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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在十二月,即是说在若塞朗太太居丧的第八个月,她才第一次同意去赴宴会。再说,这也只是到杜维利埃家里去,几乎只能算做是一种家庭的晚餐。克洛蒂尔德是把这一餐当做她今年冬季周末晚会的开幕式的。头一天就告诉亚岱尔,要她下楼来帮助玉丽收拾碗盏。这些太太们,在举行宴会的日子,往往把她们的佣人借来借去。

“你特别要振作一下精神,”若塞朗太太嘱咐她的女佣人,“我不知道你现在身上有什么东西,人家说你塞了一些破布……你真是又肥又胖了。”

其实很简单,亚岱尔已经怀孕九个月了。她自己好久以来也相信自己是长胖了,不过太太的这种说法,还是使她惊讶。在太太胜利地把她指给别人看的日子,她很气愤,因为她实际上是肚子空空,还在继续挨饿。而太太的意思是说,好!那些指责她说她克扣佣人们面包的人,可以自己来看看这个好吃的胖大姐吧!她总是吃了好东西肚子才这样圆吧!当亚岱尔忽然聪明起来明白她的不幸以后,她好几次都想撕破她女主人的假面具,结果都没有实行。这位女主人真正在那里利用她的处境,使全区的人相信她给了她很多的东西吃。

从这时起,她心中就存在着一种恐怖。在这个浅薄的头脑中,时时萦回着故乡的观念。她自认为她再不能翻身了,她想象如果她一旦承认她的怀孕以后,警察可能来逮捕她。于是她使用所有野蛮人的狡猾办法,拚命隐藏她的妊娠。呕吐、毫不容情的头痛,她深感苦痛的可怕的便秘,她都隐藏起来。有两次,当她在和酱油的时候,她自以为她会死在炉灶前面了。幸好她的身孕怀得比较偏,肚子并不怎么突出,连若塞朗太太都没有引起任何疑心,相反,她对她的这种神奇的发育,还引为得意。另一面,这个可怜的女人,把肚子束紧得几乎透不过气来的程度。她认为她的肚子还很听话,只是当她非洗厨房不可的时候,她仍然觉得它沉重。最后的两个月过得真可怕,她是以一种顽固的、咬紧牙关的英勇气概,忍受着痛苦啊!

这天晚上,亚岱尔是在十一点钟左右上楼去睡觉的。一想到第二天杜维利埃家的晚会,她就觉得害怕:又要弄得精疲力竭了,又要受玉丽的斥责了!她再不能够去了,她的下部已经在疼痛了。不过,生产,在她想来,似乎是一件很遥远而且不可捉摸的事。她宁肯不去想它,她宁愿长久地保持这种状态,她希望这件事会自行解决。因此她没有任何准备,她也不了解什么叫“发作”,她也记不起日期,而且也不会计算日期,她既没有这种观念,也没有这种计划。她只有伸长着腰躺在床上,才感到舒服。因为头一天下了霜冻,她就穿着袜子睡觉。她吹熄蜡烛,等到身子暖和一点再入睡。最后,她睡着了。可是这时,却有一种轻微的疼痛使得她睁开了眼睛,这好象是皮肤上受到捏夹时的疼痛一样,她还以为在肚脐周围部分有一只蚊子在叮她呢。随后,这种刺痛停止了,她也就不再加以注意,因为在她身上,曾经体验过不少奇怪的、不可思议的事物,她已经习惯了。但是,在马马虎虎地睡了仅仅半小时以后,突然一阵肚痛,又把她惊醒了。这一次,她生气了,难道现在她得了绞肠痧么?如果这一天晚上她老要跑去坐便桶,下一天她就好看了!晚上,她一直想到是肠胃发生了障碍。她觉得肚子很沉,她等着大泻一次。不过她依然在抵抗,她自己揉着肚子,认为这样就可以平息疼痛。一点钟过去后,疼痛又开始了,而且越来越猛烈。

“真他妈的!”她一面低声说,一面决定这一次起床了。

在黑暗中,她把便桶拉出来,蹲在上面,但她空做了一番努力。房间冰冷,她发起抖来。十分钟以后,肚痛平息了,她又上床睡觉。但再过十分钟,肚子又痛起来,于是她又起床,又试了一次大便,还是无效。她全身冰冷地重新睡上床去,再得到一刻时间的休息。后来,肚痛得那么厉害,以致她第一次想呻吟了,但她还是憋着气。说起来难道她是大傻瓜么?她到底想不想大便呢?现在疼痛是时时出现了,几乎一直不停止了,而且疼得更凶,象一只粗暴的手在她的肚子上到处乱抓一样。她这才明白了,她大大地发起抖来,在被盖下面结结巴巴地说: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原来是这个!”

她十分难过起来,她想走几步,平息一下她的疼痛。她再不能呆在床上了,只好点上蜡烛,开始在房间里的四周转。她的舌头干燥,强烈地想喝水,这使得她很苦恼。她的脸象火烧似的已出现一块一块的红晕了,当一阵阵的痉挛突然使她不得不弯腰的时候,她靠着墙,抓着一件家具。她艰苦地走来走去,熬过几个钟头,连鞋都不敢穿,怕的是弄出了声音,她只把一条旧的披肩披在肩头来抵抗寒冷。两点钟敲过了,三点钟也敲过了。

“世间没有好上帝呀!”她低声地自己对自己说,因为这时她觉得需要对自己说话,需要听自己说话,“太久了,简直没个完!”

但是,生产的苦痛过程在进行中,在腰部,在臀部,重量在往下坠了。即使她的肚子允许她喘一口气,但她仍然感到什么地方在疼痛,这种疼痛真是无尽无休,固定而且顽强。为了减轻痛苦,她双手搂着臀部。粗线袜子只穿到膝头,当她光着大腿、一踮一跛地走来走去的时候,她一直搂着臀部。不,世间上并没有好上帝!她的宗教虔诚反抗了,她象接受额外的苦役般接受这次怀孕的,畜生般的屈辱也抬头了。从来没有吃饱过,而且被整个大楼看为愚蠢的、肮脏的下流货,这苦难道还不够么?还得主人来替她弄出一个孩子么?啊,都是一帮混蛋!只是她不敢肯定这件事到底是老的一个干的,还是年轻的那一个,因为星期二晚上,老的还曾经威胁过她,不准她说出来。好,他们俩到逍遥自在了,现在,快乐归了他们,痛苦属于她自己了。她应当到他们的褥子上去生产,看看他们的嘴脸。但是恐怖依然威胁着她,她怕人家会把她丟进监牢去,她最好把这口苦水全吞下去。在她阵痛间歇的时候,她用嘎哑的声音说:

“都是一些混蛋……强迫别人接受这样一件事情,应当么……我的上帝,我要死了!”

她用她弯曲着的手,更紧地搂着她的臀部,那瘦得可怜的臀部,她想叫,但又不敢叫出声来。因为痛苦,她的样子越加难看了,她始终一踮一跛地走着。在她周围,没有什么动静,大家都在打鼾。她听见玉丽的响亮的洪钟之声,丽莎的如音乐般的尖锐的铜笛之声。

四点钟敲过了,突然一下,她自以为她的肚子裂开了。在一阵剧痛中,全身象裂了缝一样,水在流,袜子也浸湿了。她相信她就会死在这里了,也许她根本没有怀孕吧?她怕她真有别的一种什么病,她看着自己,想看看她的血是否会从她身上流掉。不过她突然感到一阵舒畅,她在一口箱子上坐了几分钟。这个肮脏的房间使她很焦虑,而且蜡烛也快熄灭了。后来,她走不动了,她觉得最后的时刻大概到了。不过她还有力量把一块旧的圆形漆布铺在床上,这块漆布是若塞朗太太给她铺梳妆台用的。她刚刚重新躺下以后,临盆的艰苦时间开始了。

大约经过一个半钟头以后,疼痛又发作了,而且越来越猛烈。内部的伸缩活动已经停止,现在倒要她来使用肚腹和腰干的劲来推动了,因为她需要解除压在她肌肉上的不能容忍的重量。有两次,她还有一种幻想的欲望,催促她起了床,用一只发烧而不能分辨方向的手去找便桶,第二次,她几乎倒在地上不能起来了。她每做一次新的努力以后,总是全身发抖。她的面部灼热,颈子湿透了汗水,她咬紧褥子以免叫出声来。哎哟!很象是劈橡木的木匠的不自觉的、惊人的叫声。当她用尽了平生力量以后,她就象在对什么人说话一样,不清不楚地说:

“不行……他不出来……他太大了。”

她仰着胸脯,张开大腿,两只手抓着铁床,铁床也因她的全身发抖而摇动起来。幸好这是顺产,孩子的头顶先露出来了。不久,头部也出来了,只是由于绷得几乎要断的肌肉的弹性的伸缩关系,这个头又想再进去一样。这样伸缩一次,就会发生一次使她几乎要气绝的可怕的痉挛,那种剧烈的痛苦,象一条铁制的腰带一样捆着她。最后,连她的骨头都响了起来,她觉得全身都碎裂了。她还有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她觉得她的下半身的前后部都炸裂开了,那里只剩下一个洞,她的生命便从这洞口逐渐消失了。孩子在床上她的两腿之间,也就是说在那血浆和秽物混成的小污池之间滚来滚去。

她大叫了一声,这一声表示了母亲的愤怒,也表示了母亲的胜利。立刻,隔壁房间中的人们动起来了,从睡梦中发出来的、不清不楚的声音说道:“喂,怎么样?发生了命案?……有人在强奸女人?要是说梦话,说得不要这样高声吧!”她很担心,她又用牙齿把褥子咬着。她把两腿缩拢,把被盖叠起来盖在孩子身上,孩子正发出小猫似的眯眯的叫声。她听见玉丽翻过身后重新打起鼾来了。丽莎呢,已经重新睡着,但并不发出她那尖细的叫声了。于是她过了一刻钟的无限舒畅的时间,她感到又宁静,又可以休息。她象死了一样,只要有一刻时间觉得并没有死,就是一种享受。

肚痛又重新发作了。一种恐怖又惊醒了她的迷梦,难道她还要生第二个么?最不幸的是她重新张开眼睛时,周围还是一片漆黑。连一段烛火都没有!她独自一人在那里,周围全是湿的,大腿间还有象粘液一样的东西,她真不知道如何是好!狗下仔时还有医生,而她竟没有医生。死吧!你和你的孩子!她想起她曾经帮助过对面住的那位毕戎太太生产过:我们要当心,不要把他弄死了!这时候,孩子不象猫一样叫了,她伸手去找他,她摸到他肚脐上的脐带。她想起她曾看见过人家怎样剪断这根脐带,怎样打一个结。她的眼睛对黑暗是习惯的,而且这时月亮也马马虎虎地照亮了房间。于是,她一半摸索,一半得到本能的引导,她没有起床就做了一个漫长的、艰巨的工作。她拉下围在后颈上的一块围腰,扯断围腰上的一根绳子,她拴着脐带,用一把从她裙袋里取出来的剪刀剪断了脐带。她全身是汗,又躺下了。这个可怜的孩子,无疑的她没有弄死他的意思。

但是肚痛还在继续,这是一件妨碍她动作的事,只是把全身紧缩才能使疼痛停止。她拉着剪下的脐带头,最初轻轻地拉,随后用力地拉,脐带脱了,一个小包掉了下来。她把它抛到便桶后,就感到异常轻松。这一次,谢谢上帝,真正完了,她再不会痛苦了。只有一股温热的血还在沿着她的大腿流淌。

有一个钟点的时间,她都在打瞌睡,六点钟的时候,她想起她的处境来,不免又惊醒了。时间很仓促,她很艰难地起了床,做她及时想到的事,这种事,是她事前一点没有准备的。寒冷的月光充满了她的房间,她自己穿好衣服后,就用破布包裹着孩子,然后再用两张报纸包在外面。孩子不会说话,但他小小的心眺得很厉害。由于她忘了看一看到底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于是她又打开这个包裹。这是一个女孩子,又是一个不幸者啊!她将和路易丝一样,在门洞下被人发现,后来就成为车夫或者男佣人的一块肉了。佣人们一直在睡着,她可以出门,她还设法叫谷尔先生睡着拉那根开门的绳子,然后把她的包裹拿到灼色巷去。在那里,别人替她开了铁栅栏,她没有遇到任何人。总之,她有这样好的运气,还是生平第一次。

立刻,她把房间也收拾好了。她把床上的漆布卷了起来,便桶也倒干净了,并且用海绵擦了一下地板。她精疲力竭了,脸色苍白得象蜡一样,大腿下始终还在流血。她用手巾揩了一下以后,又躺下了。在九点钟的时候,若塞朗太太很惊讶,她为什么还没有下去,于是决定上楼去看她,就发现她这个样子躺着。女佣人抱怨说,她得了可怕的绞肠痧,弄得她一夜不能安眠,现在是精疲力尽了。太太于是叫道:

“天啦!你还是吃得太多了!你一天到晚只想装满你的肚子。”

不过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太太到底有点忧心,她说她要去找一个医生来替她诊病。当病人发誓说她唯一需要的,是休息而不是医生的时候,她终于很高兴她节省下了三个法郎。自从丈夫死后,她同她的女儿荷尔丹丝,全靠伯恩翰兄弟公司给她们的一笔津贴生活。不过,这仍然不能阻止她尖刻地把这两个兄弟当作是剥削者。她吃得更坏了,目的就是维持身分:永远不搬出这座大楼,永远能够在星期二请客。

“是的,你睡吧!”她说,“今天早上,我们还有冻牛肉,晚上,我们可以在外面吃饭。如果你不能下楼去帮忙玉丽,她也可以不要你的。”

晚上,杜维利埃家的餐会是异常亲热的。全家人都集合在一起。瓦勃尔哥哥和瓦勃尔兄弟两家人、若塞朗太太、荷尔丹丝、雷昂,都到齐了,甚至于巴什拉舅父也表现得很有礼貌了。主人为了填补空额,还请了特鲁布洛,为了使丹布勒维尔夫人不致于离开雷昂,还请了丹布勒维尔夫人。雷昂自从同夫人的外甥女结婚后,又回到姑妈的怀抱中来了,因为他还需要她。大家看见他们成双成对地到所有的客厅去,他们借口说那位青年妻子,因为性情孤僻或懒惰愿意呆在家里。这天晚上,所有在座的人都抱怨,几乎不认识她:人家那样喜爱她,她是多么地美!随后,大家谈起今天晚餐后克洛蒂尔德要组织的歌咏会来,唱的还是“祝福匕首”,但这一次却有五个男高音,这真是最完善、最宏伟的歌咏队了。两个月以来,杜维利埃已变得可爱了,他到处去邀家里的朋友,总用同样的方式说话,每遇到一个人总这样说一次:“我们好久都见不着你了,来吧,我的女人又要组织她的歌咏晚会了。”这样,菜上到一半的时候,大家只有谈音乐了。直到喝香槟酒时为止,满座都充满了和乐融融、欢欣愉快的气氛。

等到喝完咖啡,太太们呆在大客厅的壁炉前面的时候,小客厅中就形成了一个男人的小组,开始交换起一些有关重大问题的意见来。这时,许多人都来了。不久,冈巴尔东、摩居神甫,茹伊拉医生也来了。至于那些在这里吃晚餐的客人,就更不必说了。只有特鲁布洛是例外,一离开餐桌,他就出去了。大家刚说到第二句话,就都谈起政治来。国会中的辩论,使这些先生们异常热中,反对派提出的候选名单的成功,特别成了他们争论的中心。这一名单,在五月选举中,巴黎方面是完全通过了。这些好批评的资产阶级的胜利,使他们暗暗地发愁,尽管他们表面上喜欢。

“我的上帝,”雷昂说,“吉尔先生一定是一个有才能的人。但是他发表的那段关于远征墨西哥的演说时,那种尖酸刻薄的态度,简直使他的演说毫无价值了。”

他因为丹布勒维尔夫人的活动,最近被任命为高等法院的首席书记了。这一下,他可和她分不开了。如果不是他对任何主义都不能容忍的话,他那种急于哗众取宠的态度,恐怕也没有了。

“你控诉政府有许多错误,”医生带着微笑说,“我希望你至少还能投吉尔先生一票吧!”

青年人避免回答。德奥菲尔胃不消化,又因为怀疑他女人的不忠实而苦恼,他叫道:

“我么,我要选举他……在许多人不愿意过兄弟般友好生活的时候,活该他们倒霉!”

“活该你倒霉!不是这样么?”杜维利埃指出说,这人说话很少,但他说的话却颇有深意。

德奥菲尔忧心地看着他。奥古斯特不敢承认他曾经投了吉尔先生的票。当巴什拉舅父公开声明他赞成合法王朝派的时候,大家都感到惊讶。其实,他无非认为这样说可以出风头罢了。冈巴尔东很赞成他。他是甘愿弃权不投票的,因为官方的候选人德温克先生,从宗教的观点来看,不能给人任何保证。他十分愤怒地反对不久前发表的《基督生活》这部著作:

“不是应该烧掉这部书,而是该烧死这个作者!”他一再说。

“我的朋友,你也许太激进了!”神甫以一种和解的语调,打断他的话说,“不过,的确,现在的风潮真是太可怕了……有人在讲要把教皇赶跑,你瞧,这就是国会中的革命,我们是在向深渊前进了。”

“好极了!”茹伊拉医生简单地说。

于是所有的人都起来反对了。他重新开始他对资产阶级的攻击,他认为在轮着人民有权力的时候,资产阶级会遭受一下大大的扫荡的。别的人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并且说,资产阶级便是民族的德行、劳动和后备力量。杜维利埃说话的声音比别人的都高,他高声说出他内心的话,他选举了德温克先生,并不是德温克先生能正确地代表他的意见,而是因为他是秩序的旗帜。是的,恐怖时代的高潮,是会重新出现的。不久以前才来代替了皮洛尔先生的内阁总理鲁埃先生,曾在国会的讲台上公开地预言过。他以这样形象化的语言结束他的话说:

“你们的候选人名单的胜利,就是国家的基础的初步动摇。你当心,它会倒下来压碎你们的。”

这些先生们不说话了,因为他们内心害怕这件事会使他们个人的安全受到连累。他们仿佛看见那些被血和火药弄得满身乌黑的工人,走进他们的家里去,强奸他们的女佣人,喝他们的酒。无疑的,皇帝须受一次教训,只是他们开始惋惜,大家给皇帝的教训未免太猛烈了一点。

“请你们安静吧!”笑逐颜开的医生说,“人家还会给你们几枪来救你们的命的!”

但是他的话说得太远了,大家简直把他当作一个古怪的人看待。再则,他的顾主之所以还肯请他看病,就是得利于这种古怪的名声呢。他继续同摩居神甫进行永远解决不了的争论:教会最近即将消灭的问题。雷昂现在站在神甫这一方说话了,他简直讲起“圣灵”来,礼拜天,他常陪同丹布勒维尔夫人去做九点钟的弥撒。

这时候,客人不断地来了,大客厅中充满了女士们。瓦勒丽和贝尔特,在以好朋友的态度说着知心话,建筑师把二号冈巴尔东太太带来了,无疑的是想以她来代替那个可怜的罗丝。罗丝在楼上已经躺下读她的狄更斯了。第二号冈巴尔东太太正在教若塞朗太太一种洗衣服不用肥皂的节约方法。至于荷尔丹丝呢,她独自一人呆在另外一个地方,等着她的维尔第埃,她的眼睛一直不离开大门。正是这时候,正在同丹布勒维尔夫人说着话的克洛蒂尔德,突然站起来把双手长伸着,原来她的女朋友奥克达夫·穆勒的太太,进门来了。她是在孝满以后,十一月上旬结的婚。

“你的丈夫呢?”女主人问,“他该不至于失约吧?”

“不,不,”嘉乐林带着微笑回答,“他马上就来,最后有一笔生意暂时还脱不了身。”

大家都切切私语起来,都以一种好奇的目光望着她:多么美,多么安详,始终是她那老样子,有一种在一切事情上都成功的女人的和善而有把握的态度。若塞朗太太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次重相见,使她无限欣悦。贝尔特和瓦勒丽停止说话了,安静地察看她,仔细地研究她的装饰,她穿一件滚满花边的草色长袍。但是,在这把过去一切都忘怀的安详气氛中,对政治问题十分冷淡的奥古斯特,走过来站在小客厅的门口,他对这件事表示出一种愤怒的惊怪。怎么!他的妹妹竟招待他妻子的旧情人一家子么?他除了做丈夫的旧恨未除以外,还有一种因受到优势的竞争而破产的商人的含嫉妒的愤怒。因为女福商店越来越扩大了,还创造了一种什么特种绸缎货柜,这一来,就把他的财源截断了,弄得他不得不找一个合伙的人,才能把生意维持下去。当大家祝贺穆勒太太的时候,他就走上前去,在克洛蒂尔德的耳边说:

“你知道,我绝对不能容忍这件事!”

“怎么?”她充满了惊异地问。

“她本人还可以通过,她对我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如果她的丈夫来,我就要挽着贝尔特的手,当着许多客人的面走出去了。”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耸了一下肩。嘉乐林是她最老的一个女朋友,当然她绝不能牺牲不见她来满足一个哥哥的偏见。难道人们还会记起那件事么?只有他一个人至今还在想的那件事,最好是不必再去搅动它。他很激动,他想找贝尔特来帮他的忙,他估计她一定会立刻站起来,随着他出去。可是她却皱了一下眉,示意叫他镇静一点:难道他疯了么?难道他想把自己表现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没有过的那样可笑么?

“但是,这正是为了避免现在被人耻笑呀!”他失望地说。

若塞朗太太歪着身子,用一种严厉的声调说:

“这样是太没有礼貌了,大家都在看你呢。你这一次,来客气一点吧!”

他不说话了,但他并没有屈服。从这时候起,女士们中间,有一种怪不舒服的感觉,只有坐在贝尔特前面、克洛蒂尔德旁边的穆勒太太,保持着她那安详的微笑。奥古斯特走到窗口去了,这是从前成就他和贝尔特婚姻的所在,大家都在窥伺他的举动。由于愤怒,他的偏头痛症又开始发作了,有时,他把他的额头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

其实,奥克达夫来得很晚。他到了楼梯口以后,还遇见披上一条披肩正下楼的宇塞尔太太。她抱怨她胸部疼痛,但是她为了答应过杜维利埃夫妇,不愿失约,终于起了床。她身体情况虽然不好,却依然投到青年人的手腕中,一面祝贺他的结婚喜事。

“我的朋友,你有这样美好的成功,我非常高兴!真的,我曾经为你失望过,那时,我有点相信你不会成功……告诉我吧,坏小子,你对这个家伙还使用了什么手段?”

奥克达夫微笑着吻了她的手指,但这时有人象小山羊一样轻盈地突然上楼,这就搅扰了他们。他很惊讶,认出这人好象是萨都南。的确是萨都南,他一个星期前才从慕利诺疯人院出来。该院院长沙萨尼医生,始终认为他的疯狂还没有十分显著的特征,因此再一次地拒绝收留他。无疑的,他会到毕戎太太玛丽那里去过夜,就象从前他父母招待客人的晚上一样。这时,奥克达夫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歌声,不禁突然引起他对过去的一切回忆,原来是玛丽在唱一些抒情歌曲来消磨她的时间。他仿佛又看见她了,永远是独自一人,站在莉莉特睡着的摇篮旁边,以一种无用的、温柔妻子的多情态度,等着儒勒的归来。

“我愿你的小家庭无限幸福!”宇塞尔太太温柔地紧握着他的手,一再地说。

为了避免同她一道进客厅,他故意拉伸他的大衣来拖延时间,可是这时候,那个光着头、没穿大衣、神色张皇的特鲁布洛,却堵着了那通厨房的过道。

当伊波利特带着宇塞尔太太进客厅的时候,他喃喃地说:

“你知道她不好得很!”

“谁呀?”奥克达夫问。

“亚岱尔呀,就是楼上的那个大姐。”

他因为听说她不舒服,就离开饭桌,象长辈般上楼去看她。她大概得了恶性的虎列拉,她需要喝一杯热酒,她甚至于连糖也没有。随后,他因为看见他的朋友微笑,不兔带一种冷淡的态度说:

“得!真的,你已经结婚了,你真会演戏!其实,这于你没有什么好处……我呢,我倒忘了……我发现你同那个‘你要干什么都可以,但不来那个’的太太在厅角头,我才想起……”

他们一同进了客厅,这时,女士们正在谈她们的佣人,她们谈得很热烈,以致起初都没有看见他们。所有的女士们都以一种同情的态度赞成杜维利埃太太的措施,后者正在难为情地解释她之所以没有开除伊波利特和克勒蔓丝的理由:他,固然有些粗野;但她,穿得那么整齐,以致人家愿意闭着眼睛不过问她其余的一切。瓦勒丽和贝尔特绝对找不着一个合适的大姐,她们把佣工介绍所都跑遍了,在她们的厨房穿来穿去的,全是一些坏家伙,她们简直就不想找了。若塞朗太太猛烈地攻击起亚岱尔来了,她说到她新近做的许多异常肮脏的、愚蠢的事情,但是她倒也不打算开除她。至于第二号冈巴尔东太太,她却大大地夸奖她的丽莎:真是一颗珍珠,无可责备的地方,总之,她是值得人们给与奖金的一个有功劳的大姐。

“现在,她成为自己一家人了,”她说,“我们的安吉儿要到市政府去上课,每天都是丽莎送她去的……啊!她们尽可以全天在外面过日子,我们没有不放心的地方。”

这时,这些女士们才看见奥克达夫,他正走上前去向克洛蒂尔德打招呼。贝尔特望了他一眼,随后,她并没有如何装模作样,依旧同瓦勒丽谈起来;瓦勒丽正和他交换了一个置身事外的、女朋友的情谊的目光;别的太太们,如若塞朗太太、丹布勒维尔夫人,虽然没有迎头去接他,但也以一种同情的态度注视着他。

“好,你到底来了!”克洛蒂尔德极其和悦可亲地说,“我已经开始在替我们的歌咏队担心了。”

因为穆勒太太在轻轻地责备她的丈夫,使人家等得太久一点,他就把他的理由说出来:

“但是,亲爱的朋友,我办不到……我很失望,太太,不过,现在我可以随你支配了。”

这时,这些女士们都带着焦虑的样子,侦察着奥古斯特躲藏起来的那扇窗口。当她们看见他听见奥克达夫的声音就转过身来的时候,她们是有一阵子恐怖的。无疑的,他的偏头痛症是越来越厉害了,所以他的眼睛十分茫然,眼前仿佛还充满了街头的黑暗。但是他依然决定走过去坐在他妹妹后面的位子上,一面说:

“你叫他们走吧,不然,我们就走。”

克洛蒂尔德重新耸了一次肩。这时,奥古斯特仿佛是为了给她考虑的时间,他还等待了几分钟,一面也因为特鲁布洛把奥克达夫领到小客厅去了。在座的女士们始终不安心,因为她们听见这位丈夫正在他妻子的耳边喃喃地说:

“如果他进了这个屋子,你就站起来随着我走……如果你不愿意,你可以回到你母亲那里去。”

在小客厅中,那些先生对奥克达夫的招待也是很亲热的。虽然雷昂表面装做很冷淡的样子,但巴什拉舅父,甚至于德奥菲尔,都向奥克达夫伸出手来,意思仿佛在声明说,全家人都忘了那件事了。奥克达夫祝贺前天才得了勋章,身上挂着红绶带的冈巴尔东。建筑师容光焕发,但一面也责备他,为什么不可以随时上楼来陪他的太太谈个点把钟呢?一个人尽管结了婚,要忘掉十五年的老朋友,到底也太没有感情呀!但青年人站在杜维利埃面前时,不免惊异而不安起来。自从高等法官伤愈之后,他还没有看见过他,这时他看了他一眼,感到有些不自在,他看见他的牙床往左歪斜了,这使得他的面貌也有点异样了。当这位高等法官说话的时候,是奥克达夫的另一次惊讶:因为他的嗓音已降低了两个音阶,简直是嘎哑了。

“你不觉得他好多了么?”特鲁布洛再带着奥克达夫走到大厅的门前时说,“肯定的,这倒使他更威严了。前天,我看见大理院开审时,他还在做首席法官……得,你看他们正在谈他审判的那个问题呢。”

果然,这些先生们正从道德问题谈到了风化问题。大家正在听杜维利埃谈这个案件的详细情形,因为大家极想知道他对这个案件的意见。据说,政府将委他做大理院院长,并将授他荣誉团一级骑士勋章。他审讯的那个案件,是杀害婴儿的案件,事件已经发生在一年以前了。如他所说,母亲完全不尽人情,是一个真正的野蛮人,她恰恰就是那个替人缝皮鞋的女人,是他的旧房客,就是那个脸色苍白、神态忧郁、曾以她的大肚子激怒过谷尔先生的大个子姑娘。她竟愚蠢到这步程度!因为她完全没有考虑到她的肚子就是她公开的罪状,她竟私自把小孩子一截为二,企图这样可以装在一个帽盒子里面去。自然,她把她的这段可笑的故事,全都向推事们讲了:诱奸她的男人抛弃了她,贫困、饥饿,面对她养不活的这个婴儿,她失望得发疯,总之,这类女人能够说的一切,她都说了。但是,应当树立一个榜样。杜维利埃自夸他能够以一种断然的态度,综合各个推事的论点,以便陪审公堂根据他的意见,作出判词。

“你定了她的罪?”医生问。

“五年徒刑。”高等法官以他似乎伤了风、鼻子不通的低嗓音回答,“要做个堤来防止可能淹没巴黎的堕落洪流,这正是时候。”

特鲁布洛推了奥克达夫的手肘一下,他们两人都是知道高等法官那段自杀未成的经过的。

“喂,你听见他说的话么?”他喃喃地说,“不是开玩笑,这种嗓音对他倒更有好处,它会更使你感动,更能打中你的心,不是这样么?现在……如果你看见他穿上他的大红袍站在那里,嘴巴歪着。我可以发誓,他是会叫我怕的,你知道,他真是个不寻常的人物。啊!是一个尊严得会把你吓死的家伙!”

但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竖起耳朵在听小客厅中女士们的谈话,谈话的内容又转到佣人们身上去了。杜维利埃太太今天早上,还付了玉丽一星期的工资叫她走了,她对于这位大姐的烹调,是无话可说的,只是在她眼光中看来,好的品行到底还是占第一位。事实的真相是,她听了茹伊拉医生的警告后,对她儿子的健康担心起来了。为了能够好好地监督他们,她竟允许他在家庭中干那种下流事。玉丽也病了一些时候,她同她已经有过一些争执。玉丽呢,因为自己是个出名的女厨娘,她倒不是同主人吵架一类的人物。她收到她的工资,表示连回答都不屑的样子。如果她要回答,她很可以说,尽管她的行为不好,如果不是太太的大少爷古司达夫先生那么下流无耻,她也不至于受到今天所受的痛苦的。立刻,若塞朗太太同情起克洛蒂尔德的愤慨来了:是的,在风化问题上,是应当绝对不妥协的。比方说,她之所以不开除这个讨厌的亚岱尔,尽管她又脏又蠢,主要的原因是因为这个傻瓜倒非常正经。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什么可以责备她的。

“可怜的亚岱尔,人家也想到了你呀!”特鲁布洛低声说,他想起这个可怜的女人,正睡在楼上一张薄薄的被盖下面冻得要死,他不禁心软起来。

随后,他附着奥克达夫的耳朵冷笑着说:

“你说是么?杜维利埃很可以带一瓶红葡萄酒上楼去给她呀!”

“是的,先生们,”高等法官继续说,“统计表在这里,杀婴案件的比例数字增加得很可怕。今天,你把感情的理由评价得太高,尤其是你过分强调科学和你所谓的生理学,要照你的说法,不久就没有善和恶的区别了……堕落的行为是不能医治的,只有连根拔掉!”

这种反驳是针对茹伊拉医生发的,因为医生想从医学的观点,去解释缝皮鞋女人的案件。

除此以外,这些先生们对这件事也都表示非常的厌恶和严厉:冈巴尔东不理解人们何以要堕落,巴什拉舅父要保卫孩子,德奥菲尔要求调查,雷昂认为娼妓和国家制度有关系……这时,因为奥克达夫提出一个问题,特鲁布洛就对他讲起杜维利埃的新情妇来。这一次倒是一个很好的女人,稍稍有点徐娘半老的意味,但充满了浪漫气质。她的心胸很开阔,高等法官就需要这样的理想人物来澄清他的爱情。总之,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女人,这就能使得他的家庭获得安宁。尽管她还是一面敲诈他,一面照样同他的朋友们睡觉,但她却不造成无谓的纠纷。只有摩居神甫一个人没有说话,眼睛向着地下,灵魂极度不安,陷入了极大的愁苦之中。

这时,大家要唱“祝福匕首”了。客厅中已充满了人,在吊灯和座灯的强烈的光线下,各种装饰的妇女们挤在一起,笑声沿着排列成一字长蛇阵的椅子发了出来。在无限的喧哗中,克洛蒂尔德在那里低声骂奥古斯特,因为他一看见奥克达夫同着歌咏队的先生们进来,就抓着贝尔特的胳膊,强迫她站起来。但是他已经软下去了,他的头整个地被那不可克服的偏头痛纠缠着,而那些暗暗不赞成他这种行为的女士们,更使他处于困境:丹布勒维尔夫人的严厉的目光既已使他失望,就是第二号冈巴尔东太太,也没有一点同情他的意思,最后要他的命的,算是若塞朗太太了。她粗暴地干涉起他来,威胁他说要把她的女儿领回去,绝不给他五万法郎的嫁妆费,因为她一向是大胆地允诺要给他这笔款子的。她转过身去,对着坐在她后面、宇塞尔太太旁边的巴什拉舅父,再要他重新声明他的诺言。舅父把手放在胸口上:他知道他的责任,家庭总是第一。奥古斯特打了败仗了,他只得往后退,重新逃到那扇窗口去,在那里,他把他那灼热的额头靠紧那窗上冰冷的玻璃。

这时,奥克达夫有一种奇怪的、什么都好象是重新开始的感觉,仿佛他在灼色街度过的两年生活,现在还在进行一样。他的女人在这里,在向他微笑,但是他觉得他的生活中,好象还什么事都没有经过:今天依然和昨天相同,既不停止,也没有个收场。特鲁布洛指给他看站在贝尔特身边的那个新来的店员,一个非常漂亮的、矮小的金发人,据说,他送贝尔特的礼物异常丰富。巴什拉这时也充满了诗意,他以一种富有情感的神色,向宇塞尔太太谈话,当他把关于菲菲和格兰的那段心腹事说给她听时,竟使她也受到感动。德奥菲尔依然为怀疑所苦恼,他一面因为咳嗽大大发作而弯了腰,一面却暗自要求茹伊拉医生给他女人一点什么药吃,使她能够安静下来。冈巴尔东眼睛盯着嘉斯巴宁,正在讲说他的艾扶欧教区,后来,忽然又说到十二月十日新街的伟大工程。他不管客人们如何纷纷地离开,一直替上帝和建筑术辩护,因为他是一个艺术家,说实话,是可以不顾一切的。在花盆架子的后面,露出了一位先生的背影,这样的背影,是一切待嫁的小姐们,会以极端的好奇眼光注视的:原来这是在那里和荷尔丹丝谈话的维尔第埃的背,他们俩正沉没于一种尖酸刻薄的争吵中,因为他们的婚事又延缓到来年春天去了,为的是不要叫那个母亲和孩子在严冬的日子流落街头。

现在,歌咏开始了。建筑师把嘴巴张得圆圆地唱了第一句,克洛蒂尔德弹了一下和声后,就发出一个叫声。所有的歌声一齐并发了,声响渐渐提高,发展到极盛的时候,其猛烈程度竟使那些烛火为之颤抖,妇女们的脸色为之苍白。特鲁布洛原担任男低音,被认为不合适,第二次便试唱男中音了。至于那五个男高音,那是很理想的,尤其是奥克达夫,克洛蒂尔德还很惋惜他自己没有来一个男高音独唱呢。当歌声下降而她也采用低声伴奏时,就形成一种巡逻队离去时有节拍的、逐渐消失的脚步声。来宾们鼓了很久的掌,颂扬她和这些参加歌咏的先生们。在隔壁房间的顶里面,在重叠三排穿黑色礼服的先生们的后面,人们可以看见杜维利埃咬紧牙关,不敢爆发他的愁苦的情绪,他的牙床依然歪着,红斑因愤怒而充血了。

接着举行茶会了,于是又开始了同样的程序,同样地送来一杯一杯的茶,一块一块的火腿面包。有一个时刻,摩居神甫发现自己孤单地站在寂无一人的小客厅的正中,从大敞着的门,望见那些来宾们的拥挤状况。他失败了,他只得以微笑来对待他的失败。他再一次替这个堕落的资产阶级,披上宗教的外衣,他以司仪人的身分,将疮疤遮盖起来,延缓它的最后的溃烂。既然上帝没有答复他的失望和苦难的呼声,至少应当拯救一下教会的面子。

最后,和每个星期六一样,午夜的钟声响过,来宾们便逐新地离去了。冈巴尔东带着第二号冈巴尔东太太先抽身了,雷昂和丹布勒维尔夫人活象夫妻一般,也随着他们走了,当若塞朗太太来带走荷尔丹丝的时候,维尔第埃的背影已消失很久了。若塞朗太太对女儿所谓的“他的浪漫式的顽固”,不免又争论了一番。巴什拉舅父喝了香槟酒后,醉得很厉害,他把宇塞尔太太留在门口一会,因为她那充满了经验的教训,使他又生气勃勃了。特鲁布洛偷了一块糖,想拿上楼去给亚岱尔,只是正在他沿着厨房的过道溜走时,却遇见贝尔特和奥古斯特站在前厅,这时他很难为情,于是装作在那里找帽子的样子。

就在这一分钟,由克洛蒂尔德伴送着的奥克达夫和他的妻子,也出门来了,在向人问他们的衣服。有几秒钟的时间,大家都感到不自在。这前厅不大,贝尔特和穆勒太太彼此面对面地挤在一起,而伊波利特又把衣架推倒了,她们互相微笑了一下。当前厅的门开了的时候,两个男人,奥克达夫和奥古斯特也面对面了,他们为了表示礼貌,还互相让路。最后,贝尔特略为表示一下客气以后,同意走在前面。瓦勒丽接着同德奥菲尔一道走了,走时,她还以一种毫无利害关系的女朋友的、温情的态度,望了奥克达夫一眼。只有他和她,才是可以无话不谈的。

“再见吧,是么?”杜维利埃太太在回转客厅去以前,对这两对夫妻一再表示感谢地说。

奥克达夫突然一下子怔住了,他看见那个极考究的金发店员,从楼上下来正要走出门时,从玛丽家里下楼来的萨都南,走过去紧握着他的手,在一种只有野蛮人才有的热情洋溢中,结结巴巴地说:“朋友……朋友……朋友……”最初,一种奇怪的嫉妒情绪使他颇为苦恼,但后来,他只微笑了一下了事,这是过去的事情了。他回想起他的爱情故事,他在巴黎的整个这一场战斗:小毕戎太太的和颜悦色态度,他进攻瓦勒丽的失败(但他至今一想起她尤有快感),他把它当做浪费时间来懊悔的、他同贝尔特发生的那段愚蠢关系……现在,他成功了,巴黎被他征服了。他多情地跟着他内心深处还称呼为艾都安太太的这个女人走,他弯着身子去扶着她的长袍的衣摆,以免下楼时挂着梯级。

这座大楼,再一次恢复它资产阶级的伟大庄严神态了。奥克达夫似乎听见远处的玛丽用低音唱的浪漫小曲。在拱门下,他碰到正回家的儒勒。据说,维洛姆老太太病得很厉害,但她拒绝招待她的女儿。最后,一切都完结了,医生和神甫是最后离开的两个客人,他们出门时还争论不休。特鲁布洛偷偷地上楼去看护亚岱尔去了。寂寞的楼梯和掩闭着圣洁的卧房的圣洁的门,都在沉重的暖气之中酣睡。当谷尔太太在温暖的床上,等着谷尔先生关了煤气灯的时候,一点钟敲过了。这时,整座大楼堕入深厚的黑暗中,仿佛是在一种健康的酣睡中不醒人事一样。什么都不存在了,生活又恢复了它无情的和愚蠢的常轨。

第二天早上,特鲁布洛以父亲般的温柔叫醒了亚岱尔。当他走后,亚岱尔拖着脚步一直走到厨房,为的是避免别人的疑心。昨天夜里降了霜冻,她有些气闷,只得把窗门打开。就在这时,从狭窄的院子深处,伊波利特愤怒的声音,从楼下直冲到楼上来:

“真是一大堆脏货!谁把她的脏水往下倒呢……太太的长袍都完蛋了。”

他把他刷干净的一件杜维利埃太太的长袍晾在院中,发现上面溅满了酸汤。这时,从上到下的女佣人们,都在窗门出现了。她们互相推诿,闸门打开了,从污泥塘中流出了一股以下流话组成的浪潮。在这种霜冻的天气,墙壁都充满了潮湿,只要从深黑的小天井中传来一种毒菌,所有各层楼暗藏的腐朽之物,好象全溶化了,在大楼的阴沟中发出它的臭味。

“不是我,”亚岱尔俯着身子说,“我刚才来。”

丽莎突然抬起头来:

“得,你起来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差不多死了!”

“啊,是的,我肚子痛,我告诉你,肚子痛可不是好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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