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早晨,当玛丽把贝尔特带到若塞朗太太家去的时候,若塞朗太太脸色变苍白了,她气极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感觉到这件事情实在伤了她的面子。
她用一种把犯了过失的学生丢进黑屋子的女学监的粗暴态度,抓着她女儿的手,把她推着带到荷尔丹丝的房间里去,最后终于说:
“藏起来,一辈子不要露面……你会把你的父亲气死的!”
荷尔丹丝正在洗脸,不免吃了一惊。贝尔特脸羞红了,一面放声大哭,一面倒在那尚未整理的床上。她等待一场立刻会来的、猛烈的争吵,她已准备好辩护,她决定只要她母亲把话说得太过火的时候,她也大叫大闹一番来对付。这种无言的虐待,这种把她当做偷果子酱吃的小女孩子的态度,弄得她四肢无力,使她重新又感到孩子时代有过的恐惧,使她和那时一样在一个角落里流眼泪,大大地发誓从此不敢再犯。
“有什么事呀?你做了什么呀?”她的姐姐问,姐姐看见她披着一件从玛丽那里借来的旧披肩,惊讶是越来越大了:难道这个可怜的奥古斯特,在里昂那边突然病了不成?
但是贝尔特不愿意回答,不,将来再说吧……这类事情,她是不能够说的。她只请求荷尔丹丝走开,把房间让给她,至少她在里面可以安安静静地哭一回。全天都这样过去了。若塞朗先生也到办公处去了,一点也没有疑心什么。当他晚上回来的时候,贝尔特依然藏着没有出门。她虽然拒绝吃饭,但亚岱尔偷偷地给她的一份夜宵,她结果还是贪馋地吃了下去。这位大姐站在那里看着她,看见她胃口这样好,不免说:
“你用不着自寻苦恼,拿出一点力量来……你瞧,房子这样安静。尽管到处有人被杀或受伤,但这里死的人一个也没有。”
“啊!”青年妇人说。
她询问亚岱尔,亚岱尔便冗长地把全部经过情形都告诉了她:未能实现的决斗,奥古斯特先生所说的一切,杜维利埃和德奥菲尔·瓦勃尔两夫妇所做的一切。贝尔特听了她这样说以后,觉得有了生气,她大吃起来,并且向亚岱尔再要面包。认真说来,当别的人已经显得太平无事的时候,她这么样发愁,真未免太傻了。
因此,十点钟左右,当荷尔丹丝回来和她在一道的时候,她便愉快地接待她,眼睛上已经没有泪痕了。当她想试一试穿她姐姐的梳妆衣的时候,她们乐了起来,只是憋着不笑出声罢了。这件梳妆衣对她是太窄小了:结婚以后,如她的胸部膨胀了,差不多要胀破衣料的样子。不过,只要把钮扣移到边上去一点,无论如何,下一天她还是可以穿上身的。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她们肩并肩地生活了多年的地方,她们觉得又回复到她们的青春时代了。这一点,很使她们感动,使她们发生了一种好久以来已经没有感到过的情感,因而彼此接近了。她们不得不同睡在一张床上,因为若塞朗太太已把贝尔特旧时的小床搬开了。当她们吹熄了蜡烛,并肩直躺在床上,眼睛大张望着一片黑暗的时候,她们简直不能入睡,于是攀谈起来。
“喂,难道你不愿意向我讲一讲么?”荷尔丹丝重新问。
“不过,我的亲爱的,”贝尔特回答,“你还没有结婚,我不能够……这是我同奥古斯特之间的一种争执。你要明白,他回来了……”
因为她停了下来,她的姐姐就不能忍耐地又说:
“说下去吧!说下去吧!你瞧,就是这些事情!我的天!在我的年纪,我是会想象得到的。”
于是贝尔特把一切都坦白出来了,最初,她还要讲究一下词语,随后,她什么都说了,她说到奥克达夫,说到奥古斯特。荷尔丹丝在暗黑中仰躺着听她说下去,只是随时插入一些短句来询问她,或者提出自己的意见:“随后,他说了什么呢……你,你感觉到怎样呢……唉!这真有趣,我可不喜欢这个……啊,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到了半夜,随后敲过了一点钟,再随后敲过了两点钟,她们始终翻来覆去地说这件事,她们的四肢因为毛毯而发烧,她们失眠了。贝尔特在这种半神经质的状态中,简直忘了她的姐姐睡在身边了,她甚至把她所想的都高声说出来。这样细致地把心腹事和盘托出后,她的身心都舒畅了。
“啊!我么,我同维尔第埃,那就很简单,”荷尔丹丝突然声明说,“他要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一提起维尔第埃这个名字,贝尔特作了一个表示惊异的举动。她相信他们这场婚姻不会成功了,因为和他同居了十五年的那个女人,正当他要舍弃她的时刻,恰巧生了个孩子。
“你仍然打算嫁给他么?”她问。
“嗬!为什么不呢?我已经傻等得那么久了!那孩子是会死的。那是一个女儿,她生下来就长满了瘰疬。”
她以一种不屑的态度,俨然说出情妇们爱说的话。她表示出的是一个上等人家等待着结婚的正派姑娘,对一个同男人同居了许久的下流妇女的厌恨。她的小孩,没有别的,就是一种阴谋手段。是的,因为她看见维尔第埃为了不使她光着身子滚蛋,在买衬衣给她;为了使她习惯于分居以后的生活,现在已越来越多次地在外面睡觉。她就创造出这样一个借口,总之,大家等着瞧吧!
“可怜的女人!”贝尔特不自觉地说出口。
“怎么!可怜的女人?”荷尔丹丝尖酸地叫起来,“我们看得出来,你大概也有一些事情是值得叫人可怜你的。”
立刻,她又懊悔这句话未免有些残酷,她把她妹妹拖在怀里,吻她,向她发誓说她这句话是出于无心。她们彼此都不说话了,但她们还是睡不着。她们张大眼睛对着面前的一片黑暗,继续讲她们的故事。
第二天,若塞朗先生有些不舒服。昨晚一直到两点钟,他还是坚持要抄稿子,尽管几个月以来,他已在抱怨他的气力在逐渐减少,呼吸日益短促。他仍然起了床,穿上衣服,但当他正要出门上办公处去的时候,他却觉得自己实在是精疲力尽了,他不得不找一个小伙计送一封信给伯恩翰兄弟公司,说他病了。
饭厅里还带有昨夜晚餐留下的油腻气味,全家的人都在那里喝牛奶咖啡,这是一种不用铺台布就吃的早点。母亲和两个女儿都穿着浸湿了水的便衣上桌子,头发也只简单地别在头顶上。若塞朗太太看见丈夫没有走,就决计不再把贝尔特隐藏起来了。她对于保守这样的秘密已感到苦恼,再则,还时时怕奥古斯特会上楼来闹纠纷。
“怎么?你在这里吃早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亲看见女儿时很吃惊地说,女儿因睡眠不足眼睛还在发肿,而且穿了荷尔丹丝的太窄的梳妆衣,胸部都压扁了。
“我的丈夫写信告诉我,他要呆在里昂,”她回答说,“因此我打算同你们过一天。”
这是两姐妹商量好的一段谎言,若塞朗太太一直保持着小学校女学监的生硬态度,并没有把她们的谎言揭穿。父亲察看了一下贝尔特,心里不安起来,他已明白她遭到一场祸事了。他觉得事情很奇怪,他正想问绸缎店没有她怎么行的时候,她却走过来,用从前那种愉快而和悦的态度吻他的双颊,于是他喃喃地说:
“真的,你没有对我隐瞒了什么事么?”
“你怎么想的!为什么我要对你隐瞒什么事呢?”
若塞朗太太只简单地耸了一下肩膀,这样小心谨慎有什么好处呢?也许顶多能争取到一个小时,这真用不着了:这一打击,父亲早晚总会受到的。不过这一顿早餐总算是愉快的:若塞朗先生再一次能坐在两个女儿中间,感到很愜意。当她们似乎还沉在少女的梦中而未见醒来,因而使得他愉快的时候,他自以为又过着往昔的日子了。在他看来,她们始终保持了一种青春美好之气,她们把手肘靠在桌子上,把饼干泡在咖啡里,满张着嘴大笑。当他看见坐在她们对面的母亲那副倔强的面孔的时候,整个的过去简直是复活了。母亲没有穿胸衣,只穿一件因为每天早上都穿而旧了的绿色绸袍,因而显得更肥胖了。
但这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使这顿早饭大为扫兴。若塞朗太太突然质问起女佣人来:
“你在吃什么呀?”
她侦察她已经有好一会了。亚岱尔穿一双破棉鞋,笨拙地在桌子周围转来转去。
“没有什么呀,太太!”她回答。
“怎么没有什么……你在咂牙巴,我又不是瞎子!得,你看你满口牙齿都还有东西!啊!你尽管故意把脸凹着,这还是照样看得出来呀……你吃的东西就在你的口袋里,是不是?”
亚岱尔不安起来,想往后退两步。但若塞朗太太却拉着她的裙子说:
“我看见你从这里掏东西出来,已经掏了一刻钟了,你一掏出来就用你的手心把它遮着,然后送到你的嘴巴里去。这对么?你给我看看。”
她并且亲自动手去搜,搜出了一把煮李子,那李子汁还在那里往下淌。
“这是什么呀?”她愤怒地叫道。
“是李子,太太,”女佣人说,她因为已经被人发现,变得冒昧了。
“啊!你竟敢吃我的李子!原来是这样,所以它光得这样快!所以我们的桌子上简直看不见这些东西了……这成什么话!把煮李子放进口袋里!”
她又指控她,说她喝了她家的醋。一切都不见了,连一个马铃薯都不敢放在外面了,一放了东西简直就没有把握是否还找得到了。
“我的大姐,你简直是一个大漏洞!”
“只要你能够给我一点东西吃,”亚岱尔理直气壮地反驳说,“我一定不会在你的马铃薯上打主意的。”
好,这就齐全了!若塞朗太太站了起来,庄严而又可怕地说:
“你住嘴,胡说八道的女人……啊!我知道,是别的大姐们把你宠坏了的。现在我们这座房子里,只要有一个从乡下来的蠢货,各层楼的女光棍们,就会教她懂得一大堆下流的事情。现在,你也不去做弥撒了,你就是偷东西!”
的确受了丽莎和玉丽唆使的亚岱尔,一点也不让步。
“纵使我象你说的一样是一个蠢货,你也不该随便利用呀……完了!”
“出去吧!我要赶走你!”若塞朗太太叫道,一面把手伸向门那方,一面作出一个表演悲剧的手势。当这个女佣人不慌不忙地拖着她的破棉鞋,一面还嚼着李子回厨房去的时候,若塞朗太太坐下了,心绪异常不安。她一个星期总要说一次赶走亚岱尔的话,因此,这件事倒不能使她激动,使她不安的,是桌子周围有一种极其令人难受的沉默。结果荷尔丹丝说这没有什么意思,常常把她赶到外面去,随后又常常挽留她。无疑的,她在偷东西,而且越来越大胆。但另外请一个来也未必会比她好,因为,至少她还同意做下去。如果你请别的一个来,即使你允许她喝你的醋,允许她把李子放在口袋里,她也是做不上一个星期就会走的。
不过,这一顿早餐还是在一种亲亲热热的气氛中结束的。若塞朗先生很感动,谈起昨天他不在家时,别人送到疯人院去的萨都南。他相信他的疯狂症这一次在绸缎店中发作得很厉害,有人已经把这件事讲给他听了。随后,他又埋怨再也看不见雷昂,于是,本来已变得沉默的若塞朗太太,冷冷地声明说,就是今天,他还说好要来看她的,也许他还会回来吃午饭。这位青年和丹布勒维尔夫人断绝关系,已经一个星期了,因为这位夫人为了实践自己的诺言,要他同一个干瘦的黑人寡妇结婚,而他则想娶夫人的外甥女做老婆。这个外甥女是一个很有钱长得很漂亮生在殖民地的纯白种人,父亲在西印度群岛死了以后,九月间才回到她舅父这里来的。这一对情人之间发生了猛烈的争吵,丹布勒维尔夫人拒绝把外甥女给雷昂,在这一朵可爱的青春之花的面前,她依然不肯屈服,她为嫉妒所苦恼。
“他的婚姻进行到什么程度了?”若塞朗先生小心翼翼地问。
首先,母亲因为荷尔丹丝在座的原故,还用一种挑选过的词语来回答。现在她说她真佩服她的儿子,是一个向成功之路上走的青年。她有时甚至于冲着父亲的面说话;谢天谢地,这个儿子是听她的话的,至少他不会让他的女人没有皮鞋穿。渐渐地,她兴奋起来。
“总之,他也够了!这倒是一个好机会,那件事对他也没有什么妨碍。但是,如果舅母不把外甥女给他的话,那就完蛋!他就不同她一起生活了……我呢,我是赞成他这样做的。”
荷尔丹丝为了要表示庄重,只是喝她的咖啡,并且故意把脸掩藏在咖啡杯的后面。至于贝尔特呢,她是一切话都有资格听的,她对于她的大哥的这种成功,却稍微努了一下嘴,表示她的轻视。全家人从桌子旁站起来了,若塞朗先生恢复了气力,觉得好多了。他说他仍然要到办公处去。这时, 亚岱尔拿进来一张名片,说来人在客厅中等着呢。
“怎么,是她?在这个时间里来!”若塞朗太太叫道,“我连胸衣都还没有穿……活该!我应该把真象告诉她!”
的确,正是丹布勒维尔夫人。当母亲向客厅走去的时候,父亲和两个女儿依然呆在饭厅里闲谈。她在推门以前站在门口,用一种焦虑的目光,察看了一下那件旧的绿色绸袍,打算把它扣好,并把那从地板上粘来的线头抖下去。她还拍了一拍,使那太肥胖的胸脯稍稍压缩点。
“亲爱的太太,请你原谅,”来访者带着微笑说,“我从这里经过,想了解一下你们的情况。”
她拴了一条腰带,戴了一顶帽子,全身都十分整齐,是一种完全正派的妆饰。她有一种只是上楼来向一个女朋友问好的、富有感情的妇女的轻松态度。只是她的微笑很不自然,令人觉得在她的交际应酬的背后,有一种使她整个人站立不稳的可怕的悲哀。她先说了许多别的事情,避免提起雷昂的名字。随后,才慢慢地从她的衣袋里取出她刚才收到的、雷昂给她的一封信来。
“啊!一封信!一封信!”她喃喃地说,因为充满了泪水,声音都有些变态,“亲爱的太太,他有什么理由反对我呢?你瞧,他竟说他从此不再涉足到我的家去了!”
她以一只发烧的打着抖的手,拿出那封信,若塞朗太太把信取过来冷冷地读着。信只有三行,意思明确得叫人害怕,簡直就是破裂!
“我的天!”她把信还给她的时候说,“雷昂也许没有错。”
但是丹布勒维尔夫人立刻夸奖起那个黑人寡妇来了,那是一个仅仅才三十五岁的女子,名誉好极了。她的财富足够使她的丈夫当上一个部长,只要她稍稍活动一下就行。
总之,她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了,她认为她替雷昂出的主意一点也不坏,他为什么要生气呢?她还来不及等待对方回答,就在一种神经质的颤抖中,说出她的外甥女莱蒙特的名字。真的,难道这样可以么?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个一点生活知识都没有的野孩子!
“为什么不可以呢?”丹布勒维尔夫人每问一句,若塞朗太太就这样回答一次,“为什么不可以呢?如果他爱她!”
不!不!他并不爱她!他也不能够爱她!丹布勒维尔夫人努力挣扎,以致于忘乎其形了。
“你瞧,”她叫道,“我只要求他稍稍有一点感恩之情……是我一手把他提拔出来的,因为我,他才能充当高等法院的见习生,不久,他还会正式任命做高等法庭的主任书记……太太,我祈求你告诉他,叫他转来吧,叫他给我这一点快乐。我倚靠他的心,倚靠你做母亲的心,是的,我倚靠所有一切高贵人的……”
她两只手合拢起来,她的话语也若断若续了。她们面对面地沉默了一会,突然,夫人放声大哭起来,她战败了,她愤怒了,她不清不楚地说:
“同莱蒙特,不行!不,同莱蒙特,那不行!”
这是一个不服老的妇人的呼叫声,是恋爱得发狂的表示。她在急于想恢复青春的狂热症发作时,拉着最后一个男人便不肯放手。她抓着若塞朗太太的双手,用眼泪去浸湿了它,她甘愿在这位母亲面前忍受屈辱,而把一切都招供了出来。她一再说只有她才能影响她的儿子,如果她能够把他还给她,她发誓终身做她的奴隶。她来的时候,原没打算说这样的话,反之,她还立志不让人家猜出她的意图的。但是她的心炸裂了,这真不是她的错。
“别再说了吧,我的亲爱的,你叫我怪难为情的,”若塞朗太太带着生气的样子说,“我有两个女儿,她们能够听见你说话呀……我呢,我不知道,我也不愿意知道。如果你和我的儿子有纠纷,你们两人在一起解决吧,我从不愿意充当这样两面为难的角色的。”
话虽如此,她却大大地教训了她一番。在她的年纪,早就该忍受寂寞,上帝会给她大大的帮助。如果她愿意对上天有所供奉,以求赎自己罪过的话,她应当把她的外甥女交出来。雷昂需要一个有漂亮面孔的太太,带到宴会场中去,那位黑人寡妇是完全不适合做他的太太的。她又得意,又骄傲,说到她的儿子时,不兔充满赞叹,她说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也配得上。
“亲爱的朋友,你要想一想,他还不到三十岁!我很歉然我要对你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你已经可以做他的母亲了……啊!他知道他是有负于你的,我自己也充满了对你的感激之情,你将是他的保护天神。不过,一件事情完了的时候也就完了,也许你还不致于希望永远保持着他吧?”
因为这个不幸的夫人不愿意听这番道理,她简单的要求就是再见着雷昂,于是母亲立刻生气了。
“啊,夫人,你去你的吧!我充满同情来谈这件事,真是太好心了一点……这孩子,他再也不愿意了!这是很显然的一件事!你看看你自己吧!如果他为满足你的需要而让步的话,现在是我要来叫他尽责任了。因为,我要问问你,从此以后,对你们两人说来,到底还有什么好处……恰好,他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在所有这一切话中,丹布勒维尔夫人只听进去了最后的一句。一星期以来,她在那里追逐雷昂,简直没有法子见到他。她的面容开展了,从心底发出了一个叫声:
“如果他会来的话,我就呆在这里等他。”
这一下,她安顿下来了,她象一件什么笨重的东西一样,倒在椅子上,眼睛直直地望着虚空,也不回答人家的话,象一条即使挨了打也不退让的狗一般顽固。若塞朗太太自觉说话太多,未免有些烦闷。这一块突然来到她客厅中的顽石,尽管使她恼怒,可她也不能把她赶到外面去,结果只好让她独自一人呆在那里。同时,从饭厅里传来的一股声音,使她大大地不安起来。她相信她听出来了,那是奥古斯特的声音。
“说句真话,夫人,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事!”她一面说,一面猛烈地把门关上,“这真是最不知趣的一件事!”
果然是奥古斯特上楼来了,他要来同他女人的父母讲讲道理,前一天,他已把他要向他们陈述的理由仔细研究过了。若塞朗先生越来越觉得他年轻有力了,一种放任的思想,使他把办公处丢在了九霄云外,他竟向他的女儿提议出去散步一回。可是,正是这时候,亚岱尔来报告,说贝尔特的丈夫来了,青年妇人脸色一下子苍白了。
“怎么,你的丈夫?”父亲说,“他不是在里昂吗?啊!你在撒谎!一定发生了一场祸事,我两天以来已经有些感觉了!”
因为贝尔特站起来,他就挡着她:
“你说呀!你们又吵了架么?为了钱的问题,是不是?哎?也许是为了那笔嫁妆费,为了我们没有付他的一万法郎,是么?”
“是的,是的,就是这件事。”贝尔特结结巴巴地说,一面摆脱他的手逃跑了。
荷尔丹丝也站了起来,她跑去和她妹妹一道,两人一同躲进房间里去了。她们飞扬起来的短裙,显露出一种恐怖的颤抖。父亲突然发现自己单独一人站在桌子前面,站在寂静的饭厅的正中央了。他的一切不自在的感觉,都显露在脸上,面色黄中带白,有一种感到生活绝望的疲倦神态。他害怕的、以一种充满了忧伤的惭愧等待着的时刻,现在到来了:那就是,他的女婿要说到嫁妆保险费的问题,而他得承认,这种坏人所使用的手段,是得了他的同意的。
“请进来吧,请进来吧,亲爱的奥古斯特,”他以一种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声音说,“你们吵架的事,贝尔特都向我承认了,我今天有点不大舒服,所以大家让我……你看得出来,对于不能够付你的款子这件事,我也是很失望的。我的错误是不该轻诺,我知道……”
他带着一种罪犯在招供时的样子,很为难地继续说下去。奥古斯特很惊异地听着他说话,他早得了消息了,关于嫁妆保险费那套下流手段,他已经知道了。他一向不敢向他们要那第一期的一万法郎,怕的是凶恶的若塞朗太太会先打发他到坟墓中去找瓦勃尔老头,要他自己名下该得的一万法郎,但是现在既然说到这一点,那么就从这一点开始说下去吧。这倒也是他所受的第一次冤屈。
“是的,先生,我一切都知道了,你们使我完全堕入了你们的圈套。有没有这笔钱,对我反正是一样,不过你们的虚伪实在使我生气!为什么你们耍这种子虚乌有的嫁妆保险的花招呢?为什么你们要装出那种又温柔又体贴的样子呢?你们装做要送我一笔钱,可是又说这笔钱要三年后才能到手,实际上你们一个苏也没有……这种样子的行为,在全世界都有一个名字……”
若塞朗先生本来想开口说:这不是我,这是他们!但他又想维持家庭的尊严,因此把头低下,忍受这件讨厌的事情。奥古斯特继续说:
“再说,所有的人都欺负我。杜维利埃简直不是人,他竟勾结他那个下流的公证人来害我:我要求他们把保险费写进婚约里去,以便有所保障,他们竟不准我开口……如果我一定要求这样做的话,你们当时就犯了伪造文件罪。是的,先生,是伪造!”
父亲脸色惨白,在女婿的控告之下站了起来,意在把自己的劳动,把自己还残存的一些生命全都贡献出来,换取女儿的幸福。这时,若塞朗太太象风一般突然来了,她因为丹布勒维尔夫人的顽固而气极了,连她那件旧的绿色绸袍也在所不惜了,她的发怒的胸膛,竟胀破了它的胸部的那一幅。
“哎?怎么?”她叫道,“谁在说什么伪造不伪造的?是这位先生么?先生,你先到拉舍寺神甫坟场去,看看你父亲的匣子是不是开着的吧!”
奥古斯特早知道她要说这句话,但他仍然气得很厉害。而且她还把头高高地昂起,以一种压倒人的傲慢态度继续说:
“你的一万法郎,我们是有的。是的,就在那里,就在那个抽屉里……但是,我们要等到瓦勃尔老先生活转来,给了你的一万法郎以后,才能给你……你瞧,好一个家庭!父亲是个赌鬼,连我们大家都受他的连累。一个妹夫嘛,又是个偷儿,把全部遗产都偷进了腰包!”
“偷儿!偷儿!”奥古斯特被逼到无路可走,只好结结巴巴地说,“偷儿们就在这里,太太!”
两个人脸上都光火了,面对面地站在那里。为这样的粗暴行为大伤脑筋的若塞朗先生,只得把他们分开。他请求他们安静一·些,他因为吓得发抖而站立不稳,只好坐下。
“总之,”女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愿意一个下流女人住在我家里……留下你的钱,也留下你的女儿吧!我就是为说这句话才上楼来的。”
“你改变了问题!”母亲安详地指出说,“这很好,我们就来谈这个问题吧!”
父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带着一种恐惧的神色看着他们,他简直不懂得,他们说的是什么事呢?到底哪一个是下流女人呢?后来,当他从他的谈话中得知所谓下流女人是指他的女儿的时候,他的心都撕破了,他的创伤也裂口了,他的残余的生命力,便从这伤口逐渐消失了。我的上帝,他竟会因这个孩子而死么?因为他没有能力,没有把她教育好,难道他就要在她身上受到惩罚么?一想到她是在借债度日,一想到她继续在和丈夫吵架,他的暮年早已是痛苦不堪了,这一次的事件,更触动了他生活中一切的不幸。瞧,现在,她竟和人通奸了,她竟下流到甘愿做这样一个女人!这完全是和他这个正直人的诚信朴实态度,格格不入的。他感觉到异常寒冷,一句话也不说,只听着他们俩争论。
“我曾经对你认真地说过,她会偷人的!”奥古斯特以一种愤慨的胜利者的神态说。
“我曾经认真地回答过你,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若塞朗太太胜利地声明说,“啊!我并不是说贝尔特有道理,她的这种行为是愚蠢的,她很可以忍耐一下!我一定会把我的看法告诉她的。总之,既然现在她不在这里,我可以肯定一句:只有你才是罪犯。”
“怎么?罪犯!”
“是的,亲爱的。你不知道如何对付女人……得!这就是一个例子!我每星期二请客,难道你很高兴来么?不!你顶多不过呆半点钟,—季之内来三次。尽管说你常常头痛,但如果你是有礼貌的人……啊!当然啦,这并不是犯了大罪。不过,无论如何,我可以这样判断你:你不懂得人情世故。”
从她的声音中透露出来,她对他有一种慢慢形成的积怨。因为在她嫁她的女儿时,本打算她的女婿会替她的客厅增加一些光彩,但是他却一个客人也不带来,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不来。她的梦想幻灭了:她永远不能和杜维利埃家举行的音乐晚会抗衡了。
“再说,”她带着讽刺的口吻加上说,“我也并不勉强任何人到我家里来取乐呀!”
“事实是人家在你这里,很少能够取乐呀!”他再也不能忍耐了,便这样回答。
这一下她可动怒了。
“好吧!你尽量地骂吧……你要知道,先生,如果我愿意的话,所有巴黎上流社会的人都会来的。我并不需要你来维持我的地位!”
现在,倒不是贝尔特的问题了,在这样一种个人的争吵之下,通奸的问题倒烟消云散了。若塞朗先生一直听着他们,仿佛他曾经在恶梦里挣扎过来一样。这是不可能的,他的女儿不会叫他这样忧伤的。他终于勉强挣扎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去找贝尔特去了。他认为只要她在这里,她会跑去抱着奥古斯特的脖子,他们可以互相解释,他们彼此会忘怀一切。他发现她正在同荷尔丹丝争论,这位姐姐对她感到够了,又一心怕她会长期分占她的房间,所以推她去见她的丈夫。青年妇人抵抗了一会,但终于随着父亲出来了。当他们回到了那早餐食具还没有收掉的饭厅的时候,若塞朗太太正在叫喊:
“不,我以荣誉担保,我绝不会替你伸冤!”
她看见贝尔特,这才停止了说话,但仍然有一种威严庄重的样子。奥古斯特一见他的妻子,就作出一个坚决表示否认的手势,仿佛要把她从他的道路赶开似的。
“喂,”若塞朗先生以一种颤抖然而温和的声音说,“你们诸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呀?我简直不知道,你们讲的那些事情真把我弄昏了……是不是?我的孩子,你的丈夫误会了。你向他解释一下……你们对年老的父母应当有一些怜悯的心肠呀!看在我的面上,你们互相拥抱吧!”
贝尔特本打算过去抱着奥古斯特的,但看见他以一种惨然的不屑态度在往后退,又兼那件梳妆衣弄得她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只得笨头笨脑地呆在那里。
“怎么样,我的乖乖,你不肯么?”父亲继续说,“你该走第一步……你,我的亲爱的孩子,你也该宽宏大量一点,鼓励她呀!”
丈夫终于破口说出来了。
“鼓励她,好呀……先生,我发现她只穿一件内衣和那个男人在一道!你要我再吻抱她,你简直是在嘲弄我!只穿一件内衣,先生!”
若塞朗先生张开嘴巴表示吃惊了。随后他抓着贝尔特的胳膊说:
“你一句话也不说,这是真的么?那么,跪下去吧!”
但是奥古斯特已经走到门口了,他临走时说:
“这样做也没有用了!你们闹的这些玩意,再也不会把事情挽救回来了……你们休想再把她放在我的肩头上,一次就够了。听见了么?绝对不行了!否则,我宁肯打官司。如果她妨碍你们的话,你们把她给另外一个男人吧!再说,你们和她也是一样的没有价值。”
他马上就要走到前厅了,但他最后还要这样说一句才觉得痛快:
“是的,一个人如果想叫他的女儿去做娼妓的话,他就不应当把她塞给一个正派的男子。”
楼梯口的门响了一下,到处又沉默下来了。贝尔特机械地去坐在桌子面前她原来坐的位子上,眼睛下垂,望着杯底剩下的咖啡。母亲呢,大踏步地走着,为刚才风暴般的惊扰弄得心情暴躁。父亲呢,真是精疲力尽了,他的脸色象垂死人般的惨白,独自一人对着墙壁,坐在房间的角落上。一种发酸的、在中央菜市场买的劣等黄油的气味,充满了这个屋子。
“现在,这个粗野的男人走了,”若塞朗太太说,“我们可以好好地谈一谈了……啊!先生,瞧吧,这就是你无能的结果。最后你该承认你的错误了吧?如果在伯恩翰两兄弟中的一个的家里,就是说在圣约瑟夫水晶工厂的那个厂长的家里,会不会有人找上门来闹这样的纠纷?是不是不会呢?如果你听了我的话,如果你能够操纵你的老板,这个粗野的男人还会在我们面前下跪呢!因为,显然,他要的无非是钱……你有了钱,你就会被人敬重,先生。让人家羡慕总比让人家怜悯好。当我有二十个苏的时候,我总说我有四十……但是你呢,先生,我赤着脚出门你也不在乎,你无耻地哄着你的妻子和你的女儿,你拖带着她们过一种饿死人的生活。啊!你不要否认,一切不幸都是从这里产生的。”
若塞朗先生目光无神,甚至于连一点动作都没有。她在他面前站着,极力想挑起一场争吵。后来她看见他一动也不动,这才又走起来。
“是的,是的,你可以表示不屑的样子。你知道,我是不在乎的……现在你的家庭中经过这类事情以后,我看你还敢不敢说我家庭的坏话?巴什拉舅父是一个最聪明,最豪迈的人!我的妹妹也是一个最有礼貌的人。现在,你还不愿意听我的意见么?好吧,如果我的父亲还没有死的话,你也是会把他气死的……至于你的父亲呢……”
若塞朗先生的惨白相越来越甚了。他喃喃地说:
“我祈求你,艾洛诺尔……我把我的父亲、我的全家人,都让你去骂个够……只是祈求你让我安静一点,我觉得很不舒服。”
贝尔特也起了怜悯心,抬起头来说:
“妈妈,你让他去吧。”
于是,若塞朗太太转过身来向她的女儿进攻了,她以更猛烈的姿态又说:
“你,你以为我会让你呆在家里?等一会儿呢……是的,从昨天起,我收留了你。但是,我告诉你,这就够受了,再不能够容忍下去了……你同那个下流小子来,真是岂有此理!你难道连一点虚荣心都没有?我呢,我一向以为你只是利用他,你无非对他有一种比较好的态度,以便他能够在楼下诚心诚意地卖货。我还帮你的忙这样做,我还在鼓励他……总之,请你告诉我,你做这件事得到什么好处?”
“任何好处都没有得到,当然罗……”青年妇人结结巴巴地说。
“那么,为什么你要他呢?你做这样的事,不仅是下流,简直是愚蠢!”
“妈妈,你真奇怪!做这类的事,我们永远不知道是为什么的。”
若塞朗太太又开始走起来。
“啊!永远不知道!好吧,就算这样,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要问问你!一个人做一件坏行为,自己一点意识也没有,这真更叫我生气了!难道我曾经教过你,叫你背着你丈夫偷人么?难道我背着你的父亲偷过人么,我?他就在这里,你问问他吧!我希望他说话,如果他在什么时候撞见过我同一个男人……”
她把脚步放慢了,变得十分庄严,她把她的绿绸衣服拍了几下,然后把胳膊靠在胸膛上。
“绝对没有!我没有犯过错误,没有放任过自己,而且连那样想都没有过,我的一生都是清白的。真是天知道,如果我欺骗了你父亲,我也有值得人原谅的理由,因为很多女人都为了报复而这样做的。但是我有良心,我的良心挽救了我……所以,你看得出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的。他在那里,坐在椅子上,找不出任何理由来。我是正经的女子,我有一切权利……啊,大傻瓜,你还不觉得你的愚蠢么?”
随后,她以一种学究的态度,就通奸问题,讲解起实用伦理课程来了。这件事,岂不是授权奥古斯特,使他能够以主人资格来对待她么?这种可怕的武器是她供给他的。即使他们言归于好,重新在一起生活,她也连最小一点事都不能找他闹了,一闹,她就会立刻受到他的打击了。啊!这样的地位才漂亮呢!好象她是自甘卑躬屈膝一样!完了!她从一个听话的丈夫那里得到的好处、温存、照顾等等,全都完了。不,我宁愿过正派的生活,也不愿过在自己家里都不能当家作主的生活。
“我敢在上帝面前发誓,”她说,“即使是皇帝来引诱我,我也能够坚持……因为我们的损失是太大了!”
她沉默地走了几步,好象在思索,随后她又说:
“再说,那也是最大的耻辱。”
若塞朗先生望了她一眼,也望了女儿一眼,动了一动嘴唇,但没有说话。他这个支离破碎的身躯,已足以说明他在祈求她们停止这种令人不堪忍受的辩解。在暴力的面前总是屈服的贝尔特,对母亲的教训,一直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最后她反抗了,因为她还保持那种待嫁姑娘所受的旧时的教育,对于自己的错误完全意识不到。
“天知道,”她说,说时她把手肘昂然地靠在桌子上,“你不应当叫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男人呀!现在我恨他,所以我弄了另外的一个。”
她继续说下去,她的全部婚姻史都用简单的句子,若断若续地重新叙述出来了:追逐男性的三个冬天,被人家强迫投入其怀抱的各色各样的男子汉,在绅士客厅的过道中卖弄风情的失败,母亲们教训没有嫁妆的女儿的那一套办法,一切无伤大雅的娼妓学问,跳舞时的耳鬓厮摩,门背后的偷偷握手,想在愚蠢的男子身上投机的、不顾廉耻的天真行为等等,她全讲了。随后她又讲起那忽然一天就找到的丈夫,就象一个妓女忽然一下就找到的男人一样。这个丈夫在窗帘下面被人拉着不放手,于是兴奋了,在欲火燃烧中堕入了陷井。
“最后,他使我讨厌,我也使他讨厌了,”她声明说,“这不是我的过错,我们不能够互相了解……从结婚后第二天起,他的样子就好象是相信我们欺骗了他一样。是的,他自此以后,便变得冷淡而且懊丧了,好象是一笔交易没有做成功的日子一样……在我的一方呢,我也觉得他不怎么有趣。真的,如果结婚后仍然不能叫人愜意的话……一切都是从这里产生出来的。真是活该!这是一件应该发生的事,最有罪的人并不是我。”
沉默了一会,她抱着一种深刻的信念加上说:
“啊,妈妈!到了今天,我是多么地了解你……你还记得吧?当你对我们说,你已经感到受够了的那个时候。”
若塞朗太太站在她的面前,以一种又惊又气的神情听了一会儿以后,叫道:
“我,我说过这样的话么?”
但贝尔特一经发作,就不再停止了。
“你说过二十次!再说,我倒还想你来处于我的地位试试。奥古斯特还没有爸爸那么好,结婚后一个星期,你就会为钱的问题斗争了……这个家伙,他会使你立刻说,所有的男人只有一个好处,就是叫他们当王八!”
“我,我说过这样的话么?”气极了的母亲又说一遍。
她向她女儿走去,态度那样叫人害怕,以至父亲伸出了手,做出一个求饶的姿态。两个女人的爆炸似的声音,毫不放松地直击着他的心脏。他的心脏每跳动一次,他就觉得那伤口扩大了一次。眼泪从他的眼睛中流出来了,他不清不楚地说:
“你们别吵了,饶我一下吧!”
“啊,不!这太叫人害怕了!”若塞朗太太说,嗓音比刚才更高了,“你瞧,这个不幸的女人,现在她把她的下流行为归咎到我身上来了!你们看吧,不久我就会变成她偷人的支使人了……喂!这是我的错么?因为,认真说来,这意思就是说……这是我的错么?”
贝尔特把两只手肘靠在桌上,脸色惨白,但态度坚决。
“当然啦,如果你是用另外一种方式教育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母亲就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她打得那么猛,以至一下子就使得女儿的头都靠拢桌布了。从昨天起,她早就想打她一巴掌了。她的手指头一直在发痒,有如好久以前,女孩子临睡时还要胡闹的那种时刻一样。
“得!”她叫道,“这才是我给你的教育!如果是你的丈夫,他大约会用拳头了!”
青年妇人头也不抬,面颊靠着胳膊,放声大哭起来。她忘了她已经有二十四岁了,这个耳光使她想起从前的若干个耳光,使她同时想起过去的那一段心中恐惧的虚伪的生活。她那获得解放的成人的坚决意志,现在又化做小姑娘的巨大苦楚了。
父亲听见她哭得这样厉害,一种猛烈的感动侵占了他整个的人。他终于站了起来,头脑十分慌乱,他推开母亲说:
“你们两个人是不是想把我弄死?你们说呀!难道我应当向你们下跪么?”
若塞朗太太这时气也消了,没有什么话说,静悄悄地退走了。正在这时,从突然打开的门背后,她发现荷尔丹丝伸长耳朵在那里偷听,这又使得她有一股新的怒火。
“啊!你也偷听这些肮脏的事情,你!一个犯了罪,另一个来欣赏:你们两个真是一对!但是,天老爷!是谁教育你们这样的?”
荷尔丹丝并不惊动,进门时说:
“我用不着偷听,从厨房的顶里面都听得见你们说的话。女佣人都笑弯了腰了……再说,我已到了结婚的年龄,我很可以知道了。”
“是同维尔第埃结婚么?”母亲带挖苦的口气说,“这就是你给我的满意的回答,你也一样……现在你就等那个小娃儿死了!你等吧,人家告诉我,那孩子又肥又胖。你真做得对!”
胆汁象潮一般冲上了瘦姑娘的脸,使她的面色也变黄了。她咬紧牙关回答说:
“即使他又肥又胖,维尔第埃仍然要丢掉他的。为了叫你们吃惊一下,我会叫他出乎大家意料的快把孩子丢掉的。是的,是的,我自己不要人帮忙就可以结婚的。你一手包办的婚姻哪一点靠得住!”
随后,因为她母亲想再说服她,于是她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