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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3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几个月过去后,春天来了。灼色街的人们在谈论,奥克达夫和艾都安太太最近就要结婚了。

不过事情也并不如传说的那么快就成功的。奥克达夫在女福商店的地位一天比一天高,这是事实。艾都安太太自从丈夫去世以后,对于不断地日益繁荣的商业,感到能力不够了。她的伯父老德娄兹也因风湿病而长坐在椅子上,对一切都不过问了。青年人很积极,能为大商业的需要而苦思。这样不多久,自然就在这一家公司中占有肯定性的重要地位了。再则,因为他同贝尔特那段愚蠢的爱情受到刺激以后,他再也不敢梦想利用女人了,他甚至于还怕她们。他觉得最好就是能成为一个股东,和艾都安太太共同经营这个商店,使自己找到百万数的金钱。因此,他一回忆起他在她这方面的可笑的失败时,他就把她当做一个男人看待,同时她也是需要人家这样对待她的。

自此以后,他们的关系变得很密切了,他们每每呆在顶里面的办公室里,好几个钟头不出来。从前,当他抱定决心想诱惑她的时候,他是有他那一套战术的。那时,他妄想利用他招待顾客时的温柔姿态,轻轻地接触到她的脖子,向耳边低声报告那些数字,窥伺她哪一天收入更丰富,以便利用她得意忘形的时刻。现在他变成一个毫无计谋、一切都为了生意的老实人了。在贝尔特结婚之夜,当他贴紧她的胸脯跳圆舞时的那种微微的颤动,尽管他至今还未能忘情,但他对她已经没有欲望了。也许她会爱他,但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们维持着现时的这个样子,那是再好没有的事。因为她说得不错,一家商店最需要的是秩序,想做一件从早到晚都会使他们心神不安的事,那简直是无聊。

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写字台前面,看完了帐目,决定下一批定货以后,他们都感到异常愉快。他呢,又恢复了大大扩充业务的梦想,他时时在窥探,看看邻近商店的老板,哪一个有意出顶他的生意。那个卖儿童玩具的商人,那个卖伞的商人,他们都很可能叫他们让位,他们打算在那里设立一个专售绸缎的部门。她呢,她很郑重,她听着他说,自己还不敢大胆地冒险。但她对奥克达夫在商业上的天才,却抱有一种越来越大的同情。她自己对商业的那种志趣,那种鉴赏力,她发现他那方面也照样有。虽然从外表看来,他不过是一个态度殷勤的漂亮的售货员,但他的本性其实是认真的,讲究实际的。此外,他还有一种热烈、大胆的劲头,这是她最欠缺的,因此也使她有所感动。他有一种商业中的任性,而这种是常常使她不安的,他成了她的主人了。

最后,有一天晚上,当他们肩并肩地站在一堆发票之前,站在那煤气灯的热烈的火焰之下的时候,她慢吞吞地说:

“奥克达夫先生,我向我的伯父谈过了,他同意我们顶那家商号。只是……”

他打断了她的话,愉快地叫起来:

“那样一来,瓦勃尔一家子就垮台了!”

她微笑了一下,用一种含责备的声调低声说:

“难道你恨他们么?这很不好。对他们的这种幸灾乐祸的心理,你实在是最不应当有的一个人。”

她从来没有对他谈起过他和贝尔特的爱情,这个突如其来的暗语,使他很难为情,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解释。

“不,不,这于我毫无关系。”她始终带着微笑而且很安详地说,“请原谅我,那是我随便说出口的话,我曾经自己打算过,绝不在你的面前开口谈到他们……你还年轻。那些很想要你的女人,倒霉也是活该,是不是?当这种妻子不能自己保卫自己的时候,保卫她们的责任就该由丈夫来负了。”

他了解到她并未生气的时候,才感到一种轻松。他常常怕她那方面会有一种冷淡的态度,如果她知道了他的旧时的那些风流故事的话。

“奥克达夫先生,你打断了我的话,”她又郑重地开始说道,“我要补充我的话:如果我顶了旁边这家商号,如果我使我的生意加倍地繁荣,那我就不能够单独一个人……我就不得不重新结婚了。”

奥克达夫吃惊了一会,怎么?她心目中已经有了一个丈夫,而他竟不知道!立刻,他觉得他的地位有些尴尬了。

“我的伯父,”她继续说,“亲自对我说……啊!现在还一点也不用忙。我才戴了八个月孝,我要等到秋天。只是在商业上,应当把感情的事放在另一边,应当考虑到生意上的需要……我们这里,绝对需要一个男子。”

她谈论这个问题,象谈论一椿生意一样,丝毫没有动感情。他看着她,她有一种端正而圣洁的美,在她那黑缎带形成的有规则的波纹下,有一副纯白的面容。于是,他很懊悔,从她寡居以来,他没有再一次试图做她的情人。

“这总是一件要紧的事情,”他结结巴巴地说,“这值得考虑。”

无疑的,她也是这个意思,她说到了她自己的年纪:

“我已经老了,我比你大五岁,奥克达夫先生……”

他打断她的话,内心十分激动,他认为他已经了解了,他抓着她的两只手,一再说:

“啊!太太……啊!太太!”

但是她却站起来了,摆脱开他的手。随后,她把煤气灯光放低了一点。

“不,够了,今天……你的意见很好,为了要实行这些意见,自然我是想到你的。只是,还有一些麻烦,首先应当作出一个计划……我知道,在心底里,你还是很认真的人。你应当从你的方面去研究你的问题,我也要从我的方面去研究我的。你瞧,这就是我之所以要对你说这些事情的原因,我们将来还要谈。”

好几个星期之内,事情始终停留在这个阶段,商店还是照平常的样子进行。因为艾都安太太在他身边所表现的只是一种带微笑的安详态度,从来不暗示出一点可能的柔情,因此他先也装做和她一样的安详,后来甚至模仿起她那种幸福而健康的样子来,他相信一切事情总会有一个合乎逻辑的解决。她乐于一再地说,含乎理性的事情是很自然就会成功的,因此她一点也不急。她对青年人的亲密所引起的许多流言,丝毫不能使她惊动。他们等待着。

灼色街整座大楼的人,因此坚信这段婚姻是结成功了。奥克达夫己离开了他在那里的房间,住在女福商店附近的圣奥古斯丹新街去了。他再也不同任何人往来,不管是冈巴尔东家,不管是杜维利埃家,他从此便没有再去过,因为他们对他的无耻的爱情,也感到受了侮辱。就连谷尔先生见着他的时候,也装做不认识,避免和他打招呼。只有玛丽和宇塞尔太太早上在本区内碰见他的时候,才肯进商店来,在门洞下和他闲谈一会。宇塞尔太太热情地问到有关艾都安太太的事情,很想设法使他肯回到她那里去,以便他们能够舒舒服服地谈谈这件事。玛丽呢,她很悲哀,她埋怨她自己又怀了孕。她对他说儒勒对这件事很惊讶,她的父母对这件事是大大地生气。后来,当结婚的流言已变成一件认真的事情的时候,奥克达夫很吃惊地得到谷尔先生一个大大的敬礼。冈巴尔东虽然还没有恢复正常关系,但过街的时候,也总问他点头表示友爱了。至于杜维利埃呢,一天晚上来买手套的时候,对他也十分亲热起来。整个大楼的人,都开始原谅他了。

再说,大楼现在照常地摆出它的绅士的庄严神气了。在桃花心木的门背后,新的德行规范建立起来了。四楼的先生,每个星期还是来工作一个晚上,第二号冈巴尔东太太还是坚持着她的原则,女佣人们依然穿上白得发亮的围腰。在温暖沉静的楼梯上,只有各层楼上的钢琴弹出来的圆舞曲,听起来好象是古老的,富有宗教意识的音乐。

不过,通奸案件给与人的不愉快心情,依然存在。没有教育的人虽然并不觉得,但有高尚道德观点的人,是感到不舒服的。奥古斯特坚持不要他的女人了,贝尔特一直住在父母家里,因此丑行还不可能抹掉,还存在一种物质上的痕迹。没有一个房客敢于公开讲述这件事的真情实况,因为那是会使每个人都感到难为情的。虽然彼此并不了解,但彼此都有一种默契,大家都决定这样说:奥古斯特和贝尔特之间的困难问题,是从一万法郎的嫁妆费产生出来的,这不过是一种单纯的金钱纠纷。这样说,真是平静多了。从此以后,即使在少女们面前谈谈,也无关紧要了。她的父母肯不肯付这笔钱呢?情节很简单,只要一想到金钱问题,常常会在一个家庭中引出许多耳光来,全区的每一个居民,对这类事既不感到惊奇,也不发出愤慨。实在说来,真的,最理想的结合也防止不了这样的事情的。不过,这座大楼尽管在这场不幸事件之前保持了平静,但也感到它的尊严受到残酷的伤害。

尤其是以房东身分出现的杜维利埃,他就感觉到这件不名誉的、永远不能抹掉的丑行的重压。不久以前,克拉丽斯对他的折磨,竟到了这步程度,以致他有时竟回到老婆面前来放声大哭。不过,通奸这件丑闻,仍然使他心痛。他说他常常看见过路人从上到下看他的大楼,看这座他和他的岳父乐于自夸充满一切家庭道德的大楼。这类事绝不能让它长期存在,他常说,他为个人的荣誉要把大楼整肃一下。因此,他以维持公共的体统为名,一再催促奥古斯特进行和解,不幸的是后者总是反抗。而德奥菲尔和瓦勒丽因为代管绸缎店出纳已成事实,对这家室的崩溃,大有幸灾乐祸的心理,所以他们竭力维持他的愤怒的心情。因为里昂的生意不大好,绸缎店的资金又有些周转不灵的样子,杜维利埃倒有了一个实用的主意。若塞朗夫妇大约是热烈地希望摆脱他们的女儿,应当向他们提议把贝尔特接回来,但条件是要他们付出五万法郎。也许由于他们一再强求,巴什拉舅父会付出这笔钱来的。起初,奥古斯特坚决拒绝这个计划:即使十万法郎,仍然补救不了他的损失。但后来因为四月的关期使他十分焦虑,于是他认为高等法官的意见不为无理了。法官一向是主张维护风化的人,他既这样说,那大概是一件可以实行的好事。

当他们大家都取得了同意以后,克洛蒂尔德就选定摩居神甫作为中间人。事情很微妙,只有神甫出面才不致受到任何嫌疑。恰巧神甫正为了这件天大的横祸十分忧心,因为这打击了他的教区中最有出息的高楼大厦之一。他已经把他的忠告、经验、权威都贡献了出来,意在消灭这个为教会的仇者所喜的不名誉事件。但当克洛蒂尔德谈到嫁妆费问题,请他把奥古斯特的条件带去找若塞朗夫妇时,他就把头低了下来,保持一种苦痛的沉默。

“这是我哥哥应当索回的欠款,”青年妇人重复说,“你要了解,这并不是一种讨价还价……再说,我的哥哥又坚持非这样不可……”

“如果应当去,我就去吧!”神甫最后终于说了。

若塞朗家的人,一天一天地都在等待这种建议。无疑的,瓦勒丽早把话说出去了,房客们都在谈论这段公案,他们是不是穷困到只好养他们女儿的程度呢?他们能不能找出五万法郎来以便摆脱她呢?这个条件一经提出以后,若塞朗太太还是大发脾气。怎么?第一次嫁贝尔特已经费了那样大的事了,难道还得嫁第二次么?这不是白费气力么?人家又要求嫁妆费了,我们又要为金钱问题伤脑筋了!一个母亲从来没有过要做第二次这样的工作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大傻瓜犯了错误,她竟愚蠢到忘了自己的责任!现在,家庭变成了地狱,贝尔特在那里受到不断地折磨。就是她的姐姐荷尔丹丝,也因为不能单独睡觉,没有说一句话而不带刺的。大家甚至于连她吃饭都在说闲话了,一个人在另外的地方有一个丈夫的时候,还在她经济已感到困难的父母家里啃盘子,无论如何是一件莫名其妙的事。青年妇人绝望了,只得在角落里放声大哭,把自己当做是一个怯弱的人,没有勇气下楼去跪在奥古斯特的面前向他叫道:“得,打我吧!我没有比现在更不幸的了!”只有若塞朗先生对他的女儿才表现一点温存。但这个孩子的错误和她的眼泪,真会把他夹攻死了。再加上家庭中的残酷无情,长期病假,几乎完全躺在床上……这一切,都可以致他于死命。替他看病的茹伊拉医生说他有败血症,这种病会侵犯到他的全身,一切机能都先后要受到影响。

“当你使得你的父亲忧愁死了的时候,大约你就满意了,是不是?”母亲叫了起来。

贝尔特简直不敢进病人的房间里去,父亲只要和女儿一见面,两个人就是哭,就是互相使对方伤心一场。最后,母亲拿定了一个伟大的主意:她请了巴什拉舅父来吃饭,再一次忍辱含垢地向他屈膝。如果她有钱的话,她甘愿拿出五万法郎来,也不愿意把这个已嫁人的大姑娘养在家里。她的在场,简直是她星期二宴会的一种侮辱。而且,最近她又听见人家讲到巴什拉的许多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他始终是那样坏,她至少可以把她的想法好好地同他谈一谈。

巴什拉一上桌子,他的举止表现得特别肮脏。他来的时候已经吃醉了,因为自从他失掉了菲菲以后,就把情感拿到别的方面去发泄了。幸好若塞朗太太怕人家瞧不起自己,没有请别的客人。在吃饭后果食的时候,他一面叙述他那风流荡子的乱七八糟的生活,一面公然睡着了。必须把他叫醒,带他到若塞朗先生的房间里去。这幕戏的导演工作完全准备好了,一切都为了要感动这个老醉鬼的心:在父亲的床前摆了两张椅子,一张是给母亲坐的,一张是给舅父坐的,贝尔特和荷尔丹丝则站着。大家要看看,舅父坐在一盏灯只是冒烟而不发亮的凄惨的房间里,面对着一个垂死的人,对自己的诺言是否还敢再一次否认。

“纳尔西斯,”若塞朗太太说,“现在情况很严重了……”

她用一种缓慢然而响亮的声音解释他们的处境:很歉然的是女儿遭遇了一场祸事,女婿又很卑劣,借此要挟,她不得不忍痛下决心给他五万法郎,以便消灭这个使家庭蒙羞的丑事。随后,她严厉地说:

“纳尔西斯,你记得你曾经答应过的话吧……订婚约的那一天晚上,你还拍着胸膛发誓说,贝尔特可以信任她舅父的心。喂!这颗心在哪里?现在是该把它表示出来的时候了……若塞朗先生,如果你的健康情况允许的话,你也帮我忙说说吧,你替他指出他的责任。”

父亲虽然感到深深地恶心,但因为对女儿的情感,还是喃喃地说:

“巴什拉,这是事实,你曾经答应过。唉,在我未死以前,你给我一点快乐,实行你自己的诺言吧。”

但是,贝尔特和荷尔丹丝为了希望能触动舅父的情感,给他斟酒的次数太多了。他简直堕入了这样一种状态:他们再也不能加以利用了。

“哎?怎么样?”他结结巴巴地说,他倒用不着夸大他的醉态,“从来没有答应过……我简直不懂。艾洛诺尔,你再说一遍吧!”

若塞朗太太又重新说起来,并且叫流着眼泪的贝尔特去吻抱他,以丈夫的健康的名义请求他,向他证明他拿出五万法郎是完成一种神圣的职责。后来,因为他看见这个病人,看见这个凄惨的房间仍然无动于衷,于是她突然大发雷霆,说起凶恶的话来:

“得啦,纳尔西斯,这样的情况过得太久了,你简直是一个无赖……你的一切下流行为我都知道。你不久以前还把你的姘头嫁格兰,你还给了他们五万法郎,正是你答应过要给我们的这笔款子……啊!这真漂亮!小格兰在这件事情上到充当了一个漂亮的角色!而你呢,你比他们还要卑污,你把我们的面包从嘴里拉了出去,你把你的财产拿去维持妓女,是的,是维持妓女!你把属于我们的那笔钱,从我们身上偷去给了那个婊子!”

她从来没有痛快发泄到这步程度,荷尔丹丝有些难为情,只得去替她父亲调药,做出一个规矩的样子。父亲因为这一幕,使得他的痛苦更加恶化,在枕头上转来转去,以一种颤抖的声音一再说:

“艾洛诺尔,我请求你,住嘴吧!他一定是一个钱也不给的……如果你还想向他说一些事情,你就把他带去吧,免得我听见你们讲话。”

贝尔特在一旁哭得更厉害了,她也替她父亲说话:

“够了,妈妈,你让父亲高兴一下吧……我的老天,我真是个不幸的女人,我竟成了这许多争吵的原因!我宁愿走开,随便到什么地方去死吧!”

于是,若塞朗太太直截了当地把问题向舅父提了出来,

“你到底愿意还是不愿意拿出五万法郎来,使你的外甥女有脸见人。”

舅父吓着了,他慢吞吞地作了一些解释:

“你稍微听我说几句,我发现格兰和菲菲在一起……那有什么办法?应当让他们结婚……这并不是我的错。”

“你愿意不愿意拿出你答应过的那笔嫁妆费?”她愤怒地又说一遍。

舅父摇摇晃晃的,醉得找不出话来说了:

‘我给你说实话,不能够……我,完全破产。要不然,立刻……我把我的心都拿出来,你知道……”

她做了一个可怕的手势,打断了他的话,她声明说:

“我要召集一个家属会议来禁止你,当一个舅父变成了神志不清的时候,我们应当把他送进医院去。”

这一下,舅父倒大大地被惊动了。他望了这个房间一眼,觉得这儿带着那样微弱的灯光实在阴森可怕。他又望了那个垂死的人一眼,他正由两个女儿扶着,正在吞一汤匙黑色流汁的东西。他的心破碎了,他大哭起来控诉他的妹妹从来也没有了解过他。而他呢,格兰的背叛已使他足够不幸了。大家都知道他是容易伤感的人,实在不应当请他来吃晚饭后跟着又使他发愁。总之,他宁愿把他血管的血全部贡献出来,也拿不出五万法郎。

当若塞朗太太精疲力尽不再和他纠缠的时候,女佣人来报告说,茹伊拉医生和摩居神甫来了。他们是在楼梯口碰见的,所以一同进来。医生认为若塞朗先生的身体比以前更坏得多了,尤其是他在那幕悲剧中充当那样的角色,因而受到打击以后。神甫把若塞朗太太打发到客厅中去,据他说,有一件事情要和病人商量。她已经嗅到他是代表什么人来说话了,于是她神气地回答,她是家庭中的人,她一切都可以听。就连医生也不是个多余的人,因为医生也是一个可以听人忏悔的人呀。

“太太,”神甫用一种稍稍有点难为情的温和态度说,“你看得出来,我的这种行动,实在是出于热烈地希望你们两家言归于好。”

他说到上帝的饶恕。设法停止一种令人难堪的景况,使善良的人安心,他是会感到一种快乐的,他找出许多理由来支持他的这种意见。他把贝尔特叫做不幸的孩子,这使得她重新哭起来了。不过,他说这一切,都带一种长辈般的态度,遣词用字都异常考究,连荷尔丹丝都用不着回避。但是,终于不得不说到五万法郎的问题来了:当他提出嫁妆费的正式条件时,仿佛除此以外,这两夫妇并没有别的问题,只消互相抱吻一下就可以完事似的。

“神甫先生,请你允许我打断你的话,”若塞朗太太说,“你的努力很使我感动,但是我们绝对不会,请你注意,我们绝对不会出卖我们女儿的荣誉……他们和解不和解竟要由这孩子来负责!啊!一切我都知道,他们是曾经互相厮杀过的,现在他们倒打成一片了,他们从早到晚就是在那里吞吃我们……不,神甫先生,一切讨价还价都是一种耻辱……”

“但是我觉得,太太……”神甫试着说。

她用她的嗓音来掩盖了他的声音,继续傲然地说:

“得了吧,我的哥哥就在这里,你可以问他……刚才他还对我说了一遍,他说,‘艾洛诺尔,我给你带来五万法郎,你把这件不愉快的误会解决了吧。’好,神甫先生,你问他,我是怎样回答他的……纳尔西斯,起来,把真相说出来。”

舅父在房间角落里一张椅子上重新睡着了,他动了一下,说出了一些不连贯的字句。随后因为他妹妹一再强求,于是他把手放在胸口上,结结巴巴地说:

“当义务说话的时候,我们就应当跟着它前进……家庭第一!”

“你听见了吧!”若塞朗太太带一种胜利的神气叫道,“不要讲钱,那太卑劣了……请你向那班人再说一遍,我们这班人,我们就是要死也不会逃避付款的。嫁妆费就在这里,我们可以给他。但是如果人家要把这笔钱说成是为赎我女儿的罪,那就太脏了……希望奥古斯特先把贝尔特接回去,我们以后再说。”

她提高了声音,医生观察了一下病人后,不得不叫她停止说话。

“低声一点,太太!”他说,“你的丈夫有病。”

摩居神甫越来越不自在了,他只得靠近床,找一些好话来说。他抽身了,再不提这件事,用他那可爱的微笑来掩藏那因失败而引起的内心不安,只是在他的唇际依然有一条表示恶心和苦痛的纹路。接着医生也要走了,他对若塞朗太太毫不掩饰地说,病人是没救了,需要好好地细心防范。因为只要叫他稍稍受到一点刺激,那就会要他的命。她吃了一惊,到饭厅里去了。这时,两个女儿和舅父也跟着去了。若塞朗先生好象想睡,他们得让他休息。

“贝尔特,”她说,‘你刚才真要了你父亲的命,医生对我说了。”

三个人在桌子周围发愁,这时,巴什拉也在流泪了,他替自己制造了一种饮料。

当人们把若塞朗家的答覆告诉了奥古斯特的时候,他对他的女人大大地生气了。他发誓说,她如果有一天回来求饶,他一定用靴子把她踢出去。实际上她并没有来求饶,因此他感到一种空虚。他被人遗弃的新的苦恼,和有家室之累的苦恼一样严重,他简直象迷失了方向的人一样。他为了刺伤贝尔特而留下来的拉舍尔,随时揩他的油,现在甚至于同他吵架了,她俨然不顾廉耻得象一个老婆一样。结果他惋惜起两人在一起生活时那些好处来了:他们共同在一起愁闷地度过的夜晚,在温暖的被褥中以很高代价取得来的和解,他都留恋起来了。他尤其不能忍耐的是德奥菲尔和瓦勒丽,他们简直就在楼下生活了,他们在绸缎店中居然占据了重要的位置。他甚至于怀疑他们有时还毫不检点地在挪用他的货款。瓦勒丽并不象贝尔特,她很喜欢高踞在那个管出纳的人坐的小凳子上。只是他觉得他已经看出来:她是当着她那蠢才丈夫的面,在那里勾引男子,因为丈夫长期伤风,眼睛被不断流出来的眼泪所遮没。那么,她和贝尔特是一邱之貉了。而贝尔特,至少还从来没有穿过柜台望到街对面去过。最后,还有最大一件使他十分焦愁的事,那就是女福商店天天在繁荣,这对他的交易额日渐减少的商号,简直是一种威胁。当然,他并不惋惜那个下流的奥克达夫,不过他是个公正的人,他承认他确有一种非凡的才能。如果大家好好地协作,一切是多么地好呀!这一类使他伤感的懊悔,常常占据了他。他有时寂寞得象生了病一样,觉得他的全部生命都崩溃了。他几乎想上楼到若塞朗家去,把贝尔特无条件地要求回来。

而且,杜维利埃老不灰心,常常催促他进行和解。这一段丑闻,使他的大楼的道德信用完全破产,真是他一件刺心之痛。他假装相信神甫带来的若塞朗太太的话,如果奥古斯特无条件地把他女人接回来,第二天人家就会把那笔嫁妆费付给他的。后来,因为奥古斯特对这样一种说法大为生气,于是高等法官就想设法去打动他的心。当他要到司法部去的时候,他带着他沿着河岸走,以一种浸润了眼泪的声音,劝告他容忍他人的侮辱,灌输他一种悲哀的、逆来顺受的人生观,在这种人生观中,唯一的乐趣,就是忍受一个女人给自己的痛苦,既然我们离不开她们。

灼色街的人都在替杜维利埃担心,几乎不敢抬头望他,因为他的举止显得很凄惨,脸色也苍白,一受刺激,红斑也肿大了,仿佛有一种他没有承认的祸事在打击他。原因是克拉丽斯始终是那样肥胖,现在更胖得不象样了,而且不断地虐待他。自从她有绅士般那种肥头胖耳的样子以后,他就不能忍受她的所谓良好教育和荣誉尊严那一套了。现在,她禁止他在她家属面前和她卿卿我我地称呼。可是她呢,却当着他的面吊着她的钢琴教师的脖子,放纵地和他亲热得使法官只好在背地里痛哭。他两次撞见她同德阿多尔在一起,不免大为生气一番,但结果还是他向她跪下去求饶,甘愿接受和一切人都平分秋色的办法。而且,她为了使他永远卑躬屈膝,不断地带着厌恶姿态说到他的红斑。她甚至有这样的意思,把他让给一个厨娘,就是那个经常做粗工的胖大姐,但这位厨娘并不喜欢老爷。对杜维利埃说来,生活是一天一天地残酷了,他到他的情妇家里,原来是把它当做小家庭看待的,现在却有如堕入地狱了。叫卖商人这一家子,母亲呀,大傻瓜哥哥呀,两个妹妹呀,乃至于那个残废的姑妈呀,现在都无耻地偷他的钱,公开地靠他生活了,以至闹到当他睡觉的时候,竟敢掏空他的口袋。另一方面,他的处境也严重化了:他的金钱枯竭了。这件事甚至于影响到他的高等官员的地位,当然,人们不能调换他,只是青年律师们用一种毫无礼貌的态度看他,这就使他审判案件时很难为情。当他因为过于肮脏,过于吵闹,因而被克拉丽斯赶走时,他对自己也感到恶心起来,于是他不得不离开亚萨街回到灼色街去,但他太太给他的含恨的冷淡,使他更吃不消。他昏了头了,每次去出庭时,总望着塞纳尔河,很想跳下去。他希望哪一天晚上痛苦到极点时,给他这种勇气。

克洛蒂尔德十分注意到丈夫的这种情感上的波动,她很焦愁,对那个竟不能使一个堕落的男人得到一点快活的情妇,大为生气。她自己这方面,也因为一件不愉快的意外事件而感到烦闷,因为这件事情的后果,打破了大楼的传统道德。克勒蔓丝一天清早上楼来找一条手巾的时候,竟撞见伊波利特同那个小婊子路易丝睡在她的床上。从此以后,只要说一句不对的话,她就在厨房里打他的耳光,这样就常常影响到饭莱也做不好。最坏的是太太对女佣人和男佣人的这种非法的关系,又不肯闭着眼睛置之不理,于是别的大姐们都笑了。这种家丑,所有的供应商人全知道了,因此,她如果还打算用他们的话,就得要他们正式结婚。因为她始终很满意克勒蔓丝,所以老想到这段婚姻。在一对互相使用拳头的情人之间要谈判婚姻,实在是一件很微妙的事。她决计请摩居神甫担负这种责任,神甫那种讲经说道的身分,似乎在这种场合使用最为出色。除此以外,近来她的佣人们给了她不少的痛苦。她下乡去住的时候,又发现她那个混帐儿子古司达夫同玉丽在一起。有一刻功夫,她本打算把玉丽打发走,结果她又没有实行,因为她喜欢她做的菜。经过一番明智的考虑以后,她仍然留下她,宁愿让那个坏儿子在家里有一个情妇。一个干净的姑娘,倒也不怎么叫人讨厌。如果在外面,一个青年人老早就开始来这一套,还不晓得要闹出什么乱子呢!于是,她一声不响地监督着他们。现在,又是这两个佣人的事情叫她放心不下了。

有一天早上,杜维利埃太太正想到摩居神甫那里去的时候,克勒蔓丝跑来告诉她,说神甫正上楼去替若塞朗先生做临终洗礼。这个女佣人在楼梯上,看见神甫拿着“好上帝”①从那里经过以后,回到厨房去就高声叫道:①“好上帝”是行临终洗礼时用的、用面做的耶酥圣体。

“我说今年他还会来一次吧!”

她是在暗指这座大楼所遭遇的祸事,随后她又加上说:

“他会给所有的人都带来不幸的。”

这一次,好上帝来得正是时候,这是未来的一个顶好的预兆。杜维利埃太太匆匆地跑到圣罗克教堂去,在那里等着摩居神甫回来。神甫听她讲述,保持着一种忧愁的沉默。后来,他到底不能拒绝去说服那个男佣人和那个女佣人的任务,去指出他们有伤风化的情况。还有另外一件事,也需要他很快就回灼色街去,因为可怜的若塞朗先生,这天夜里都要过不去了。他认为这种情况实在可怕,但他又觉得这里可以使贝尔特和奥古斯特和解的绝好机会,他打算把这件事并案办理。这是个伟大的时代,上帝愿意降福与他们的努力。

“我祷告过了,太太,”神甫说,“上帝一定会得胜利的。”

果然,在下午七点钟的时候,若塞朗先生已开始陷入垂死状态。除了在所有的咖啡馆都找不着的巴什拉舅父,和一直关在慕利诺疯人院的萨都南外,全家的人都集合在那里。雷昂因父亲的病,结婚的事不幸只得推迟,他表现出一种恰如其分的痛苦;若塞朗太太和荷尔丹丝还有一些勇气,只有贝尔特一个人哭得那么厉害,以至她怕影响病人,只好逃到厨房的角落去哭。在厨房里的亚岱尔,则正利用这场纷乱大喝其热酒。若塞朗先生的死因很简单,他的忠厚做人的作风,要了他的命,他白过了一生。他对于生活中的卑劣事情,已感到厌倦,他将以一个纯朴的人的身分,离开这个世界了。他爱过的几个亲人,他都不认识了,在八点钟的时候,他不清不楚地说出了萨都南的名字后,转过身去对着墙就死了。

没有一个人以为他死了,大家心理上都怕他会死得很痛苦,所以一直忍耐着,让他安睡。当人们发现他全身都冷了的时候,若塞朗太太在哭声中对荷尔丹丝大发脾气。她打发她去找奥古斯特,她也认为在这种最高的痛苦时刻中,是可以把贝尔特送到她丈夫的怀抱中去的。

“你什么事都想不到!”她边擦眼睛边说。

“但是,妈妈,”青年姑娘在眼泪中回答说,“难道我们想得到爸爸这样快就完么?你只叫我九点钟下楼去告诉奥古斯特,以便保证他能够替爸爸送终。”

全家人都很忧愁,这样争吵,倒是一种散心的方法。这一次他们又失败了,永远没有成功的日子。幸好还有一个送丧的机会,他们还可以互相吻抱!

丧车弄得很漂亮,虽然比老瓦勃尔的低一级。再说,无论是大楼中的人,无论是全区的人,大家都并没有那么热心,因为死者并不是一个房东,而只是一个连宇塞尔太太的睡眠都不会惊扰的平静的男人。玛丽从昨天起,已经快临盆了,因此她表示了她的歉意,她不能帮助这些女士们替这位可怜的先生收拾收拾。楼下,谷尔太太只在棺材经过的时候,才站起来在门房的深处向死者敬礼,连门口都没有来一下。不过所有大楼的人,都送上了坟山:其中有杜维利埃、冈巴尔东、瓦勃尔两夫妇和谷尔先生。大家都在谈论今年的春天,大雨影响了收成。冈巴尔东很惊讶杜维利埃的脸色那么坏,高等法官望着棺材下葬时,脸色苍白得到了自觉不舒服的程度。建筑师喃喃地说:

“他已经闻到了土的气味了……愿上帝保佑我们这座大楼不要再死人才好!”

若塞朗太太和两个女儿,需要人扶着才能上车,雷昂得到巴什拉舅父的帮助,倒还能够支持,奥古斯特呢,走在后面,样子很难为情,他、杜维利埃和德奥菲尔三人坐另一部车子。摩居神甫并没有执行宗教仪式,但他想对这一家子人表一下同情而愿意到坟山去,克洛蒂尔德便带他坐在她的车子里。那些马回来时跑得更起劲,她立刻请神甫同他们一起转去,因为她觉得时机是再好不过了,神甫也表示了同意。

到了灼色街,全家的人都一声不响地从三部孝车上下来。瓦勒丽利用关门不做生意的机会,正监督店员们大扫除,德奥菲尔立刻跑去和她在一起。

“你可以收拾行装滚蛋了!”他用一种愤怒的声音对她叫道,“他们大家都在怂恿他,我敢打赌,他会反过来向她求饶了!”

的确,所有的人都感到这件事情迫切地需要完结了。至少,在一场祸事中总应当有一点好处吧。奥古斯特在他们的包围中,很懂得他们的企图。他是独自一人,毫无力量,样子好象很窘。全家人都穿孝服,他们慢吞吞地从拱门下经过,没有一个人说话。上了楼梯后,沉默依然继续着。在这样的沉默中,充满了一种无声的、令人难堪的东西。穿黑纱裙子的女士们,带着无力的、忧郁的情绪,一级一级地在上楼梯。奥古斯特拿出了最后的反抗精神,抢先走在前头,心想立刻回去关在自己的房子里不出来。但当他打开房门的时候,跟在他后面的摩居神甫和克洛蒂尔德,就阻拦着他。在他们的后面,全身穿孝的贝尔特,正站在楼梯口,伴着她的是她的母亲和她的姐姐。她们三个人的眼睛都哭红了,尤其是若塞朗太太,看上去实在叫人难受。

“喂,我的朋友。”为眼泪所感动的神甫简单地说。

这一句话就够了,奥古斯特立刻让步了。因为他看出来了,在这样光荣的机会中,最好的办法只有屈服。他的女人在哭,他也哭起来,然后结结巴巴地说:

“进来吧……我们下一次不要这样了。”

于是全家人都互相拥抱起来。克洛蒂尔德祝福她的哥哥,她也是全心全意地在等待这一次的和解。若塞朗太太表示出的是一种伤心的满意,她已经成了寡妇了,这种意外的幸福,也不能使她有所感动。在大家的欢笑中,她倒和她的丈夫结成伙伴了。

“我的女婿,你是尽了你的责任了,在九泉下的那个人也会感激你的。”

“进来吧。”情绪十分波动的奥古斯特,再说了一遍。

拉舍尔听见声音,立刻跑到前厅来了,弄得这个大姐面容苍白的、那种不出声的愤怒,叫贝尔特看见时,不免迟疑了一下。随后,她急遽地进了门,带着她的全身黑色的孝服,在房子的黑影中消失了。奥古斯特跟着她进去以后,便把门立刻关上。

所有在楼梯上的人,大大地叹了一口舒畅的气,于是整个大楼都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氛。女士们都和上帝派来的神甫握手。当克洛蒂尔德带着他去处理另一个问题的时候,和雷昂、巴什拉一起落了后的杜维利埃,刚刚才走到家。这样顺利的结果,应当告诉他,好几个月以来,他就在希望得到这样的结果。但是,这时他正为一种固定的观念所苦恼,对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因此他似乎很勉强才能懂得一样。当若塞朗全家的人上楼回到自己家去的时候,他就跟着他的太太和神甫一道进了屋子。他们还在前厅的时候,就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声音,使得他们都发起抖来。

“我希望太太放心,”伊波利特善意地解释说,“这是楼上的那位小太太肚子疼起来了……我看见茹伊拉医生跑着上楼去了。”

当他独自一人的时候,他象讲人生哲理一样地加上说:

“去了一个,又添一个!”

克洛蒂尔德把摩居神甫安置在客厅中,一面说她先要叫克勒蔓丝来见他。为了使他能够忍耐起见,她把《两世界杂志》给他看,那上面有真正美妙的诗篇。她本想替她的女佣人准备一番说话,但她发现她的丈夫坐在她的梳妆室的一张椅子上。

从早上起,杜维利埃就堕入了垂死状态。他撞见克拉丽斯同德阿多尔一道,这已是第三次了。他一提出抗议,这个叫卖商的全家人:母亲、哥哥、两个小妹妹,便全体集中来攻击他,拳打脚踢地把他赶到楼梯上去。这种时候,克拉丽斯简直把他当做下流无赖看待,愤怒地威胁他说,如果他再到她家来,就要把他送到警察局去。这真完了,一个可怜他的门房,在楼下告诉他:一星期前,一个很有钱的老头子,愿意出钱养这位太太……杜维利埃被驱逐以后,再也找不到这样一个可以温暖地生活的窝了。他在人行道上遛跶了一会,就走进一家偏僻的店铺,买了一支手枪。人生实在太悲哀了,只要他找着一个好的地方,他至少可以离开它。在他以机械的步伐回灼色街,参加若塞朗先生的丧礼的时候,选择一个安静的角落来自杀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中萦回。后来在跟在棺材后面的时候,他突然想就在坟山上自杀,所以他走到了顶里面去,躲在一座坟墓的背后,这样自杀,很能满足他平素对浪漫行为的爱好。他由于需要一种浪漫的、温柔的理想境界,而表面却过着严肃的绅士生活,因此觉得十分悲哀。但是当他面临棺材下葬时,却为一种泥土的寒气所侵袭而战栗起来了。肯定的,这不是好地方,应当找别处去。他有了这个放不下的心思,回来时便更不舒服了。他坐在梳妆室的一张椅子上,翻来覆去地想,研究大楼中哪一个角落最好:也许还是在房间里的床边,或者最简单地一动也不动,就在他坐下的这个地方。

“你愿意做点好事,让我独自一个人呆一会儿么?”克洛蒂尔德对他说。

他握着他口袋中的手枪。

“为什么?”他提起精神来问。

他以为她要换衣服,以为自己使得她那般讨厌,她竟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的裸露的胳膊。一刹那间,他以大大睁开的、惶惶不安的眼睛,望了她一眼:她是多么地高大,多么地美呀,大理石般清澈的面容,编成辫子的金丝一般的头发。啊!如果她同意,一切还可以处理好呀!他一跛一踮地站起来,张开胳膊想抱着她。

“怎么?”她吃惊地低声说,“你发生了什么事?一定不是在这里发生的吧……难道你又把那个女人搞掉了么?那么,你又要做出这种讨厌的样子来了么?”

在她心上起了那样的厌恶感情,以致他都往后退了。他一句话没有说就出去了,他在前厅里停下,迟疑了一秒钟。随后他发现他面前有一扇门,那是厕所的门,他把门推开,不慌不忙地进去坐在便桶上。这倒是一个最清静的地方,没有任何人会来搅扰他。他把那支小手枪的枪筒放进自己的嘴巴里,他开了一枪。

从早上起,他的行径就使克洛蒂尔德焦虑了,因此她在偷听他的举动,想知道他到底会不会给她一点恩惠,回到克拉丽斯那里去。她听见厕所的门奇怪地响了一下,知道是他进去了,就没再加注意。但当她打铃叫克勒蔓丝来的时候,这一哑闷的枪声,却使她吃惊了。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听去好象是旧式马枪的声音一样。她急忙跑到前厅去,起先还不敢问他,后来因为听见厕所里发出来一阵奇怪的气息,她才叫起他来。得不到任何回答,她只好开门进去。门并没有上栓,并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恐怖弄得昏了头的杜维利埃,蜷伏在便桶上,样子很惨,眼睛大开着,面部流满了血。他并没有自杀成功,子弹只伤到他的牙床,从左脸打穿了一个洞,但他已没有勇气开第二枪就倒了。

“怎么?你回家来就是干这件事么?”吃惊的克洛蒂尔德叫道,“你该在外面自杀呀!”

她大大地生气了,这一景象不但没有使她感动,反而弄得她怒不可遏。她很粗暴地对待他,一点也不仔细地把他扶起来,想把他搬开,以免别人看见他在这样一个地方自杀。在厕所里!而且又没有自杀成功!这真够受了!

当她扶起他来,想把他领到卧房里去的时候,他的喉头还充满了血,他一面喘气,一面不清不楚地说: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他大哭起来,他为这一段不能挽救的爱,这一朵他不能采摘的小蓝花,感到痛苦。克洛蒂尔德把他弄来躺下以后,终于有些心软了,在她的愤怒中,有一种神经质的伤感。不幸的是,克勒蔓丝和伊波利特听见铃声,都跑来了,她先还对他们说这是一件意外事故,老爷摔跤撞坏了下巴。后来,她觉得这种谎话用不着了,因为男佣人跑去擦马桶上的血迹时,已经发现了那支手枪摆在那个刷便桶的刷子后面。这时受伤者还在流血,女佣人才想起茹伊拉医生正在楼上替毕戎太太接生,她于是跑了去,正碰见他顺利地接完了生下来。医生立刻使克洛蒂尔德安了心:只是牙床打歪了,生命绝没有危险。医生匆匆忙忙地,站在那一大盆水和一些染上了血的衣服中,替他包上了绷带。这时,被这一切声音弄得不安的摩居神甫,不客气地直接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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