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知道,别人总不会打我的耳光……当心吧!”
她们互相死死地盯着。若塞朗太太首先让步了,她以一种不屑与人争论的傲慢态度,掩藏她的退却。但是父亲则以为战斗又要重新开始了,当他看见这个母亲和这两个女儿,就是说,当他看见他所爱的这几个生物互相火拼的时候,他在她们中间便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倒在他的头上了,他只好走开,逃到自己房间的顶里面去,就象受了致命的打击,急需单独一个人死在那里一样。他在自己的号啕大哭声中一再地说:
“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
饭厅又堕入沉默中去了。贝尔特面颊靠在胳膊上,虽然那种神经质的长叹气还使这面颊一起一伏,但她却安静了。荷尔丹丝一声不响地坐在桌子旁边,把黄油往剩下的烤面包上抹,意在恢复自己的力气。接着,她讲起一些叫人发愁的道理来,这使得贝尔特大失所望。她说,她们的家现在真住不下去了,她如果处于贝尔特的地位,宁愿挨丈夫许多拳头,也不愿意吃母亲一个耳光,因为那样倒是一件自然的事。至于她呢,一旦嫁给维尔第埃的时候,她就干脆要把母亲赶到门外去,以免她的家庭中发生这样的丑事。这时,亚岱尔来收拾桌子了,荷尔丹丝仍然继续说下去。她说这样的场面如果再发生一次,她还不如走掉的好,女佣人同意这种看法。她一面不得不跑去把厨房的窗子关起来,因为丽莎和玉丽已经伸长鼻子在那里探听了。但她总觉得这件事很有趣,她还在那里笑:贝尔特竟大大地挨了一个耳光。随后,亚岱尔扭着她肥胖的身子,说了一句含有深刻哲理的话,总之,整座大楼的人也不在乎这些事情的,大家总得好好地生活,一个星期以后,保管大家既不会想起太太,也不会想到两位先生了。荷尔丹丝点了一下头表示同意,一面打断了她的话,一面埋怨起使得满口发臭的黄油来。天知道,二十二个苏一斤的黄油,就不可能不是毒物。因为锅底下还粘着一层脏臭的渣滓,女佣人就说这甚至于还不经济。这时她们听见一股闷塞的声音,好象是远处的地板有所震动一样,这使得大家突然都伸着耳朵去听动静了。
贝尔特很不放心,终于抬起头来问:
“什么呀?”
“也许是太太和那位夫人在客厅里……”亚岱尔说。
若塞朗太太刚才穿过客厅时,因为惊异而跳了一下,有一个妇人单独一个人在那里。
“怎么,你还在这里!”当她认清楚是被她忘怀了的丹布勒维尔夫人的时候,她这样叫起来。
夫人一动也不动。这个家庭的纠纷,这些吵闹的声音,那些关门开门的撞碰,仿佛曾从她身上穿了过去,而她连一丝儿风息也没有感觉到一样。她始终一动也不动,目光若有所失,整个人都埋葬在爱情的狂热症中去了。她身上始终有一种刺心的痛苦,雷昂母亲的劝告使她忐忑不安,使她决定用很高的代价,去购买—些儿残余的幸福。
“喂,”若塞朗太太带着粗暴的态度又说,“无论如何,你不能够睡在我们这里呀……我的儿子有信给我,他已经说好不来了。”
于是丹布勒维尔夫人说话了,她的嘴巴因为沉默了一会而有些生硬,仿佛她刚从睡梦中醒来一样。
“我走吧,请原谅我……请你代我告诉他,说我已经考虑了,我同意……是的,我还要考虑一下,我也许会让他娶这个女儿,既然非这样不可……但是,这是我把她给他的,我要他来向我要她,向我,向我一个人要,你听懂了么?啊!我希望他回来,希望他回来!”
她以热烈的声音祈求着,她以做了一切牺牲以后只求获得最后一点满足的、妇人的顽固态度,更低声地加上说:
“他可以娶她,但必得住在我们家里……否则,什么也不用提,我宁肯失掉他也可以。”
她要走了,若塞朗太太又变得和颜悦色起来。在前厅中,她找到了一些安慰的话来安慰她,她允诺她当天晚上就叫她儿子去见她,保管他会很柔顺、很听话。她并且肯定,他一定会乐意住在他岳姑母的家里。当丹布勒维尔夫人走出去以后,她立即关上大门。她充满了一种怜悯人的情绪想道:
“可怜的小子!他出卖给她了!”
就在这时,她也听见一股地板为之微微颤动的闷哑的声音。哎?什么呀?难道女佣人又打破了一个盘子么?她立即跑到饭厅去问她的两个女儿:
“什么事呀?是糖缸掉到地下去了吗?”
“不是,妈妈……我们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找亚岱尔,她看见她正靠着卧房的门在倾听。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叫道,“在你的厨房里,人家把什么东西都打破了,你却在这里,在这里侦探老爷的事情。是的,是的,你开始是偷李子吃,以后你要偷別的东西了。好久以来,你就有一种使我不喜欢的行径,你在找男人,我的大姐……”
女佣人的眼睛一睒一睒地,望了她一眼,然后打断她的话说:
“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我十分相信,是老爷在房间里摔倒了!”
“我的天,她说得对!”贝尔特说,一面脸色都变白了,“我们可以说,的确是一个身子倒地的声音。”
于是她们都走进了房间里去。若塞朗先生虚弱症发作了,倒在床前,他的头撞着了一把椅子,一股很细的血丝从他的右耳流出来。母亲、两个女儿、一个女佣人,她们围着他,观察他。只有贝尔特一个人在哭,挨耳光时引起的号啕大哭,现在又发作了。当她们四个女人想把他扶到床上去的时候,她们听见他在喃喃地说:
“完了……他们杀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