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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作者:法国-爱弥儿·左拉/译者:金满成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49

这天晚上,杜维利埃家举行音乐招待会。第一次被他们邀请参加的奥克达夫,十点钟左右才在自己的房间里穿好衣服。他很认真,他对自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愤怒。瓦勒丽是一个这样容易亲近的女子,他为什么要把他和她的关系搞坏呢?若塞朗家的贝尔特,他难道不应当考虑一下才加以拒绝么?当他结上白领带的时候,他一想到毕戎太太玛丽,他就觉得很难堪:五个月的巴黎生活,仅仅这一件可怜的遇合么?这件事,他很不能忍受,有如不能忍受一种耻辱一样,因为他深深觉得这样一种关系实在空虚而且无益。因此,在戴手套的时候,他自己发誓再不这样浪费时间了。他决定要活动一下,既然他已跨进上流社会,那其间机会一定是少不了的。

但是,当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玛丽却正在等侯他。毕戎既然不在,他又不得不进去一下。

“瞧,你是多么漂亮!”她低声说。

杜维利埃家从来没有请过毕戎两夫妇,这使得她对二楼的客厅充满了敬意。不过她并不嫉妒任何人,她也没有意思想去,她也没有能力去。

“我等着你,”她边伸出她的额头边说,“你上楼不要太迟,你可以把你怎样玩的事告诉我。”

奥克达夫不得不在她头发上吻了一下。尽管他们的关系已经建立起来,由于需要,或者由于无聊,他都可以任意到她身边去,但他们彼此还没有使用亲密的称呼。他下楼去了,她呢,俯身靠在楼梯栏杆上,眼睛一直追随着他。

在这同一分钟,若塞朗家却正在演一幕悲剧。他们要去参加的杜维利埃家的晚会,在母亲的思想中,是可以决定贝尔特和奥古斯特·瓦勃尔结婚的大事的。十五天以来,受到猛烈进攻的奥古斯特还在迟疑,嫁妆问题显然有很多可疑之点,这使他很苦恼。因此,若塞朗太太,为了来一个决定性的战斗,就写了信给她的哥哥,告诉他她的计划,提醒他要他实践他的诺言,希望他能在他的回信中说出几句话来加以保证,以便她可以利用这些话。全家都穿好衣服在餐厅的炉子前面,等到打九点就下楼去。这时,谷尔先生送上来巴什拉舅父的一封信,这封信,前一趟邮差就送来了,但被谷尔太太摆在烟盒子里,忘了送上楼来。

“啊,到底来了!”若塞朗太太一面撕开信一面说。

父亲和两个女儿都默默含愁地望着她看信。刚才还替这些女士们穿过衣服的亚岱尔,带着一种呆笨的神情在他们四周转来转去,收拾晚餐后还乱摆着食具的桌子。这时,若塞朗太太脸色苍白了。

“没有!一点也没有!”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有一句干脆的话!他要等到将来结婚的时候再看……而且,他还说他照样爱我们……多么无耻的下流人!”

穿好衣服的若塞朗先生,倒在椅子上了,荷尔丹丝和贝尔特腿站酸了,也坐了下来。她们俩始终是那样,一个穿蓝色,一个穿玫瑰色,永远是那一副打扮,只是衣服再修改了一次。

“我常常这样说过,”父亲低声说,“巴什拉在剥夺我们……他从来没有舍过一个铜子!”

穿着大红色衣服的若塞朗太太,站着把信再念了一遍。随后,她大发雷霆了。

“啊!男人们……这一个,还不是一样么?人家以为他愚蠢,说他生活上乱七八糟。啊!完全不是这样!尽管他从来没有什么理性,但只要你对他提到钱,他的眼睛就张开了……啊!男人们!”

她转向她的两个女儿,对她们作出这样的教训:

“你瞧,正是说到这一点,我才在想,到底你们发了什么疯想结婚……如果你们和我一样感觉得腻烦的话。没有一个男子会为了你们而爱你们,会给你们一笔财产,又不讨价还价的。百万富翁的舅父,叫人家供养他二十年以后,只求他给他外甥女一笔嫁妆费都不肯!丈夫呢,又无能,啊!是的,先生,是无能!”

若塞朗先生低下了头。这时候,亚岱尔甚至没有听她说话,已把桌子收拾好了。但是若塞朗太太却突然把愤怒迁移到她身上:

“你干嘛要在这里侦探我们?你到厨房去看看,我会不会也跟你到厨房去侦探你!”

她又总结说: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这些讨厌的家伙,我们自己倒是什么都没有。如果我们的肚子想点什么东西吃的话……你要知道,男人们的好处就只有在厨房里混混!你们要记着我说的话。”

荷尔丹丝和贝尔特点了一下头,仿佛是深深地体会了这些教训。很久以来,她们的母亲已经使她们确信,男人们总低于女子一等,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充当丈夫,负担一切费用。这时候,这个昏沉沉的餐厅中,又大大地沉默起来了。亚岱尔忘了带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刀叉,发出一种腻人的食物气味。若塞朗全家都已经穿戴齐整,很不自在地这里坐一个,那里坐一个。他们都忘了杜维利埃家的音乐会,一心只想到生活中不断的失望事情。他们老早把萨都南打发去睡了,这时正听见他在隔壁房间里打鼾的声音。

最后,贝尔特说话了:

“事情坏了……我们是不是该脱衣服了?”

这一下,若塞朗太太又重新起劲了。唉?怎么样?脱衣服?为什么?难道他们不是正派人物么?难道和他们结亲不比和别人结亲好么?这件婚事是照样会成功的,否则她宁肯去死掉。她迅速地分配起任务来:两位小姐接受的命令是拚命和奥古斯特要好,绝不放过他,一定要做到他逃不掉,父亲的任务是征服老瓦勃尔和杜维利埃,一定要随声附和他们的话,如果这件事他的知识能力办得到的话,至于她呢,她希望她自己不至于忽视任何一件小事,她负责去对付所有的女人,她一定会把她们全部玩弄在股掌之上。随后,她思索了一会,她把餐厅各处望了最后一眼,仿佛看一看她是否忘了哪一件武器。她有着一个带着女儿去厮杀的战斗者的可怕的神情,用一种强有力的声音只说了一个字:

“走!”

他们下楼了。到了那庄严的楼梯上,若塞朗先生充满了不安的情绪,因为他已经预见到会有使他的良心感到不愉快的事件,一个老实人的良心是容纳不下去的。

当他们进门的时候,杜维利埃家已经挤满了人。巨大的尾巴钢琴占据了整整一幅墙的地方,在钢琴前面,妇女们已经象在戏台上一样,沿着一行椅子站成一排了。在小客厅和餐厅的大大开着的两扇门之间,充塞着那些黑色衣服所形成的巨浪。吊灯,壁灯和摆在桌子上的六盏台灯,以一种明如白昼的耀眼的光亮,照着这个白色里嵌金的房间,这和木器上,以及墙壁上蒙的红色绸缎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天气热,那些扇子扇来的一股一股的风,吹来一阵阵由胸衣和赤膊发出来的刺鼻的气味。

这时,杜维利埃太太正坐在钢琴凳上,若塞朗太太微笑着用一个手势请求她不必惊动。她让她的女儿去坐在男人们中间,自己接受了一把椅子,坐在瓦勒丽和宇塞尔太太中间。若塞朗先生到了小客厅,里面房东瓦勃尔老先生,正坐在他经常坐的位子——一张长沙发的一个角头上打瞌睡。那里还有冈巴尔东、德奥菲尔·瓦勃尔、奥古斯特·瓦勃尔、茹伊拉医生、摩居神甫,他们形成了一个小集团。至于奥克达夫和特鲁布洛,他们刚才逃避了音乐,又在餐厅的角头出现了。在他们附近,在黑衣浪潮的后面,身材高而瘦的杜维利埃,死死地盯着坐在钢琴凳上的他的女人,等待着人声静下来的时刻。在他的衣服的纽门上,挂了一个勋级评议会的绶带,结成的小花结。

“嘘!嘘!别做声!”充满了友情的声音在这样低低地打招呼。

这时,杜维利埃太太克洛蒂尔德奏起肖邦的晚祷曲来,这是最难弹的一支曲子。克洛蒂尔德是一个高大、美丽、有一头漂亮的赤色头发的女人,她的脸是长形的,面色苍白,有冷如白雪的神态。她的灰色的眼睛,只有弄音乐时才燃起一股火焰,才有她靠以为生的那样夸张的热情。除此以外,她没有精神上或肉体上的任何要求。杜维利埃继续望着她,从第一乐章起,他的嘴唇因神经上的愤怒而紧缩了。他走开了,走到餐厅的尽里头。在他刮得很干净的脸上,搭配的是一个尖下巴和一对歪斜的眼睛,脸上大块的红斑,说明他的血液很不好,同时使他的皮肤时时有焦灼般的刺痛。

特鲁布洛一面观察他一面静静地说:

“他不喜欢音乐。”

“我也不喜欢。”奥克达夫回答。

“啊!你,你并不象他那样别扭……我的亲爱的,他始终是一个幸运的人。他并不比别人强,但时势却造成了英雄。他是一个老绅士家庭出身的人,父亲从前曾作过首席检查官。他在学校毕业后就在法院作助理推事,后来在兰斯作了助理法官,再后来更升任为巴黎初审法院的法官,得了勋章,最后,还不到四十五岁,就作了高等法院的法官……唉!真叫人难以相信!他不喜欢音乐,钢琴简直要他的命……一个人总是不能十全十美。”

这时,克洛蒂尔德以一种异常的镇静度过那些难关了。她坐在她的琴凳上有如一个女骑师骑在她的马上一样。奥克达夫唯一感到兴趣的,是她的手能够忍受那样猛烈的操作。

“你看她的指头,”他说,“真惊人!这样弹一刻钟以后,她一定会感到疼痛的。”

两个人谈起女人来了,完全不注意她弹的是什么东西。奥克达夫看见瓦勒丽时很觉尴尬:等一会儿他该采取什么态度呢?向她说话么?装做没有看见她么?特鲁布洛对她却表示出极端的轻视:又是一个不在他意中的女人。因为他的同伴用眼睛四下张望了一下,反对他的话,说这里面未必没有他认为适合的女人,于是他以说教的口吻声明说:

“好吧,你选择你的,等到将来你弄清楚她们的底细以后,你就会明白……怎么样?不是那边戴了羽毛的那一个,也不是穿紫色长袍的那个金发姑娘,也不是那个老太婆,尽管她还肥胖……我告诉你,我的亲爱的,要在上流社会中找一个女人,真是愚蠢。她们有一些姿态,但不能给我们快乐!”

奥克达夫微笑了,他有他的见解,他不能象特鲁布洛一样,因为父亲有钱就只顾自己的爱好。站在这几排女人面前,他在那里胡思乱想起来,他向自己发问,如果这家子的主人允许他带一个走,他到底带走哪一个才能使他既有财富又有快乐呢?当他用目光一个一个加以衡量的时候,他突然吃了一惊。

“呀!我的老板娘!难道她也到这里来?”

“你不知道?”特鲁布洛说,“艾都安太太和杜维利埃太太尽管年龄不相同,她们却是寄宿学校的同学,她们彼此从没有分离过。人家叫她们做白熊,因为她们穿的衣服老是在零下二十度一样……真是一些很惬意的女人!如果杜维利埃冬天没有别的热水袋放在脚上的时候。”

奥克达夫现在显得庄重了。他看见艾都安太太穿着晚会的服装,裸露着肩头和胳膊,黑色头发编成辫子盘在额前,这还是第一次。在这强烈的光线下,他的贪欲的梦仿佛实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精神饱满、美而不艳的女人,大约会给男子带来一切福利的,他已经在尽心竭力地设想种种复杂的计划了。这时,一阵喧嚣惊醒了他。

“哎呀!完了!”特鲁布洛说。

大家都颂扬克洛蒂尔德,若塞朗太太匆匆地跑过去,握着她的两只手。男人们解除了烦闷,重新谈起话来,女士们则以更活泼的手在扇扇子。杜维利埃这时才敢大胆回到小客厅去,特鲁布洛和奥克达夫跟在他的背后。走进妇女群中以后,特鲁布洛附着奥克达夫的耳朵说:

“你看你的右边……开始交锋了。”

原来是若塞朗太太打发贝尔特去进攻奥古斯特,奥古斯特太不小心,竞跑来和妇女们打招呼。这天晚上,他的头竟能让他十分安静,他只觉得左眼内有一点神经性的跳动。他最怕的是晚会快结束的时候,因为那时大家要唱歌,对他说来,再没有比这更坏的事。

“贝尔特,”母亲说,“把你在书上抄的药方给先生看……啊!这是治偏头痛最权威的药方!”

战斗开始了,她让他们站在窗子的附近。

“见鬼!他们要真到药房去才怪呢!”特鲁布洛低声说。

在小客厅里,若塞朗先生急于想使他的女人满意,便一直呆在瓦勃尔先生的面前,态度表现得很窘,因为这位老人睡着了,为了表示自己的可爱,他又不敢惊动他。但当音乐停止的时候,瓦勃尔却把眼睛张开了。他身材矮小,但很肥胖,头顶完全秃了,但两边耳朵上还有两撮白头发。他脸色微红,嘴唇粗厚,圆圆的眼睛和额头一般高。若塞朗先生很客气地询问他的健康情况,于是谈话从此开始。这位从前的公证人,常常把四五种思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地说出来。他首先说了一句关于凡尔赛的话,他在那里操作过四十年公证人的生涯。随后,他又说到他的儿子,他很惋惜的是,无论大儿子或者小儿子,都不能承继他的事务所,因此他才决定卖掉事务所来住在巴黎。最后,他说到他这座房子的历史,它的建筑的经过情形,可以说是他生命中的一部小说。

“先生,我葬送了三十万法郎!我的建筑师常常说,这是一种高尚的投资。今天,我很不容易把我投下去的钱赚回来了,尤其是我的孩子们都来住在我这里,他们抱定宗旨不付我的房租,如果每月十五号我不亲身跑一趟的话,我简直收不到一份租金……幸好我的工作还可以使我得到一点安慰。”

“你常常做许多工作么?”若塞朗先生问。

“常常,常常,先生!”老人拚命用力回答,“工作,这就是我的生命!”

他宣传起他的伟大工作来了。十年以来,他就是把绘画展览馆每年发行的目录公报拆开来,把每一个画家的名字和每一幅画,都做成一张卡片。他以一种疲乏而含愁的态度说到这件事,原因是一年的光阴勉强够作一年的卡片。这项工作往往是那样艰苦,以致使他感到是一种沉重的负担。比方说,一个女性画家结婚了,以后就用丈夫的名字展览自己的作品,那么,你怎样辨别得出来呢?

“我的工作永远是不能完满无缺,这就是要我的命的地方。”他叹息说。

“你对一切艺术都很感兴趣么?”若塞朗先生为了奉承他又说。

瓦勃尔先生充满了惊异的神色望着他。

“不,我并不需要看那些画,我作的只是统计工作……啊,我最好是去睡觉,明天,我的头脑会更清醒一点。晚安,先生。”

因为他的腰部已经瘫痪,他靠着他一直保存在这个屋子里的一根手杖,用很吃力的步伐走了。若塞朗先生呆在那里,迟疑不决:他不很理解这件事,他怕的是刚才谈到卡片时,表现得不够热心。

这时,大客厅中起了一阵轻微的喧嚣,使得特鲁布洛和奥克达夫走近门边。他们看见进来了一位年纪大约五十岁的太太,她身体很壮,相貌还美,后面跟着一个态度庄严、衣冠齐整的年轻人。

“怎么样!他们居然一道来!”特鲁布洛轻轻地说,“喂,你再也用不着拘束了!”

这是丹布勒维尔夫人和雷昂·若塞朗,夫人是应当替雷昂找一个妻子的,但在未找到以前,她就把他留在身边,为自己使用。他们俩正度着蜜月,他们在上流社会的客厅中明目张胆地出现。有女儿待嫁的那些母亲们,不免在窃窃私语。但是杜维利埃太太却跑过去迎接着丹布勒维尔夫人,因为后者经常在供给她组成歌咏队的青年男子。若塞朗太太立刻跑去把夫人拉了过来,向她表示无限的友情,因为她想到她可能需要这位夫人。雷昂向他的母亲说了一句冷淡的话。不过,自从他和夫人发生关系以来,若塞朗太太便开始相信他到底有点作用了。

“贝尔特没有看见你,”她对丹布勒维尔夫人说,“请原谅她,她正在替奥古斯特先生讲解一种药方。”

“他们在一起很好,不要搅扰他们。”看一眼立刻就明白的夫人回答说。

她们两人都带着母爱的心情望着贝尔特。贝尔特最后把奥古斯特推进一扇窗门框里,在里面用她温柔的举止包围他。他兴奋了,连偏头痛也顾不得了。

这时,一群很郑重的人在小客厅中谈起政治来。昨天,关于罗马事件①,参议院中举行了一次暴风雨般的会议,会上对于国会的咨文进行了讨论。茹伊拉医生是一个无神论者和革命党人,认为应当把罗马交与意大利国王。摩居神甫是主张教皇全权主义的分子之一,他预见到许多最可怕的灾祸,如果不流尽最后一滴血来保护教皇的“世权”②的话。① 按当时——十九世纪六十年代——拿破仑第三正出兵保护教皇庇护九世占领罗马。惟国内的革命派人物仍然主张撤兵,并将罗马交付偏安南部之意大利国王,所以往往形成贵族客厅中之热烈的谈话资料。② “世权”,即教皇除了管理有关宗教的事务外,还兼管人民的世俗的事件。换句话说,一个教皇如果既有教权又有世权,便是上面提到的教皇全权主义。

“也许人们可以找到一种双方都可以接受的妥协方案。”刚才到来的雷昂·若塞朗指出说。

他是一个左派议员著名的律师的秘书。两年来,他并没有希望他的父母给他任何帮助,再说,他们的庸俗气也使他生气。他在拉丁区的人行道上表示出的是极端平民的样子。但是,自从他跨进丹布勒维尔夫人家以后,他的初步的欲望获得满足了,他平静了,他变成了共和派的理论家。

“不,没有妥协的可能,”神甫说,“教堂是不会让步的。”

“那么,教会就将被消灭!”医生叫起来。

这位瘦而易于冲动的医生和这位胖而和悦的神甫,尽管他们彼此很有关系,尽管在整个圣罗克区的临死的人的床前时时见面,但他们的意见好象是不可和解的。神甫始终保持一种客气的微笑,尽管他的主张是绝对的坚决。他以世俗人的身分忍受生活中的一切不幸,但他以天主教徒的身分,绝不肯放弃他的教义。

“教会被消灭?我们来看吧!”冈巴尔东带着愤怒的神气说,因为他等着神甫派他的工作,所以不得不迭样附和神甫的意见。

而且,这也是所有在座的先生们的意见:教会是不可能消灭的。德奥菲尔·瓦勃尔又咳嗽,又吐痰,又因为发烧而发抖。他在梦想组织一个有利于全人类的共和国,来实现人类的幸福。他是唯一的认为教会需要改革的人。

神甫以他温和的语调又说:

“帝国正在自杀,到了下一年选举的时候,我们就会看出来了。”

“啊,对于帝国,我们允许你替我们把它踢开。”医生断然地说,“这倒是一个大大的功劳。”

以一种深思的神态听大家说话的杜维利埃,摇了·一下头,他虽属于奥尔良家族,但他觉得帝国有恩于他,他认为应当保卫它。

“请你们相信我,”他终于严厉地申明说,“你们不要动摇社会的根基,要不然,一切都要垮了……那样,所有的灾祸,无可幸免地会落在我们的头上。”

“非常正确!”本来没有意见但却想起了太太的命令的若塞朗先生说。

大家都谈起来了,没有一个人喜欢帝国。茹伊拉医生谴责帝国派远征军到墨西哥去,摩居神甫责备它承认了意大利王国。但是,当杜维利埃预言可能出现新的“九三年”①来威胁他们的时候,德奥菲尔和雷昂自己都发起愁来。这样继续革命有什么好处?难道自由还没有到手么?仇恨新思想,害怕想取得自己的一份的人民,是使得这些心满意足的绅士们,不敢放肆的原因。不过,尽管如此,他们仍然一致声明他们要投票反对皇帝,认为皇帝需要受一次教训。① 指一七九三年法国大革命达到最高潮的一年。所有贵族们是害怕这一年的。

“啊!他们真叫我讨厌!”刚才开始想了解的特鲁布洛说。

奥克达夫决定要他回到太太们那面去。在窗框内的贝尔特,正以她的笑弄昏了奥古斯特的头。这位高大的汉子,血色是苍白的,他忘了他对女人的惧怕,在这个美貌的青年女子的进攻下,脸色通红,她的气息烘热了他的脸面。若塞朗太太大约认为事情拖得未免太久,便死命地盯了荷尔丹丝一眼,这个听命的女儿,便过去做她妹妹的助手。

“太太,你完全复原了么?”奥克达夫大胆地问瓦勒丽。

“完全复原了,先生,我谢谢你。”她安静地回答,仿佛她什么事也记不起一样。

宇塞尔太太对青年人说她有一段古老的花纱,她希望给他看一看,征求他的意见。他不得不允诺她,下一天到她家去呆一会。随后,因为摩居神甫回到客厅里来了,她就把他叫过来,以一种十分满足的神情请他坐下。

谈话又开始了,这些太太们都谈起自己家里的佣人来。

“我的上帝,是的,”杜维利埃太太继续说,“我很满意克勒蔓丝,一个很干净、很爽快的大姐。”

“你的伊波利特,”若塞朗太太问,“你不想把他赶走么?”

恰巧,这个男佣人伊波利特正送刨冰来。他是一个高大而强健的男子,容光焕发。当他离开以后,克洛蒂尔德很为难地回答:

“我们还留着他,换佣人是多么不愉快!你知道,佣人们在一道也习惯了。我很离不开克勒蔓丝……”

若塞朗太太急忙表示赞成,她觉得这件事情倒很微妙,大家很希望有一天,克勒蔓丝和伊波利特能够结婚。关于这件事,杜维利埃曾经征求过摩居神甫的意见,当时神甫只轻轻地摇头,仿佛意在遮掩这一件全房子的人都知道,但任何人都不肯说出口的事情。但是,这些太太们却开肚见肠地说起来了:瓦勒丽又打发走了一个女佣人,八天之内她打发走了三个,宇塞尔太太刚才决定要在儿童收容所去弄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来教养,至于若塞朗太太,她对于亚岱尔的话是说不完的,一个笨蛋,一个什么也不会做的女人,她还说到她相貌上的种种不寻常的地方。所有的太太们,都在烛的光亮和花的香味下感到困倦了,因此她更醉心于谈这些厢房间的故事,她们在背诵那些油腻的账目,热中于谈一个车夫或一个洗碗女人的冒失行为。

“你看见过玉丽么?”特鲁布洛突然以一种神秘的声调问奥克达夫。

因为对方感到很窘,他于是又说:

“我的亲爱的,她很动人……你去看看她吧。我们装作需要什么东西,溜到厨房里去……真动人!”

他说的是杜维利埃家的女厨娘。太太们的谈话改变了。若塞朗太太正以一种不胜羡慕的口气,形容杜维利埃在圣乔治新城附近所据有的产业。这份产业并不甚大,她在去枫丹白露时,从火车上远远望见过。但是克洛蒂尔德不喜欢乡下,她去住的时候极其稀少。她的儿子古司达夫正在波纳巴特中学念修辞学,她要等到他放假时才去。

“嘉乐林,你不想要孩子,很有理由,”她转过身来对坐在隔她两张椅子的艾都安太太说,“就是这些小东西,他们会推翻你的习惯。”

艾都安太太嘉乐林说她其实是很爱小孩的,只是她太忙罢了,她的丈夫在法国的四面八方奔走,整个公司的事都堆在她的头上。

奥克达夫站在她的背后,斜着眼睛仔细地瞧她脑后曲蜷的、象墨水一般黑的短发,和她雪一般白的胸部。她的胸衣口开得很低,胸部就在波浪似的花纱中忽隐忽现。她是那样的安详,话又稀少,再加上她不断美丽的微笑,更使他颠倒了。他从没有遇见过这样的美人,即使在马赛。一定的,他应当明白,除非长期下功夫不可。

“孩子摧残妇女是多么地快!”他附着她的耳朵说,他愿意他的话绝对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他也找不出别的话来说。

她慢慢地抬起她的大眼睛,以她在商店中对他下命令时那种简明的态度回答说,

“啊,奥克达夫先生,不是这样。我么,我并不是为了这个……问题就是要有时间,没有别的。”

但是杜维利埃太太插进来发言了。当冈巴尔东向她介绍这位青年人的时候,她只对他轻轻地行了一个礼表示欢迎。现在,她却在观察他,听他说话,毫不隐瞒她突然对他发生的兴趣。当她听见他在同她的女友谈话的时候,她禁不住问他:

“我的上帝,先生,请原谅我……你是哪一种嗓子?”

他并没有立刻听懂这句话,后来他才说出他是男高音的嗓子。于是克洛蒂尔德兴奋起来,一个男高音的嗓子,真是!这是一种运气,男高音的嗓子是非常稀少的。大家马上就要唱“祝福匕首”,她为了这首歌,在她的交际社会中,才找到三个男高音,而实际上需要五个。她突然兴奋起来,眼睛也发亮了,但她却能忍耐,并不立刻就在钢琴上去试他的嗓子。他不得不允许她找一天晚上再来。特鲁布洛站在他背后,用手肘推他,完全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啊!你上了圈套了!”她离开以后他叹息说,“我呢,我的亲爱的。她最初认为我有男中音的嗓子,随后她看不行,又叫我试试男高音,这也没什么效果,于是这天晚上,她干脆叫我唱男低音了……我简直成了一个应声虫。”

但是他不得不离开奥克达夫了,因为杜维利埃太太恰好叫他去,大家要进行合唱了,这是这一天晚上最重要的一个节目。全家都闹翻了。十五个男子,全都是业余歌唱家,他们是这家子挂了号的客人。他们从太太们的中间,很困难地破开一条道路,走过去集合在钢琴的前面。他们停下来,说了一些道歉的话,可是他们的声音却被谈话的隆隆之声所阻挠。而且在越来越热的空气中,扇子扇得更快了。最后,杜维利埃太太把他们数了一下,看到他们全在,就把她自己抄的乐谱分发给他们。冈巴尔东担任圣勃利斯这一角色,一个国务院青年见习会计,担任唱尼微尔唱的几节,随后,这十五个男子就扮演八个老爷,四个市政官和三个修士。其实他们自己的身分,有的是律师,有的是职员,有的是地主。她就替他们伴奏,但把该是瓦兰丁唱的那一部分保留起来自己唱。她一面弹钢琴,一面发出热情的叫声,这样做是因为她不愿意别的女人掺进这些先生付中间来,她正以乐队队长的严厉态度,指挥着这一群驯服的男人呢。

但是谈话仍然在继续进行,尤其是小客厅来的声音,简直不能原谅,大约那里的政治争论是越来越剧烈了。于是克洛蒂尔德从衣袋中掏出一把钥匙,在钢琴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时,只听见一声叹息,谈话声停止了,两股黑色衣服形成的浪潮又拥在门口了。从人头望过去,人们还可以看见杜维利埃带有红色斑点表示厌烦的面孔。奥克达夫一直站在艾都安太太的背后,眼睛望着消失在花纱内的她的胸部的暗影。但是,语声尽管停止,笑声却出现了。他抬起头来看,原来这笑声是贝尔特因感到奥古斯特的玩笑有趣而发出来的,因为她弄得他可怜的血液也沸腾起来,一直到他居然也说起风流的话语来了.全客厅的人都望着他们,母亲们变得很郑重了,杜维利埃家的每一个人都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她是够疯了!”若塞朗太太以一种慈爱的姿态说,意在使她的话能够叫人听见。

荷尔丹丝站在她妹妹的旁边,以一种甘愿牺牲的态度帮助她,拥护她的笑,推她去靠着那个青年人。在他们的背后,从半开着的窗子进来的微风,吹动了那些红绸大窗帘。

这时,一个低调的声音颤抖起来了,所有的头都转向钢琴那一方。冈巴尔东,嘴巴鼓得圆圆的,胡子因受一股热气的吹动而散开了。他在那里唱第一句诗:

“是的,皇后的命令使我们在这里集合。”

克洛蒂尔德立刻跳高一个键子,然后又降下来,她把眼睛望着天花板,带着一种恐惧的表情发出这样的叫声:

“我在发抖!”

场面正式摆开了,那些律师、职员和地主们,鼻子对着乐谱,象小学生念希腊文那样艰苦的姿态,誓言他们已准备好要解放法兰西。这样开场真出人意外,因为在低矮的天花板下,他们的声音都听不清楚,人们只听见一种装载石板的,使玻璃窗动摇的板车的隆隆之声。但当圣勃利斯的和谐的语句:“为了这神圣的事业……”把主题展开以后,太太们知道歌的内容了,以一种聪明的态度频频点头。客厅热闹起来了,那些老爷们放出一片叫声:“我们发誓!我们要追随你!”每叫一次,就是轰击每一个客人的胸膛的一种爆炸。

“他们唱歌的声音太猛了。”奥克达夫在艾都安太太的耳边低低地说。

她并没有动。尼微尔和瓦兰丁那一套解释的言词很使奥克达夫烦闷,尤其是国务院那个见习会计师是一个假的男中音,更使他不愉快,他便和特鲁布洛交谈起来。特鲁布洛这时正在等待那些修士登场,他一面睒了一下眼皮向他示意,要他看贝尔特继续囚禁奥古斯特的那一个窗口。现在他们两人单独在一起了,窗外的空气也很新鲜。至于荷尔丹丝呢,站在前面,靠着窗帘,机械地扭着拉窗帘的绳子,竖着耳朵在听。任何人都不看他们了,连若塞朗太太和丹布勒维尔夫人,在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下目光后,也把眼睛转向别一方面去了。

这时,克洛蒂尔德把手放在琴键上,十分兴奋,不敢做任何手势,只把脖子伸长,对着乐谱架子,发出对尼微尔预定好的誓言:

“啊,今天,所有我的血都属于你!”

会审官员们登场了,其中有一个推事,两个律师和一个公证人。四部合唱达到了高潮,唱的句子是:“为了这神圣的事业,”这句子这一次算是重唱,声音也扩大了。歌咏队的另一半人还在帮腔,使声浪继续不断地展开。冈巴尔东的嘴巴越加圆越拉长了,他猛烈运转那些音节来表示他在下战斗的命令。突然,修士们的歌唱开了:特鲁布洛从肚子里发出声音来唱那些诗篇,以达到男低音的调门。

奥克达夫正好奇地望着他唱歌,可是当他把眼睛转向窗门那一方的时候,不免惊讶起来:受了歌声刺激的荷尔丹丝,以一种可能是不自觉的动作,把拉窗帘的绳子解开了,于是红绸大窗帘垂了下来,把奥古斯特和贝尔特完全遮盖起来了。他们在窗帘里面,手肘靠着靠栏,没有做出一个任何足以暗示他们在里面的动作。奥克达夫简直不注意特鲁布洛了,特鲁布洛呢,他正在祝福匕首:“神圣的匕首,希望你接受我们的祝福。”他们在窗帘里面可能干些什么呢?叠句开始了,修士们在发鼾声,歌咏队在回答:“去死!去死!去死!”贝尔特和奥古斯特并没有动静,也许他们感到天热,简单地在望那些过街的马车。这时圣勃利斯和谐的句子又出现了,渐渐地,所有的声音都以大喉咙唱起这一句来,渐唱渐高,仿佛是一种不寻常的力量的最后的奔放,又象狂风吹进这个太狭窄的屋宇的深处,使蜡烛受威胁,使来宾们的面色苍白,使他们的耳朵也流出血来。克洛蒂尔德猛烈地弹着钢琴,用目光把这些先生打发开。最后的歌声是平静的,极其低微的:“夜半时分,万籁无声!”这时,只剩下她一个人单独唱了,她拨动制音器减低了琴音,奏出一种巡逻队离去时整齐的、逐渐消失的脚步声。

在垂死的音乐声中,在闹了许久后大家才感到一种舒畅的心情下,人们突然听见有一个声音在说:

“你把我弄痛了!’

所有的头重新转向窗子那一方,丹布勒维尔夫人很愿意替人成全好事,她跑去把窗帘揭开。全客厅的人都看见奥古斯特和贝尔特两人的背靠着铁靠栏,他呢,惊惶失措;她呢,满脸通红。

“什么事呀?我的宝贝!”若塞朗太太用一种关切的态度问。

“没有什么,妈妈,是奥古斯特先生开窗门时撞着我的胳膊了……我觉得热极了!”

她的脸越加红了。这时客厅内有一些含深意的微笑,和一些对丑行而作出的怪相。杜维利埃夫人一个月以来,就在设法使她的哥哥不要接近贝尔特,这时不免脸色苍白了,尤其是这件事的发生,阻挠了她的歌咏队所产生的效果。好在经过最初一刻时间的惊讶之后,大家仍然鼓了掌,颂扬了她一番。对那些唱歌的先生们,也顺便说了一些捧场的话。他们多么能唱呀!要使他们唱得这样整齐,她一定费了不少的心思呀!真的,即使在戏院中,也未必有这样的成功。不过,在这些颂扬的话以外,她依然听见客厅中流传着一些窃窃私语:青年姑娘的面子伤得太厉害,这一回婚姻可成功了。

“呀,他上了圈套了!”特鲁布洛走过来向奥克达夫说,“这家伙是多么傻!当我们在大叫大闹的时候,仿佛他还没有捏过她……我以为他一定会利用机会的。你知道,在有人唱歌的客厅中,我们可以把一位女士捏一把,如果她叫,我们可不在乎,因为谁也听不见。”

贝尔特现在很平静,重新笑起来。尖酸刻薄的荷尔丹丝,以她那种很有经验的姑娘的态度望着奥古斯特。在她们的胜利中,重新显出了她们的母亲的教训,明目张胆地轻视男人。所有的男客都走进了客厅,和太太们混在一起,提高嗓子说话。因贝尔特的意外事故弄得心神不安的若塞朗先生,走到了他的妻子那边去。他非常不自在地听见,他的女人在感谢丹布勒维尔夫人对她儿子雷昂的一切好意,把他改变得确实象个人。当他听见她重新谈到她的两个女儿的问题时,这种不自在的心情更增加了。她故意站在宇塞尔太太面前,低声和她说话,其实她说话的目的,是要使瓦勒丽和克洛蒂尔德听见。

“我的上帝,是的,她的舅父今天还写信告诉我们:贝尔特将有五万法郎。无疑的,这并不多,但是现钱,稳妥可靠!”

这种谎话使若塞朗先生大起反感,他不禁偷偷地撞了她的肩头一下。她望着他,使他在她脸上的坚决的表情之下,不得不垂下眼睛。随后,因为杜维利埃太太更和蔼可亲地转过头来,她就表示非常关心地问她父亲的近况。

“啊,爸爸大概睡觉了,”完全被征服了的青年妇人回答,“他工作得那样多!”

若塞朗先生说,的确瓦勃尔先生早告退了,因为这样他下一天才有清醒的头脑。他结结巴巴地说,老先生的精神很可佩服,而且才能也很惊人。可是他一面说话,一面心里却在想:他到哪里去找这笔嫁妆费?在签订婚约的日子,他拿什么脸面见人呢?

这时,客厅中充满了一阵椅子搬动的声音,太太们进了餐厅,那里的茶已经预备好了。若塞朗太太在她的两个女儿和瓦勃尔全家的围绕中,以胜利者的姿态进了餐厅。不久,在那些杂乱无章的座位中,只剩下一堆谈正经事的男人了。冈巴尔东不肯放松摩居神甫,他们谈的是关于培修圣罗克教堂的耶稣受难雕像台的问题。建筑师说他已经准备好了,因为他在艾扶欧教区并没有多少工作,他在那里只需要建筑一个祭坛和主教厨房里所需要的暖气设备和新炉灶。这些工程,他的监工足以代替他监督的。神甫答应在下次举行教产管理会议的时候,他肯定地把这件事提出来。这时,有一群人在赞扬杜维利埃自己承认的,他草拟的一个判词,冈巴尔东和神甫就去加入了这一群。高等法院院长是杜维利埃的朋友,某些著名的,轻而易举的工作,院长就留给他去做,以便表现他的才能。

“你看过这篇新小说么?”雷昂在翻摆在桌子上的一本《两世界杂志》时这样问,“又是描写通奸的事,真叫人恶心!”

谈话转到了风化问题,冈巴尔东说,世界上也有很多正派的女人,大家都同意他的话。照冈巴尔东的意思,一个家庭,只要善于互相谅解,无论如何是可以相处的。德奥菲尔,瓦勃尔指出这件事的责任只在女人方面,但他没有说明为什么。大家想听听茹伊拉医生的意见,但是他只是微笑,他客客气气地说,德行的关键在健康。这时,杜维利埃陷入沉思状态中去了。

“我的上帝,”他叹息说,“这些作家未免夸大了一点,在最上流社会中,通奸的事情是很少的……一个女人,如果她是出身于良好家庭的话,她的灵魂中就有一朵花……”

他是赞成伟大的情感的,说到“理想”二字时,他感动得快流泪了。摩居神甫认为一个妻子和一个母亲,必须具有宗教信仰,杜维利埃觉得神甫很有理由。于是谈话又回到宗教和政治上来了,而且正从这些先生们刚才谈到而中止了的地方谈起。教会永远不会消灭,因为它是家庭的基础,同时也是政府的自然的支柱。

“我想到警察,我要实行休谈国事!”医生低声说。

再说,杜维利埃也不喜欢人家在他家里谈政治。这时餐厅中,贝尔特和荷尔丹丝正把火腿面包送给奥古斯特。杜维利埃一面向餐厅投射了一眼,一面很高兴地郑重声明:

“先生们,有一件可以解除—切纠纷的铁证:宗教使婚姻合乎道德。”

正在这时,和奥克达夫一道坐在长沙发上的特鲁布洛,歪着身子,附着奥克达夫的耳朵说:

“说到这里,你愿意我带你去拜访一位太太么?在她那里,我们可以快乐一番。”

因为他的同伴急欲知道到底是哪一种类型的太太,他于是指着高等法官说:

“就是他的情妇。”

“不可能吧!”吃惊的奥克达夫说。

特鲁布洛把他的眼睛睁开,慢慢地又闭起来。事情的确是这样,当一个人讨了一个老婆,这个老婆对他又不满意,对他脸上长的红印又感到恶心,全天只是弹她的钢琴,弹到全区的狗都害了病,你想他不会在外面去寻欢作乐么?

“先生们,我们要叫婚姻合乎道德!我们要叫婚姻合乎道德!”杜维利埃带着他生硬的态度和发烧的面孔重复说。奥克达夫现在从他这劑面孔上看出来,确有那种偷着作坏事的男子的血液。

从餐厅的深处,有人在叫这些先生们。摩居神甫在空无一人的客厅中央,独自呆了一会,远远地望着这些来宾们一个个消逝。他的肥而细嫩的脸上,带了一种含愁的表情。他是听这些太太们和小姐们忏悔的神甫,他和茹伊拉医生一样认识她们的肉体。但结果他却只能监督她们的外表,只能以仪礼教师的身分把宗教外衣披在这腐朽的资产阶级身上。总有一天,这阶级的疮疤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表露出来,他站在这必然到来的最后崩溃之前怕起来了。有时,他对于自己的忠诚信仰都起过反感。不过这时他的微笑依然出现了,他接受了贝尔特送给他的一杯茶,并且同她谈了一会,以便以他的神圣性格遮盖她刚才在窗门边发生的丑行。他变成了上流社会的人,他以忍让精神,只要求在他面前忏悔的女士们有一种良好的外表。可是这些女士们却在逃避他,她们还甚至于连上帝都可能亵渎。

“啊!真干净!”奥克达夫低声说,他对这座大楼的敬重心受了新的打击。

他看见艾都安太太向前厅走去,便想走到她的前面去。他跟在正起身走的特鲁布洛后面。他想送艾都安太太回去,她拒绝了,仅仅才半夜,而且她又住得那么近。这时,她的胸衣上戴的玫瑰花束掉了一朵下来,他有些懊丧地拾起它来,装作要保存起来的样子。青年妇人的美丽的睫毛眨了一下,随后以她那种安详的态度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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