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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0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这天早上起床的时候,整座大楼依然有一种庄严肃穆的景象。楼梯上,并没有遗留下昨夜那场丑剧的任何痕迹。曾经反映过那个穿着衬衣放小跑的妇人的影子的大理石,曾经沾染过裸体气味的沙发上的丝绒,这时也干净了。只有谷尔先生七点钟上楼巡视的时候,倒还闻了一闻那些墙的气息,但是所有与他无关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他下楼的时候,看见院子中两个大姐,丽莎和玉丽,正在以极肯定的口吻谈论这场祸事。她们谈得那么兴奋,以致他不得不严厉地盯她们一眼,她们这才分手。随后他出了门,想看一看外面是否平静,街上是安然无事的。其实,那些大姐们大约早已经讲过了,因为邻居的太太们都停下脚步,店员们也都跑到门外,眼睛朝上,一层楼一层楼地找寻、搜索,都带有一种看望发生过杀人案件的房子的幸灾乐祸的态度。不过,人们一到这样富丽堂皇的大门口,也总是沉默寡言、规规矩矩地走过去的。

在七点半钟的时候,宇塞尔太太穿着一件梳妆衣出现了,据她自己说,是来监督路易丝的。她的眼睛发亮,双手发烧。她挡着拿着牛奶上楼的玛丽,意在使她谈谈,但是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她甚至于不知道那个母亲用什么态度招待她犯罪的女儿。于是,她借口想等一会儿邮差,跑进谷尔夫妇家里去。她终于故意问他们,奥克达夫先生为什么没有下楼:也许是他病了吧?门房回答说他也不知道,再说,奥克达夫先生从来没有在八点十分以前下过楼。这时,二号冈巴尔东太太从门房前面经过,脸色发青,态度生硬。他们全都向她打招呼。宇塞尔太太不得不上楼去了,最后她的运气还不坏,在楼梯上碰见边戴手套边走出门的建筑师。首先,他们以一种沉重的态度互相望了一会,随后,他就耸了耸肩膀。

“真是一些可怜的人!”她喃喃地说。

“不,不,这是一件好事!”他严厉地说,“应当有一个榜样……我把这个风流小子引进这座正派的房子来的时候,我曾经嘱咐他不要带女人进来。好,他简直和我开玩笑,竟同房东的舅母娘睡起觉来……在这件事情上,我实在有些呆笨了。”

这就够了,宇塞尔太太回她自己家去了。冈巴尔东接着也下了楼,他愤怒得以致于撕破了一只手套。

八点钟的时候,奥古斯特下楼了。他的脸色难看,可怕的偏头痛症使他面部的线条歪斜。他穿过院子,想走进他的商店里去。他因为充满了羞愧,怕见人,但又不能放弃他的生意,所以他走的是便梯。下了楼,站在柜台中贝尔特经常坐的货架前面时,一种感动梗塞着他的咽喉。正当小伙计揭去窗板,奥古斯特吩咐了一下当天的工作的时候,萨都南出现了。他是从地窨子里出来了,这使奥古斯特怕起来。这个疯子的眼睛中充满了火焰,牙齿白得象一只饿狼的一样,他捏紧着拳头,直接对这位丈夫走过来。

“她在什么地方?如果你动她一下,我就要象杀一条猪一样杀了你!”

奥古斯特很生气,往后退了一步说:

“现在,好,和这个打交道了!”

“住嘴!要不然,我就杀死你!”萨都南又说,一面还想猛扑到他的身上去。

丈夫宁愿让开他一下,他对疯子们有一种恐惧心理,我们是不能同这类人讲道理的。他一面叫伙计把萨都南关在地下室,一面出门。到了拱门下面,他碰见瓦勒丽和德奥菲尔。德奥菲尔伤风得很厉害,围着一条红围脖,一面呻吟一面咳嗽。他们俩一定知道这件事情了,因为他们在他面前竟自停下,并且还有一种表示安慰他的样子。自从遗产纠纷以后,这两家人是恨得要死,彼此不说话的。

“你始终还是有一个兄弟的,”德奥菲尔咳嗽完了以后,握着他的手说,“我希望在你的不幸中能够想起这一点。”

“是的,”瓦勒丽加上说,“本来这件事算是替我报了仇,因为她骂过我多少下流的话,你说是不是?不过,我照样同情你,因为我们这种人到底是讲情感的人呀!”

奥古斯特对他们这种善意大为感动,因此带他们到绸缎店的顶里面去,一面用眼角监视在那里逡巡的萨都南。到了那里,他们完全和解了。他们并不提起贝尔特的名字,只是瓦勒丽不时地表示,他们彼此间的不和睦,完全是从这个女人来的,因为在这个女人没来辱没他们的家门以前,他们的家庭中是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愉快的话的。奥古斯特低垂着眼睛倾听,一面点头表示同意。从德奥菲尔的怜悯中看得出,他有一种愉快的心情,他愉快的是,现在不是单独他一个人才有这种耻辱了。他望着他的哥哥,想看看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他问他。

“和他决斗!”丈夫坚决地说。

德奥菲尔的快乐化为乌有了,在奥古斯特这种勇敢之前,他的女人和他都表示了冷淡的态度。奥古斯特对他讲到昨夜那场可怕的场面,他讲到他想买手枪而又不敢下手那种错误,于是,他不得已只好打那位先生几个耳光来泄自己的愤恨,而实际上,那位先生还回敬了他耳光。但尽管如此,他到底还是重重地打了他一下,那一下真出色!这个下流人,六个月以来简直在玩弄他,假装站在他这面反对他的女人,当她神经错乱的时候,这家伙竟利用机会和她搞上了关系!至于那个女人,她逃到她父母家去了,她很可以在那里住下去,他也永远不要她了。

“你们知道么?前一个月,我还给了她三百法郎的妆饰费呢!”他叫道,“我呢,这样好,这样宽宏大量,我已决心接受一切,只要她不闹得我生病……但是,这个可不能接受!不!不!这个,我办不到!”

德奥菲尔想到死上面去了,他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象得了寒热病似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了,一面说:

“这太愚蠢了,你会被人打死的。我呢,我就不和人决斗。”

因为瓦勒丽望了他一眼,于是他难为情地加上说:

“如果我遭遇到同样的事情的话。”

“啊!不幸的女人!”青年妇人喃喃地说,“当我们想到两个男人为她互相残杀的时候!我要处于她的地位,我是睡也睡不着的。”

奥古斯特表示绝不动摇的样子,他打算决斗。再说,他的计划已经安排好了。因为他坚决要杜维利埃当证人,他准备上楼去告诉他,并请他立刻去通知奥克达夫。德奥菲尔如果同意的话,可以做另一个证人。德奥菲尔不得不接受这个提议,不过他的伤风好象突然加重了一样,他有一种要人安慰的病孩子的生气样子。他提议他陪同他哥哥到杜维利埃家里去。这些人尽管都是强盗,但在某种场合下,大家还是可以忘怀一切的。他和他的女人都希望大家能够和解,他们俩一定是想到自己的利益,绝不能这样长期闹别扭。瓦勒丽很亲切地向奥古斯特建议,她愿意自告奋勇去替他的绸缎店管收货款,以便他有充分的时间找到一个适当的女店员。

“只是,”她说,“我每天下午两点左右,要带加弥尔到推勒里公园去。”

最后,两兄弟准备上楼到杜维利埃家去。但刚上了一个梯级,一连串讨厌的咳嗽,使德奥菲尔不得不停了下来。他扶着栏杆,当他能够说话的时候,他的喉管还因为气喘而感到憋闷。他只好结结巴巴地说:

“你知道,现在,我,很幸福,我完全信得过她……不,在这方面,她是无可责备的,她给了我很多的证据。”

奥古斯特不懂得,只是看了他一眼。他看他的面容还是那么黄,那么深陷,胡子是那么稀少而且焦干,肌肉也是那么松软……刚才奥古斯特的勇气,已使德奥菲尔很为难了,这一眼更看得他异常不自在。于是他又说:

“我对你说的是我的女人……啊,我的老大哥,我是全心全意同情你的!你记得你结婚那天我闹的笑话么?但是你,并没有什么疑问,既然你亲眼看见他们。”

“是呀!”奥古斯特为了表示英勇这样说:“我一定要打断他的一条腿……我敢以名誉担保,如果不是我头痛,我是可以不顾一切的。”

在拉杜维利埃家的门铃的时候,德奥菲尔突然想起高等法官可能不在家。因为自从他重新找到克拉丽斯那一天起,他又完全堕落了,他简直不回家睡觉了。伊波利特来替他们开门,果然避免问答有关老爷的问题。但他却说两位先生可以去找法官的太太,她正在钢琴上练习手法。他们进去了。克洛蒂尔德自从起床以后,就紧束着她的胸衣坐在钢琴旁边,从左边的键子弹上去,又从右边的键子弹下来,在做着一种有规则的、继续不断的手的运动。她每天要用两个钟点投身于这样的练习,以免失却她奏乐时的那种灵活。同时,精神方面她还不肯空闲,一本《两世界杂志》摊开摆在乐谱架子上,她的手指的机械动作,并不因此而有丝毫的迟缓。

这种潇潇风雨般的乐声,使她象一个处于密云之下的孑然一身的人一样。当她的哥哥和兄弟从这种情况中惊醒了她的时候,她说:

“啊!原来是你们!”

当她看见德奥菲尔的时候,并没有表示惊异。再则,这位兄弟的态度也很倔强,表示他的来到,是为别人而不是为他自己。奥古斯特原计划好了一串话要说出来,但一想到要把他的不幸事告诉他妹妹时,他又羞于出口了,同时,他也怕说出“决斗”二字来,会把她吓倒。但是她不让他有说谎话的时间,望了他一眼后,就以镇静的态度询问他: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他颤抖了一下,羞得满面通红。难道什么人都知道了?他以堵塞过德奥菲尔嘴的那种英勇声调回答:

“决斗!”

“啊!”她说,这一次可充满了惊讶了。

不过她并不赞成他的办法,这样会使这种丑闻扩大,荣誉更难于挽救了!她很得意地向他提起,她是首先反对他这一场婚姻的人。对一个似乎不知道妇女的一切责任的青年姑娘,那是不应对她有什么指望的。随后,奥古斯特问她的丈夫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毫不迟疑地回答:

“他旅行去了。”

奥古斯特十分懊丧,因为他不愿意不征询杜维利埃的意见就贸然行事。她听他说,但并不把高等法官的新地址告诉他,她不愿意她的全家人都知道她家庭的不睦。后来,她想出一个妙法,她劝他们到安洋街去找巴什拉先生,在那里也许可以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这以后,她就转身对着她的钢琴了。

“是奥古斯特请我上楼来的,”到此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德奥菲尔,认为他该声明一下了,“克洛蒂尔德,你愿意我吻抱你一下么?我们大家都在痛苦中呀!”

她把她冷冰冰的面庞伸给他,一面说:

“我可怜的孩子,只有自己想陷入痛苦的人才会痛苦。我呢,我原谅所有的人……好好调养一下,我看你伤风得很厉害。”

她又招呼着奥古斯特:

“如果事情弄不好,你告诉我,因为我也是很不放心的。”

潇潇风雨般的乐声又开始了,乐声包围了她,淹没了她。当她机械般的手指,在高高低低的各种键子上练习的时候,她一面又郑重其事地读起《两世界杂志》来。

下了楼,奥古斯特还思索了一会,到底要不要去找巴什拉?怎么对他说好呢?“你的侄女儿偷了汉子……”这话怎么好说呢?最后,他决定只在巴什拉处打听杜维利埃的消息,绝不让他知道事情的内容。一切全计划好了:瓦勒丽看绸缎店,德奥菲尔监视着整个大楼,等他的哥哥回来。哥哥已经派人找马车去了。当他正待出发的时候,刚才走开了一会的萨都南,又从地下室上来了,手里拿着一把大菜刀,一面摇晃着,一面叫喊:

“我要杀死他……我一定要杀死他!”

这又是一种威胁,奥古斯特脸色惨白,迅速地跳上了马车,把车门立刻关上。他说:

“他还有一把刀!他在哪里找来的这许多刀呢?德奥菲尔,我请求你把他打发开,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能设法叫他不要呆在这里……难道我遭遇到的事情,对于我说来,还不够倒霉么?”

商店的伙计用胳膊围着萨都南,瓦勒丽已把地址告诉了马车夫。这个车夫是个又胖又脏的人,昨天喝醉了,脸上还带着牛血色,他却不慌不忙地在那里收拾他的缰绳。

“先生,照趟数计算么?”车夫以一种发音不清的声音问。

“不,照钟点计算,跑得快一点,一定多给你酒钱。”

马车动了,这是一部破车子,宽倒是宽,但很肮脏,轮轴用得太久,颠簸起来实在令人焦心。马呢,颜色白,身躯高大,但是一个骨头架子。它使尽了非凡的气力,开步走,颈子摇晃,四脚高举。奥古斯特看了一下表:九点了,决斗的事十一点就可以决定下来。车走得这样慢,首先使他很生气,随后,一种昏昏欲睡的情绪渐渐地使他不想动了。昨天夜晚他一眼也没闭,这部可怜的马车真使他发愁。当他单独一个人在车子中摇来晃去,并且为那些裂缝玻璃弄得耳聋的时候,从早上起支持他在弟妹们面前逞英雄的那种狂热症,也平息了。这种冒险是多么愚蠢!他的面容变灰色了,他用两手抱着那使他痛苦得很厉害的头。

到了安洋街,又是一件叫他烦心的事。首先这位商品经纪人的门口,堵满了那样多的货车,他几乎被它们压扁了。其次,他在那装上玻璃天窗的院子里,遇见的是一群在那里使大劲钉货箱的包装工人。这些工人中,没有一个能告诉他巴什拉现在在什么地方。一下一下的钉锤,几乎要砸破他的脑盖。他本来决心等着舅父的,但是一个因他的痛苦样子而发了慈悲心的学徒,跑来在他耳边说出了这样一个地址:“圣马可街,四楼,菲菲小姐家。舅父这时也许就在那里”。

“你说什么?”正在打瞌睡的车夫问。

“圣马可街,请稍微快一点,如果可能的话。”

马车又走起拖棺材的步伐来了。在大街上,它又和一部公共马车撞了一下,车窗动摇起来,轴承发出如怨如诉的响声。一种悲哀的心情,越来越占据这位找寻证人的丈夫了,但是他终于到了圣马可街。

上了四楼,一个又肥又白的矮小老妇人来替他开门。当她听说是来找巴什拉先生的时候,她很感动,立刻请他进去。

“啊!先生,你当然是他的朋友啦!那么,请你设法使他息怒吧!这个可怜的好人,他刚才很不高兴……无疑的,你认识我,他应当对你谈到过我吧?我就是麦鲁小姐。”

奥古斯特很愁苦地走进一个面临院子的、有着外省人家那样清洁和宁静的房间。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感到有一种过着幸福生活的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勤劳、秩序和洁净。在一个绷着神甫领饰的绣花绷子前面,有一位美貌的、样子忠厚的金发年轻姑娘,哭得热泪满面。巴什拉舅父的鼻子象火烧一样,眼睛里也充满了血,站立在那里,愤怒和失望得口吐泡沫。他的心里是那样的激动,以致奧古斯特进来仿佛也没有使他受惊。他还立刻把来访者当做见证,继续把这场悲剧表演下去。

“你瞧一瞧,瓦勃尔先生,你,你是一个很正派的人,你要处于我的地位,你将怎么说?今天早上我比平常来得早一点。我带着我的咖啡糖和三个值四苏的钱进她房间里来,意在使她惊喜一下。可是……我发现她和这个猪猡格兰睡在一起……不说一句假话,真的,这件事,你怎么说呢?”

奥古斯特非常为难,脸色也变得通红了。起初,他还以为舅父已经知道了他的不幸,故意在嘲讽他。但后者并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又继续说:

“啊!小姐,你对你自己做过的事情该不会怀疑吧!我是返老还童了,我找到了一个自以为可以得到幸福的、可爱的角落,我是多么的高兴……是的,你是一个天使,一朵花,一个可以安慰我的、使我忘掉那些肮脏女人的鲜艳的事物……可是现在,你竟同这个猪猡,这个格兰睡觉了!”

一种真正的感动扼着了他的咽喉,在他含有深刻痛苦的声调中,他的话语都支离破碎了。一切都崩溃了!他一面打着余醉的呵欠,一面为他的理想的丧失而哭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的叔叔,”面临这种可怜的景象哭得越发厉害的菲菲,结结巴巴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会使得你这样痛苦!”

的确,她是认真不知道的样子。她还保持一副天真的眼睛,贞洁的气色,她有一种还不能辨别先生和太太的小姑娘的纯朴的情操。再则,麦鲁姑妈也发誓说,她在心底里是天真无邪的。

“纳尔西斯先生,你息怒吧!她依然是很爱你的……我觉得这件事对你一定不很惬意,我曾经对她说:‘如果纳尔西斯先生知道这件事,他一定会大为不高兴的。’不过,这总不会长时间这样下去的,是不是呢?这其实就是由于她不了解什么能使人快乐,什么不能使人快乐……你不要哭了吧,既然她的心始终是向着你的。”

因为舅父和小姑娘都没有听她的话,所以她转过身来对着奥古斯特说,为了小侄女儿的前途,这一类子事,的确是使她十分担心的。要把一个青年姑娘正式嫁出去,那是多么地艰难!她在圣许比斯街马帝纳兄弟刺绣公司做了三十年工,大家可以到那里去打听,就知道一个巴黎女工,如果要成为一个正派的女子,那是完全要以省吃省穿作条件,才能度过生活上的难关的。尽管她有好心肠,尽管她自己的亲哥哥麦鲁上尉临死时,亲手把菲菲托付给她,但一千法郎一年的养老金,仅能使她现在不摸针线,要抚养一个小姑娘,是绝对不够的。因此,她希望能够看见她同纳尔西斯结婚,自己好安然死去。可是,菲菲却完全不这样做!她总要做一些傻事来使得舅父不高兴!

“你也许到过里尔附近的新城吧?”她最后说,“我就是在那里出生的,这是一座很漂亮的城市……”

奥古斯特再不能忍耐了,他丢下姑妈,转身对着巴什拉。舅父虽然失望,但已经不再吵闹了。

“我来是想向你打听杜维利埃的新近的住址……你应当知道吧。”

“杜维利埃的住址,杜维利埃的住址……”舅父结结巴巴地说,“你的意思是说克拉丽斯的住址吧?请你等一等,一会儿……”

他走去打开了菲菲的房门,奥古斯特很惊讶的是,看见格兰公然从里面出来。原来老头子把他紧紧关在房里,为的是要他有时间穿好衣服,然后才能自己看守着他,决定他的命运。可是老头子一看见他,一看见他那种狼狈的态度,头发还是乱七八糟,怒火不禁又燃烧起来。

“怎么!贱人!是你!是我自己的外甥使我名誉扫地……你污辱了你的家庭,你把我的白头发在烂泥里拖……啊!对呀!你将来的结果一定没有好处的,我们总有一天会在刑事法庭上碰见你的!”

格兰低着头听着,又愤怒、又难为情,结果只好喃喃地说:

“喂,姑父,你把话说得太远了。我请求你稍加一点约束,行么?你以为我对这件事情很感兴趣么?其实,我和你是一样……为什么你要带我到小姐这里来?我并没有要求你这样做呀!是你自己把我拉到这里来的。你还把所有的人都拉来!”

舅父重新流下泪来了,他继续说:

“你把我的一切都抢过去了!我剩下的只有她了……你会致我以死命的。我将来连一个苏也不留给你,一个苏也不!”

格兰大为生气了,他破口说:

“你别和我找麻烦吧!我真够了……啊!我常常对你说过的是些什么话?我说,你瞧她们吧,你瞧她们吧,下一天有的是麻烦!你看我的话没有错吧?只要我一但愚蠢一点、利用了一下机会……是的,夜里倒很惬意。但是以后呢,滚你的吧!你要哭,这一辈子还够你大哭几场呢!”

菲菲揩干了她的眼泪,她立刻感到她毫无办法而烦闷起来。她已经拿起她的针,绣起领饰来了。她不时抬起她那清澈的大眼睛,望着这两个男子,对他们的愤怒表示惊恐的样子。

“我很忙,”奥古斯特冒险说,“只希望你能够把地址告诉我,街名和号数,别的我都不要求。”

“地址,”舅父说,“等一等,立刻就给。”

他因为激动得太厉害,于是,愤怒地抓着格兰的两手说:

“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以名誉担保,我完全是为你才养她的。我自己对自己说,如果他老实一点,我就把她给他……而且一个不少地给她五万法郎的嫁妆……可是,下流的东西,你却不能等待!你就这个样子突然一下来占有了她!”

“不,放了我吧!”由于老人的好心而感动了的格兰说,“我很觉得麻烦的事情,要继续下去了。”

但是巴什拉却把他带到青年姑娘的面前去,一面问她:

“喂,菲菲,你看看他吧,你会爱他么?”

“我的叔叔,如果这会叫你快乐的话……”菲菲回答。

好一个回答!这使得他的心都破裂了。他按着自己的眼睛,擤了一下鼻涕,连气都透不过来了。好,将来看吧。他一向只有一个心愿,要设法使她幸福。突然,他打发格兰走了:

“去吧……等我好好地想一想……”

这时候,麦鲁姑妈还把奥古斯特拉在一旁,对他讲解她的思想。可不是么?一个工人,可能打她的侄女儿,一个职员,可能叫她生出出人意料多的孩子。相反,同纳尔西斯先生,她就有好运,可以得到一笔嫁妆费,使她将来可以从良。谢谢上帝,她们原都是好人家出身,她的侄女儿的行为如果不好,如果她今天爱这个明天爱那个,她是会感到无限痛苦的。不,她愿意她好好地立定脚跟。

格兰要走的时候,巴什拉又把他叫转来。

“吻她的额头,我允许你。”

然后,他亲自把他推到门口去。当他从门口转来,站在奥古斯特面前时,他把一只手放在心上说:

“这并不是一句笑话,我以我的名誉担保向你发誓,将来,我是愿意把她给他的。”

“喂,我要的地址呢?”对方再也不能忍耐了,只得这样问。

舅父表现得很惊异,仿佛他以为地址问题早已回答过他了。

“怎么?克拉丽斯的地址,我不知道呀!”

奥古斯特作了一个表示生气的手势,一切都莫名其妙!大家仿佛有意把他弄成一个可笑的人一样!巴什拉看见他这样难过,于是替他出了一个主意:无疑的,特鲁布洛会知道他的地址,大家可以到他的老板德马格经纪人那里去找到他。连舅父自己,也以那种爱在人行道上闲逛的人的亲切态度,甘愿陪同他的青年朋友一道去,奥古斯特接受了。

“得了吧,”舅父接着也吻了菲菲的额头,然后对她说,“我照样把我的咖啡糖给你,而且还给你三枚值四个苏的钱,让你拿去装在你的扑满里。你的行为要放端正一点,好好地等着我的决定。”

青年姑娘很谦逊,以一种非常专心的样子抽着那绣花的针。从邻居屋顶上溜进来的一线阳光,使得这小房间大有生气,同时把这个车马之声不能达到的纯朴的角落,也照得金碧辉煌了,巴什拉也兴致勃勃起来了。

“纳尔西斯先生,愿上帝赐福与你!”送他出门的麦鲁姑妈说,“我比你更放心……你要听你的良心的话,它一定会启示你的。”

马车夫再一次地睡着了,当舅父叫他拉到圣那查尔街拉马格先生那里去的时候,他还在嘀咕。无疑的,马也睡着了,因为他得打它几鞭子才能使它活动起来。最后,马车勉强滚动了。

“总之,这是一件叫人受罪的事,”沉默了一会儿,舅父又说,“你一定想象不到这件事在我身上所发生的影响,当我看见格兰只穿一件内衣的时候……不,你瞧,除非你是身临其境!”

他继续说下去,并且还说到许多细节来补充他的话,他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奥古斯特越来越不自在的情绪。最后,奥古斯特觉得自己的地位越来越叫人莫名其妙,他只好把他急于要找到杜维利埃的原因告诉了巴什拉舅父。

“贝尔特同这个店员!”舅父叫起来,“先生,你真叫我吃惊!”

仿佛他的惊异,是因为他的外甥女选择了这样一个对象。不过,在思索了一会以后,他也表示愤慨了。他的妹妹艾洛诺尔一定会责备他的。他已经不管这家人的事了,无疑的,他不会干预这场决斗。不过,他认为决斗是必要的。

“比方说,我,刚才,当我看见菲菲同一个只穿一件内衣的男人在一道的时候,我的第一个思想就是把他们全都杀死……如果你身临其境的话……”

奥古斯特因为痛苦而战抖了一下,这才把他的话打断了。

“啊!真的,我没有想到……我的事情,你似乎不感兴趣……”

这时沉默了,马车摇摇晃晃的,真叫人发愁。车轮每转一转,奥古斯特的情绪就往下低落一级,他对于车子的颠簸似乎也不在乎了。他面如土色,偏头痛使他的左眼看不见事物了。为什么巴什拉也认为决斗是必要的呢?这和他的身分不合呀!他是这个犯罪女人的舅父,他竟鼓励人流血!奥古斯特的耳朵里还充满了他兄弟说的话:“这太愚蠢了,你会被人打死的。”这句话很讨厌,顽固地不肯离开他的思想,结果竟成为他神经上的一种痛苦。的确,他会被人杀死的,他有这种预感:在一个凄惨的、自悲自怜的情绪中,这个预感使得他脑筋十分混乱。他仿佛已经看见他自己死了,他简直在哭自己了。

“我已经告诉你是圣那查尔街,”舅父对车夫叫道,“并不是到沙乐街呀!你要向左边转!”

最后,车子停下了。为了更谨慎起见,他们要求特鲁布洛到停车房门口来同他们谈话,特鲁布洛连帽子也没有戴就下楼来。

“你知道克拉丽斯的住址么?”巴什拉问他。

“克拉丽斯的住址?哎呀,就在亚萨街呀!”

他们谢过了他,正要上车的时候,奥古斯特又才问道:

“门牌号码呢?”

“号码……啊!号码,我也不知道。”

这一下,丈夫声明说他宁愿放弃找他的计划了。但特鲁布洛却努力在搜寻他的记忆:他在她那里吃过一次晚饭,就在那里,在卢森堡花园后面。不过他也闹不清楚她的房子是在街的尽头,还是在街的左面或者右面。他认得清楚的是它的大门,他只要一看见那扇门,他就可以说:“那就是!”于是舅父又有了一个主意,他请特鲁布洛带他们去。奥古斯特反对这意见,他声明说他不愿意麻烦任何人,他并且说他想回家了。再则,特鲁布洛也表示拒绝,态度十分勉强。不,这座下流的房子,他是不愿意再去的。真正的理由他不愿意说出来:他在那里发生过一次惊人的事件,克拉丽斯新请的厨娘,打了他一个满掌的耳光,因为他有一天夜晚到灶前去搂抱她。你懂么?用耳光表示礼貌,这就是最简单的结交朋友的办法!这样的事,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所以真把他弄糊涂了。

“不去,不去,”他一面找寻借口一面说,“一个会叫人烦闷的地方,我是不想再把我的脚踏进那里去的……你知道,克拉丽斯现在变得叫人怕了,她简直比疥疮还坏,比绅士太太还绅士太太!现在,她的父亲死后,她把全家人都弄来了,那简直是一个流氓小部落:一个母亲,两个妹妹,一个大傻瓜哥哥,还有一个残废的姑妈……你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在人行道上卖木偶人……这样一来,和他们混在一道的杜维利埃,也显得不幸而且下流了。”

他叙述到杜维利埃是在一个下雨天,在一家人家门口下面重新找到她的。可是这件事反而是她首先生气,她流着泪责备他从来没有尊重过她。不错,她偷偷地离开了樱桃园街,不过那是因为她的人格受到了伤害,所以她才生了气。这种伤害,她已经隐忍了很久,为什么当他一到她那里的时候,他就要把勋章摘下来?他认为她会辱没他的勋章么?她很愿意和他言归于好,但是他得以他的荣誉向她起誓,从此不再摘他的勋章。因为她很尊重自己,她认为她再不能这样每时每刻地受到伤害。因这样的吵嘴而感到无能为力的杜维利埃,只得对她起誓。从此完全成了她的俘虏,心情又不安、又激动:她有道理,他认为她有一个高尚的灵魂。

“他从此便不再解他的绶带了,”特鲁布洛加上说,“我相信她同他睡觉时,也要叫他戴着勋章的。这样会使这个姑娘在她的家人面前得意洋洋……再则,那个胖子巴扬,已经把那两万五千法郎木器也吃下去了,她这一次却使他买了一套三万法郎的家具。啊,这人已经完了,她使他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他跪在她的脚下,鼻子伸进她的裙子里去。真是,海外真有逐臭之夫!”

“喂,我走了,既然特鲁布洛先生不能带我们去……”奥古斯特说,刚才讲的这些故事,越来越增加了他的苦闷。

但是,特鲁布洛却声明他依然可以陪同他们去,只是他不上楼,他可以把那扇门指给他们看。他去把帽子取来,并且找了一个理由请过假后,就和他们一道坐在马车里了。

“亚萨街,”他对车夫说,“你沿着这条街走,我叫你停下就停下。”

车夫骂了一句,亚萨街,啊!活该倒霉!瞧吧,真有这种怪人,专爱兜圈子玩!总之,能够走到哪里算那里。那匹大白马光冒气,走也走不动了,它每走一步都要颠扑一下,它的颈子都扭不过来了。

这时候,巴什拉正把他倒霉的事叙述给特鲁布洛听,他是只要有一点儿不幸,就要四处张扬的。是的,一个天仙般的姑娘,竟同这个猪猡格兰来……他刚才发现他们两个人都只穿着内衣。但是,讲到这里,他才想起斜靠在车子角落头的、愁惨而痛苦的奥古斯特来。

“实在对不起!”他暔喃地说,“我总是忘了。”

他又对特鲁布洛说:

“我的朋友遭遇了一件家庭中的不幸事,我们之所以去找杜维利埃,就是为了这个……是的,昨天晚上,他发现他的太太……”

他用一个手势来补足了他的语句,随后,他只简单地加上说:

“你知道,就是奥克达夫。”

特鲁布洛向来说话都很干脆,本来打算说,这件事并不会使他惊异的,只是话到嘴边又收回来了。他以一种带有轻视的愤怒,说出了另外一句话,来代替他没说出的那一句,这位丈夫简直不敢问他,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说的是:

“多么愚蠢,这个奥克达夫!”

对于通奸的事,作出这样一种评价以后,大家都沉默了。三个男人中的每一个,都沉默在思虑中。马车不走了,它仿佛过一道桥就过了几个钟点一样。这时,特鲁布洛第一个先从梦中醒来,大胆地说出了这一个裁判性的意见:

“这部车子不行!”

但是,要叫这一匹马小跑几步,是完全办不到的。到了亚萨街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在街上,他们差不多还耽误了一刻钟,因为特鲁布洛刚才是在吹牛,其实他也弄不清那扇大门是什么样子。首先,他让车夫沿着街走,一直走到底,并没有招呼他停车。随后,他又叫他下车去找,这样来回闹了三次。奥古斯特根据他的明确的指示,差不多每隔十家人家,就闯进门一次。但是,门房都回答说,他们那里没有这样一家人。最后,还是一个卖水果的女人,把那扇门指给他们看了,他这才同巴什拉上楼去,而把特鲁布洛留在马车里。

来开门的就是那位大傻瓜哥哥,他的嘴里还衔着一根纸烟,他一面吐了一口烟在他们的脸上,一面带他们进了客厅。当他们问到杜维利埃先生的时候,他便以一种开玩笑的态度把身子摇来晃去,并不回答。随后,他不见了,也许就是找杜维利埃先生去了。客厅的四壁是蒙了蓝缎子的,是全新的布置,但已有不少油渍了。客厅中,克拉丽斯两个妹妹中的小的一个,正坐在地毯上擦一口从厨房里拿来的锅,大的一个正捏紧拳头,在弹那架漂亮的钢琴,因为她刚才正找到了钥匙。姊妹俩看见这些先生进门以后,虽然把头抬了起来,但并没停止她们或弹或擦的动作。反之,还弹得和擦得更起劲了。五分钟过去了,没有一个人出现。几位客人互相望着,这时隔壁屋子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声,使得他们害怕起来:原来是人们在替那位残废的姑妈洗脸。

末了,一个老妇人,就是克拉丽斯的母亲博格太太,才从一扇半开的门把头伸了出来,因为她穿的衣服太脏,所以不敢露面。

“几位先生要找谁?”她问。

“找杜维利埃先生!”再也不能忍耐的舅父说,“我们已经和刚才那位当差的讲过了……请你传达一下,说奥古斯特·瓦勃尔先生和纳尔西斯·巴什拉先生来会他。”

博格太太把门拉上了。妹妹中大的一个,简直站在凳子上用手肘弹起钢琴来,小的一个为了弄到一些锅巴,就用铁叉子在锅底上铲起来。又过了五分钟,在这样的喧嚣声中,克拉丽斯出来了,她对于这种吵闹,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啊!原来是你!”她对巴什拉说,一看也不看奥古斯特。

舅父很吃惊,她变得那么胖,他简直认不出来了。这个原来瘦得和街上流浪儿童一样、有着哈叭狗般鬈曲头发的大姑娘,转身就向着头上包了抹油缎带因而显得臃肿的母亲,不等她有说话的余地,就粗暴地对她骂起来:她家里不需要这样一种挑拨是非的人,这人竟向她的阿尔封斯讲许多下流的话。是的,完全是这样,他竟讲她同阿尔封斯的好些朋友睡过觉,说阿尔封斯刚一出门,她就大批地接待他们。他不能否认说他没有说过,因为这些话是阿尔封斯亲口对她说的。

“你知道,我的老朋友,”她又说,“如果你是想到我们家来取乐的话,你趁早走吧……完了,过去的生活。现在,我要人家尊重我了。”

她缕述她的高尚的、伟大的、坚定不移的爱情。因此她的情人的朋友,一个个地都被她赶跑了。她采取了认真严肃的态度,禁止人抽烟,要人家称呼她“太太”,想各处去拜访朋友。她从前好虚荣,好面子,现在完全没有了。她甚至于维持贵夫人的身分还有些过火的地方,甚至听见人家说下流话,或者看见什么下流的举动,就气得要死。渐渐地,杜维利埃重新感到他四周未免寂寞了。这里简直不是一个有乐趣的家庭,而是一个很可怕的、带有绅士气味的角落了。他在那些垃圾和吵闹中,又重新和他在自己家里一样苦闷了。特鲁布洛说得好,在灼色街,不一定比这里更讨厌,而且还没有这里这样脏。

‘我们不是来找你的,”对于太太们的这种无情招待见惯不惊的巴什拉,重新振作起来回答说,“我们想同杜维利埃先生说话。”

克拉丽斯看了另外一位先生一眼,她自以为她认得出他是一个执达吏,因为她知道阿尔封斯近来的处境有些不妙。

“总之,我并不在乎,”她说,“你们可以带他去,并且不放他……也和我一样,高兴的时候,替他治疗一下他的红斑!”

她甚至于用不着隐藏她对他的轻视,因为她很有把握,她越虐待他,他越离不开她。

她把门打开说:

“喂,你可以来,既然这些先生们坚持要见你。”

杜维利埃似乎在门后等着,这时,他才进来和他们握手,并且勉强装出笑容。他再没有从前他在樱桃园街她家里过夜时的那种青年气概了。有一种困倦压迫着他,他变得忧郁而谦逊了。并且他还在微微发抖,好象有什么令他焦心的事在他身后一样。

克拉丽斯站在那里,想听他们说话,巴什拉不愿意在她面前把事情说出来,只说请他去吃午饭。

“请你同意吧,瓦勃尔先生需要你,太太一定十分乐意允许你去的……”

克拉丽斯这时看见她的妹妹在弹钢琴,伸手就打了她几个耳光,并且把她赶到了门口去。在门外,她还趁此机会,又把最小的那个还在铲锅巴的妹妹,打了一巴掌,然后推开了她,这简直是一场大喧嚷了。残废的姑妈在一旁惊叫起来,认为克拉丽斯会去打她。

“听见了么,我的小乖乖?”杜维利埃喃喃地说,“这些先生们请我去吃饭。”

她并没有听他的话,她以一种受惊吓后的温柔姿态,抚摸着钢琴。自从一个月以来,她已经开始学弹钢琴了。这是她一生中秘密的梦想,是好久以来就有的野心,只有这种野心一旦实现,才能把她变做一个上流社会的妇人。当她证实了钢琴并无任何损害以后,这才打算去挽留她的情人,其目的只是故意对他表示,自己是个不会叫人喜欢的女人。但是这时,博格太太第二次又把头伸出来了,她的下半身始终隐藏着。

“你的钢琴老师来了。”她说。

这一下克拉丽斯才改变了主意,对杜维利埃叫道:

“好吧,滚你的吧……我要同德阿多尔一道吃午饭,我们用不着你。”

钢琴教师德阿多尔,是个比利时人,他有一副玫瑰色的、宽大的面孔。她立刻坐在钢琴前面,他把她的手指头拿去摆在键子上,一面一个一个地搓她的指头,以免它生硬。杜维利埃迟疑了一会,显然很不高兴。但是这些先生们等着他,他只得跑去穿他的长统皮鞋。当他转回来时,她正在钢琴上摸打,一面弄出暴风雨般的、不合节奏的、使得巴什拉和奥古斯特两人头痛的音响。本来被自己的太太的莫扎特和贝多芬的曲子,气得发疯的杜维利埃,却在他情妇的背后站了一分钟,表示赏鉴她的音调,尽管他的面部已经起了一种神经质的痉挛。随后他转过身来,对两个来宾喃喃地说:

“她真有惊人的才能!”

他吻了她的头发后,就小心谨慎地自己抽身,让她和德阿多尔呆在一起了。到了外室的时候,那个高大的流痞哥哥,带着一种开玩笑的态度,向他要一个法郎去买烟抽。随后,在下楼梯的时候,因为巴什拉对他转变得喜欢钢琴,表示了惊异,他便发誓说,他从来也没有讨厌过钢琴。他还说到他的理想,他说克拉丽斯弹出的乐声,虽是简单,但很能激动他的灵魂。他一方面要满足男性的粗野的欲望,一方面也想来一点高雅的嗜好呢。

在楼下,特鲁布洛请马车夫抽了一支雪茄,因为他听他讲的故事听得很有兴趣。舅父坚持要到福佑馆去吃午饭,这正是吃午饭的时候,他们可以一面吃一面畅谈。随后,当马车重新开行的时候,他就把事情告诉了杜维利埃,杜维利埃显得非常郑重了。

在克拉丽斯家里,奥古斯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不自在的心理,那时已经大大地增长了。现在,由于这种无止境的奔跑,使得他疲劳不堪,而整个的头脑又为那偏头痛弄得十分沉重,他只有听人随便摆布了。

当高等法官问他打算怎么办的时候,他才张开了眼睛,满腹愁怀地呆了一会,然后又重复他这一句话:

“和他决斗!”

只是他的声音已经缓和了。随后,他请求人不要干涉他的样子闭着眼睛,加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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