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非你能够找出别的办法。”
于是,这些先生们,在马车毫不休息的颠簸中,举行了一个大大的会议。杜维利埃和巴什拉一样,认为决斗是必不可免的一件事。因为要流血,他固然很感动,而且他似乎已经看见他的那座大楼的楼梯,为血潮所污染。但是荣誉需要这样,事关荣誉,人们是绝不能妥协的。不过特鲁布洛的思想比较看得开:把荣誉寄托在认真说来不过是女人一时的软弱这件事情上,那太愚蠢了。奥古斯特用眼皮做出一种疲乏的动作,来表示他的同意,那两位先生的那种好斗的热狂,未免使他有些生气,其实,他们的任务主要是在于和解呀!尽管他如何疲倦,他还不得不把昨夜的那幕戏重新述说一次。首先是他打了人的耳光,随后是人家也打了他的耳光。不久,通奸的事都不谈了,大家谈的倒是这两个耳光的问题。大家对它加以解释、分析,以便在这里找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法。
“瞧,你们未免过于推敲了!”特鲁布洛不屑地说,“如果两个人都互相打了耳光,那就谁也不欠谁的帐了。”
杜维利埃和巴什拉互相看了一眼,有点不能坚持的样子。但这时大家已到了饭馆,舅父声明说,首先这一顿午饭一定得吃好,这样,他们的头脑才会清醒。他请客,他叫了一餐上等的午饭,这里面有好多盘菜,有好几种怪酒,以致他们在一个小厅里吃到下午三点。至于决斗的事,他们谁也没有谈起。在吃饭后果食的时候,谈话不得不落在女人身上。菲菲和克拉丽斯,是他们在这整个时间内大肆喧染、翻来覆去、说得淋漓尽致的题目。巴什拉现在承认,是他这方面的错,这完全是为了不在这位高等法官面前,表示出被人可耻地抛弃的样子,而高等法官呢,他算是报复了那天晚上所受的耻辱了,那时,在樱桃园街那座空房子中间,舅父是看见他哭来的。现在他可以胡吹他很幸福了,他甚至真的相信起自己有幸福,而且感动起来。奥古斯特由于神经有病,所以既不能吃,又不能喝。他在他们面前,似乎是在听他们说话,一只手肘靠在桌子上,眼睛若有所失。在喝咖啡的时候,特鲁布洛才想起被人遗忘在楼下的车夫,他充满了同情,叫人把剩下的菜和酒送给他。因为据他说,根据某种细节,他嗅出他从前是个神甫。三点钟敲过了,杜维利埃很抱怨他做了即将要开庭的大理院的帮审。巴什拉醉得很厉害,他向旁边吐痰,竟吐在特鲁布洛的裤子上,好在他没有看见。如果不是奥古斯特惊醒跳起来,这一天,就算在醇酒中过去了。
“那么,我怎么办呢?”他问。
“喂,我的小子,”舅父竟和他亲昵起来,“如果你愿意,我们替你把事情圆满地解决……如果你还想决斗,那太傻了!”
对这个结论,谁也没有感到惊异,杜维利埃点头表示赞成。舅父继续说:
“我同先生一道到你的对手那里去,这个禽兽一定得向你道歉,否则,我的名字就不再叫做巴什拉……只要他一看见我,他就会吓得发抖。老实说,这是因为我的地位比他高得多的原故。我吗,任何人我都不在乎的!”
奥古斯特握着他的手,但心情仍然没有舒展的样子,他的头简直痛到了不堪忍受的程度。最后,他们终于离开了饭馆。车夫还在人行道边上的马车里,吃他的午饭,他完全醉了,抖着身上的面包屑,并且象兄弟般地拍拍特鲁布洛的肚子。只是马却什么东西也没有吃,它拒绝走,失望地摇了一下头。车夫推动它,结果它歪歪扭扭地走到了都尔隆街。当车子停在灼色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奥古斯特付了七个钟点的马车费。可是特鲁布洛依然坐在马车上不肯下来,他声明说他要继续租用,在车上等着愿意请他吃饭的巴什拉。
“真是!你耽的时间真久呀!”德奥菲尔对他突然回来的哥哥说,“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呢!”
自从这些先生们进了绸缎店以后,他就把他这一天的经过讲了出来,从早上九点钟起,他就在那里侦察整座大楼的情况,但是毫无动静。下午两点,瓦勒丽带着他们的儿子加弥尔到推勒里公园去。三点半,他看见奥克达夫出了门。别的什么都没有了,甚至于连若塞朗家都毫无声息。在家具下面搜寻妹妹的萨都南,还上楼去问贝尔特的下落。若塞朗太太无疑是为了摆脱他,竟享以闭门羹,一面还说贝尔特并不在她家里。从这时起,疯子便咬紧牙关,到处巡逻。
“好的,”巴什拉说,“我们等着这位先生,我们就在这里,一定可以看见他回家的。”
奥古斯特的头有点昏,他努力使自己能够站稳。杜维利埃劝他睡到床上去,除了睡,是没有别的法子可以医偏头痛的。
“你上楼去吧,我们并不需要你。我们会叫你知道事情的结果的……我的亲爱的,一切激动对你都没有好处。”
丈夫上楼睡去了。
一直到五点,另外的两个先生还在那里等奥克达夫。而奥克达夫呢,毫无目的,只渴求换换空气,以便忘掉夜来的这场祸事。他在女福商店门前经过时,还停下来,和戴着重孝站在门口的艾都安太太打了招呼。因为他告诉她,他已经离开了瓦勃尔的绸缎店,她便若无其事地问他,为什么不再回女福商店来。这件事不假思索,彼此立刻就作了决定。他和她重新行了礼,并且答应他下一天就来以后,又继续他的闲游浪荡,头脑中充满了无名的懊悔,常常有意外的事搅乱他的计划。这时他有许多打算。他在这一区里蹓跶了一个钟点了。他抬起头来,才发现自己已走进圣罗克巷的暗黑的廊道。在他面前,在最黑暗的一个角落内,在一扇灰色油漆的大门下,瓦勒丽正和一位有很多胡子的先生告别。她红着脸逃开了,她去推教堂的那扇油漆大门,随后她因看见青年人带着微笑跟在她后面,她倒乐于在门洞下面等他了。在那里,他们开始攀谈起来,谈得十分亲切。
“你在躲避我,”他说,“你难道对我生气么?”
“生气?”她回答说,“为什么我会生气……啊!他们可以互相吞吃,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对于我,反正是一样。”
她谈到了她的家庭,立刻,她把她从前对贝尔特的怨恨,发泄了出来。最初,她还用的是一些隐射的言词,意在试探青年人的态度。随后,当她觉察他对贝尔特已感厌倦、更因为昨夜的事情而感到气愤的时候,她就毫无顾忌地把心底子的话,全说了出来。你说,这样一个女人,还数说她是卖身的妇女!她一个苏也没有要过人的,连一件礼物也没有要过人的!尽管有时她接受过人家的一些花朵,几束紫罗兰。现在大家都知道,她们两个中间哪一个是卖身的人了。她曾经对他预告过,总有一天他会知道要占有她该使用什么东西的。
“哎?”她问道,“她花费你的钱,总比买一束紫罗兰要多得多吧!”
“是的,是的,”他有气无力地喃喃地说。
轮到他也畅谈出一些他在贝尔特身上感到的不愉快的事情来了,他说她很坏,甚至于还说她太肥胖,仿佛这样,他就对她给与他的麻烦,报了仇一样。整个的这一天,他都在等她丈夫派来的决斗证人,他马上就要回去,看看是否有什么人来过没有。这真是一件极愚蠢的事情,这一次的决斗,贝尔特原可以设法使他避免掉的。关于这一次他们的可笑的幽会,他们如何在幽会中吵架,奥古斯特如何在他们连抚摸一下都没有就突然到来……他最后都说出来了。
“我可以凭我最神圣的东西来起誓,”他说,“我同她的关系,还没有达到我们中间有过的那种关系!”
瓦勒丽笑了,很激动。她对于这样的心腹话,感到一种温柔的亲切,于是她以一个已知一切的女朋友身分,靠近奥克达夫。有时,有一两个信女从礼拜堂出来搅乱了他们,但过后,门又轻轻地关上了。在绿绒的屏风内,他们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他们仿佛处在极其严谨的、宗教的避难所的深处一样。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同这般人生活在一起!”她又谈起她的家来了,“啊,无疑的,在我这方面也并不是无可责备的。但是,说实在话,我并没有良心上的不安,他们一点也不能使我心软……不过,我得向你承认,爱情给了我多少苦恼!”
“我看不见得是那样!”奥克达夫愉快地说,“因为象我们昨天那样可笑的事,不会有多少的……也有幸福的时刻。”
于是,她把内心的话全说出来了:尽管她的丈夫因为不断地发寒热病而发抖,尽管他无能而且又象小孩子一样经常哭哭啼啼,总之,尽管因为她恨他,但这却不是促成她结婚六个月就找情夫的原因。不,她做这样的事,好些次都是出于不自愿的,唯一的是因为她头脑中发生了一种连她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想法:一切都不行,她病了,她几乎想自杀。于是,没有一样可以阻拦她,她和别的女人一样摔筋斗了。
“真的,从来没有过好时光?”奥克达夫重新问,因为仿佛只有这一点值得他关心。
“总之,不象人所传说的那么好!”她回答,“我可以向你起誓!”
他以一种充满了怜悯的同情心看着她,不是为钱,也没有得到快乐……这真值不得在长期怕人撞见的恐惧中委身于人呀!在他的自尊心方面,尤其感到一种痛快,因为他从前受过她轻视的事,内心一直在痛苦。瞧!这就是那天晚上她拒绝他的原因了!他对她提起这件事:
“你记得么?在你晕倒过去以后……”
“是的,你并不是不会叫我喜欢的人,但是,我那时一点儿欲望也没有。不过,你要注意,这样倒好!否则,我们这时候也许还会互相讨厌呢!”
她把她戴着手套的手伸给他,他握着她的手时,重复着她的话:
“不错,这样倒好……一定的,我们是很爱我们得不到手的女人的。”
他们感到舒服,手握着手,十分感动地在那里呆了一会儿。随后,他们一句话也没有说,就推开礼拜堂的油漆大门,那里便是她把她的儿子加弥尔,委托给一个出租椅子的女人的地方。孩子已经睡着了,她弄他跪下,她自己也跪了一会,双手捧着头,仿佛沉没在热忱祈祷中的最深处一样。当摩居神甫从忏悔室出来,带着父亲般的微笑招呼她的时候,她就站起身来。
奥克达夫若无其事地穿过礼拜堂,当他回家的时候,整个房子的人都激动起来。特鲁布洛坐在马车中正在做梦,并没有看见他。好些供应商人站在他们商店的门口看着他,神色很紧张。对面的纸店老板,用眼睛望着那大门前一带地方,仿佛想在那里搜寻什么宝贝似的。但是那个煤炭店老板和那个卖水果的女人都已经平静下去了,全区的人都有一种铁面无私的尊严态度。站在门洞下正和亚岱尔喋喋不休谈话的丽莎,一看见奥克达夫打从那里经过,便不得不用眼睛盯着他。但当谷尔先生一面招呼青年人,一面用严厉的目光看了她们一眼的时候,她们俩只得又埋怨起鸡鸭价格太贵的事情来。
最后,奥克达夫上楼了。从大清早起就在那里侦察他的宇塞尔太太,这时把门半开着,一手把他拉进了她的前厅。在那里,她一面吻他的额头,一面喃喃地说:
“可怜的孩子……去吧,我不留你。事情完了以后,你来同我谈谈。”
他刚一进门,杜维利埃和巴什拉就来了。首先,他看见舅父就惊了一下。他原打算把那两个能替他作决斗证人的名字告诉他们,但这两位先生却不提及,只用一种老资格说话,对他的不道德行为,讲了一通大道理。随后,当他了解了他们的谈话用意以后,他便向他们宣告,他愿意尽可能早地离开这座房子。他们俩于是郑重地声明,他们很满意他能够这样见机行事。他闹的丑剧已太多了,这是他该作正人君子牺牲他的情欲的时候了。杜维利埃当场就承认他退租,而且马上就走了。巴什拉也跟着他出了门,一面还邀请青年人晚上吃晚饭。
“是么?我一定等你。我们可以快乐一番,特鲁布洛在楼下等我们……我才不管艾洛诺尔呢,我不愿意看见她,我先走一步,以免别人看见我们两个人在一道。”
他下楼去了,五分钟以后,对这件意外事如此结束感到满意的奥克达夫,便走去和他们在一道了。他一溜就进了马车,那匹刚才拉着那丈夫蹓跶了七个钟头还在纳闷的马,一跛一踮地把他们拖到了中央菜场的一家饭馆,他们大大地吃了一顿。
杜维利埃在绸缎店的顶里面找到了德奥菲尔,瓦勒丽才回来不多一会儿。他们三人正开始攀谈的时候,从音乐会回来的克洛蒂尔德也到了。她来时的态度极为镇静,她说她很有把握,这件事一定获得了使大家都满意的解决。随后,这两家人都不说话,彼此间好象有一重障碍。再则,德奥菲尔的讨厌的咳嗽症又发作了,连牙齿都要咳出来一样。因为大家都感到和解对自己还是有利的,结果,他们利用家庭中这件新的不幸事件使他们伤感的机会,和解了。两个女人互相拥抱起来,杜维利埃向德奥菲尔发誓,买了瓦勃尔岳父这座房子以后,倒使他破了产。不过他仍然答应贴补他一点,三年不收他的房租。
“应当去叫这个可怜的奥古斯特放心……”高等法官终于指出说。
他上楼的时候,听见有一种被宰杀时的畜生的叫声,从睡房里发出来。原来是萨都南带着一把厨房的菜刀,轻手轻脚地偷偷走进了房间,带着红炭一般的眼睛和吐着泡沫的嘴巴,猛扑到奥古斯特的身上去。
“你说,你把她塞到哪里去了?”他叫道,“快把她还给我!要不,我就象宰一条猪一样杀死你!”
丈夫从痛苦的半眠状态中一跃起来,极想逃走。但是疯子有一种坚定思想的力量,找着了他的衬衫的一角,使他再躺下去,并且把他的脖子摆在床边的一个枕头上,下面还放了一个盆子,弄得他处于一个屠宰场上的畜牲一模一样的境地。
“这样,这一次可行了……我就杀死你,我象宰一只猪一样杀死你!”
幸亏大家赶到了,才解救了这个牺牲者。应当把萨都南关起来,他愤怒得发疯了。两个钟点以后,警察局的人得到通知,于是,局方取得了他家庭的同意后,第二次把他送到慕利诺疯人院去了。不过,这位可怜的奥古斯特依然在发抖。他听到杜维利埃向他述说的和奥克达夫的交涉经过后说:
“不!我宁愿决斗!我没有法子防备一个疯子……这个强盗,他的妹妹已经叫我当了王八,他还有什么理由发脾气要杀死我呢?啊!我够了,我的朋友,我以荣誉向你担保,我真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