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日,奥克达夫张开眼睛,在床褥的温暖中,无思无虑地呆了一点钟。他自觉十分幸福,充分地意识到早上这种懒惰情怀的乐趣。忙有什么好处呢?他在女福商店工作得很好,他的外省气也在商店中陶溶干净了。他有深刻的、绝对的信心,认为这位可以使他发财致富的艾都安太太,早晚有一天会属于他。但这是一件需要小心谨慎和长期的温柔熨贴的事情。不过在这期间,他对女性的那种官能的享乐,已经相当地满足了。在他重行入睡的时候,他作好了计划,决定以六个月的时间来达到成功的境地。毕戎太太玛丽的影象,大可以平息他的急燥的情绪,象这样一个女人倒是顶方便的,当他要她的时候,只消伸一伸胳胳膊,她又不花费他一个铜子。在等待另一个女人的期间,的确,他不能有更多的要求了。在他半睡眠状态中,玛丽的这种廉价和方便,使他很受感动,他看她具有那种温和的态度实在很可爱,他自誓从此要更好地对待她。
“糟糕!九点钟了!”他被挂钟的钟声惊醒以后说,“应当起床了!”
天上下了微微的雨,他决计全天不出门。他由于害怕维洛姆两老夫妇的原故,毕戎夫妇请他吃晚饭的事,好久以来他都加以拒绝,这一天,他却接受了他们的邀请。这使玛丽感到受了宠,他可能找着机会在门背后吻抱了她一下。还有,由于她常常向他要书看,他想把存在储藏室的箱子中剩下的一大捆书给她带去,让她吃惊一下。他穿好衣服后,就下楼到谷尔先生家去取公共储藏室的钥匙。所有房客们屋子里堆不下的东西,或者暂时不用的东西,都堆在这个储藏室里。
在下面,在这潮湿的早上,生了暖气的楼梯是叫人窒息的,那些人造大理石,那高高的玻璃窗,那桃花心木的门,都迷濛着一种蒸气。在大门口,有一个穿得很坏的女人,那就是贝鲁妈,谷尔两夫妇给她四个苏。一点钟的工资,叫她来作这房子的粗工。她这时正用大股的水洗刷地面,从院子中吹来的冰冷的空气,袭击着她的全身。
“喂,老妈子,你把这些地面认真地擦一擦吧,擦到我找不出一点污渍!”谷尔先生全身穿得暖暖的,站在门房的门口叫道。
奥克达夫走来,他就和他谈贝鲁妈,他有一种严厉地驾驭人的思想,他还有一种从前服侍过人,现在轮着别人来服侍自己的,老佣人的疯狂的报复欲望。
“真是一个废物,我完全把她没有办法!看她样子好象是在公爵先生家一样!一个人做事,应当做到无可责备!如果她的工作不能使我给她工钱,我就要把她赶到门外去。我么,我就只知道这样办……对不起,穆勒先生,你要什么?”
奥克达夫要的是钥匙。于是这位门房不慌不忙地继续向他吹嘘,说谷尔太太和他,如果愿意的话,很可以在摩拉城自己的房子里过一种绅士生活的,但是谷尔太太却又十分喜欢巴黎,尽管她那肿胀了的两条腿,使她连上一下人行道都办不到。等到他们的年金收入稍微多一点……不过,当他们每次想到要去生活在他们一个苏一个苏地赚来的钱置的产业内的时候,他们总是心怀忧惧,而且退缩不前了。
“不应当让人来麻烦我,”他重新站直他那美男子的身段说,“我再也不会为吃而工作……你要储藏室的钥匙,是么,穆勒先生?我的好太太,我们把储藏室的钥匙放在哪里去了?”
这时,舒舒服服地坐着的谷尔太太,正在喝一杯银杯盛的牛奶咖啡,她面前有一炉木柴生的火,火光使这光亮的大屋子格外鲜艳。她不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也许在立柜的底层。她一面把烤面包泡在牛奶咖啡里,一面眼睛不离院子那一头那扇便梯口的门。因为是下雨天,院子越显得空无一物了。
“注意!你瞧,她!”一个女人从那扇门出来,所以她突然这样说。
立刻谷尔先生就去站在门房的门口,以便堵着那女人的去路,女人放慢了脚步,样子十分悲伤。
“穆勒先生,从今天早上起,我们就在侦察她了。”他低声说,“昨天晚上,我们看见她过去……你知道,她是从顶楼上木匠家出来的。谢天谢地,这是我们这房里面住的唯一的工人。如果房东听我的话,他很可以把这间房间空着,实际上也是一间原不打算出租的女佣人住的房间。为了一年收入一百三十法郎,真不值得把肮脏的东西都收留在自己的家里……”
他停止说下去了,他粗暴地问那个女人:
“你从哪儿来?”
“天啊!从楼上下来呀!”她回答,一面继续走她的路。
于是,他爆发了:
“我们不愿意女人们来,你听见了么?我们已经对带你来的那个男人说过……如果你再来睡在这里,我一定要去叫警察来。我,我们一定要看看你们是不是还会在一座清高的房子里,做下流的勾当!”
“啊!你是在给我找麻烦!”女人说,“我是在我自己家里,如果我愿意,我一定会再来。”
她走了,谷尔先生的愤怒赶着她走了,他还说他要上楼去找房东。大家看见过这样的事么?这样一个女人,住在连最小一点不道德的事都不能容忍的、高尚人家的房子里!仿佛工人住的这间屋子,就是这座大楼的垃圾堆,肮脏的地方,对这种地方,只要他去巡察一下,就会失掉身分,而且晚上都会睡不安静。
“那么,钥匙呢?”奥克达夫试着又说了一次。
但是这位门房很生气,因为一个房客看见了他的权力被人轻视,于是他把他的怒气转移到贝鲁妈的身上,他想表现一下他是如何善于使别人遵守他的命令的人。难道她也不在乎他么?她还带着她的笤帚来,把脏水溅在门房的门上。他之所以自己掏腰包请她来打扫,为的是不要弄脏自己的手。但是现在他在她走了以后,却不得不做一次擦抹工作。如果他再要发慈悲心肠使用她,那真是活见鬼了!让她去饿死吧!老妇人并没有回答,这种过于艰苦的工作,已使得她疲劳不堪,她只是用她瘦削的胳膊继续擦着地面,忍着没有哭出来。这位戴毡帽、穿便鞋的宽肩膀的先生,使得她多么地敬畏呀!
“我记起来了,我亲爱的,”坐在椅子上,温暖地养着肥胖身躯过日子的谷尔太太,叫道,“是我把钥匙藏在衬衣下面的,为的是不叫那些女佣人时时呆在储藏室里……你把它给穆勒先生吧。”
“这些女佣人,真是一言难尽!”谷尔先生叹息说,因为他长期管家,对于仆役们始终有一种厌恨。“得,先生,钥匙给你。但是,我请你用完就给我送下来,因为,你只要有一个角落敞开,女佣人就会跑到里面去做坏事。”
奥克达夫为了避免穿过那潮湿的院子,就从大楼梯上楼。他到了五楼才转上便梯,他从接近他房间的那扇通门走过去。在楼上,有一条要转两道直角弯的长廊,廊壁是鲜明的黄色,壁框是深赤色。这和医院的廊道一样,同样用黄色油漆的佣人们的房门,排列得异常整齐,而且距离也彼此相等。从锌板的屋顶透下来一种刺骨的寒冷,这里没有什么装饰,但很清洁,有一种贫穷的住宅的淡泊的气味。
储藏室是在右边尽头面临院子的那一面,但是奥克达夫自从他初到的那一天以后,就再没有上去过,结果他顺着左边走去了。突然,他从一扇半开的门,望见一间房间深处发生的景象,使他吃惊地停下了。一位衬衫才穿上身的先生,正站在一面小镜子面前结他的白领带。
“怎么,是你!”他说。
原来是特鲁布洛。特鲁布洛起初也吃了一惊,在这个时间,向来是没有人上楼来的。奥克达夫走进房间去,他看见,里面有一张窄窄的铁床,梳妆台上有一绺浸在肥皂水里的女人的头发。他站在挂在围腰中间的那件黑色衣服前边,禁不住叫了一声:
“你同女厨娘睡觉呀!”
“没有!”心中害怕的特鲁布洛回答。
随后他觉得他说的谎话未免愚蠢,于是又带着一种满意而自信的态度笑了起来。
“你不知道,她真有趣……我的朋友,我可以向你保证,实在很漂亮!”
当他被人家请吃饭的时候,他每每偷偷地离开客厅,到厨房去捏那些女厨娘的肌肉。如果她们肯给他钥匙,他就在半夜以前先行溜走,上楼,到房间去,坐在箱子上耐心地等着她,穿着黑衣服,打着白领带。第二天,十点钟左右,从大楼梯下去。从门房经过的时候,装出一种对某房客做了早上拜访的样子。只要大约还能按时到经纪商行去,他的父亲也就满意了。再说,他现在只要下午一点到三点去赶交易所就行了。至于星期天,他可以整天躺在女佣人的床上,鼻子埋进枕头,感到忘怀一切的幸福。
“象你这样总有一天会发财的人竟这样!”奥克达夫说,说时他的脸上有一种表示恶心的神色。
特鲁布洛道貌岸然地声明说:
“亲爱的,你不知道其中奥妙,你不要讲话。”
他替玉丽辩护,她是一个四十岁的布尔基隆人,身材高大,面部宽广,而且还有几粒小麻子,但她却有一种上流妇女的肌体。这座大楼中的每一个女士,他几乎都可以脱掉她们的衣服。但是,所有的女人都是细长腿,没有一个可以和她相比。因此,她是一个十全十美的女人。为了证实他的话,他打开了几个抽屉,把一顶帽子,一些珠宝和许多件滚花边的衬衫指给他看。无疑的,这些衬衫是从杜维利埃太太那里偷来的。奥克达夫现在果然发现这房间里有一种温柔的气息了,在五屉柜上,排列了一些金色的纸板盒子,一条波斯毛毯下面,放了好几条裙子,一个厨娘的装饰,完全和一个上流女子的一样。
“这一个,你看得出来,没有问题……”特鲁布洛又说,“我们可以承认她……如果她们全体都和她一样的话!”
这时,便梯上传来一种声音。亚岱尔上来洗耳朵,因为她如果不用肥皂把耳朵洗干净,若塞朗太太就会严厉地禁止她弄肉。特鲁布洛把头一伸,认出她来。
“快关门!”他含愁地说,“嘘,别作声!”
他伸长着耳朵听,听见亚岱尔的笨重脚步,沿着长廊走来了。
“你也同她睡觉么?”奥克达夫问。他突然发现特鲁布洛脸色苍白,猜出他是怕演争风吃醋的丑剧。
特鲁布洛这一次却不敢大胆承认了。
“没有,岂有此理!同这样一块破布……亲爱的,你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他坐在床边,等着穿好衣服才出门,他请奥克达夫不要动。当这个肮脏的亚岱尔洗耳朵的时候,他们两人真是一动也没有动,而这件事需要十分钟之久的时间!他们还听见那脸盆中的水荡来荡去的声音。
“其实,我们这个房间和她那个,中间还隔了一个房间呢,”特鲁布洛低声细气地解释说,“这中间的房间,是租给一个工人的,是一个木匠,他吃的大葱汤的气味,常常充满整个的走廊。今天早上还来了一下,真叫人恶心……你知道,现在所有大楼的女佣人的房间隔扇,都薄得象纸一样。我实在不了解房东的用意。这真有伤风化,我甚至于在床上动一下也不行……我认为这太不方便。”
当亚岱尔下了楼以后,他又神气起来了,他用玉丽的梳子和发膏,把自己装扮起来。当奥克达夫说到储藏室时,他一定要带他去,因为这层楼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熟悉。他在每一个门口经过时,就如数家珍般地说出每一个女佣人的名字来:在走廊的这一头,亚岱尔的房间过后,是冈巴尔东家的女佣人丽莎的房间。这个丽莎,也是个风流的姑娘,不过她在外面搞。丽莎的房间过后,是冈巴尔东家的厨娘维克多雅的房间,她是个不能动弹的胖女人,七十岁了,这是特鲁布洛唯一没有侵犯的女佣人。随后是弗朗索瓦丝的房间了,她是昨天晚上才进瓦勒丽太太家来的,她的箱子摆在那张小床背后,也许只能摆二十四个钟头。那张小床上来来去去的大姐,是那么复杂,以致他想来赶热被窝的时候,还得先打听一下名字。随后是在三楼那家做事的安详的两夫妻的房间,紧接着,是这家子人的车夫的房间。这家伙也是个风流汉子,他一提起他时,总不免要带一点对漂亮男性嫉妒的心情,而且怀疑他会暗地里一间一间的房间都进去干过他的好事。最后,他指着走廊的另外一头,说出了克勒蔓丝的名字,她是杜维利埃太太贴身的女仆。住在她旁边的,是男管家,每天晚上,都以丈夫的身份来找她。还有一个,就是那个小路易丝,她是宇塞尔太太准备收养的孤女,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如果她晚间睡不着的时候,听见的事情才真是妙不可言呢。
“亲爱的,别关门,你替我做件好事,”当他帮助奥克达夫在那箱子中取出那些书来的时候,就对后者这样说,“你要知道,如果储藏室的门是开着的,我就可以藏在那里等人。”
奥克达夫同意欺骗一下谷尔先生,就同特鲁布洛一起回到玉丽的房间里。原来特鲁布洛的大衣还在那间房里。后来,他的手套又找不着了,他抖裙子,翻铺盖,从那些可疑的内衣内裤中,抖出那样多的灰尘和酸味,以致他的同伴透不过气来,不得不把窗子打开。窗子面临一个狭窄的天井,这座大楼内所有的厨房的光线,都是凭这个天井透进去的。他把鼻子对着下面这个潮湿的天井,那里发出一种从坏水槽漏出来的油腻气味。这时候,一个声音使他马上缩了回来。
“你真是一个小婴儿!”手足四肢一直趴在床底下找东西的特鲁布洛说,“你仔细听一听吧!”
原来是丽莎靠着冈巴尔东厨房的窗栏,俯着身子在询问两层楼下的厨房里的玉丽。
“喂,你说,这回成了么?”
“好象成了,”玉丽抬起头来回答,“你知道,除了叫他脱裤子以外,她对他什么手段都使用了……伊波利特从客厅转来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恶心,以致他几乎呕吐出来了。”
“如果我们能够学到她一点点……”丽莎又说。
但是她离开了一会儿,去喝维克多雅替她端来的汤。她们两人相处得非常之好,互相替对方遮掩短处:女佣人遮掩厨娘的酗酒,厨娘帮女佣人偷着出门。女佣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总是精疲力竭,眼皮发蓝,象个死人一般。
“啊,我的孩子们,”维克多雅说,她这时和丽莎肘靠肘地也俯着身子向下望着,“你们还年轻!将来等到你们也看见我们所看见过的事情的时候……在冈巴尔东伯伯的家里,有一个完全有教养的侄女儿,却常常从锁孔眼去偷看男人。”
“真不害臊!”玉丽用一种上流妇女受了人家冒犯尊严的态度说,“如果我是五楼的那个小姑娘,那么,那位奥古斯特先生在客厅里只要摸我一下,我一定要赏他几个耳光……他是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刚一出口,就从宇塞尔太太的厨房里,发出了一个尖锐的笑声。对面的丽莎,在房间里四下观望,看见了路易丝。她虽然才十五岁,因为早熟的关系,对听别的女佣人谈论这类的话,很感兴趣。
“这个女孩子从早到晚都在那里侦察我们,”她说,“把这样一个女孩子放在我们身边,真是傻瓜,不久,我们简直什么话都不能谈了。”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有人开窗的声音,把她们全惊跑了。这时,不免深沉地静默了一会儿。但过不多久,她们又重新试着说起话来。唉?什么?有什么事?她们以为瓦勒丽太太,或者若塞朗太太,出其不意地瞧见她们了。
“没有危险!”丽莎说,“她们全都浸在脸盆里去了,她们很注意自己的皮肤,不会想到来和我们找麻烦的……这是一天之中,我们可以自由呼吸的唯一时刻。”
“喂,你们家里的事情,老是那样下去么?”正在削萝卜皮的玉丽问。
“始终是那样,”维克多雅回答,“一切都完了,她已经封口了!”
另外两个都笑了,她们对维克多雅能用这样下流的字眼,去揭露那位高贵太太的阴私,感到很愉快,很舒服。
“那么,那个大傻瓜建筑师怎么办呢?”
“天知道,他启他表妹的封口呀!”
当她们看见瓦勒丽家新来的大姐弗朗索瓦丝的时候,笑得更厉害了。原来是她在开窗,使她们产生了惊慌。现在,首先该说一些客气话。
“啊,是你,小姐。”
“天哪,是的,小姐。我打算布置一下,这个厨房是多么地叫人恶心!”
客气话过后,就是一些可怕的警告了。
“如果你能呆下去,你就算有耐心。最近才走的那个女佣人,手腕都被小孩抓破了。瓦勒丽太太简直要叫她象一头毛驴一样转个不停,我们在这里常常听见她哭。”
“这样,那一定拖不了多久!”弗朗索瓦丝说,“我总是谢谢你,小姐。”
“你的老板娘现在在哪里?”维克多雅好奇地问。
“她刚才出门,到一位太太家吃午饭去了。”
玉丽把头稍微离开,以便交换一下目光。她们知道她所说的那位太太,那是一顿奇怪的午饭,头朝下,两腿悬空……撒谎到这步田地,这是允许的么?她们并不替她丈夫抱不平,因为他该当受骗,甚至比这更大的骗都该当。只是,这是人类的一种耻辱,一个女人行为不好……
“你瞧那个笨货!”丽莎打断她的话说,因为她们发现在她们上面的若塞朗家的女佣人。
于是,从这个象污水池一样黑暗而肮脏的洞口,她们高声地发出了一大堆粗鲁的话。她们都把脸朝上,凶横地质问亚岱尔,这家伙好似她们的出气筒,是整个大楼的人,都可以打的一个肮脏而愚笨的畜生。
“得,你看,她也在洗脸了!”
“你如果还想把鱼肚子里面的东西扔在院子里的话,当心我上楼来,用这些东西给你洗脸!”
“啊,神甫的女儿,你去吃你的好上帝①吧……你知道,她的牙缝里藏了够吃一星期的食物。”①“好上帝’,是洗礼时受洗礼者吃的、用面食做的耶稣。这里是指偷吃东西的意思。
亚岱尔身子一半伸在窗子外,从上面很惊异地望着她们。她回答说:
“请你们不要搅扰我,好么?要不然,我要用水淋你们了。”
但是叫声和笑声,越来越大了。
“昨天晚上,你把你的女主人嫁出去了么?喂!也许是你教会她搞男人的吧?”
“啊,没有心肝的东西!她始终不肯离开一个没有饭吃的人家!真的,我生她的气,就为了这一点……太笨了,你用不着理睬他们!”
亚岱尔的眼睛中充满了眼泪。
“你们只会说一些傻话,”亚岱尔吞吞吐吐地说,“我不吃饭,并不是我的错。”
声音越来越大了。丽莎和新来的大姐弗朗索瓦丝,两人互相说了许多尖酸刻薄的话。弗朗索瓦丝是站在亚岱尔那面的。这时亚岱尔忘了别人对她的辱骂,不自觉地叫起来:
“当心,太太来了!”
象死一般的沉默出现了。她们全都躲到厨房的深处去了。从狭窄的天井的那个黑洞中,传上来的只是那坏水槽漏出来的臭味,好象是这些家庭中隐藏着肮脏东西,突然被这些心怀不满的佣人们,加以搅动而发出来的一样。这里的确可算得是这座大楼的下水道,其中有的是下流可耻的东西。而各家的主人们呢,这时正穿着拖鞋走来走去!至于大楼梯的那一面,在那暖气可以叫人闷死的气氛中,每层楼却有一种富丽堂皇的姿态。奥克达夫想起了他初到的一天,在冈巴尔东家亲眼见到的那种喧嚣混乱的情况。
“她们的确是很可爱的。”他简单地说了这样一句。
他也俯身往下看了,他望着那些墙壁出神,仿佛他因为当时没有立刻看出这些金碧辉煌的人造大理石背后,竟有这类东西而感到不安似的。
“见鬼,她把我的手套塞到哪里去了?”特鲁布洛把这句话说了好几遍。他为了找他那双白手套,连床头柜下都找到了。
最后,他在床的角头上,把手套找了出来,手套已经压平了,而且还带着热气。他最后一次照了一下镜子,去把房间的钥匙藏在一个适当的地方,即是说,藏在走廊尽头一个房客遗留下的破碗柜的下面。以后,他下楼了,奥克达夫跟在他的后面。在大楼梯上,当他从若塞朗家门前经过的时候,他又拿出了他那傲慢的态度,不过他却把大衣的最上一个钮扣也扣了起来,以便遮着他的黑衣服和白领带。
“亲爱的,再见,”他提高嗓音说,“我很抱歉,我来拜访这些太太们……她们都还在睡觉……再见。”
奥克达夫看见他带着微笑下了楼。由于吃早饭的时间到了,奥克达夫决计等一会才把储藏室的钥匙带下去。在冈巴尔东家吃饭的时候,他对于正在这里服侍主人的丽莎,特别感兴趣。她的样子很清洁,神色很温和可亲,他还听见她说话,她的嗓音,因为刚才说了许多粗话而有些沙哑了。他对女性有一种敏感,在这个胸部平板的姑娘身上,他的敏感也没有使他发生错误。再则,冈巴尔东太太对她也很满意,并且很惊讶她没有偷东西。这是真的,因为她的毛病是在彼而不在此。此外,她对于安吉儿的态度也很好,母亲完全信任她。
恰巧,这天早上,安吉儿在吃饭后果品的时候不见了,大家听见她在厨房里笑,奥克达夫大胆地说出他的想法:
“你们也许有些错,让她自由地同佣人们一道。”
“啊,这没有多大的害处,”冈巴尔东太太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神情说,“维克多雅是看见我的丈夫生下来的。我对丽莎也是那样的有把握……而且,你叫我怎么办?这个小东西很伤我的脑筋。如果老是看见她在我的周围跳来跳去,我可能发疯的。”
建筑师庄重地嚼着他的雪茄头。他说:
“是我强迫安吉儿每天下午在厨房呆两个钟头的,我要她成为一个家庭主妇。这样可以教育她……亲爱的朋友,你要知道她是不出门的,她一直在我们保护下生活。你将来可以看出来,我们会把她变成怎样一个宝贝。”
奥克达夫不再坚持了,他觉得冈巴尔东很愚蠢。这时,建筑师邀他到圣罗克教堂去听一位伟大的传教士演讲,他拒绝了,他顽固地不愿意出门。他在告诉了冈巴尔东太太他晚上不来吃饭以后,正准备回自己的房间里去的时候,又想起储藏室的钥匙还在自己的口袋里。他想立刻把它送下楼去。
但是楼梯口又发生一幕使他很感兴趣的不常见的景象。租与那位极高尚的、然而人们却不肯说他姓名的那位先生的房门开了,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这扇门一向是关着的,封闭得象坟墓一般的沉寂。增加他惊讶的是,他看见平时放那位先生的写字台的地方,却出现一张大床。这时,一位瘦削的、穿黑色衣服的、面庞隐藏在厚厚的面网下的太太,走了出来。她出来后,门就毫无声息地重新关上了。
奥克达夫偷偷地随着她的脚步追下楼去,看看她是否长得好看。但是她以一种怕人知晓的轻巧脚步,仿佛连她的小靴子都几乎没沾着地毯一样地走了。这房子中,除了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玉兰香外,没有留下其他一点痕迹。当他跟到前廊的时候,她已经无影无踪了。他只看见谷尔先生站在门洞下面,脱了他的便帽,客客气气地向她敬礼。
青年人把钥匙还了门房的时候,便设法同他攀谈起来。
“她的神气满高尚,‘”他说,“她是谁?”
“是一位夫人。”谷尔先生回答。
他不愿再多说了,但对四楼的那位先生,他却表示愿意多发挥一下。啊,他是一个上流社会的人,他租这个房间,就是为了一个星期来住一夜,以便在里面安静地工作。
“啊!他也工作!”奥克达夫打断他的话说,“他做什么工作呀?”
“他愿意委托我替他收拾房间,”谷尔先生说,他仿佛没有听见奥克达夫说话的样子,“你知道,他每次来的时间都很准确……先生,你只要替他收拾过一次屋子,你就知道你所打交道的是一个干净的人。这位先生,是最正派的人物,从他的换洗衣服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他必须进屋子里去了,奥克达夫也跟着他进去呆了一会儿,以便让三楼房客的车子过去,他们是要到森林去。马在蹦跳,车夫把马鞭举得很高,以便驾驭它们。当那窗门已关上的四轮轿车,从门廊下经过的时候,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两个漂亮的孩子,他们的笑容满面的头,遮着父亲和母亲的半身侧影。谷尔先生直着身子,以又客气又冷漠的态度向他们敬了礼。
“这就是这个房子里不大高声说话的那些人吧?”奥克达夫说。
“什么人也不会高声说话,”门房淡然地说,“每个人都照自己所喜欢的生活。世界上,有的人会生活,有的人不会生活。”
三楼的人受到了严厉的批评,因为他们不同任何人来往。只是他们好象很有钱,丈夫在写作。但谷尔先生却瞧不起他,作了一个含有轻蔑的怪相。特别是因为他不知道这家子在房子内干些什么勾当,他们好象不需要人帮助,而又老是那样幸福,在他看来,这是不自然的现象。
当奥克达夫开着前廊的门的时候,瓦勒丽回家来了。他很客气地让开路,好使她从他面前经过。
“你好么,太太?”
“很好,先生,谢谢你。”
她气都喘不过来了。当她上楼的时候,他一面望着她的带泥的靴子,一面心里想着女佣人们所说的那顿“头朝下两腿朝天”的午餐。无疑,她是因为找不着马车,走路回来的。从她的潮湿的裙子,发出一种燥热的气味。尽管她努力,但因为疲乏,因为肉体的瘫软无力,她不得不时时刻刻扶着栏杆上楼。
“今天一天的天气都讨厌极了,你说是么,太太?”
“简直是可怕,先生……这种天气,叫人感到是受到重压似的。”
她到了二楼时,他们互相告别了。这时,他一眼看到她脸上有些黑晕,眼皮因疲倦而发肿,在匆忙扣上的帽子下面,头发也是散乱的。他一面继续上楼,一面在心里回想,越想越不高兴,甚至生起气来。那么,为什么她不肯同他……他并不比别人更丑,也不比别人更愚蠢呀。
到了四楼,站在宇塞尔太太门前的时候,他记起昨天对她的谎言来了。他对于这个谨小慎微的、蓝色眼睛的小妇人,有一种好奇心。他拉了一下门铃,是宇塞尔太太亲自来开的门。
“啊,亲爱的先生,你多么可爱!请进来吧!”
她的住宅有一种温柔的气味,令人感到这是一种无人往来的幽居:到处都有毛毯、窗帘和门帘,木器上都有鸭绒软垫,整个来说,象一个旧花缎子做里的宝石匣子一样,温暖而又沉静。那有双重备帏的客厅,使人有一种礼拜堂的更衣室的感觉。奥克达夫坐在一张又宽又低的长沙发上。
“你看我的花纱,”带着一个装满了布片的檀香盒子,走进客厅来的宇塞尔太太说,“我想作为礼物送人,我极愿意知道它的价值到底怎么样。’
她拿出来的,是一段极漂亮的英国式的花纱。奥克达夫以鉴定家的姿态考察了一番,结果替她估价可以值三百法郎。随后,因为两人的手都在弄那段花纱,所以他用不着久待,就弯着身子去吻她那纤细得象小姑娘一样的指头。
“啊,奥克达夫先生,象我这样的年纪,你竟没有想到!”宇塞尔太太用一种美丽的姿态喃喃地说,说时一点也没有动怒。
她只有三十二岁,却总说她很老了。她经常都想把她的不幸透露出来:我的老天,是的,结婚后才十天,那个残酷的男子,就在一天早上走了,一直没有转来,任何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知道,”她继续说,一面抬头望着天花板,“经过这样的打击以后,一个女人就完了。”
奥克达夫一直把她那温暖的小手拿在自己的手中,这样,她的手仿佛越加软绵绵了。他时时轻轻地吻她的指头。她把眼睛转过来对着他,以一种温柔的神态注视着他。随后,她用母亲的口吻只说了这样三个字:
“小孩子!”
他自以为她是在鼓励他,于是拦腰把她抱着,想把她拉到长沙发上去。但她并没有用什么暴力就摆脱了他,从他的怀抱中溜了出来,带着笑,好象她的想法很简单,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不,你让我吧,如果你愿意我们始终作好朋友的话,你不要接触我。”
“那么,你不肯?”他低声问。
“什么?不肯什么?你的意思是……啊,我的手给你,你要怎么便怎么!”
他又拿着她的手。但是,这一次他把她的手打开,吻她的手心。她把眼睛半闭着,把他的举动当作是一种玩笑。她把她的手指张开,象一只猫张开它的爪子,以便让人搔它的爪心一样。但手肘以上的地方,她不准他越雷池一步。第一天,应当有一条神圣的界线,要超过界线就会产生痛苦。
“神甫先生上楼来了,”路易丝买东西回家后突然说。
这个孤女的气色带黄,面部干瘪得象一个被人遗弃在大门外的女孩子一样。当她看见这位先生在太太的手上吃东西的时候,她敞开了一股傻笑。但太太望了她一眼以后,她就走开了。
“我真怕在她身上得不到什么好处,”宇塞尔太太又说,“不过,我们应当设法叫这样可怜的一个孩子走上正路……喂,穆勒先生,到这边来。”
她把他领到餐室里去,以便把客厅让给路易丝带进来的神甫。到了餐室,她请奥克达夫以后再来谈谈,这会使她多一点社交关系。她始终是那样孤独,那样愁苦的。幸好,宗教还能给她一种安慰。
下午五点,奥克达夫在毕戎家里等晚饭的时候,却得到一种真正的休息。这座大楼使他有些害怕,最初他是以一个外省人的身分,站在那富丽堂皇的楼梯之前,有过无限的尊敬,现在,因为他想象到那些桃花心木大门背后所能发生的事情,不免有些轻视了。他简直是不知道:这般最初以冷若冰霜的德行,在他面前炫耀的绅士太太们,现在,仿佛只要他略微示意,就可以把她们弄到手了。当她们中间有一个抵抗的时候,他就会充满了惊异和怨恨。
玛丽看见他把今天早上为她上楼取来的一包书,放在食橱上的时候,快乐得脸都发红了。她一再地说:
“你多么好,奥克达夫先生!啊,谢谢你!……真是不错,你能够这样早就来!你想喝一杯加糖的葡萄酒么?这是可以开胃的。”
为了使她高兴,他接受了。他觉得一切都可爱,连每个星期天在桌子周围尽力拖拉时间闲谈的毕戎和维洛姆老夫妇,他也觉得可爱。玛丽不时跑到厨房去,她要去照顾她的烧羊腿。他竟敢一面开着玩笑随她一同去,在炉灶前面捏她一把,吻她的后脑勺。她呢,不叫一声,不颤抖一下,转过身来,用她始终冰冷的嘴唇也吻他的嘴。但这种冷,青年人却感到是一种至乐。
“喂,你的新部长怎样?”他转来的时候这样问毕戎。
这位公务员跳了一下。呀,教育部会换一个新部长么?他毫不知道。在办公室内,大家并没有注意这件事。
“天气是多么坏!”他毫不中断地继续说,“一条裤子简直不可能干净!”
维洛姆太太讲到巴底诺尔区一个行为不端的女孩子。她说:
“先生,你可能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女子,但她在父母家中是那么地愁闷,以致她两次想到街上去……这真很难理解。”
“最好是把窗门也加上铁栏……”维洛姆先生说。
晚餐很畅快,整个时间一直继续这类的谈话。桌子上摆的并不是很奢侈的家具,而且只点着一盏小灯。毕戎和维洛姆先生谈起部里的人员来,口中离不开某某科长,某某副科长。岳父固执地要谈他当时的科长,随后才想起他们早已死了;女婿在他旁边坚持要谈新的科长,说出了一大堆叫人听不清楚的名字。只是这两个男子再加维洛姆太太,他们却在一点上取得了同意:那位胖子沙维纳,就是说有一个那么丑的太太的那一位,孩子真弄得太多了,以他的经济情况来说,那真是发疯。奥克达夫微笑着,轻松而且幸福。好久以来,他还没有度过这样愉快的一个夜晚,结果甚至于连他也全心全意地骂起沙维纳来了。玛丽用她天真的、明亮的眼色使他安静,对于看见他坐在她丈夫身旁的事,一点也没有感动。她按照他们两人各自的嗜好,服侍他们的饮食,她有一种因绝对顺从而略微感到疲倦的神色。
十点钟,维洛姆两夫妇一先一后地站起身来,毕戎也戴上了帽子。每一个星期日,他都送他们去乘公共马车,这是从结婚第二天起,就开始的一种礼貌上的习惯。如果他认为可以不跑这一趟的时候,维洛姆老夫妇会认为是受了很大的侮辱。他们三个人走到了黎世留街,慢步走上去,一面用眼睛在搜寻开往巴底诺尔区的公共马车。这类马车从这里经过时,每每是装满了乘客的。因为这原故,所以毕戎往往这样走到蒙马特。在他的岳父岳母未上车前,他是绝不肯离开他们的。他们又走得很慢,所以一去一来,差不多要两小时。
在楼梯口,大家友爱地相互握了手。奥克达夫同玛丽一道回家的时候,他安然地说:
“天下雨了,半夜以前,儒勒不会回来的。”
因为大家老早就叫莉莉特睡觉了,所以奥克达夫立刻把玛丽拉过来坐在自己的膝头上,同她一道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一些咖啡。他很象送走来宾后的一个幸福的丈夫,由于一个家庭的小节日而激动了一番以后,终于感到自由自在了,可以关着门轻松地吻抱一下自己的女人了。这个狭窄的房间中有一股热气,雪白的鸡蛋绒在这里遗留下一种香草的气味。他正在轻轻地亲吻青年妇人的下巴的时候,有人敲门,玛丽甚至于一点惊惶也没有。原来是若塞朗的儿子,就是有神经病的那一个。当他能够从对面房子逃出来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来同玛丽闲聊,她的温和的性情引诱了他。他和她十分投机,常常静静地呆上十分钟,许久许久,才说一二句毫不连贯的话。
奥克达夫很不高兴,一直保持沉默。
“他们有客人,”萨都南结结巴巴地说,“我么,我管他妈的,他们也不会要我上桌子!……所以,我扭开锁,我逃出来了,这是惩罚他们一次。”
“他们一定很耽心的,你应当回去,”玛丽因为看见奥克达夫不能忍耐,所以这样说。
但是,这个疯子却愉快地笑了。随后他用一种迟钝的语言,说出他家里的人干的什么事。仿佛他每次来,都是特别为了畅谈一下他的记忆中存在的事情一样。
“爸爸还是整天晚上工作……妈妈打了贝尔特一个耳光……你说,一个人结了婚,是不是会疼痛……”
因为玛丽没有回答,他就更兴奋地继续说:
“我不愿意到乡下去,我……如果她们挨了她一下,我就要勒死他们:这很容易,晚上,当他们睡着了的时候……她有象信笺一样柔和的手掌。但是你知道,那个家伙呢,她就是一个肮脏的女孩子……”
他又重新说一遍,但越说越糊涂了,结果并没有说明白他到这里来说的话。最后,玛丽用强力使他回到他父母家里去,他甚至于连奥克达夫在场的事都没有注意到。
这时,奥克达夫怕再受到打搅,就想把青年妇人带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但是她拒绝了,两颊突然泛起一股红潮。他并不了解这种害羞的心理,一再说他们那样可以听见儒勒上楼的声音,她也有充分时间溜回自己的家。因为他拉她,她突然以一种被强奸的女性的愤慨态度生起气来。
“不,不在你的房间,绝不!那太讨厌了……呆在我家里吧。”
说完,她就逃回她屋子的尽里面去了。奥克达夫还站在楼梯口,对她这种出乎意料的反抗,十分惊异,正在这时候,一股猛烈的吵闹声从院子里传上楼来。在这种时刻闹得这样厉害,的确是不常有的事,他只好打开窗门听一听。楼下是谷尔先生在喊叫:
“我告诉你,你一定过不去……房东早已知道了。他马上就会亲自下来把你赶到门外去。”
“为了什么?要赶到门外去!”一个粗壮的声音回答,“难道我没有付房租?过去,阿美丽,如果这位先生敢动你一下,我们瞧吧!”
说话的是楼上的工人,他同早上被赶出去的那个女人一道回来。奥克达夫俯着身子往下望,但院子是一个黑窟窿,他只能看见在前廊煤气灯的反光下,一些摇来晃去的巨大的黑影。
“瓦勃尔先生!瓦勃尔先生!”门房因为细木工人推倒了他,便用一种迫切的声音喊叫起来,“快点,快点,她要进去了!”
谷尔太太尽管大腿有毛病,仍然跑去找房东去了。房东这时正从事于他的伟大的工作,他下楼来了,奥克达夫听见他怒不可遏地一再说:
“这是一件下流的行为!这真可怕……我从来不允许我的房子里有这类事!”
那个工人因他的出现首先就受到了威胁,而他又还这样对工人说:
“把这个女人打发走,立刻,立刻……你要听明白!我们不愿意把女人弄到我的房子里来。”
“但她是我的女人呀!”心中恐惧的工人说,“她是有职业的女子,她的老板答应她一个月来一次。事情就是这样!他该不会阻挡我同我自己的女人睡在一道吧!”
这一下,门房和房东都弄迷糊了。
“我要辞掉你,”瓦勃尔吃吃地说,“在你没有搬家以前,我不准你把我的房子当成一个妓院……谷尔,你把这个女人赶到便道上去……是的,先生,我不喜欢这种恶劣的玩笑……一个人是否结过婚,谁都知道的……你不要再说,你稍稍客气一点!”
这个细木工人是个好人,无疑的因为喝了一口酒,结果他笑了起来。
“总之,这很奇怪……既然先生不愿意,阿美丽,回你老板那里去吧。要弄小孩,我们下一次再来。真的,这只是为了弄一个小孩……有什么了不起,我很乐意接受你辞退我,我并不一定非住在你这个破房子里不可!你这房子里的干净事情才多呢!我们可以碰到一大堆肥料。叫自己的女人来你不愿意,可是你允许每一层楼那些穿得很好的女流氓,在门背后干那狗干的事!一堆下流人!一堆资产阶级!”
为了不要使她的男人招致很多的麻烦,阿美丽走了。她的男人到也达观,毫无怒气,只是继续地谩骂。在这时候,谷尔先生保护着瓦勃尔先生回去,一面毫不客气地高声说话。这般下等人是多么肮脏的东西!一座房子中,只要住了一个工人,那房子就会传染毒菌!
奥克达夫把窗门重新关上,当他正打算回到玛丽身边去的时候,有一个人轻手轻脚地沿着走廊走过来,碰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