的声音。这对情人始终没有动,头脑中始终是那样混乱,以致他们竟没有一种思想。他们仿佛死人一样,彼此互相靠着,都觉得对方的身体已经冰冷。贝尔特终于一跃下床了,本能地需要逃开她的情人。这时,门外的奥古斯特却再三再四地说:

“开门!开门吧!”

这时,他们狼狈到了极点,同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愁苦。贝尔特头脑昏昏的,在屋子里转来转去,想找一条出路,死的恐怖使她的脸色也变青了。奥克达夫每听一下拳头声心就会跳一下,他机械地走过去靠着那扇门,仿佛是想加强门的力量一样,这件事变得不能容忍了,这个蠢家伙会把全房子的人都闹醒的,应当把门给他打开!但是,当她知道他决定要开门的时候,她跑去吊着他的胳膊,用吓坏了的目光祈求他:饶命吧!不!不!门外的那一个可能袭击他们,手里也许拿着一支手枪或者一把刀。他也和她一样受到恐怖的袭击,脸色苍白。他匆匆地套上一条裤子,一面低声请她快穿上衣服。她什么也没有做,始终赤裸着,连袜子也找不到。这时候,丈夫的气更大了。

“你们不愿意,你们不回答,这很好,等着瞧吧!”

最近一次付房租的时候,奥克达夫曾经要求房东做一点小小的修理,他门上的锁框有些动摇,须要加上两个新螺丝钉,可惜没有办到。突然,门咔咔发响,锁框也掉下来了。奥古斯特因为用力过猛,扑倒在房间的正中央。

“他妈的!”他骂起来。

他手里只拿了一把钥匙,拳头在出血,那是他跌跤时受了伤。他从地下站起来,面色发青,一想到他是以这种可笑的方式进来,他真是又羞又恼。他的胳膊在空中摇动,大有想猛扑到奥克达夫身上去的样子。奥克达夫尽管发现自己赤着脚、裤子的钮扣也扣错了,因而有点难为情,却能抓着奥古斯特的手肘,一直不放开,态度比他还强硬。并且叫道:

“先生,你侵犯我的住家……这是太下流了。我的行为,不过是一个多情男子的行为罢了。”

他几乎还想打他。在他们进行这样短短的斗争的时候,贝尔特穿着衬衣从那依然大开着的门逃跑了。她看见他丈夫流着血的拳头握了一把厨房的刀,她的肩头简直已感到这把刀的寒气。她在黑暗的走廊中跑开,她似乎听见打耳光的声响,只是分辨不出打的人是谁,被打的人是谁。她甚至于连说话的声音,也辨不清谁是谁的来,只听见他们在说:

“遵命!随便你喜欢什么时候都可以。”

“好的,请你等着我通知你。”

她一跃就走上了便梯,她象受了火灾的火焰追迫着一样,一下就下了两层楼。当她到了她的关闭着的厨房的时候,才发现她的钥匙还在楼上她的梳妆衣的口袋里。再则,她又没有一盏灯,这扇门底下连一丝光线也没有:显然是女佣人出卖了他们。她连气也没喘一口,便重新跑上楼去,当她再从奥克达夫那个走廊前面经过的时候,听见那两个男人还在继续粗暴地说着话。

他们还在互相拉扯,她也许还有时间。她迅速地从大楼梯下去,希望她丈夫没有关上住宅的门,这样她可以闩上门,关在房间里,任何人来都不开。但是,这里她碰到的还是一扇关闭着的门。那么,她等于从自己家里给驱逐出来了,衣服也没有穿。她昏了头了,她把各层楼都跑遍了,象一只被人追赶的野兽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可以钻进地里去,她永远不敢敲她父母的门。有一刻功夫她想逃到门房家里去,但由于怕羞,她又上了楼。她听、她抬起头、她又俯着身子靠在栏杆上,她的心的跳动,使她的耳朵听不清楚其他的声音。这时,四下里异常寂静,她觉得黑暗的深处,仿佛放射出无数的光亮,使她的眼睛睁不开。她忘不了的始终是那把刀,奥古斯特的流着血的手拿着的那把刀,她觉得那寒冷的刀尖会刺到她的身上。突然有一股声音,她想象是这把刀已刺进了她的骨头,她感到一种致命的恐怖。她发现自己这时正站在冈巴尔东家的门口,便昏头昏脑地去拉他们的门铃,她很气愤,差不多把门铃都拉坏了。

“我的天!难道发生了火灾么?”里面有一个心神不安的声音说。

门立刻开了。原来这时丽莎恰巧从小姐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烛台,正设法使自己的脚步不要出声。可是她穿过套间时,门铃的狂乱声不免使她跳了一下。她一开门,看见贝尔特只穿一件衬衣,她惊呆了。

“什么事呀?”她说。

青年妇人进来了,一面猛烈地把门重新关上。她喘着气,背靠着墙,不清不楚地说:

“嘘!别作声……他要杀死我!”

丽莎不能从贝尔特口中得到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这时冈巴尔东出现了,非常不愉快的样子。这些莫名其妙的嗜杂的声音,扰乱了他们,扰乱了他和嘉斯巴宁在那狭窄的床上的好梦。他仅仅来得及穿一条短内裤,他的粗大的面庞有些浮肿,而且还在出汗,他的黄色的胡子也紧贴着嘴唇,上面还带有枕头上的白鹅绒。他气喘吁吁地想装出单独在另一处睡觉的丈夫的威严姿态。

“是你么,丽莎?”他在客厅中叫道,“你真蠢!你怎么会跑进正房来了?”

“老爷,我怕门没有关好。这件事,使我睡不着,所以我下楼来看一看……但是,这位太太……”

建筑师看见贝尔特只穿一件衬衣,背靠着套间的墙壁,也不禁大吃一惊。他自己也有一种要顾一下廉耻的动作,他用手探了一下,看看短内裤是否扣好。贝尔特忘了自己没有穿外衣,只是重复地说:

“啊!先生,请你收留我……他想杀死我。”

“谁呀?”他问。

“我的丈夫。”

这时,表妹也跟在建筑师的背后出来了。她倒争取到时间穿上了她的长袍,不过她的头发依然披着,她也一样,周身都有鹅绒,她的坦平的胸部在微微颤动,骨头透过衣服显露出来。她的欢乐这样被人打搅,不免有些怨恨。她看见这个青年妇人,看见她肥胖而细致的肉体的裸露部分,更怒不可遏了。她问:

“你对你丈夫做了什么事呢?”

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使得贝尔特羞惭得不安起来。她发觉自己只穿一件衬衣,一股血潮使她从头到脚都发红了。在这因廉耻之心发现而感到恐惧的心情下,她不免把两只手交叉地摆在胸口,以避免他人的目光。她又结结巴巴地说:

“他发现我……他撞见我……”

那两个人懂得了,交换了一个大不以为然的目光。手里拿着照亮这个场面的烛台的丽莎,也表示同意她主人的愤慨。再则,贝尔特的解释也不得不中断,因为安吉儿也跑来站在她的身边了。安吉儿装做刚才被人搅醒的样子,假意儿揉着一双巨大的睡眼。这位穿衬衣的太太把她惊呆了,她摇了一下身子,她那早熟的女孩子的整个柔弱的身体都在发抖。

“啊!”她只简单地叹了一声。

“没有什么事,你睡去吧!”父亲叫道。

随后,他觉得应当说出一个理由,于是他随心所欲地编造了一段故事。但是,这故事编得未免有些愚蠢。

“因为这位太太在下楼时把脚筋扭了一下,她到我们家来找人帮她揉一揉……你睡觉去吧,你会受凉的!”

丽莎把笑忍着,她的眼睛和安吉儿的一闪一闪的眼睛会合了。安吉儿能够亲眼看见这样的场面,真是十分高兴,她决计回到自己的床上去了。刚才不久,冈巴尔东太太已在房间深处叫人了。她根本没有关灯,狄更斯的小说使她太感兴趣了。她也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谁在那里?为什么人们不让她安静?

“来吧,太太,”建筑师说,一面带着贝尔特走,“你,丽莎,你等一会儿。”

罗丝在房间里,在那宽大的床中央还伸了一下懒腰。她在皇后般的都丽事物中,享受着一种偶象所享受的清静无为的幸福。她看小说看得很感动,她把狄更斯的作品摆在身上,她的胸脯的微微跳动,使那书一上一下。当表妹用一句话就使她知悉了这件事情的时候,连她也觉得沾染了耻辱。一个女人怎么会同她丈夫以外的另一个男人睡觉呢?对于这种她不习惯的事情,她感到恶心。这时候,建筑师以一种不安的眼光,望着青年妇人的胸部。这一来,使得嘉斯巴宁也脸红了。

“总之,这不象话!”她叫道,“你把身子遮一遮吧!太太!因为这样太不象话了,真的……你遮一遮吧!”

她亲自把罗丝的一条披肩放在贝尔特的肩头上,实际上这是一条随便摆在那里的毛线围巾,所以仅仅只能围到腰部,建筑师不自觉地看了她的大腿一眼。

贝尔特一直在发抖,她尽管有一个躲避的地方,但她还是战战兢兢地望着门。她的眼中充满了泪水,她请求这位看去那么安静、那么舒适地睡着的太太说:

“啊,太太!收留我,救我一命吧……他想杀死我!”

沉默了一会儿,他们三个人用眼角互相征询意见,毫不掩饰他们对这种犯罪行为的反感。真的,一个人不应当在半夜以后,穿着衬衣到别人家里去,使得别人非常为难。不,不应当这样做,这未免太不机灵了,这使得他们处于一种极端困难的境地。

“太太,”嘉斯巴宁说,“我们这里有一个年轻的闺女,你要想想我们的责任!”

“你顶好是到你父母家去,”建筑师委婉地说,“如果你允许我送你去的话……”

贝尔特感到一种恐怖。

“不,不,他在楼梯上,他会杀死我的。”

她央求:她只消一张椅子,等到天亮就够了。到了下一天,她可以慢慢地把这困难解决的。建筑师和他的太太本来打算让步的:他呢,因为受了她的妩媚所软化;她呢,因为对这样深夜捉奸的喜剧感到兴趣。但是嘉斯巴宁却不肯让步,不过她也有一种好奇心,她问她:

“你是在哪里被你丈夫撞见的?”

“在楼上的一间房间里,你知道,走廊尽头那一间。”

这一下,冈巴尔东举起胳膊大叫起来:

“怎么?同奥克达夫?岂有此理!”

同奥克达夫,同这个毫无价值的人,一个这样肥胖的美妇人!他觉得很不痛快。罗丝也极为悲愤,这一种悲愤现在使得她变严厉了。至于嘉斯巴宁,简直气极了。她对青年人的本能的仇恨,在噬她的心。又是他!她早知道他把所有的女人都弄到手了,但是她没有想到他会愚蠢到这步田地,竟把她们弄到他自己的房间里去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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