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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1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扁鱼的奶油略呈黑色,是否新鲜,很成问题,但这位浪费成性的亚岱尔,却把它泡在大量的醋里,端了出来。这道菜一上桌子,荷尔丹丝和贝尔特就去坐在巴什拉舅父的左右两边。她们催他喝酒,一杯又一杯地替他斟满,而且一再地说:

“今天是你的生日,喝吧……祝你健康,我的舅父!”

她们有一个阴谋,要设法让他给她们二十法郎。每年,她们的有远见的母亲,总把她们放在自己哥哥的身边,听任她们去胡闹。但要叫他拿出二十法郎,也不是容易的事,需要这两个女儿有毒辣的手段。她们梦想买一双路易十五式的皮鞋和五联扣的手套,也是想得够苦的。要使这位舅父拿出二十法郎,必须在他完全成为醉人以后。他们这一家子都是极端吝啬的,尽管他每年经纪商行的赚项有八万法郎,但他都用于在馆子里大吃大喝和嫖娼宿妓去了。幸好这天晚上他来的时候,已经喝了一个半醉了,因为他下午是在蒙马特郊区一个开染房的女人那里度过的。那女人特别派人买了马赛香槟酒来招待他。

“祝你们健康,我的小猫们!”他每次喝干酒杯时,总是用他呆滞而粗笨的声音这样回答。

他到处都戴了宝石,钮门上还插了一朵玫瑰花,他坐在桌子中间显得身材巨大,而且有一种在下流社会中鬼混的、又坏又爱乱叫乱嚷的商人的神态。他的假牙的那种不自然的白光,射在他的丑陋的脸上,于是他的大红鼻子,便在他剪得很短的、雪白的一圈圆毡帽似的头发下发亮了。有时,他的眼皮不自觉地垂下来,遮着他苍白而惶惶不安的眼睛。他的小姨子的一个儿子格兰肯定说,这位舅父自从死了妻子十年以来,没有一天不喝醉的。

“纳尔西斯,来一点扁鱼吧,味道好极了,”若塞朗太太说,她对她哥哥的醉只报以微笑,尽管她的内心有极大的反感。

她和他对面坐着,她的左边是小格兰,右边是她需要和他客气的青年人艾克多·特鲁布洛。平时,她总是利用这种家庭晚餐的名义来请一些人来,因此,同房子的一位女士,宇塞尔太太也在这里,坐在若塞朗先生的旁边。还有一层理由,舅父在聚餐时的举止十分恶劣,只有看在他的财产面上,才能够忍受他这种举止而不感到恶心。所以她只有在一些知心朋友面前,或者她认为不必要对他们炫耀什么的人们面前,才使舅父露面。青年人特鲁布洛,是一家证券经纪商行的职员,父亲很有钱,还准备买一个商行来让他自己经理;因此若塞朗太太有一阵子很想要他作她的女婿。但是特鲁布洛宣称过,他对于结婚,有一种自然的厌恶。于是她就再也不在他面前有什么拘束了。她甚至让他坐在吃东西时从来不会干净的萨都南的旁边。贝尔特总坐在她哥哥的附近,当他的手指头在酱油中弄得过甚肮脏的时候,她负责望他一眼而使他小心谨慎。

鱼上过以后就是肉饼,这两位小姐觉得开始进攻的时机到了。

“喝吧,我的舅父!”荷尔丹丝说,“这是你的生日……你的生日,你都不给我们一点什么东西么?”

“啊,真的,”贝尔特以一种诚实的态度加上说,“一个人过生日,总要给点东西给人的……你得给我们二十个法郎。”

巴什拉听到和他要钱,故意装得更醉了,这是他一向就有的狡猾。他的眼皮下垂,他变成呆子了。

“唉?怎么样?”他吃吃地说。

“二十个法郎,你很知道二十个法郎是什么东西,你不要装傻了。”贝尔特又说,“给我们二十个法郎,我们就喜欢你,啊,我们全心全意地爱你!”

她们过去抱着他的颈子,尽量地对他使用温柔的字眼,吻着他发烧的脸,对他发出来的那种堕落生活中的下流气味,并不表示厌恶。为苦酒、烟草、麝香继续发出的气味弄得心神不安的若塞朗先生,看见他的女儿们用贞洁的柔情去和这个充满下流习气的无耻的人挨挨蹭蹭,心中有很大的反感。

“你们让他去吧!”他叫起来。

“为什么?”若塞朗太太说,说时投射他丈夫一个可怕的目光。“她们不过玩玩儿……如果纳尔西斯愿意给她们二十个法郎,她们就不会闹了。”

“巴什拉先生对她们是多么好!”小宇塞尔太太有意帮忙地说。

但是舅父还在挣扎,加倍地装作愚蠢,口边充满了口沫,一再地说:

“真奇怪……我不知道,我敢以名誉担保,我不知道……”

于是,荷尔丹丝和贝尔特放了他,一面交换了一下眼光。无疑,他还没有喝够。她们重新又斟满他的杯子,带着一种要敲诈男人们的钱的姑娘们的笑。她们的那种富有青春的、圆润的、赤裸着的胳膊,时时在舅父的红得发光的大鼻子下面晃来晃去。

但这时候,特鲁布洛却以自得其乐的沉默、孩子的姿态,一直望着在宾客背后笨重地转动着的亚岱尔。他的眼睛很近视,他看着她的那种布列塔尼人的粗线条和乱麻似的头发,以为很美。恰好,她正端了红烧肉来,锅里有一大堆小牛肉,她紧靠在他的背上,以便够得着桌子的中心。他呢,假装在地下去拾餐巾,就重重地捏了她的大腿一下。这个女佣人还不懂得,望了他一下,似乎是他在向她要面包一样。

“什么事?”若塞朗太太问,“先生,她撞了你么?啊,这个丫头,她的举动真笨!但是,她是刚来不久,你怎么办!还得训练……”

“的确,没有什么,”特鲁布洛回答,一面用年轻的印度罗汉那种愉快精神,抚摸着他的浓密的黑胡子。

餐厅中的谈话渐渐热烈起来了,餐厅起初是冰冷的,后来肉的热气渐渐地把它烘热了。宇塞尔太太把她三十年的寂寞生活的苦闷,再一次地向若塞朗先生倾吐。她抬头望着天,她很高兴用这种谨慎的态度,暗示她生活中的悲剧。她结婚后才十天,丈夫就离开了她,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也从不向人提起这件事。现在,她单独一个人住在一所时时关着门的、象天鹅绒般温暖的住宅里,在那里出入的,只有神甫们。

“在我这样的年纪,实在是很悲哀的。”她懒洋洋地叹息说,一面用一种高雅的动作吃着红烧小牛肉。

“真是一个十分不幸的小妇人,”若塞朗太太在特鲁布洛的耳边说,态度表现得对她有极深厚的同情。

但是特鲁布洛对这个有明亮眼睛的女信徒,却投射了一种淡然的目光,因为她充满了神秘和别有用意的神态,这种女人不是他所需要的女人。

这时发生了一阵恐怖,因为贝尔特正用全副精力来对付巴什拉,而没有时间去监督萨都南,于是他就切起肉来玩儿了,他把那些肉块在盘子中摆成图案。这个可怜人恼怒了他的母亲,她对他是又怕又感到羞愧。她不知道怎样才可以摆脱他,由于怕伤面子,又不敢叫他去当工人。萨都南最初还在寄宿学校住,但他的蒙昧的知识实在觉醒得很慢,因此她把他领回来交给他的两个妹妹去管。他在家里混了这几年,又愚蠢,又无用,简直成为她一种经常的恐怖。每次当她想把他介绍给来宾的时候,她的虚荣心就受到损伤。

“萨都南!”她叫道。

萨都南冷笑了,他很高兴他盘中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并不尊重他的母亲,他象疯子一样畅所欲言,并且往往有先见之明,他把他的母亲当作是一个说谎家和坏蛋。无疑地,事情会越弄越坏,如果不是贝尔特想起自己的责任,死死地盯了他一眼,他很可能把盘子扔在他母亲的头上。他想抵抗,他的眼神已暗淡无光了,他十分忧伤,一直到大家吃完饭,他依然象在梦中一样倒在椅子上。

“格兰,我希望你把笛子带来,你带来了么?”若塞朗太太想设法解除来宾们的不自在的处境所以这样问。

格兰是一个业余的吹笛人,但他吹笛的地方,是要在他感到自由自在的人家。

“我的笛子么,当然咯。”他回答。

他是很能自得其乐的,他的红棕色的头发和胡子,都比平时还乱,他对于这两位姑娘在舅父身边所使用的种种手段,很感兴趣。他是一个保险公司的职员,一下班他就拉着巴什拉不放手,随后就同他一道跑各个咖啡馆和妓院。在这一个摇摆不定的高大身躯的背后,人们有把握一定可以看见那个小个子的苍白的面孔。

“勇敢一点,你们不要放松他!”他仿佛自居于公正人的身分突然说。

果然,舅父已经站立不稳了。当吃完蔬菜,上过水腌青豆以后,亚岱尔就端来了一些草莓香草刨冰。这是满桌的人的一种意外的快乐。两位姑娘利用这机会,叫舅父喝完那半瓶若塞朗太太用三法郎在邻近一个杂货店买来的香槟酒。他变得柔顺了,他忘了装傻的喜剧了。

“喂,二十个法郎……为什么要二十个法郎……啊,你们要二十个法郎!但是我没有,真的!你们问问格兰。不是这样么?格兰,我把钱包忘了,咖啡馆的钱还是你付的……如果我有二十法郎,我的小猫们,我一定给你们的,你们太好了。”

格兰以一种冷淡的态度,用他那种没有擦油的滑车的声音笑起来。他低低地说:

“这个老滑头!”

随后,他突然兴奋起来,叫道:

“你们搜他的身上!”

于是,荷尔丹丝和贝尔特毫无拘束地又重扑在舅父的身上。想要人家的二十法郎,这是她们的良好教育所不允许的,但这一欲望又使她们发起疯来,她们一切都不顾了。这一个用两只手去搜他背心的口袋,另一个把整个的手放进了他常礼服的口袋里。这时,舅父弯着身子还在挣扎,但是一种因酒醉后打噎而不得不时时中断的笑,却使他动弹不得了。

“我以名誉担保,我没有一个苏……别搜了吧,你们弄得我发痒。”

“在裤子里!”因这场闹剧而感到兴奋的格兰,大声叫起来。

贝尔特决计搜他裤子的一个口袋。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她们变得极其粗野,几乎想打舅父的耳光了。这时,贝尔特发出了一种胜利的欢呼声:她从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把钱,她把这些钱撒在一个盘子里,在盘子中的一大堆铜子中,有几个白色的钱,其中就有一个值二十法郎的银币。

“我有了!”这时,她脸色发红,头发散乱,边叫边把这块钱抛在空中,然后又抓着它。

在桌旁的人都拍起手来,认为这很有趣。喧哗之声起来了,这是这次晚餐中的一件乐事。若塞朗太太用一种慈母的微笑望着他们。舅父把零碎钱收起来以后,用一种说教的态度讲起话来,他说一个人如果想要二十法郎,那就应当设法去挣这笔钱。这两位姑娘疲倦了,也满足了,她们只在他的左右两边喘气,在她们的贪欲获得满足的兴奋状态下,她们的嘴唇还在发抖。

门铃响了。他们吃得太慢,客人都来了。若塞朗先生打算和他的妻子一样地乐,于是在桌子上就唱起贝朗瑞的歌曲来。但是他的太太却觉得这伤了她的诗一样的雅性,叫他不要做声。她急忙把饭后的食品吃完,尤其是当舅父被迫送了二十法郎的礼而感到不愉快,正想找人吵架时,她不得不如此。舅父已经在埋怨他的外甥雷昂,竟不屑于屈驾来祝贺他的生日,雷昂只在举行茶会时才会回来。后来,大家都站了起来,亚岱尔才来说,在客厅中等着的是楼下的建筑师和那个年轻人。

“啊,是的,这个年轻人,”宇塞尔太太挽着若塞朗先生伸给她的胳膊时,喃喃地说,“你请了他么……今天,我在门房的家里看见他,他这人很好。”

正当若塞朗太太挽着特鲁布洛的胳膊的时候,留在桌子上打瞌睡、连那为二十法郎而发出的喧嚣也没有惊醒的萨都南,一下子张开了眼睛,推翻椅子,突然发起疯来叫道:

“我不愿意,他妈的,我不愿意!”

这正是她母亲所害怕的事。她向若塞朗先生示意,叫他把宇塞尔太太带走,随后,她也离开特鲁布洛的胳膊。特鲁布洛了解她的用意,他自顾自走开了。但是他大约弄错了,因为他跟着亚岱尔的脚后跟到厨房去了。巴什拉和格兰并不注意这个疯子(他们叫他作“疯子”),他们在角落里,一面互相拍打着,一面冷笑。

“这人真怪,我感觉到今天晚上他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十分不能安心的若塞朗太太说,“贝尔特,快点来!”

这时,贝尔特正把那个值二十法郎的银币拿给荷尔丹丝看,萨都南拿了一把小刀,一再地说:

“他妈的,我不愿意,我要切开他们的肚皮!”

“贝尔特!”母亲声嘶力竭地叫。

当青年姑娘跑来的时候,她只有抓着他的手不让他进客厅这一点点时间了。她生了气,掐着他。他以他疯子的逻辑对她解释:

“你让我干吧,他们应当死在这里……我告诉你,这倒好……他们的肮脏故事,我实在听够了。他们把我们所有的人都出卖了!”

“说起来,真叫人腻透了!”贝尔特叫起来,“你遇到了什么事?你在乱叫些什么?”

他望着她,十分不安,为一种无名的怒火所激动,他吃吃地说:

“他们又要叫你结婚了……绝不,听见了么?我绝不愿意他们使你痛苦。”

青年姑娘禁不住笑了,他在哪里打听到人家要叫她结婚呢?但是他摇着头说:他知道,他感觉得到。他母亲干涉他,叫他别说话时,他就用一只凶猛得使她倒退的手捏紧他的刀子。尤其使她害怕的是,这一幕会被人听见,她急忙叫贝尔特把他带走,关在他的房间里。他疯狂得越来越厉害了,他提高嗓音说:

“我不愿意他们要你结婚,我不愿意别人叫你受痛苦……如果他们叫你结了婚,我就要切开他们的肚皮。”

贝尔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肩头,死死地盯着他说:

“你听我说,你安静一点,要不然,我就不爱你了。”

他摇摇摆摆地站立不稳,一种失望使他的凶相软了下来,他的眼睛中充满了泪水。

“你就不爱我了?你就不爱我了?不要这样说,我请求你,请你对我再说一遍,你爱我,说你永远爱我,说你永远不爱别人。”

她握着他的手肘,带着他走。他驯服得象一个小孩子一样。

在客厅中,若塞朗太太大大夸张她对人的深情,她把冈巴尔东叫作她亲爱的邻居,并问起冈巴尔东太太为什么不肯赏光前来?当建筑师回答说他的妻子总是有一点儿不舒服时,她就叫起来,说冈巴尔东太太即使穿着睡衣和便鞋来,也照样会受到欢迎。不过,她的笑却一直没有离开正在和若塞朗先生说话的奥克达夫。一切和颜悦色的表情,都迈过冈巴尔东的肩头送达了他。当她的丈夫替她介绍这位青年时,她对他表示得那么亲密,致使后者竟感到有些拘束。

客人来了。健壮的母亲们带着瘦弱的女儿们来了;从办公室打瞌睡才醒来不久的父亲们和叔伯们,紧跟着一群待嫁的小姐们也来了。有着玫瑰色的纸罩遮着的两盏灯,以一种半明不暗的光线照着这个客厅。客厅里有蒙着已经破烂不堪的黄绒的木器,一架褪了漆的钢琴,三幅炭精瑞士风景画,使那裸露的白色里嵌金的墙幅,点缀上一些黑影。在这样不充足的光线下,来宾们象可怜的、破旧的画像一样,在他们那种勉强的、无可奈何的装饰下,一个个都看不清楚了。若塞朗太太穿的是昨天穿过的火红色的长袍。她为了追踪时髦,把整天的时间都用来给她的披肩装上袖子,好使它成为一件遮盖她肩膀用的丝绒短外衣。那时,她的两个女儿也只穿一件肮脏的便衣,也在那里努力缝缀,把她们唯一漂亮的衣服,再加上一点什么装饰上去。她们从去年冬天起,已经在这样一片一片地改变她们的衣服式样了。

只要门铃响一次,前厅里总要发出一种喁喁之声。大家低声说话,在这个暗淡的客厅里,某位小姐的被迫出来的笑,有时竟成为不合时宜的节奏。在小宇塞尔太太的背后,巴什拉和格兰互相撞着手肘,说一些淫秽的话。若塞朗太太用颇有警觉性的目光监视着他们,她很害怕她哥哥的那种下流举止。但宇塞尔太太却什么话都敢听: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对于那些风流韵事,她只是用天使般的温和态度微笑着。巴什拉舅父是一个著名的危险人物,他的姨侄格兰,相反地倒是一个纯正的人。不管他有着如何美好的桃花运,在理论上,格兰是拒绝同妇女们往来的。并不是他轻视她们,而是他怕幸福后的下一天:“总是有许多麻烦。”他时时这样说。

贝尔特终于出现了,她匆匆地走近她的母亲。

“唉!我真够苦了!”她在母亲耳边悄悄地说,“他不愿意睡,我把他锁在房里了……我担心他会在房间里弄坏一切。”

若塞朗太太猛烈地拉着她的衣服,站在她们旁边的奥克达夫·穆勒刚好转过头来。

“穆勒先生,这是我的女儿贝尔特,”她把她介绍给他时,用最亲热的态度说,“我的亲爱的,这是奥克达夫·穆勒先生。”

她望了她的女儿一眼,女儿是深深了解她望这一眼的用意的,这有如战斗的命令,她于是回想起她昨晚所得到的教训。她用尽量接近求婚者的姑娘们的那种又和善又冷淡的态度,立刻接受了母亲的命令。她巧妙地按照指示扮演了她应该充当的角色。她有着对一切话题都有经验、甚至已感到厌倦的巴黎女子那种易于亲热人的态度,她用南方人的那种热情说话,虽然她从来没有到过南方。惯于忍受外省未婚女子那种生硬态度的奥克达夫,对这个小女人的柔和之声,感到十分愉快,她竟象一个小伙伴一样没有拘束。

吃过饭后就无影无踪的特鲁布洛,现在用一种人不知鬼不觉的步伐,从餐厅的一扇门进来了。贝尔特一看见他,就非常冒失地问他从哪里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弄得她倒反而窘了。为了解除这种僵局,她介绍这两个青年互相认识。她的母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而且一直采取一种总司令的态度,从她的座位上,指挥着这场战役。当她认为第一次交锋已取得胜利以后,她就用一个暗号把女儿召回来,低声对她说:

“等到瓦勃尔全家人来的时接,你就弹钢琴……弹得响一点。”

奥克达夫单独和特鲁布洛呆在一起的时候,就设法和他攀谈起来:

“一个动人的姑娘。”

“是的,样子不坏。”

“那个穿蓝衣服的姑娘是她姐姐么?她就差一点。”

“不错,她比她瘦!”

特鲁布洛因为近视,所以是视而不见,但他有一种健壮的男性的果断的态度,对自己的嗜好十分顽固。他转来时很满意,口中嚼着一种黑色的东西,奥克达夫很吃惊地认出,他嚼的是咖啡豆。

“告诉我,”他突然问,“南方的女人大约都是胖子么?”

奥克达夫微笑了,他立刻和奥克达夫尽力要好起来。思想相同,所以他们容易接近。在一张偏僻的长沙发上,他们竟说起知心话来:一个在谈女福商店的老板艾都安太太,说她是一个了不起的美人,只是对人太冷淡一点,另一个说他在德马蓝先生的经纪商行里担任通讯科工作,办公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他的商行里有一个样子极有趣的女佣人。可是,这时客厅的门开了,进来了三个人。

“都是瓦勃尔家的人,”特鲁布洛弯着身子对他的新朋友低声说,“有病绵羊样子的高大的一个叫奥古斯特,是房东的大儿子,三十三岁了,他一直在害偏头痛症,所以眼睛有些歪斜,因为这个原因,从前他不能继续学拉丁文。他是一个叫人讨厌的单身汉,现在在做生意……另外那一个叫德奥菲尔,就是那个黄头发的瘦鬼,胡子稀疏的,二十八岁的小老头,.因为咳嗽病和羊痈疯症时时发作,所以弄得他疲惫不堪。他计划做过十二种职业。走在他前面的,就是他娶的年轻的妻子瓦勒丽……”

“我已经见过她了,”奥克达夫打断他说,“是本区一个卖妇女用品的商人的女儿,是么?但是她还要骗人,你看她的面网!我觉得她相当美……只是她有点奇怪,脸上起痉挛,面容又带铅色。”

“她也不是我梦想中的人物,”特鲁布洛故作正经的样子说,“她的眼睛倒生得很出色,有的男子,只要有这-点,他们就很满意……唉,她太瘦了!”

若塞朗太太站起来握着瓦勒丽的手。

“怎么样?”她叫起来,“瓦勃尔老先生没有同你一道?还有,杜维利埃先生和太太,也不肯赏光同来么?但是他们都答应过我们会来的呀!啊!这真叫人难过!”

青年妇人替她的公公告罪,说他的年纪大,已经不能出门,再则,他又喜欢在晚上工作。至于她丈夫的姐姐和姐夫,他们是委托了她向主人表示歉意的,因为有人请他们去参加部里的晚会,他们不得不去。若塞朗太太咬紧了嘴唇,二楼的这些装腔作势的人星期六举行的晚会,她没有一次不到的。他们星期二上五楼来作一回客,就好象失了身分似的。无疑的,她的淡薄的茶会,比不上他们那有大乐队的音乐晚会。但是,忍耐一下吧!等到她的两个女儿结了婚,她有了两个女婿和女婿家的人来挤满她的客厅的时候;她也要叫人举行歌咏晚会呢!

“你准备好。”她在贝尔特的耳边悄悄说。

这时,大约有三十个客人了,客厅相当地挤,因为小客厅做了两位小姐的卧室,所以没有打开。新来的客人都彼此互相握手。瓦勒丽坐在宇塞尔太太的身边,这时巴什拉和格兰正高声地说出他们对德奥菲尔·瓦勃尔的不愉快的观感,他们觉得叫他作“百无一能”,是一件很有趣的事。若塞朗先生在一个角落上,虽然在自己家里,竟无声无息到这步程度,以致别人以为他也是一个来宾,甚至来宾们已站在他面前,却还在找他。他只含愁地在听他的一个老朋友博罗讲一段故事。他认识博罗,此人曾在诺尔省铁路公司当过会计科长,女儿今年春天才结婚。博罗最近才发现他这个好得不得了的女婿,原来在马戏班中演过丑角,他有十年功夫,都依靠一个女骑师生活。

“别作声!别作声!”人们热心地在悄悄向大家打招呼。

贝尔特打开了钢琴。

“我的上帝!”若塞朗太太解释说,“她弹的这一节曲调,并没有任何铺张,只是一种单纯的梦想……穆勒先生,我相信你一定是喜欢音乐的,你坐近一点吧……我的女儿弹得很好,啊,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业余音乐家,但她有灵魂,是的,有充分的灵魂。”

“干燥无味!”特鲁布洛低声说,“这种交响曲!”

奥克达夫站起来,过去站在钢琴的旁边。他看见若塞朗太太用那种亲切的温柔姿态来包围他,她觉得贝尔特的钢琴是专为他一个人弹的。

“瓦斯河之滨”,她又说,“这真美……喂,我的爱,好好地弹吧,不要慌乱,先生是会原谅人的。”

青年姑娘弹了那一支曲子,一点也没有慌乱。再说,她母亲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她,母亲的态度有如一个队长,时时准备用耳光来惩罚那列队前进的士兵犯的任何军纪上的过错。她的失望是那架钢琴,天天受折磨已有十五年之久,疲惫不堪了,已发不出杜维利埃家大尾巴钢琴那种响亮的声音。据她说,是她女儿弹得不够重的原故。

听到第十节 以后,奥克达夫再不能听下去了,他露出一种陷入冥想的姿态,一面摸着他的下巴,脸上有坚决的表情。他望着在座的人,男人们客气地表示出来的欣悦,妇女们虚伪地做出来的愉快,心中有事的人的懒散态度,他都看出来了。这般心中有事的人,无时无刻不为思虑所苦恼,因此,一层暗影总是浮在他们疲乏的面孔上。母亲们显然看得出来是在做梦,梦想她们的女儿能够嫁出去,她们的嘴巴咧开,牙齿凶猛,有一种不自觉的放任态度。急切地希望找到女婿,成为这个客厅中一种狂热病,在钢琴的有气无力的声音中,这种病侵害了所有的绅士,妇女。女儿们很疲倦,打起瞌睡来了,头缩进肩头,忘了把身子摆端正。奥克达夫一向瞧不起青年姑娘,这时越加留情于瓦勒丽了。的确,她穿着那件黄绸滚黑缎边的长袍,样子实在很丑。但他老是带着忧虑的,甚至有些引诱人的样子,来回走到她那边来。她呢,目光闪烁不定,尖锐的乐声使他感到兴奋,表现出一种病女人的不健全的微笑。

这时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门铃响了起来,一位先生毫不知趣地进来了。

“啊,医生!”若塞朗太太以一种带怒气的声音说。

茹伊拉医生做了一个手势表示道歉,然后就找着位子坐了下来。这时,贝尔特用缓慢而逐渐低沉的指法,弹出了一段乐章的尾声。在座的人都以捧场的喁喁之声向她致敬。啊!真满意!真绝妙!宇塞尔太太头脑都昏了,仿佛她也受到别人的夸奖似的。荷尔丹丝站在她妹妹旁边,翻着乐谱,她在骤雨般的乐声下,若有所思,她的耳朵在注意倾听门铃的响声。当医生进来的时候,她有一种表示失望的举动,她把架子上的乐谱都撕破了一页。但是,突然一下,钢琴在纤弱的手下却摇动起来了,她象使用着钉锤一般在弹:这是“梦的终结”,弹出来的是震耳欲聋的风暴似的谐音。

迟疑了一会,人们才醒了过来。完了么?随后,颂扬声爆发出来了。真值得尊敬!高尚的才能!

“小姐真是第一流的音乐家!”正在注意观察事物被人扰乱了的奥克达夫说,“从来没有任何人使我这样快乐过。”

“是这样么,先生?”欢欣的若塞朗太太叫道,“应当承认,她还应付得不坏……我的上帝!对于这孩子,我们什么都不拒绝她,她是我们的宝贝!她想得到的才能,她都得到了……啊,先生,如果你认识她的话……”

喧嚣的话语声重新充满了客厅,贝尔特不动声色地接受那些赞扬。她没有离开钢琴,她等着母亲来解除她的苦役。女儿很快地又奏起那著名的快调“收获者”的那种惊人姿态,母亲已经向奥克达夫谈起来了。可是这时候,一种远远传来的、听不大清楚的打击声,使得来宾们很受惊动。不一会,这声音成为越来越猛烈的震响了,仿佛有人在努力破门而入的样子。谁也不作声,大家互相以眼睛来询问。

“什么事呀?”瓦勒丽大胆地问,“刚才在前一支曲子奏完的时候,已经在敲打了。”

若塞朗太太脸色苍白了,她知道那是萨都南的臂膀在撞击。啊!这个可恶的疯儿!她想他可能一下子就跑到客人中间来的。如果他继续闹下去,这场婚姻又吹了!

“这是厨房的门在响,”她带着一种不敢放肆的微笑说,“亚岱尔永远不愿意把门关好……贝尔特,你去看看。”

青年姑娘也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站起来走了。敲撞声立刻停止,但她却并没有立刻转来。巴什拉舅父高声说出了他的意见,非常杀风景地搅乱了“瓦斯河之滨”,这真使他的妹妹大为扫兴。他对格兰又叫又嚷,说他们弄得他不舒服,说他要去喝一杯酒。两个人走进餐厅去了,关门关得很响。

“这个老实的纳尔西斯,老是那样怪里怪气!”若塞朗太太走来坐在宇塞尔太太和瓦勒丽中间,这样对她们说,“他的生意弄得他一点也不空!你们知道,他今年赚了差不多十万法郎!”

奥克达夫终于自由了,他急于要去和蜷伏在长沙发上的特鲁布洛在一起。在他们附近,有一群人围绕着茹伊拉,他是本区的一个老医生,一个庸俗的人。但因为他行医很久,有很好的实际经验。他替所有的太太们接生,替所有的小姐们看病。他特别精于看妇女病,因此,丈夫们晚上总去找他,在客厅的角落里,做义务的诊断。恰巧,德奥菲尔正告诉他,说瓦勒丽昨天发了-一次病,她常常喘不过气来,她埋怨她胸部有一个结子。他自己呢,身体也不好,但和她的病却不相同。于是他只说他自己的事了,他讲起他的悲哀事来:他开始学过法律,后来又想在一个炼钢厂搞工业,又想到典当业管理局搞行政工作,又研究过摄影术,还自信他能发明一种方法可以使车子自己行走,他目前最热中的是所谓“钢琴笛”,这是他的朋友之一的另一发明。后来他又讲到他的女人,假如说他们家一切都搞不好,那是她的错。她经常发神经病,她真要了他的命。

“医生,给她一点什么药吃吧!”他这样请求,他眼睛里燃烧着恨火,一面咳嗽,一面叹息,因为自己没有做丈夫的能力而感到悲愤。

特鲁布洛在留心看他,对他充满了轻视。他一面望着奥克达夫,一面发出一种不出声的笑。这时,茹伊拉找到一种空洞的、但足以叫人安心的话:无疑的,这样一位亲爱的太太,我们一定要解除她的病痛的。并说在她十四岁,还住在圣奥古斯丹新街店铺里的时候,她已经有气喘病了。那时,因为她有好几次晕过去,他也去给她诊过病,每次都要从鼻子中放血她才能醒转来。德奥菲尔这时失望地回想起青年姑娘当时的那种令人瘫软的温柔,又想起现在她竟那样任性,那样折磨他,一天之内要变二十次脾气。对此,医生也只得摇头表示感叹,婚姻并不是对所有的妇女都是好的。

“天知道,”特鲁布洛叹息说,“一个父亲因卖了三十年针线而变得麻木不仁了;一个母亲的脸上长满了疙疸,又住在古老的巴黎的一个没有空气的破房子里,你叫他们怎么会生得出一个好女儿来!”

奥克达夫很吃惊,他初进这客厅时,对它有一种外省人的感触,现在他失掉了对它的尊重了。不过当他看见冈巴尔东也在那里请教医生的时候,他倒超了一种好奇心。但冈巴尔东姿态庄重,声音很低,他不愿意任何人知道他家庭中发生的意外事故。

“说到这—点,既然一切事情你都知道,”他问特鲁布洛,“冈巴尔东太太到底有什么病?我看见大家一谈到这件事的时候,总是露出一副凄惨的面孔。”

“我的亲爱的,啊,”青年人回答说,“她有……”

他附着奥克达夫的耳朵说了一句。奥克达夫听了以后,先是脸上浮出微笑,随后就拉长了,表示出一种深深吃惊的态度。

“不可能吧!”他说。

特鲁布洛说他敢以名誉担保。他还认识另外一个太太,也和她一样。

“再则,”他又说,“因为生育以后,有时有这样的事……”

他开始低声说话,奥克达夫被说服了,他觉得愁闷。他有一刻功夫还这样想过,象一篇小说那样的事:建筑师在别处找女人,把他推去给他的妻子做消遣。总之,现在他知道她原来还是防守得很好的女人。两个青年人耳鬓厮磨地十分亲近,他们兴奋的是他们把一个女人的内情全盘托了出来,完全忘了别人能够听见他们说话。

恰巧,这时宇塞尔太太正要把她对奥克达夫的观感向若塞朗太太倾吐。她认为他很漂亮,不错,但她还是更喜欢奥古斯特·瓦勃尔先生。奥古斯特正站在客厅的一个角落上,保持着沉默和无足轻重的地位,而且也和每天晚上一样发生了偏头痛症。

“亲爱的太太,最使我吃惊的是你没有想到他来配你的贝尔特。他是一个有基业的单身汉,而且又十分谨慎。他需要一个女人,我知道他正在想法子结婚。”

若塞朗太太听着她的话有些惊讶,的确,她并没有想到这个百货商人。但是宇赛尔太太却一再坚持她的意见,因为,在她的不幸遭遇中,她倒有一种为别的女人谋福利的热情,因此她十分关心这所房子中的温柔故事。她断定奥古斯特在不断地看贝尔特。最后,她又想起她所阅历过的男人们来:象穆勒先生这样的人,是绝不会让别人摆布的。但这位好人瓦勃尔先生,一定是很随和的。但若塞朗太太用眼光衡量了一下奥古斯特,断定这样一个女婿实在不配她的客厅。

“我的女儿很讨厌他,”她说,“我从来不会拂她的意的。”

有一位高而瘦的小姐,刚才奏了一段“白衣夫人”的插曲。因为巴什拉舅父在餐厅里睡着了,格兰便带着他的笛子出来,摹仿黄莺的声音。但是,大家都没有听,博罗的故事倒在客厅里传开了。若塞朗先生很激动,父亲们举起胳膊,母亲们气都喘不过来了。怎么?博罗的女婿原是一个丑角?那么,什么人还可以相信呢?所有急于想嫁女儿的父母们,都做着恶梦,仿佛他们的女婿都可能是穿大礼服的伪装的苦役犯。认真说来,博罗能把女儿嫁出去是感到那样一种快乐,以致满足于他女婿的凭空捏造的身分,尽管他自己是苛细、谨慎到毫不容情的一个会计科长。

“妈妈,茶预备好了,”贝尔特说,一面替亚岱尔把两扇门大大地打开。

当客人们慢慢走进餐厅的时候,她走近她的母亲低声说:

“我真够受了,我……他要我呆在那里给他一个人讲故事,要不然,他说他要砸碎一切!”

主人用的是一种十分考究的茶,桌子上铺着的灰色台布,显得窄小一些,所有的点心,都是在附近一家面包店买的,里面有蛋糕和火腿面包。桌子的两端有富丽的花朵,一些高级的、价钱很贵的玫瑰花,掩盖了那些劣等的黄油和带着陈旧灰尘的饼干。人们在狂叫,连窗外的竹帘都照亮了:一定的,若塞朗夫妇为了嫁他们的女儿,实行破产了!来宾们一面斜着眼睛看那些花朵,一面喝了不少的怪味茶,现在是毫不客气地向那些陈蛋糕和烤得不好的饼干进攻了。他们因为晚饭吃得不多,只想装满肚子好回去睡觉。对于那些不喜欢茶的客人,亚岱尔预备了几杯草莓果子露。大家都说这味道妙极了。

这时候,舅父在一个角落里睡着了,谁也没有去叫醒他,甚至为了表示礼貌,大家还装做没有看见。有一位太太在讲交际应酬的辛苦。贝尔特很兴奋,她送火腿面包、拿茶、问男人们是否需要再加得甜一点。单是贝尔特一个人还不够,若塞朗太太把荷尔丹丝也找了来,因为她看见荷尔丹丝正在已经没有人的客厅中央,和一个人们只看得见背部的先生说话。

“啊,是的!”她生了气,禁不住说了出来,“他到底来了!”

四面八方都在悄悄地谈论,说的是维尔第埃,他同一个女人同居了十五年,现在却准备同荷尔丹丝结婚。每个人都知道这段故事,小姐们也互相交换目光。但是大家都避免讲这件事,都为了客气而把嘴巴紧紧地闭着。奥克达夫知道了这件事以后,也以一种很感兴趣的态度望着这位先生的背。特鲁布洛是认识他的情妇的,那到是一个好人,从前是一个下等娼妓,后来改邪归正了。据他说,她比最贞洁的绅士妇女还要贞洁,她服侍她的男人,照顾他的换洗衣服,男人对她也有一种兄弟般的同情。正当餐厅里的人们在研究他们的时候,荷尔丹丝正在为维尔第埃的迟到而发脾气,她有那种有教养的处女的令人敬畏的态度。

“啊!草莓果子露!”特鲁布洛说,一面望着手里端着茶盘站在他面前的亚岱尔。

他闻了一下,不想喝。但是,当她转过身去,另一位胖太太的手肘推了她一下,使她倒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狠狠捏了她的腰部一下。她微笑了,又端着茶盘过来。

“不要,谢谢你,”他声明说,“等一会儿……”

妇女们都围着桌子坐着,男人们在她们后面站着吃。这里只有一些惊叹之声,因为嘴巴里都塞满了东西,虽有热情也不能用语言表达。有人在呼喊那些先生们。若塞朗太太叫道:

“真的,我一点也没有想到……你瞧,穆勒先生,你是喜欢艺术的。”

“当心,她又要用水彩画进攻了!”深知这家子人的特鲁布洛说。

这比水彩画还更有力量……仿佛出于偶然,桌子上发现一个瓷杯,这瓷杯是镶在一个全新的珐琅铜质座子上的,杯上画的是一个“破罐姑娘”①,颜色是水彩,白丁香色和天蓝色都有。贝尔特在众人的赞赏下微笑了。① “破罐姑娘”是格勒斯的一幅名画,画的是一个手挽着破罐的美丽的姑娘。这幅画为很多庸俗的人摹仿。这里是指的摹仿品。

“小姐有各种才能,”奥克达夫以极其亲切的态度说,“啊,这是一件临摩的妙品,真是维妙维肖,丝毫不差!”

“说到绘画,我可以保证!’胜利的若塞朗太太又说,“她没有多画一根头发,也没有少画一根。贝尔特就是在这里,根据一张木刻画临下来的。在鲁扶尔博物馆,我们看见的裸体画真太多了,鉴赏画的人真太复杂了!”

她为了给她女儿这种评价,特别放低了声音。她急着想要年轻人知道,尽管她的女儿是一个艺术家,却一点也没有到放荡的程度。她看奥克达夫有些冷淡,觉得瓷杯并没有产生什么效果,她开始以一种含愁的样子侦查起他来。这时,瓦勒丽和宇塞尔太太正喝过第四杯茶,她们带着一种轻微的赞赏之声,审视着那图画。

“你还在看她呀!”特鲁布洛对奥克达夫说,因为他看见他用眼睛在看瓦勒丽。

“是的,”他回答,态度稍稍有点窘,“真怪,这时候她真变美了……看得出来,她是个热情的女人……喂,告诉我,我可以冒一下险么?”

特鲁布洛鼓着两腮说:

“热情,我从来不知道……你的鉴赏力真奇怪!总之,最好是和那个小姑娘结婚。”

“哪个小姑娘?”奥克达夫忘乎其形地叫起来,“怎么样,你以为我会上人家的圈套吗?,绝对不!我的好朋友,我们马赛人是不讨老婆的!”

若塞朗太太走过来了,这句话,她一字不漏地听见了。又一次毫无成绩的战役!又一次失败的茶会!这打击太沉重了,使她不得不靠着一张椅子,以失望的目光望着那张被人扫荡过的桌子,那里只剩下一些点心的焦壳。她没有功夫去计算那失败的次数,但这一次可能是最后的一次,她发了一个伤心的誓言,以后再也不饲养这般到她家来专为填肚子的客人了。她的心情混乱而又愤怒,她用目光巡视了一下餐厅,她正在研究应当把女儿抛到哪一个男人的怀抱里。这时她看见奥古斯特靠着墙,抱着一种受委屈的态度,什么东西也没有吃。

恰巧,贝尔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带着微笑向奥克达夫那一方走去。她遵守母亲的命令,继续在进攻。但后者却抓着她的手腕,低低地告诉她,说她是一个傻大姐。

“把这杯茶送给瓦勃尔先生,他等了一个钟点了。”她和蔼地高声说。

随后,她又带着指挥战斗的目光重新在女儿耳边说:

“你要乖觉一点,要不然,我就要找你算账了!”

贝尔特起初稍稍有一点举止失措,但立刻恢复了原状。在一个晚会中,这样改变三次作战计划是常有的事。她把这杯茶送给奥古斯特,带着她起初准备给予奥克达夫的那种微笑。她很可爱,谈到里昂的绸缎,表现为一个极善于坐柜台的和悦可亲的女店员。奥古斯特的手稍稍有点发抖,这天晚上,他的头痛得厉害,脸都红了。

有几个人为了礼貌,回到客厅来坐了一刻功夫,大家都吃过东西,大家都要走了。当人们找维尔第埃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青年姑娘都在大发脾气,因为她们只看见他消逝了的背影。冈巴尔东并不等奥克达夫,同医生一道走了。他为了问明他是否真正没有希望了,把医生留在楼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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