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家常事》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完结】 > 《家常事》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txt

第2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40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住在奥拉多瓦尔街转角利沃里街一座房子的五楼上的丹布勒维尔夫人,举办了一个晚会。当若塞朗太太离开了晚会,跟在两位小姐后面走着的时候,她粗暴地把临街的那扇门带上,憋闷了两个钟头要发的脾气,突然暴发出来了。她的小的一个女儿贝尔特,刚才又失掉了一个婚姻的机会。

“喂,你们站在那里干吗?”她带着火气,对她那站在廊檐下看过街马车的两个女儿说,“走路吧……你们以为我们要叫车子么?难道我们还得浪费两个法郎?”

但大女儿荷尔丹丝却抱怨起来:

“这才好呢,带着这样的烂泥!我的皮鞋恐怕陷进去就拖不出来了。”

“走路回去!”完全发了脾气的母亲又说,“当你没有皮鞋的时候,你就躺在床上不要出门!把你们带出来,一点成就都没有!”

贝尔特和荷尔丹丝低着头转到奥拉多瓦尔街,她们把长裙尽量提高,她们的肩头,在那薄薄的舞衣下,不免紧缩而且发抖。若塞朗太太走在她们的后面,她穿一件破得象猫皮一样旧的灰鼠大衣。她们三个人都没有戴帽子,一条纱巾包着她们的头发,这种头饰是无论哪一个过路人都会转过身来看一看的,看见她们弓着背,眼睛盯着泥坑,排成单行,沿着一座一座的房屋向前走去,没有不惊讶的。而且母亲的愤怒还在增长,因为她想起三年以来,无数次都是这个样子回家,穿着一些累赘的服装,在街头的黑泥灰中行走,逗得那些迟迟回家的下流人耻笑。不,她已经受够了。带着她的姑娘们在巴黎四处乱窜,连奢侈一下叫一部马车都不敢,怕的是下一天的晚餐会减少一盘菜。这一切她再也不干了。

“她说她可以替人介绍婚姻!”她想起丹布勒维尔夫人,就这样高声说出来驱散自己的闷气,而且,她这话只是对自己说的,甚至并没有对着已经走到圣奥诺勒街的两个女儿说话。“她说的婚姻,真出色!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大堆冒失的女人!啊!如果别人不是迫不得已的话……她这一次嫁出去的那个新娘,仿佛就是她最大的成就,她意在向我们表示婚姻早晚一定成功!真是一个漂亮的榜样!其实,这个新娘是因为犯了过错,应当放进修道院去住半年,来清洁一下身子的可怜的孩子!”

当年轻的姑娘穿过皇宫广场的时候,天下起大雨来了。这真是一次大败仗!她们停了一会,又一滑一跌地踏着水走,重新望着那过路的空车子。

“走路回家!”毫无怜悯的母亲叫起来,“现在太近了,用不着花两个法郎!你们的哥哥雷昂,拒绝同我们一道走,怕的是我们叫他付车钱!好极了,如果他在这位夫人家里有事可做!不过我们可以说,这件事并不怎么光彩。一个已经五十多岁的女人,专门接待青年人!从前,她是个没有什么价值的女人,只是一个大人物设法把她嫁给那个傻瓜丹布勒维尔,交换条件是委派他做办公厅主任!”

贝尔特和荷尔丹丝,一先一后地在大雨下开时小跑起来,仿佛并没有听见母亲说什么话。一到她们的母亲不顾一切,忘了她给予她们严格教育的时候,她们最好的态度,就是变成聋子。只是贝尔特在走进黑暗而荒凉的梯子街的时候,却表示反抗了。

“得,好极了,”她说,“你瞧,我的鞋后跟都掉了……我不能再走了,我!”

若塞朗太太变得凶狠起来:

“你们愿不愿意好好地走?难道我在抱怨么?在这样恶劣的天气,在这样深夜还在街上走,难道这又适合我的身分么?再说,如果你们的父亲能够和别的父亲一样!但是,不,我们的老爷是要在家里逍遥自在的。带你们到上流社会去走的事,总是轮着我。他呢,他决不接受这个苦差。好吧,我向你们说,这件事,我真够腻烦了。如果你们的父亲愿意,将来由他带你们出去。我呢,从此以后,只有见鬼才带你们到那些叫我讨厌的人家去……一个用他的所谓才能来骗了我的男人,我还得设法去讨他的欢喜!啊,我主上帝!如果还可以重新来过的话,我绝不会再嫁这样一个男子!”

两个年轻姑娘没有提出异议,她们的母亲的希望破灭,便是一章永远没有完的书,这她们是明白的。她们的纱巾已贴着脸,鞋子已湿透了,她们迅速地走过了圣安娜街。但到了灼色街她们家门口的时候,若塞朗太太却遭到一件最大的屈辱:杜维利埃夫妇回家来坐的马车,溅了她一身泥。

在楼梯上,母亲和姑娘们都疲惫不堪,而且异常愤怒。但当她们不得不从奥克达夫面前经过的时候,却又装作和蔼可亲的样子。这时,她们的门已经关了,她们不得不从正房中穿过去;她们到处碰着家具,最后才匆匆地走进了饭厅。若塞朗先生正在饭厅里,靠着一只小灯的微弱的光抄稿子。

“又完了!”若塞朗太太忘乎其形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叫起来。

她以一种粗野的举动,把包头的纱巾拉开,把灰鼠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她那件黑缎子滚边的火红色的宽大长袍来。她的衣服的领口开得很低,她的肩头还很漂亮,象牝马的光滑的臀部一样。她的面孔是正方形的,两腮下垂,鼻子肥大,表示出一种高尚的、能自重的,不使用下流字眼的皇后般的悲愤。

“啊!”若塞朗先生因为她们进门这样凶猛吓呆了,只简单地叫了一声。

他把眼皮垂下,深深地感到焦虑。当他的妻子把她的硕大的胸部展开的时候,他就吓呆了,他觉得她这个庞然大物会倒下来压着他的后脑勺似的。他穿一件一直在家穿破了的旧大衣,三十五年的办公厅生活,使他的面容显得很老练。他用他的黯然无光的粗大的蓝眼睛把她望了一会,随后,他把他的斑白的头发撇在耳朵后,非常窘困地一句话也找不出来,他企图重新开始工作。

“你还不明白么?”若塞朗太太用一种尖锐的声音又说,“告诉你,这一回,我女儿的婚事又付诸东流了!这是第四次了!”

“是的,是的,我知道,是第四次。”他呻吟似地说,“真麻烦,真麻烦……”

为了避免看他的妻子那可怕的裸露的肉体,他带着一种善意的微笑,转身向着他的两个女儿。她们同时也在脱卸她们的纱巾和跳舞服,大女儿穿的是蓝色,二女儿穿的是玫瑰色。她们的服装非常妖艳,镶了重重的花边,简直是对人的一种挑衅。荷尔丹丝面色带黄,容貌也因为生有母亲那个粗壮鼻子,而显得丑陋,因为这鼻子使她有一种令人生厌的顽固的气色。她才满二十三岁,但却好象有二十八了。贝尔特比她小两岁,有一种少女娇态,虽然面貌和姐姐差不多,只是线条更细腻,更白,更有一种光彩。但是,约莫五十岁左右就会出现的、她们家族遗传的坚厚的脸皮,仿佛已有一些征兆了。

“只要你看见我们三个人在一道,你就……”若塞朗太太叫起来,“看在上帝的面上,你不要写东西吧!你一写,真伤害我的神经!”

“但是我的好太太,”他平静地说,“我是在抄稿子。”

“啊,是的,你的三个法郎一千字的稿子……如果你想用这三个法郎就能把你的女儿们嫁出去的话……”

在小灯的微弱光线下,桌子上的确堆满了灰色的宽大纸张,那是一些印就的稿纸,若塞朗就是替一位大出版家把原稿抄进格子内,以便送到几种定期刊物上去发表。因为他做出纳员的薪水不够用,所以他就整个夜晚从事于作这种报酬菲薄的工作。他一想到别人可能因此发现他们的窘况时,总是感到惭愧。

“三个法郎到底是三个法郎,”他用他缓慢而疲乏的声音回答,“这三个法郎,还可以添一些丝带在你的衣服上;还可以替你星期二的客人们加几块鸡蛋糕。”

他立刻后悔他刚才说出了这句话,因为他觉得这句话正正打击了若塞朗太太的心,触动了她的自尊心上所受的创伤。一股血潮染红了她的双肩,她显出马上就要发出复仇的语言似的。随后,因为她要努力维持身分,只是不清不楚地说:

“啊,我的上帝……啊,我的上帝!”

她望着她的两个女儿,她把她的可怕的肩,高耸了一下来威胁她的丈夫,意思仿佛说:“唉,你们听见他说的话么?多么无耻的人!”女儿们摇了一下头。父亲自觉失败,很惋惜地放下了他的笔,打开他每天晚上从办公室带回来的《时报》。

“萨都南睡了么?”若塞朗太太讲到她的小儿子时,这样毫无感情地问。

“睡了很久了,”他回答,“并且我把亚岱尔也打发去睡了……还有雷昂,你在丹布勒维尔夫人家看见了他么?”

“天晓得!他已经睡在她家里了!”她发出一股忍耐不住的怨声。

受惊的父亲却天真地加上说:

“啊,你以为……”

荷尔丹丝和贝尔特又装作听不见了,只是她们也微微笑了一下,假意地注意她们的变得十分可怜的鞋子。若塞朗太太为了转移目标,就向若塞朗先生进行另一种挑衅:她请求他不要整天都把报纸在屋子里到处乱放,昨天就是一个例子,恰好那份报上登载了一段下流的诉讼案件,他们的两个女儿可能就看了这段新闻。她深知这段新闻是有伤风化的。

“喂,我们就要睡觉么?”荷尔丹丝问,“我可是饿了。”

“啊,我难道不一样?”贝尔特说,“我饿得要死了!”

“什么?你们饿了?”若塞朗太太大为生气地叫起来,“那里的蛋糕难道你们都没有吃么?你们真是笨鸡!大家都在吃东西呀……我,我就吃了。”

这两位小姐并不退让,她们实在饿了,饿得象得了病似的。结果,母亲只好陪她们到厨房去,看看有没有剩下的什么东西。立刻,父亲偷偷地又抄起稿子来。他知道,要不抄稿子,家庭的高贵生活就无法维持。因此,尽管受轻视,尽管太太要胡乱骂人,他还是常常秘密地作这项工作直到天亮。当他想象到多一段花纱也许就可能决定一场富贵的婚姻的时候,他有一种从容就义的人的幸福。既然他们节省了饮食,仍然无法满足服装和星期二招待客人的费用,他就心甘情愿来做这项苦工。当母亲和女儿们的头发里插着花朵,在各个客厅中周旋的时候,他却穿一件破衣服呆在家里。

“这里有一股臭味!”若塞朗太太进厨房时这样叫起来,“你说,亚岱尔这个笨货,我叫她把窗子开一个缝,总是办不到。她总认为早上厨房会结冰。”

她走去把窗子打开,从那狭窄的小天井里,冲上来了一股冰冻的潮气,一股长霉的地窖的怪味。贝尔特点燃了蜡烛,使她们面前的墙上几个裸肩的巨大影子,闪闪跳跃。

“总是有一股气味!”若塞朗太太继续说,一面把鼻子伸到各个肮脏的地方去闻,“她已经十五天没有涮桌子了……你瞧,这还是前一天的盘子。我说,这真叫人恶心!还有她的水槽,得,你们来闻一闻她的水槽吧!”

她的怒火又冲上来了,她用她擦了粉、戴着金环的胳膊肘,推翻了那些碗、盘。她的火红色的长袍也在那些脏东西中拖来曳去,时时牵挂着那桌子底下放的厨房用具。连她苦心孤诣才弄到的都丽的服饰,也在那些菜皮垃圾中受到连累。最后,她看见一把刀缺了口,这可发起雷霆来了:

“我明天早上一定把她赶出门去!”

“这是毫无用处的,”荷尔丹丝平静地说,“我们连一个也留不住,在我们家能做三个月的,她还是第一个……只要她们稍稍弄干净一点,她们会调调白酱油,她们就溜了。”

若塞朗太太咬紧了牙关。的确,还只有亚岱尔能在这种死好面子的破落户绅士家中呆下去。她才从布列塔尼来到不久,又愚蠢,又肮脏。这些绅士们就因为她的愚蠢与肮脏,而叫她吃很坏的东西。有好几次,他们发现她把梳子或其他的肮脏菜蔬摆在面包上,使他们吃了大发绞肠痧,他们就说要开除她。但后来,他们终于忍受下来了,原因是不容易找到代替的人,因为,即使是女偷儿,也不愿意进他们的家,在这里,连几块方糖的数目都是计算过的。

“我简直找不着一点儿东西!”贝尔特搜索了半天食橱,这样叹息说。

橱内空无一物,有的就是那种为了桌子上有鲜花,因而买贱价肉的人家的虚伪的奢侈品。那里只有一些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描金线的瓷盘,一个把子上的镀银已经脱落的面包刷子,一些已经倒干了的油瓶和酷瓶。没有一点遗留的面包皮,没有一点残汤剩羹,没有一个水果、一块方糖或一片残存的奶酪。在这里,人们感觉得到这位永远没有吃饱过的亚岱尔,因为饥饿,已舐过主人们剩有稀少酱油的盘底,甚至于把盘子的描金都舐掉了。

“但是,整个的那只兔子她都吃光了么?”若塞朗太太叫起来。

“真的,”荷尔丹丝说,“原来还剩了一条尾巴……啊,她没有吃,在这里,她要敢吃,那我真会吃惊了……你知道,我已经找到了,不过是冷的,活该!”

贝尔特在旁边偷偷地望着她,但一点也没有用,荷尔丹丝一点也没有分给她。最后,贝尔特抓着一个瓶子,里面,她母亲泡了一些山楂果子汁,为了在招待客人的晚上作果子露用的。她斟了半杯,一面说:

“哦,我倒有一个主意!我把面包泡在里面……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若塞朗太太含愁地望着她,态度十分严厉。

“你不要客气,斟满一杯吧……明天,我只好拿冷水给那些先生和太太们喝了!你说是么?”

幸好,亚岱尔的又一新的罪行阻止了她对女儿的责骂。她在那里转来转去,为的就是找亚岱尔的错,恰巧发现桌子上摆着—本书,她的脾气就大大地暴发了:

“啊,脏东西!她竟敢把我的拉马丁的作品拿到厨房来!”

她看见的是一本《若瑟林》。她把书拿在手中,揩了一揩,仿佛她刚才把这本书弄湿了似的。她一再说,她曾经禁止过她许多次,不准她到处拖书来写账目。这时,贝尔特和荷尔丹丝正在分那最后找到的一小片面包。随后,她们拿着她们的晚餐就说她们想先脱衣服了。母亲把那冰冷的炉灶最后望了一眼,然后转到餐厅里去,在她肥胖的胳膊下,紧紧地夹着她的拉马丁。

若塞朗先生还在抄写,他希望他的妻子穿过他的房间到卧室去的时候,满足于轻视地望他一眼,不再另生枝节。可是,她却重新倒在一张椅子上了,和他面对面,死死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他已感到了她的目光,他是那么发愁,以致笔尖戳穿了那薄薄的稿纸。

“是你叫亚岱尔明天晚上不要作冰激淋来招待客人么?”

他大胆地抬起头来吃惊地说:

“我么?我的好太太!”

“啊,你还要否认,和平常一样……那么,她为什么不照我的吩咐作冰激淋呢?你知道,明天,我们在举行晚会前,要招待巴什拉舅父吃晚饭呀!他的生日真不巧,正是我们招待客人的日子。如果没有冰激淋,就得有刨冰。你瞧,五个法郎又丢在水里了!”

他不打算和她辩解,但也不敢再工作,只玩弄着他的钢笔管,室内充满了沉默。

“明天早上,”若塞朗太太又说,“请你劳驾到冈巴尔东家去一下,如果你办得到的话,客客气气地告诉他们,说我们的晚会是把他们计算在内的……今天下午,他们家那个年轻人到了,请他们也把他带来。听清楚了么?我想要他来。”

“哪一个年轻人?”

“一个年轻人,要对你说清楚,那很费时间……我已经打听过了。既然你把你的女儿象一个笨重的包袱一样,放在我的肩头上,从此再不注意她们的婚姻,象不注意一个土耳其人的婚姻一样,那么,我就应当想尽一切办法。”

一想到这一点,她更生气了:

“你明白,我是在忍耐,但是我也够了,对这件事,我真吃不消了……你不要说话,先生,你什么话也不要说,否则,真的,我要大发雷霆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她照样大发了雷霆。

“总之,这是不能容忍的。我,我要警告你,我最近几天內,总有一天会跑掉的,我让你和你的两个蠢女儿呆在家里……难道我生来是为过这种一个钱都没有的生活么?一个小钱都要分成四个用,连一双靴子也不肯给,甚至连朋友也招待得不周到!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啊,你不要摇头,不要再惹我生气!是的,都是你的错!你骗了我,先生,你骗得很下流。你如果决定让你的老婆什么都欠缺的话,你最好就不要讨老婆。你吹牛,说你有美好的前途,说你是伯恩翰兄弟公司老板的儿子的朋友。其实,这两弟兄并不理睬你……怎么样?你敢说他们在理睬你么?如果理睬你的话,现在,你大约已经是这个公司的股东了。他们的水晶工厂是巴黎第一流的工厂,而这个厂之所以有今日,完全是你的功劳,可是你始终只不过是一个出纳员,一个下级人物,一个不为人信任的人……得,你没有良心,你不要说话吧!”

“我有八千法郎的收入,”这位职员说,“这算是一个很好的位置了。”

“很好的位置,服务三十多年的结果!”若塞朗太太又说,“人家吃了你,你倒满意……你知道,如果是我,我该怎么办么?我么,啊,这个公司早就受我支配了!这并不是一件难事,我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和你结婚的。结婚以后,我又不断地鼓励你干,不过,这需要创造力,需要知识,可不能象一个笨猪一样,在皮椅子上睡觉。”

“你瞧,”若塞朗先生打断他的话说,“你现在想责备我为人忠诚老实么?”

她站起来,向他走过去,一面摇着她的拉马丁的作品说:

“忠诚老实!你是怎样理解忠诚老实的?你首先该对我忠诚老实,对别人,以后再说,我希望……先生,我要再对你说一次,欺骗一个年轻姑娘,装着一个想变成富翁的样子,结果只是呆头呆脑地替别人看管保险柜,这算不得忠诚老实。真的,我被你骗得真够受……啊,如果能够从头来过,如果我早认识你的家庭……”

她凶猛地走起来。他最初的忍耐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虽然他大大地需要安宁。

“你应当去睡觉了,艾洛诺尔,”他说,“已经一点过了,我实在对你说,这个工作人家忙着要……我的家庭对你丝毫没有关系,不必提它吧!”

“嗬!为什么呢?你的家庭并不比别的家庭更神圣吧,我想……在克勒蒙城,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你父亲卖了他的公证人事务所以后,是为了搞一个女佣人而破产的。如果他不在七十多岁还追那个婊子的话,你老早就可以把你的女儿们嫁出去了。他也要算是诈骗我的一个!”

若塞朗先生脸色变白了。他以一种起初颤抖,随后逐渐提高的声音回答:

“请你听我说,我们再不要提起我们的家庭……你的父亲答应过我的,三万法郎的你的嫁妆费,从来也没有付给我!”

“咳?怎么?三万法郎!”

“完全是这样,你用不着表示惊讶……倘若说我的父亲遭遇到不幸,那么,你的父亲的行为,在我们看来,也并不正当。关于他的遗产的事,我一辈子也闹不清楚,其中有各种各样的欺哄讹诈,目的,无非是使佛塞圣维克多街那座寄宿舍,堕入你姐夫的手里。而这位穷极无赖的教师,到今天还不和我们打招呼……我们象一块木头一样,被人家盗窃了。”

若塞朗太太面临她丈夫这种出乎意料的反抗,气得脸色全白,气都喘不过来了。

“你不要说我爸爸的坏话!他在教育界有四十年的光荣历史。请你谈谈巴德翁区巴什拉舅父的事业吧……至于我的姐姐和我的姐夫,他们做的都是该做的事,他们盗窃了我,我知道。但,事情不该由你来说,我并不感到难过,你明白么?难道我会对你说你那位住在安得丽的姐姐的事么?她是同一位军官私奔的!啊,你们家才真漂亮呢!”

“太太,是一位军官娶了她做妻子……还有你的哥哥,巴什拉舅父,是一个完全没有品行的人……”

“但是先生,你成了疯子了!他有钱,他在代买代卖的业务中想赚多少钱,就可以赚多少钱。他答应过给贝尔特一笔嫁妆费……难道这一点你也不承认吗?”

“啊,是的,给贝尔特一笔嫁妆费。你敢同我打赌么?他将来会一个钱也不给的,我们白白地忍受他那些令人恶心的坏习惯。他到这里来的时候,总叫我感到耻辱。他是一个荡子,一个说谎话的人,一个投机的剥削者。他十五年来,一直看见我们在他的财产面前低头,每个星期六,总要我到他办公室去两个钟点,目的是要我替他改正他写的错别字。这可以使他节省五个法郎……他从来还没有送过我们任何一件礼物。”

若塞朗太太气都快断了,想了一会,发出她最后的叫声:

“先生,你还有一个侄儿关在警察局呢!”

这时,重新沉默下来,小小的灯发出淡黄的光,那些稿纸在若塞朗先生颤抖的举动下,飞舞起来了。他正面望着他的妻子,他的露胸的妻子,他决定把一切话都说出来,他对他自己的勇气感到有些惊恐。

“八千法郎,可以做很多的事情。”他又说,“你还时时在抱怨。我们家庭的费用,决不应当超过我们的财产。你的毛病是拜访人,接待人,定期举行宴会,请人喝茶和吃点心……”

她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好,我们说到本题来了。请你立刻把我关到一个小屋子里去吧,我不肯赤裸得象一只手一样,出门竟受你的责备!如果我们不肯见人,先生,你的女儿们能够嫁出去么?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来了……你真自甘堕落,不怕人家说你是下等人么?”

“太太,我们全家人都是自甘堕落的人。雷昂在他两个妹妹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他离开了家,只为自己打算。至于萨都南,这个可怜的孩子,现在还不识字……我呢,我一切享受都被剥夺了,我全夜只有……”

“为什么你要生女儿,先生?她们的教育,你该没有什么可责备的吧?倘若不是你,而’是另外一个男子,他必定把荷尔丹丝的能干和贝尔特的才能所得的奖状,引以为荣的。就是今天晚上,贝尔特跳的“瓦斯河浜”旋舞,还使得众人称赞呢。她最近画的一幅画,明天晚上一定会叫来宾们十分欣赏的。但是,你,先生,你甚至于算不得一个父亲,你不把孩子们送进寄宿学校去,你也许想叫他们放牛吧!”

“我在保险公司替贝尔特保了人寿险呀!可是到了第四期缴款的时候,你就把这笔钱挪去买客厅的家具。太太,难道这又不是你干的么?那次过后,你甚至还去交涉,想把已缴纳的保险金也设法退回来。”

“是这样!既然你要让我们饿死……啊!如果你的女儿们一辈子嫁不出去,你一定还是很懊悔的。”

“我懊悔……但是,天晓得,把那些丈夫赶跑的,是你那种可笑的装饰和那些可笑的晚餐!”

若塞朗先生的话,从来没有说得这样重过。若塞朗太太气得喘不过气来,只不清不楚地说:“我,我,可笑!”正在这时,门开了,荷尔丹丝和贝尔特穿着短裙和睡衣转来了,她们头发散乱,脚上穿着拖鞋。

“哎呀,我们家里真冷!”贝尔特发着抖说,“嘴里吃着的东西都冻成冰了……这里,今天晚上到底生了火。”

她们俩把椅子拉过来,坐在还有一点余温的炉子对面。荷尔丹丝用指头捏着那个兔子骨头,巧妙地啃着;贝尔特在她那杯果子露里,泡着一块一块的面包。她们的父母都在气头上,甚至没有注意到她们已经进来。他们还在继续吵下去。

“可笑,可笑,先生……我将来就再也不可笑了!我宁愿人家割断我的头,我也不肯牺牲一双手套来嫁她们了……现在该轮着你来了,请你不要弄得比我更可笑!”

“天知道!太太,现在你已经把她们带着到处都走过,而且弄得声名狼藉了。她们嫁得出去嫁不出去,我倒满不在乎!”

“若塞朗先生,我比你更不在乎!我不在乎到这样的程度:如果你再逼我的话,我会把她们赶到街上去。只要你心里有一点儿这样想的话,你可以跟着她们去,大门是开着的……啊,主啊!那样是多么痛快!”

这两位小姐是见惯了这种争吵的,所以她们静静地听着,她们一直在吃东西,睡衣随便披着,肩头都露在外面。她们把那裸露的皮肤和炉子的温暖的珐琅,轻轻地摩擦着。她们虽然衣冠不整,饥肠辘辘,眼睛因想睡而肿胀,但她们因为年轻,所以还是动人。

“你们实在不应当这样吵!”荷尔丹丝终于张大嘴巴说,“妈妈总是性急,爸爸明天到办公室去一定又会病了……我觉得,我们的年纪已够大了,婚姻,我们自己也可以想办法。”

这句话,倒转变了一下空气。父亲已经精疲力尽,假装重新作他的抄稿工作。不过他只是把鼻子对着稿纸,不能够抄写,他的手还激动得发抖。母亲呢,她象一个放出笼的母狮子一样,在房间里转过身来,就站在荷尔丹丝的面前。

“如果你只为你自己说话,”她说,“你真是笨透了……你的那位维尔第埃,将来一定不会和你结婚的。”

“这是我自己的事。”年轻的姑娘断然地回答。

她曾轻视地拒绝过五六个假想的未婚夫,其中有一个小职员,一个裁缝的儿子,还有好几个她认为没有前途的汉子。后来,她决计选定了在丹布勒维尔夫人家遇见的、这个年已四十的律师。她认为他很行,将来定可以大大地发财。但不幸的是维尔第埃已和一个情妇同居了十五年,在他们那一区,差不多被人认为是他的正式太太了。这件事,荷尔丹丝是知道的,她却并不因此而表现得忧愁。

“我的孩子,”父亲重新抬起头来说,“我祈求你不要再想这段婚姻了,你了解你的地位……”

她停止吮吸她的兔子骨头,以一种不能忍耐的态度说:

“了解又怎样?维尔第埃答应过我要丢掉她,她只是一个蠢女人。”

“荷尔丹丝,你这样说就错了……要是这个人突然一天也把你丢掉,再回到你叫他离开的那个女人那里去呢?”

“这是我自己的事。”年轻的姑娘用她短促的声音,又说了一次。

贝尔特听着,她是熟悉这段故事的,她每天都要同她姐姐讨论这段婚姻是否有希望。而且,贝尔特和父亲是同一看法,她也是替那个可怜的女人说话的,过了十五年的家庭生活以后,有人竟说要把她赶到街上去!这时候,若塞朗太太插进来说话了:

“你让她们去吧,这种不幸的女人,结果只有回到阴沟里去。只是维尔第埃总没有勇气离开她……我的亲爱的,他会叫你走的。如果是我,我一秒钟也不等他,我要设法另外去找一个男子。”

荷尔丹丝的语音变得更尖酸了,她的面庞上泛起了两片紫色:

“妈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我要他,我就可以得到他。我决不嫁另外一个男子,即使要叫我等他一百年……”

母亲耸了一下肩头:

“你把别人都当作傻瓜了!”

青年姑娘站起来,一面发着抖。

“喂,不要转到我头上来吧!”她叫起来,“我已经吃完了我的兔肉了,我很乐意马上就去睡觉……既然你没有法子把我们嫁出去,那就应当允许我们自己乐意找谁就找谁。”

她出去了,粗暴地把门带上。若塞朗太太盛气凌人地转向她的丈夫。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你瞧,先生,你是怎样教育她们的呀!”

若塞朗先生没有辩驳,只是注意地擦干净沾染在他指甲上的墨迹。贝尔特吃了面包,把手指浸在杯子里,以便吸完那些果子露。她还不想回到房间去忍受她姐姐的那种爱吵架的坏脾气。

“啊!这就是我得到的报酬!”若塞朗太太拖着脚步穿过餐厅时,继续说,“我在这两位小姐身边,整整折磨了二十年。我自己过着苦生活,就是为了使她们变成出色的女人,她们却不叫你满意,不愿意按照你的理想来选择丈夫……只要她们要什么就得给什么!可是我一个生丁都没有留下,我节省我的装饰费,来使她们穿得象我们家有五万年金收入一样……我不干了,真是,这太愚蠢了!当这些母狗从你身上得到一些良好教育以后,不错,我信的宗教是要我这样作的。当她们的样子象个有钱的小姐以后,她们就会丢掉你了,她们说要嫁给律师了,要嫁给过着下流生活的冒险家了!”

她在贝尔特面前停下,用手指警告她:

“你,如果你和姐姐一样鬼混,我就要和你算账!”

随后,她又开始走来走去,自言自语,从这种思想转到另一种思想,用一种老是占上风的女人的傲然态度,自己反驳自己。

“我做的是我应当做的事,如果该重新来过,那我就重新来过……在生活中,只有最胆怯的人才会失败……金钱到底是金钱,当我们没有钱的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去睡觉。我呢,当我有二十个苏的时候,我总说我有四十。因为,聪明就在这一点,让人家羡慕总比让人家怜悯好……我们尽管受过教育,如果穿得不好的话,仍然会遭受别人的硅视。这是不合理的,但事实是这样……我宁肯穿一件肮脏的绸裙,也不愿意穿一件粗布的长袍。你自己吃马铃薯吧,但你招待客人的晚餐得有小鸡……反对这样说法的人,简直是蠢材!”

她死死地盯着她丈夫,因为她刚才的这些意见,就是针对他而发的。这位丈夫呢,疲乏已极,再也不愿接受新的战斗了,他卑贱地声明说:

“真的,今天只有金钱才是万能的。”

“你听着,”若塞朗太太回过头来对着女儿说,“你循规蹈矩地做去,你要设法叫我们满意……这场婚姻,你是怎样把它搞坏了的呢?”

贝尔特知道该轮到她了。

“我不知道,妈妈。”她喃喃地说。

“一个副科长,”母亲继续说,“年纪不到三十岁,前途很远大。以后,每个月都可以给你带钱来,这是最可靠的了,只有这样……你一定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又做了一些笨事,是么?”

“我向你保证,没有,妈妈……他得到了消息,他知道我没有一个苏的。”

若塞朗太太叫起来:

“你舅父应当给你的嫁妆费呢?不,一定还有别的原因,他和你断绝关系太突然了……在跳舞的时候,你们不是还一道进小客厅去过么?”

贝尔特不安起来:

“是的,妈妈……在小客厅里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他就想干下流事,他抱着我和我接吻,并且这个样子抓着我。我怕了,我把他推过去,碰着一件木器。”

她的母亲又生起气来,打断她的话说:

“他碰着一件木器,啊,不幸的姑娘,他碰着一件木器!”

“但是,妈妈,他不肯放开我……”

“以后又怎样呢……不放开你,那是最好不过的事!把这类的蠢货送进寄宿学校去吧!你说,我们教你的是什么呀?”

一股血潮泛上了青年姑娘的肩头和脸上,她似乎有一种被强奸了的处女的混乱心情,她的眼睛中也充满了眼泪。

“这不是我的错,他的态度是那么可恶,我呢,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该怎么做!她竟问人该怎么做……喂,你那种粗野得可笑的行为,我不是告诉过你一百次么?我是要你到上流社会中生活的。如果一个男人有些粗野,那就是他爱上了你,我们总是有办法用一种温柔的态度叫他循规蹈矩的……在门背后,接一个吻!真的,难道你应当在我们面前,在你的父母面前说这件事么?你把男人们推去碰着木器,你把婚姻也破坏了!”

她以一种讲哲理的态度继续说:

“完了,我真失望,我的女儿,你实在愚蠢……应当把告诉过你若干次的事情,再告诉你一次,这实在叫人为难。既然你没有财产,那么你就该明白你需要采取其他的办法,要装作可爱,要有一副温柔的眼睛,要忘掉自己的手,允许对方作一些幼稚的事情,假装不注意。总之,我们象钓鱼一样钓丈夫……难道你以为象一个愚人一样哭,对你的眼睛就有好处么?”

贝尔特大哭起来。

“你真叫我生气,你不要再哭了吧……若塞朗先生,你叫你的女儿不要蒙着脸哭吧!如果她再变丑,那祸事就齐全了!”

“我的孩子,”父亲说,“拿点理智出来,听你母亲的话,她的意见是好的,不应当把你自己弄丑了,我的亲爱的。”

“最使我生气的是,当她高兴的时候,她还是并不太坏的,”若塞朗太太又说,“喂,擦干你的眼睛,‘把我当作一个正在追求你的一位先生一样望着我……你微笑一下,你故意把扇子掉在地下,以便这位先生替你拾扇子的时候,接触到你的手指……不是这样,你喉管缩得太紧,象一个生了病的母鸡……你把头仰一仰,把你的颈子亮出来。你的颈子是够年轻的,可以露给人家看。”

“喂,是这个样子么,妈妈?”

“是的,这好多了……不要太挺硬,腰身要柔和。男人们是不喜欢木板的……尤其是,倘若他们的举动有过分的地方,你也不要当傻瓜。一个男人举动过分,那是他热烈到极点的表现,我的亲爱的。”

饭厅里的钟打两点了。这位母亲因为深夜的刺激,因为想把女儿立刻嫁人的欲望越来越烈,于是忘乎其形地把心里想的话都直说出来。她把她的女儿当一个纸作的玩偶一样,转过来转过去。女儿软绵绵的,毫无主见,任人摆布。不过她的心中很不愉快,恐惧与羞惭梗塞了她的喉管。在被母亲强迫做出来的勉强笑容时,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哭得简直不成人样,而且还不清不楚地说:

“不!不!这样叫我很难受!”

若塞朗太太有一秒钟功夫感到吃惊,而且极为愤怒。自从她从丹布勒维尔夫人家出来以后,她的手还是热的,她一直想打人。于是,她重重地打了贝尔特一个耳光。

“好!你到同我打起麻烦来了……多么蠢笨的东西!我敢打赌,那些男人都有理由!”

在她身子的摇摆中,她一直拿着没有放手的拉马丁的作品,掉在地上了。她把它拾了起来,擦干净,一句话也没有说,昂然地拖着她的跳舞服到卧室去了。

“这是一定的结果……”若塞朗先生叹息起来。他不敢留他的女儿,她也一样走了,走时双手捂着脸,哭得更厉害。

但是,当贝尔特穿过前厅的时候,她发现她的哥哥萨都南赤着脚,在那里偷听他们说话。萨都南是一个二十五岁的大孩子,行踪诡秘,目光不同常人,由于脑神经有病,所以始终还是一个孩子。他虽然还没有发疯,但当人们冒犯了他,使他不自觉的暴烈行动发作时,他对整座大楼都是一种威胁。只有贝尔特望他一眼才可以驯服他。当她还是小女孩子时,得了一场许久才好的病,他照顾过她,象条狗似的听任这个病痛中的小女孩任意支配他。自从他救过她以后,他就对她有一种敬爱,他所有的情感,都寄托在这一敬爱之中了。

“她又打了你?”他用一种低微而热烈的声音问。

贝尔特遇见他在这里,心中很不安,她设法打发他走开:

“你去睡吧,这不关你的事。”

“不,这关我的事。我,我不愿意她打你!她叫得那样凶,把我惊醒了……希望她不要再干这样的事,要不然,我就要揍她了!”

于是她握着他的手肘,象对一只发了野性的畜生一样对他说话。他立刻驯服了,含着小孩子似的眼泪,不清不楚地说:

“她打得你很痛,是么?你什么地方痛,我吻它……”

他在黑暗中找着她的脸吻它,他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脸,他一再地说:

“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这时,若塞朗先生只剩下独自一人了。他听任他手中的笔掉下去,心中充满了无限的悲哀。几分钟以后,他站起来,轻轻地走到门口去听。若塞朗太太已经在打鼾了。在他的女儿的房间里,已没有人哭了。这住宅现在是黑暗而平静了。于是他回转来,心情稍稍舒畅了一点。他把那冒烟的灯整顿了一下,重新机械地抄写起来。他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两滴粗大的眼泪,滚到了稿纸上。这时,整座大楼的人都睡了,充满了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沉默。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