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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49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从第二天起,奥克达夫就留心瓦勒丽了。他侦察到她的习惯,他知道什么时间他就有机会在楼梯上遇见她,他利用他到冈巴尔东家吃午饭这件事,安排好一天有好几次回自己房间的时间。在必要时他就找一种借口离开女福商店。不久,他就注意到,这位青年妇人每天两点钟左右,要带着孩子经过加戎街到推勒里公园去。于是,他就站在商店门口等她,用一种漂亮店员的殷勤微笑向她敬礼。瓦勒丽很客气地点头还礼,从来不停留一下。但是他却看出她黑色的目光中燃烧着一种热情。她的憔悴的面容,她的柔和地摆动着的腰肢,他认为都是对他的一种鼓励。

他的计划定妥了,是一种惯于诱骗女店员堕落的人的大胆的计划。他的计划很简单,就是设法把瓦勒丽带上五楼他的房间里去。楼梯上常常空无一人,谁也不会轻易走到那里,那么,他们在五楼时,就谁也不会发现。一想到建筑师在道德问题上曾再三嘱托,他不禁感到有趣,因为这并不是从外面带女人进来,而是在房子内部弄到的一个!

但是有一件事使奥克达夫感到焦虑,毕戎家的厨房和他们的餐厅是隔着一个走廊的,因此迫使他们常常把门开着。丈夫毕戎九点到办公室去,下午五点才回来,每逢星期二、四、六吃过晚饭后的八点到十二点,他还要出去结账。至于那位青年妻子,只要一听见奥克达夫的脚步声,就要把门推来关着,表示非常谨慎,而且有点近于太不客气。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和她挽成一个小髻的米色头发。由于她的这种谨慎的关门,所以他直到现在只能偶然看见房内的各个角落,家具寒伧然而清洁,衣物在他看不见的一个窗户透进来的灰色光线下,显出一种惨淡的白色。在第二个房间的深处,露出一张小孩床的一角。总之,一切全表现出一个职员家庭的妻子,单调的寂寞情调。从早到晚,她只能在一个角落里转来转去。除此而外,什么声音也没有。小孩子也似乎和母亲一样疲乏,不出一声。人们有时勉强可以听见有人在轻轻低咏浪漫歌曲,这是毕戎太太在以她疲乏的嗓音,在那里哼哼。但是奥克达夫并不因此而减少对这位傻大姐(他替她取了这样一个名字)的愤怒,她也许在侦探他。总之,如果毕戎的门继续这样开着,瓦勒丽是永远不会上来的。

突然,他相信事情已走上了顺秘的道路。有一天早上,当瓦勒丽的丈夫不在的时候,他就设计,使自己有理由在青年妇人穿着梳装衣从大姑家出来,回自己家的那一刻,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瓦勒丽不得不同他说话,他们在那里寒喧了几秒钟。这以后,他希望下一次就可能进她的家去。同这样一个气质的女人只要能在一道,其余的事情就简单了。

这天晚上,在冈巴尔东家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就在谈论瓦勒丽,奥克达夫设法引导众人尽量谈她。但是安吉儿听了,却对正以郑重姿态端着羊排上桌的丽莎,投掷出一种阴险的目光,她的父母就对她加以称赞:再则,建筑师对于这座大楼的“可尊敬之处”是时时加以保卫的,他有一种好虚荣的房客的信念,仿佛房子值得尊敬,也就是他个人的德行一样。

“啊,我的亲爱的,他两夫妻都是上流人……你在若塞朗家已经看见过他们了。丈夫并不愚蠢,很有头脑,他将来一定会发现一些很有价值的东西的。至于他的妻子,正如我们这种技术人员常说的一样,很有特性。”

冈巴尔东太太从昨天起更不舒服了,她几乎要躺倒了,尽管她的病并不妨碍她吃大块的带血牛排。这时轮着她说话了,她懒洋洋地低声说:

“可怜的德奥菲尔先生,她和我一样,也是有气无力地活着……不过,瓦勒丽真值得佩服……因为一个有寒热病而全身发抖,弄得很叫人讨厌甚至不讲理的男子,老在她的身边,这是一件不愉快的事。”

在吃饭后果品的时候,奥克达夫坐在建筑师和他妻子的中间,得悉了比他所想要知道的还要多的事情。他们忘了安吉儿了,他们吞吞吐吐地说话,用目光来暗示出语句中的双关意义。到了表情不能示意的时候,他们就互相靠拢,附着耳朵毫无保留地说出他们的心腹话。总之,这个德奥菲尔是一个白痴,是一个没有男子性能的人,他的女人对他所做的一切,可说是他罪有应得。至于瓦勒丽,也是一个没有什么价值的人,即使她丈夫能够满足她的情欲,她的行为,也不会好的,因为她的天性决定了她的行为。再说,这件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结婚两个月以后,她看出她不可能有孩子,就感到失望。她怕德奥菲尔一旦死去,老瓦勃尔这家子的遗产没有她的份,就跑去找圣安娜街的一个没有结婚的屠户,这才弄出了她的那个小加弥尔。

冈巴尔东最后一次附着奥克达夫的耳朵说:

“总之,我的亲爱的,你知道,这是一个有神经病的女人!”

他说“神经病”这三个字时,是带有那种堕落的资产阶级俏皮意味的,同时还带有家庭父亲那种庄重的微笑,不过这位父亲是在他突然放纵的想象力中,正欣赏着一幅放纵的图画。安吉儿把眼睛垂下去望着盘子,避免望丽莎,以免自己发笑,好象她已经听见了她父亲的话一样。但是谈话又转了方向,现在他们谈起毕戎一家子来了,颂扬的话语又滔滔不绝了。

“啊!这一对夫妇,真是多么老实的人!”冈巴尔东太太一再说,“有时,玛丽带着她的莉莉特出去的时候,我是允许她把安吉儿一道带出去的。穆勒先生,我可以向你发誓,我并不会把我的女儿信托给随便一个人,一定要我对那个人的道德品质绝对有把握的时候……安吉儿,你不是很爱玛丽么?”

“是的,妈妈。”安吉儿回答。

继续谈下去的是一些细节了。要找到比她更有教养、更能严格地遵守原则的女子,是不可能的。而且你应当看看,她的丈夫是多么幸福!是一个多么可爱和圣洁的小家庭!两夫妻互相敬爱,人们从来听不见他们彼此高声说过一句话。

“再说,如果他们的行为不正,我们也不会让他们住在这座大楼里,”建筑师郑重地说。他忘了他说瓦勒丽的那些秘密话了,“我们只要一些诚实的人……我以名誉担保,如果我的女儿有一天有可能在楼梯上碰见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时,我必定要把这些人赶出去!”

这天晚上,他要偷偷地带嘉斯巴宁表妹到奧柏拉喜剧院去看戏,因此他立刻去找他的帽子,一面说有件事使他今天晚上要很晚才能回来。罗丝大约知道他这种把戏,因为当她的丈夫走过来,以照例的、温情流露的姿态吻她的时候,奥克达夫听见她以一种隐忍的、带母性的声音喃喃地说:

“好好地玩吧,出门的时候不要着凉。”

第二天,奥克达夫又有一种打算:先和毕戎太太联络感情,以好邻居的态度替她服务。这样,如果她一旦撞见瓦勒丽,她也会假装闭起眼睛的。就在当天恰巧有一个机会。毕戎太太把十八个月的莉莉特装在一个小柳条车里去散步回来。这部小儿车常常引起谷尔先生发脾气,这个门房绝不愿意人家的车子从大梯上拿上楼,她必须从便梯上上去,上了楼以后,由于住宅的门太窄,每次都得把车轮和辕木全拆下来才能拿进去,这是很麻烦的一件事。恰巧这一天,奥克达夫在这时回家,他的女邻人因为手套碍事,很难把螺丝套扭开。当她感觉到他站在她背后,正等着楼梯口能腾出一条空路的时候,她头脑都昏了,手也在发抖。

“不过,太太,你为什么要这样费事?”他问,“如果把车子放在走廊的尽头我的门背后,那就简单了。”

她没有回答,害羞到了极点,使得她一直蹲在地上没有力量站起来。他在她的帽子的飘带下,看见一股火热的红晕,充满她的后脑和耳朵。于是他强求说,

“太太,我可以向你发誓,这一点也不碍我的事。”

他并不等待回答,就以一种轻松愉快的姿态,把那部车子搬走了,她只得跟着他去。在她每天每日的那种刻板的生活中,这件重大的意外事,使得她心理上那样忧愁,那样不安;她只有看着他这样做,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是说了一些吞吞吐吐不成句子的话:

“我的上帝,先生,这太为难了……我心里很不安,一定会把你挤着的……我的丈夫一定很喜欢……”

她回家了,带着一种羞愧,这一次更严密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了,奥克达夫认为她愚蠢。车子很妨碍他,使他的门打不大开,他只好侧着身子进门。但是他的女邻居仿佛被他争取到了,尤其是仗着冈巴尔东的势力,谷尔先生也同意这个没有人来的走廊尽头,可以堆这样一件障碍物。

每个星期日,玛丽的父母,维洛姆先生和维洛姆太太,总要来过上一天。紧接着的这个星期天,奥克达夫出门的时候,正看见他们在喝咖啡。为了知趣,他加速了脚步。可是这时,那青年妇人附着她丈夫的耳朵说了些什么,她丈夫迅即站起来说:

“先生,请原谅,我常常不在家,还没有来向你道谢。但是,我必须向你表示,我非常高兴……”

奥克达夫谦虚了一番,结果还是不得不进去。尽管他已经喝过咖啡,他们还要他喝一杯。为了表示尊敬,他们让他坐在维洛姆先生和维洛姆太太的中间。在对面,圆桌的另一方,玛丽的心境是那样的紊乱,以致她毫无外在的原因,心血仍然一阵一阵地涌上面部来。他从来没有自由自在地看过她,这时,他就望着她。但,正如特鲁布洛所说,她并不是他的理想人物:他觉得她寒伧,不大方,面貌平板,头发稀疏,只是脸上的线条还标致而且美丽。当她稍稍镇定一点的时候,稍稍带了一点笑意,她重新谈到车子,这是她滔滔不绝的话题。

“儒勒,如果你看见先生用两只胳膊拿那部车子的情况……啊!他真利落!”

毕戎再谢了一次。毕戎高大而瘦,神色有些沮丧,办公室的机械生活使他已经伸不直腰了。在他暗淡的眼睛中,露出一种受过训练的马的那种惊人的驯服态度。

“饶了我吧,别再提这件事了!”奥克达夫终于说,“真的,不值得再提……太太,你的咖啡好极了,我从来没有喝过这样好的咖啡。”

她又羞红了,红得那么厉害,以致她的双手都变成玫瑰色了。

“不要宠坏了她,先生,”维洛姆先生郑重地说,“她的咖啡是好的,但世界上还有更好的咖啡。你瞧,她立刻就多么骄傲!”

“骄傲是没有价值的,”维洛姆太太说,“我们总得嘱咐她,要她谦虚。”

他们俩都矮小而且干瘪,很老了,面容已带灰色。妻子穿一件窄小的黑长袍,丈夫穿一件薄大衣,大衣上唯一的点缀,就是那条宽大的红绶带。

“先生,”丈夫说,“我是在我六十岁退休的日子,得到这个勋章的,因为我在教育部作了三十九年的编辑。啊!先生,那一天我吃晚饭还是和别的日子一样,并没有因骄傲而扰乱了我的习惯……十字勋章是我应当得的,我知道。只是我仍然充满了感激的心情。”

他的生活是光明磊落的,他愿意所有的人都了解他的生活。他服务到二十五年以后,部里就把他的薪水加到四千法郎。因此,他的退休金是两千。但是正当维洛姆太太既不希望有女孩,也不希望有男孩的晚年时期,却生了小玛丽,那时,他不得不回部里去担任有一千五百法郎收入的抄写工作。现在孩子已安顿出去,他们俩便只靠退休金过紧缩生活了。他们住在蒙马特区都朗丹街,因为那里的生活贱一点。

“我七十六岁了,”他为了总结谈话这样说,“你瞧,这就是我的女婿。”

毕戎一句话不说,只感到疲乏,他望着他,眼睛却盯在他的勋章上。是的,这可能就是他自己的历史,如果命运之神宠爱他的话。他,是一个卖水果的妇人的最后一个儿子。因为全区的人都说她儿子聪明,这妇人耗尽了她的水果铺,只为了使这个儿子能够在中学毕业。她死时,债务都不能了清,八天以后他才得考进巴黎大学。他在一个叔父家里呆了三年,毫无出息。还算出乎意料的幸运,他能到部里工作,那里他可以寄托一切希望,首先,他结了婚。

“你尽你的职,政府也会尽他的职,”他低声说,一面机械地在计算,他还有三十六年才有希望得到勋章,才可以得到两千法郎的退休金。

随后,他转身向着奥克达夫说:

“你看得出来,先生,最重的负担是孩子。”

“当然罗,”维洛姆太太说,“如果我们有第二个孩子,我们的生活就过不下去了……因此,儒勒,你要记住,我们把玛丽给你的时候我要求你的事:一个孩子,绝不要多,要不然,我们就要生气了……只有工人们才象母鸡一样下蛋,毫不顾虑这件事情的代价。真的,他们把孩子们放在马路上,简直成为一群真正的畜生,我在街上总感到恶心。”

奥克达夫望着玛丽,认为这样微妙的话题,一定会使她脸红。但是她的脸却显得苍白,她以一种天真的愉悦态度赞成她母亲的话。奥克达夫闷得要命,不知道如何抽身。这般人是要在这冰冷的小客厅里度过一下午的,他们每五分钟才慢吞吞地说几句话,而说的又只是他们自己的事情,骨牌的游戏还时时搅扰他们的谈话。

现在,维洛姆太太宣传她的思想。刚才有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在沉默中他们四个人都觉得轻松,仿佛他们感到有重新整顿一下自己思想的必要。老太太接着说:

“你没有孩子么,先生?孩子总是会来的……啊!这是一种责任,特别对母亲来说是这样!我么,生这个小姑娘的时候,我已经四十九岁了,四十九岁是我们知道循规蹈矩的年龄。一个男孩子,还可以自己长大,但是一个女孩子!我可以自慰的是我已尽了责任。啊,是的!”

于是,她以简短的语句说出她的教育计划。德行第一。不要在楼梯上玩,小姑娘一直呆在家里,受到严密的保护,因为一天到晚在街上跑的女孩子,想的总是坏事。房门关起来,窗门也关起来,绝没有一丝把街上那些下流事带进来的过堂风。首先,一直拉着孩子的手,要使她的眼睛习惯于朝下,免得看那些坏景象。说到宗教,千万不可随便,我们需要宗教的原因,就是它可以作她们道德上的约束。以后,她长大了,就找一些家庭教师来教她,不要把她放在寄宿学校里去,寄宿学校里,即使最天真的孩子也会堕落。还有,她上课时要去看她,她不应当知道的事情,就要监视她不让她知道。当然要把报纸藏起来,书櫥也要关起来。

“一个小姐知道的事情,总是太多了一点……”老太太结尾这样说。

当她母亲说话的时候,玛丽的目光若有所失,一直望着空虚的地方。她仿佛又重新看见都朗丹街那所小房子。房间都很窄小,她在里面连门窗都不准靠一靠。她的少年时期很长,她想起她不懂得而被人禁止的一切事物,她又想起她母亲在时装报上用墨水涂去的东西,那些黑线常常使她害羞;那些充满清规戒律的功课,当她问女教师们的时候,连她们也感到为难。不过,另一方面,她的孩子时期倒过得很舒服,仿佛是温室里生长的柔和而湿润的植物。后来她的梦醒了,语言中的词汇,以及每天经过的事情,都觉得变了形态,成为愚蠢和毫无意义的东西。在这一个钟点内还是一样,她充满了回忆,她的目光若有所失,她嘴唇上还带着一股孩子的笑容,虽然结了婚,依然一无所知。

“先生,请你相信我,”维洛姆先生说,“我的女儿已过了十八岁,还连一本小说也没有看过……不是这样么,玛丽?”

“是这样,爸爸。”

“我有一本精装的乔治桑的作品,”他继续说,“尽管她母亲害怕,我仍然决定在她结婚以前几个月,允许她读《安得烈》,这是一部没有危险的作品,只是充满了想象,它还可以提高人的灵魂……我呢,我是赞成自由教育的。文学有一定的价值……她读了《安得烈》,先生,竟产生了一种意外的效果。她晚上在睡梦中哭起来了:这证明,只有充满理想的作品才是天才的作品。”

“是那样的美!”青年妇人低声说这话时,她的眼睛也在发亮。

这时,毕戎提出了一种理论:结婚以前不看小说,结婚以后所有的小说都看。但维洛姆太太仍然在摇头,她永远不看小说,依然很好。于是,玛丽慢慢地说出她寂寞的心情。

“我的上帝!有时我也拿到一本书。再说,这总是儒勒在灼色巷的租书室替我选择的……我连钢琴都没有接触过!”

已经很久,奥克达夫感觉到需要插一句话:

“怎么!太太,”他叫起来,“你连钢琴都没有接触过?”

这时大家都有点不自在了。父母借口一连串不幸的事件,绝不承认是因为节省费用。这以外,维洛姆太太肯定说玛丽生下来就有一个美好的歌喉,当她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她就会各种非常美的浪漫小曲。无论哪一种曲调,只要听一次,她就记得起来。母亲又记起那首歌诵西班牙的曲子,那是一个被俘虏的女子怀念情人的故事,玛丽说到这故事时的表情,是会叫最硬心肠的人也流眼泪的。可是玛丽这时却感到忧愁,她伸手指着她小女儿睡着的隔壁房间,高声说:

“啊,我敢说,莉莉特将来一定会弹钢琴的,我愿意做最大的牺牲!”

“首先设法和我们教育你一样教育她吧!”维洛姆太太严厉地说,“的确,我并不反对音乐,音乐可以启发人的情感。不过,首先你得监督你的女儿,不要叫她接近恶劣的潮流,设法保持她的不知不识的态度……”

她又开始议论起来,她甚至更进一步地拥护宗教,规定出每个月忏悔的次数,指出那些弥撒是绝对应当去参加的。总之,这一切都从优良品行的观点出发。奥克达夫实在忍受不了,他的耳朵充满了闷气。他看出这种谈话会一直延长到晚上,于是,他说他有一个约会非出门不可。他逃了,他让维洛姆夫妇和毕戎夫妇围绕着那儿杯慢慢喝干的咖啡,互相议论。再说,这是他们每个星期天必定照样重复的一件事。由于他作了最后的告别,玛丽突然无缘无故地脸红起来。

从这一天下午以后,奥克达夫一到星期天从毕戎家门前经过时,总是加快自己的脚步,尤其是当他听见维洛姆先生和太太的短促的声音的时候。再则,他的全部心思都用在征服瓦勒丽身上,虽然他相信瓦勒丽已对他投射了热烈的目光,但她仍保持着一种不可理解的守身如玉的态度,他看出这正是风流妇人的把戏。有一天,仿佛出于偶然似的,他竟在推勒里公园碰见她,她在那里非常镇静地谈论到头天晚上的大风雨。这完全使他信服了,她是一个意志怪坚强的女性。因此,他再不离开楼梯了,他要侦察时机到她家里去,决定强奸她。

现在,每一次他经过的时候,玛丽总是微笑而又脸红。他们以好邻居的身分互相招呼起来了。有一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谷尔先生把一封交玛丽的信托他带给她,免得自己爬那四层楼。他发现玛丽正处于极困难的状态中:她把只穿一件衬衣的莉莉特放在一张圆桌子上,正准备替她换衣服。

“有什么事?”青年男子问。

“就是为了这个小东西!”她回答,“我错打了主意想替她换衣服,因为她正在玩。我不知道怎么办!我真不知道!”

他惊异地望着她。她把一条裙子翻过去又翻过来地找那些暗扣。随后她又说:

“你知道,平时总是她父亲在早上出门前帮我做这件事……以后,我再不要单独一个人替她换衣服了。这叫我麻烦,甚至叫我生气……”

这时候,小女儿觉得单穿一件衬衣不舒服了,同时看见奥克达夫她又有些怕,因此在那里挣扎,倒在桌子上了。

“当心!”他叫道,“她要跌下去了!”

这是一场灾祸。玛丽的样子好象不敢接触她女儿的赤裸的身体,她带着一种童贞女的吃惊态度望着她,仿佛还在诧异怎么会生下这个东西来似的。除了她怕她跌伤外,在她的笨拙的举动中,还有一种对于这个活着的肉体的莫名其妙的恶心。但是,有了叫她安静的奥克达夫的帮助,她终于把莉莉特的衣服换好了。

“当你有了一打孩子的时候,你怎么办?”

“但是我们一个多的也不要了。”她含愁地回答。

于是他开起玩笑来:她这样发誓是错误的,孩子是很快就会来的。

“不!不!”她固执地一再说,“那天,你听见妈妈的话么?她已经大大地禁止儒勒……你不知道我妈妈的脾气,如果我们有第二个孩子的话,那将会有吵不完的架!”

奥克达夫对她谈到这个问题时的镇静态度感到有趣,他鼓励她谈下去,也丝毫没有使得她为难。再说她,她做她丈夫愿意做的事。无疑她是爱孩子的,如果她丈夫还想再要孩子,她是不会说一个“不”的。这种柔顺态度,也是她母亲的命令之一,不过她的柔顺下面,却有一种女性的冷淡。她虽做了母亲,冷淡依然如故。她照顾莉莉特和照顾家务事一样,只是出于一种责任。当她洗过碗盏,带莉莉特散步回来以后,她便继续过她旧时的青年姑娘的生活,陷入空洞的梦想,用那永远等不来的快乐来哄骗自己。奥克达夫说了她老是独自一人大约会感到烦闷的话,她竟觉得诧异:不!她从来也没有烦闷过,时光一天天地这样流去,以致她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简直不知道自己究竟作了什么事,把这光阴度过去的。星期天,有时她同丈夫一道出门,有时是她父母来,或者她自己看书。倘若看书不至于使她头痛的话,她一定从早到晚看书,既然现在大家什么书都允许她看。

“最不痛快的是,’她又说,“灼色巷租书处什么都租不到……比方说,我便想找一本《安得烈》来再读一遍,这是一本使我那样流过眼泪的书。好,恰巧,他们那本书给人偷走了……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父亲又不肯把他的那本给我,因为莉莉特会撕掉那些插图。”

“我的朋友冈巴尔东,全部乔治桑的作品都有……”奥克达夫说,“我可以替你向他借一本《安得烈》……”

她的脸又红了,眼睛也发亮了。真的,他为人太好了!当他离开她以后,她一直站在莉莉特前面,胳膊下垂,脑子中空无一物,有好些天的整个下午,她就是这种样子。她讨厌缝纫工作,她在织毛线,但永远只织那一点点,胡乱摆在木器上。

第二天,是星期天,奥克达夫替她把书带来了。毕戎出去了,大约是去拜访他的一个上司。青年人发现她衣服穿得好好的,刚到邻近什么地方去了一趟回来的样子。他好奇地问她是否去作了弥撒回来,他相信她是一个虔诚的女性。她回答说不是,在未结婚以前,她的母亲按期带她去作弥撒。在作了主妇的最初六个月,她还保持这种习惯去作弥撒,不过经常带着一种害怕迟到的心情。随后,她不知道为什么,缺过几次席以后,她就再也不涉足礼拜堂了。她的丈夫讨厌那些神甫,她的母亲,现在甚至于也不开口向她说这件事情了。不过奥克达夫这样一问,倒使她内心有些激动,仿佛埋葬在她的懒惰生活中的许多事物,他都替她唤醒了似的。

“总有一天,我应当到圣罗克教堂去一去,”她说,“一件应当做的事没有做,立刻会给你造成一种空虚。”

从这个父母晚年才生的女儿的苍白的面容上,显示出对从前所梦想过的幻想的生活,还有一种病态的留恋。在她那有萎黄病的、细腻而发亮的皮肤下,她什么也不能够隐瞒,一切都浮在她的脸面上。她感动起来,以一种亲热的动作,握着奥克达夫的手。

“啊,我谢谢你给我带这本书来……明天,吃过午饭后,你来我就还你,我会告诉你它在我身上产生的效果……这一定很有趣,你说不是么?”

奥克达夫离开她的时候心里想,她倒是一个妙人。她结果使他感到有趣,他愿意向毕戎先生谈一谈,叫他略为活泼一点,叫他设法给她一些刺激。恰巧,第二天他碰见这位职员出门,他就同他一道走,准备迟一刻钟到女福商店。可是毕戎心情之不开展,比他的女人还厉害。他充满了许多商业上的怪习气,在下雨天,他全心注意的事就是不弄脏他的皮鞋。他踮着脚走路,继续不断地谈他的副科长。奥克达夫在这件事情上,充满了一种想交朋友的意愿,结果他在圣奥诺莱街才离开了他,离开以前,他劝他多带玛丽到戏院去几次。

“为什么?”毕戎惊异地问。

“因为这对于女人们总是好的,这可以使她们更可爱一点。”

‘啊,你以为这样么?”

他答应奥克达夫考虑这件事,他穿过街心,用恐怖的姿态提防着那些马车,一直放心不下的唯一的烦恼,就是怕溅脏了衣服。

吃午饭的时候,奥克达夫去敲毕戎家的门,想取回他借给玛丽的书。她正在那里看,手肘放在桌子上,两只手插在披散着的头发里。她刚才吃过饭,桌子上没有铺台布,装有一个鸡蛋的白铁盘子随便摆着,左右是横七竖八的、匆匆忙忙地放的刀叉。被她遗忘了的莉莉特在地下睡着了,鼻子正对着一个盘子的一些破片,无疑的,这盘子是她打破的。

“怎样?”奥克达夫问。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她还穿着她早上穿的梳装衣,脱了扣子的地方露出了她的颈子,有一种刚起床的女子的不整齐的样子,

“我才看了一百面,”她终于说,“我的父亲和母亲昨天又来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费劲,好象难于说出口似的。当她年轻的时候,曾经想过要去住在一个森林的深处。她常常梦想遇到一个吹号角的猎人,他走到她面前,向她跪下。事情又发生在一个非常僻静的小树丛中,可是那里的蔷薇花却开得和公圆一样的繁盛。这一下,他们就结了婚,他们直到老死都在那里生活,在那里散步。她呢,很幸福,再没有别的愿望,他呢,以一种温柔、一种奴隶般的顺从,一直敬重她。

“今天早上,我同你的丈夫讲过,”奥克达夫说,“你出门的时候太少了,他听了我的话,决定要带你到戏院去了。”

但是她摇了一下头,因为打寒战而脸色苍白。沉默了一会,她重新意识到这间充满了寒冷光线的餐室。可恶的然而端正的儒勒的形象,突然在她所歌唱的浪漫曲中的猎人身上投下一股黑影,只是这猎人从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始终在她耳朵里响动。有时她听:他也许来了。她的丈夫从来没有把她的脚捧在双手中吻过,也从来没有跪在她的面前说过他敬爱她。不过,她仍然很爱他,只是她感到惊异的是爱情中并没有什么温柔。

“你知道,使我难受的,”她回头再谈到小说时又说,“是许多小说中总有这样的段落,书中的人物互相宣布爱。”

奥克达夫第一次坐下来了,他想笑,他对于情感上的玩意并不怎么欣赏。

“我么,”他说,“我讨厌那些甜言蜜语……当我们互相敬爱的时候,最好是立刻互相用行为来证明……”

但是她似乎不懂他的话,用亮晶晶的两眼望着他。他伸长他的手触到她的手,倾着身子去看书中的一段。他和她是那样接近,以致他的气息吹起她的梳装衣,竟使她的肩头感到一股热力。但是她依然如故,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一样。于是他站起来,对她充满了一种带怜悯的轻视。当他要走的时候,她还说:

“我看书看得慢,大约要到明天才看得完……明天看的一部分才有趣呢!你明天晚上再来吧!”

当然,他并没有打她的主意,不过她的态度却使他有些反感。原来这个青年夫妇的家庭不能使他愉快,他甚至于觉得他们是他生平见到的最愚蠢的人。但他却对他们发生了一种奇特的友谊。他曾经有意思想替他们服务,不管他们怎么样,他打算带他们出去晚餐,使他们醉一回,使他们亲密地互相依偎着娱乐一回。当这种想恩施于人的感情一发作时,这个从来不肯借十法郎给人的人,竟甘愿从窗口把金钱抛掷,以便这一对情人能互相挽着手得到一些幸福。

小毕戎太太的冷淡,终于使得奥克达夫齣思想转到热情的瓦勒丽那面去了。当然,瓦勒丽不会让人吹两次后颈而不动情的。他在爱情上大有进展:一天,瓦勒丽上楼时,正和他面对面,他竟大胆地称赞起她的大腿来,她也并没有表示生气。

最后,他期待很久的机会终于到了。这一天晚上,玛丽曾经约他去,准备两个人单独地谈论小说,她的丈夫要很晚才回家。但是青年人却愿意出去,因为他一想到这种文学的嗜好就害怕。十点钟光景,他仍然打算先下楼去碰碰运气,正是这时,他在二楼楼梯口碰见瓦勒丽的女佣人,她神色慌张地对他说:

“太太的神经病发作了,先生又不在家,对面的全家人都到戏院去了……快来吧,我请求你。我单独一个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瓦勒丽躺在她房间里的一张椅子上,手脚都是僵硬的。女佣人已经解开了她衣服的带子,她的胸部露在那敞开的胸衣外。可是,病况几乎立刻停止了。她张开眼睛,看见奥克达夫不免感到惊异,只是她的举动象在一个医生面前的举动一样。

“先生,我请你原谅,”她喃喃地说,她说话的声音还有点梗塞,“这个女佣人是昨天才请来的,她真发了疯。”

她脱胸衣和穿长袍时那种完全安祥的态度,使青年人感到窘困。他一直站着,决计不这样就走,但也不敢坐下。她把女佣人打发走,仿佛看见她就会生气似的。随后她走到窗子前面去,嘴巴大大地张开,神经质地,慢慢地、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日窗外的冷空气。沉默了一会,他们交谈起来。她在十四岁左右就得了这个病,茹伊拉医生对她的医疗都感到不胜其烦。它有时在胳膊上发作,有时又在腰部。最后,她倒有了习惯了,就是对别的病,她也一样有了习惯,既然任何人都一定免不了要生病。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四肢无力,他兴致很高地望着她,她衣冠不整,面带铅色,脸庞因为发病的原故,有如经了一夜的恋爱生活一样,而显得歪斜。可是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她显得更有刺激力。她那形成黑色波浪的散乱的头发,一直披到肩头,他站在这缕头发的后面,不禁想起她丈夫的可怜的、没有胡子的头来。于是他伸出两手,用他抓一个妓女的那种下流动作,想把她抱着。

“喂!怎么啦?”她用一种充满了惊异的声音说。

现在轮着她望他了。她的眼睛是那么冷淡,肉体是那么安静,以致他感到冰冷,他的两手呆笨而缓慢地垂下来,他了解到自己的动作是可笑了。随后,当她停止了最后一大口呼吸的时候,她又慢吞吞地说:

“啊!亲爱的先生,你竟不知道……”

她耸了一下肩,但并没有生气,仿佛受到这个男子的轻视和厌倦的态度所压迫似的。当奥克达夫看见她拖曳着没有系好的裙子,走向拉铃的绳子的时候,他以为她决定赶他出去了。但是不,她只是想要一杯茶,她嘱咐女佣人茶要很淡、很烫。他完全灰心了,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话,就告退了。他走出了门,她呢,重新伸直身子躺在安乐椅的深处,象一个极端需要睡眠的怕冷的女人似的。

在楼梯上,奥克达夫每上一级楼梯就停一下,难道她不喜欢这个?他刚才觉得她若无其事,既不需要,也不反抗,和他的老板娘艾都安太太一样很不容易对付。为什么冈巴尔东说她是一个神经质的女性呢?冈巴尔东欺骗了他,向他讲那样一段荒唐故事,真是愚蠢!因为,要没有建筑师的谎话,他是绝不会冒这样一次险的。这件事闹成这样结果,他真莫名其妙,他想到那些流传的故事,于是他对神经病的观念也感到模糊了。他回想起特鲁布洛对他说的一句话来:那些眼睛亮得象炭火一样的放荡的女人,我们是不能理解的。

上了楼以后,这位对女人生了气的奥克达夫,便不免设法使他的皮靴不出声音。但是毕戎家的门却是开着的,他只好让步。玛丽在狭窄的房间里站着等他,里面一盏冒烟的灯照得并不很亮。她把摇篮拉过来靠近桌子,莉莉特在一圈黄色的光线下睡觉了。午餐用的刀叉大约晚餐又再用了一次,因为那阖上的书本,依然在肮脏的盘子旁边,盘子里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萝卜须子。

“你看完了么?”奥克达夫问,他对青年妇人的沉默感到惊讶。

她似乎醉了,面容饱满,仿佛刚从浓睡中醒来似的。

“是的,是的,”她努力说,“啊!我双手抱着头过了一天,我一直埋在书本里……只要你被它抓着,你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我的颈子现在还在发痛。”

她读这本书时,是那样地充满了感动,充满了幻想,以致她连气都喘不过来了,而且她全身酸痛,再不能谈这本书了。她的耳朵似乎还有远处的号角声在震响,这号角声是她的浪漫曲调中的、猎人在她理想的爱情的沉醉中吹起来的。随后,她一口气述说她早上到圣罗克教堂去听九点钟的弥撒的事情。她哭得很厉害,宗教能够代替一切。

“啊,我好一点了,”她又说,说时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并且停留在奥克达夫的面前。

沉默了一会,她以她天真的眼睛对着他微笑。他从来没有这样觉得她不可爱过,头发稀疏,脸上还带着泪痕。但是她还在继续凝视着他,她脸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的样子,他不得不伸出手去扶她。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在哭声中吃吃地说。

他护着她,很有些为难。

“你应当喝一点救济药水……你看书看得太久了。”

“是的,太久了。当我阖上书发现我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我的心就慌乱起来……你是多么好,穆勒先生!要没有你,我一定会弄到受伤了。”

这时,他用眼睛张望有没有一张椅子,他可以把她弄去坐下。

“你要我替你生火么?”

“谢谢你,不要,这会弄脏你的衣服的……我很注意你,你始终是戴着手套的。”

想到这一点,她又重新喘不过气来,而且一下子又晕过去了,她仿佛偶然在做梦一样,对着虚空笨拙地吻了一下,这一吻便触到了青年人的耳朵。

奥克达夫不胜惊异地接受了这个吻,青年妇人的嘴唇是冰冷的。随后,当她以一种放荡形骸的姿态倚靠着他的胸膛的时候,他突然燃起一股欲火,他想把她抱到房间的尽里头去。但是,这一粗暴的接触,却使得玛丽从她昏晕后的无意识状态中惊醒过来了。她象一个被强奸的女性一样,有一种直觉的反抗,她挣脱他的手,她呼叫她的母亲,她忘了她的行将回来的丈夫,和睡在她身边的女儿了。

“不要来这个!啊!不,啊!不……这是不允许的。”

他呢,热烈地一再说:

“谁也不知道,我绝不告诉任何人。”

“不,奥克达夫先生……我遇见你所获得的幸福,你将会把它弄掉的……我敢向你保证,这对你的前途没有好处的。我梦想过好些事情……”

他不说话了,他需要对女性采取一种报复,于是他粗野地低声对自己说:“你呀,你-定得战胜这个难关!”因为她拒绝跟随他到房间里去,他就粗暴地把她推倒在桌子旁边。她顺从了,他就在被遗忘的盘子和因为摇动而落在地上的小说之间,占有了她。他们连门都没有关,楼梯的尊严,在四围寂静中更显得出色了。莉莉特在摇篮中的枕头上睡得十分平静。

当玛丽连裙子都还没有整理好,便和奥克达夫一道站起来的时候,他们俩都找不出一句话来说。她呢,机械地走过去看莉莉特,把盘子拾起来,然后把它摆好。他呢,一直哑口无言,同她一样感到不自在,这件荒唐事是多么地出乎意料!他记起,他还友爱地计划过要设法使青年妇人能够偎倚她的丈夫。他觉得有打破这种不堪容忍的沉默的必要,他低声说:

“难道你没有关门么?”

她向楼梯口看了一眼,结结巴巴地说:

“真的,门是开着的。”

她的举止好象有一点拘束,脸上表示出一种非常乏味的神色。青年男子现在觉得,同一个毫无磉障的女人来这一手,而且还是当她处于寂寞和发傻的时候,实在没有什么趣味。她甚至没有得到一点儿乐趣。

“得,书都掉在地上了!”她又说,一面把书拾起来。

书的封面的一角弄破了,这倒使他们接近了,真算得是一件解救危困的事,他们又有话说了。玛丽表现得有些忧愁。

“这并不是我的错……我怕把它弄脏,还用纸包起来的呢……我们推动了它,也不是出于故意……”

“书在那里么?”奥克达夫说,“我没有注意到……啊,对我来说,我是满不在乎!但是,冈巴尔东是多么爱惜他的书籍!”

两个人把书拿过来拿过去,想把那角头校正过来。他们的手指互相接触,但并没有发抖。他们回想到乔治桑这本美丽的书的后果,不禁对它遭遇到的不幸,认真地感到惊异。

“这结果一定是很坏的。”玛丽眼中充满了泪珠说。

奥克达夫不得不安慰她,他可以设法撒一个谎,冈巴尔东也不致于会吃掉了他。在分手的时候,他们的为难又开始了。他们想,至少该互相说一句温柔的话,.但是,单就亲呢的称呼,他们都梗在喉头说不出口。幸好他们听见一个脚步声,是丈夫上楼来了。奥克达夫一声不响地抱着她,现在该他吻她的嘴唇了。她愉快地服从了,但是她的嘴唇还是和先前一样冰冷。当他悄悄地回到他的房间,他脱外衣时心里在想:这个女人也是一样,并不喜欢这件事!那么,她要求的是什么呢?为什么她要倒在男人们的胳膊中呢?的确,女人们是很奇怪的。

第二天,在冈巴尔东家里,当奥克达夫再一次解释由于他粗心弄坏了书的时候,玛丽进来了。她要带莉莉特到推勒里公园去,问他们愿不愿意把安吉儿托她带着一道去。她毫不慌乱地对着奥克达夫微笑,用一种天真的态度,望了一望摆在椅子上的那本书。

“怎么样!这回该我来感谢你了!”冈巴尔东太太说,“安吉儿只消戴一顶帽子就可以走……同你一道,我是放心的。”

玛丽很朴素,只穿一件简单的灰色绒长袍。她谈起她的丈夫来,昨天晚上回家时就伤了风。她又说到肉价,说不久大家都要买不起肉吃了。随后,当她带着安吉儿走了的时候,大家都靠着窗栏看她们出门。在人行道上,玛丽用她戴着手套的手,轻轻地推动着莉莉特的车子。在她的旁边走着的安吉儿,因为知道有人在看她,所以把眼睛望着地。

“她真够上等人了!”冈巴尔东太太大声说,“多么温和,多么正派!”

冈巴尔东拍着奥克达夫的肩头说:

“我的亲爱的,这是家庭教育……只有家庭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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