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yom注意到虽然他这样给出了保证,但是这个家伙的四周却仿佛突然空了一样,尽管这火堆照亮的空间并不大,人们也肩并着肩地靠拢坐着。
“那么你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到这里吗,兄弟?”一个胡子打理得马马虎虎的男人裹在一件披风里小声但清晰地问道。
“我们大概花了30天才从Aviamotornaya到达这里。”瘦小的男人回答道,谨慎地看着他。
“那么我给你带来了一个消息。Aviamotornaya爆发了瘟疫。那里爆发了瘟疫——明白?!Hansa同盟把Taganskaya和Kurskaya都封锁了,他们管这叫监管。我在那里有熟人,一个Hansa的居民。他告诉通往这两个车站的所有通道都站满了拿着火焰喷射器的士兵,随时准备烧焦任何进入射程范围的人。他们还管这叫消毒。很显然,有些人发病的潜伏期是一周,另一些人则相对更长,所以你很可能也把这疾病带了回来。”他总结道,恶意地降低了声音。
“什么?!噢,拜托——伙计们,我很健康!你们自己看看!”他吓得跳了起来,急忙脱掉了自己的夹克,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身体,试图说服他们自己并没有得病。
但气氛毫无疑问地凝重了。现在那瘦子旁边已经没人了,所有人都躲到了火堆的另一旁。人群里传来紧张的谈话声,而Artyom甚至听到了枪保险被打开的声音。他用带有询问的目光看了Khan一眼,接着把枪从肩膀上取了下来,放在开火位置上,枪口指向前方。Khan虽然保持着沉默,却给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接着他快速地起身,拉上Artyom悄悄地快步离开了火堆。大概走了10步远后他停了下来,接着回过头继续看事态的发展。
一些快速和繁忙的移动在火光中清晰可见,它们看起来就像原始而冷酷的舞步一样。人群中的交谈停止了,空气里弥漫着越来越不详的沉默。
“瞧!我很干净!!我很健康!!!什么东西都没有,我是一个健康的人啊!”
一个长胡子的家伙从火堆里去了一截正在燃烧的木头出来,接着非常小心地把燃烧着的一端靠近了那个瘦子。他厌恶地看着那个过于喜欢说话的家伙的皮肤,非常肮脏,覆盖了一层油脂,但是确实没有任何皮疹的踪迹。所以在经过一番仔细的检查后,那个大胡子喝道:“抬起你的手臂!”
于是这个倒霉的家伙立即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向围在四周的人展示着他自己毛发旺盛的腋窝。大胡子捂住自己的鼻子,凑近了仔细地观察着,但最终也没发现什么症状。
“我很健康!健康!!你现在相信了吗?”这个瘦小的男人几乎歇斯底里地叫道。
人群发出了一阵带着敌意的低语。在这种氛围下,一个领头的男人不出意料地适时宣布道,“好吧,即使你是个健康的人,这也说明不了什么!”
“为什么这说明不了什么?!”他问道。
“哼,也许你自己是没得病,也许你对它有免疫力,但是你依旧很可能携带着病毒。你和那个叫Rizhii的家伙有过接触吧?你们是一伙的,不是吗?那么你和他说过话吗,和他分享过你的饮用水吗?你握过他的手吗?噢,你肯定握过。别撒谎,兄弟。”
“即使我们握过手,可那又怎么样?我并没有被传染啊……”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他无力地僵在了原地,接受着人群目光的拷问。
“所以,你并不能保证你百分之百的无害,明白吗?所以,虽然很遗憾,但是我们不能冒险。我很遗憾……”那个男人解开了衣服的扣子,露出了一个棕色的皮质枪套。周围的人则发出了越来越大的鼓励声,以及越来越多打开保险的声音。
“天哪!可。。可我是健康的呀!兄弟们,你们可以自己看看!”他虽然再次举起了自己的手,但是人群却只是轻蔑地传来敌意的目光。
领头的男人把手枪从枪套里取了出来,接着把枪口对准那个正在喃喃自语说自己很健康的瘦子。此刻后者完全慌了神,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他开始把那件夹克重新往身上套,毕竟天气很冷,他已经感受到寒气了。
于是Artyom觉得自己无法再看下去了。他拉了一下枪栓,向前一步跨出了人群,虽然并不知道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一个东西堵住了,肚子被填满了,以至于他完全说不出一个字。但是,在这个男人身上,在那双空洞而绝望的双眼里,在那机械、呆滞的自语中,有一些东西深深地刺痛了Artyom,迫使他向前走了一步。虽然他并不清楚接下来要做些什么,但是一只有力的手已经重重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停下。”Khan轻声地命令道,接着Artyom便像尸体般僵住了,觉得自己脆弱的冲动被某人坚如磐石的意志给碾碎了,“你帮不了他。要么你和他一起死,要么他们会把怒火洒在你身上。这样一来无论后果如何你的任务都无法完成了,所以你应该考虑好。”
在这个时候那个瘦子突然发狂了。他大吼一声,飞快地套上夹克,接着跳到了铁路上,以一种非人的速度跑进了漆黑的南部隧道之中,就像一只狂野的动物一样。大胡子一顿,接着立即跟上了他,试图瞄准他的后背,但很快便停了下来,做了个手势。现在每个在站台上的人都知道他们做得太过了。那个被追的瘦子或许已经忘记了自己为何而跑;他也许在期待一个奇迹,但更可能是恐惧在一瞬间完全占据了他的大脑。
几分钟以后,一阵凄惨的嚎叫撕裂了站台上可怕的寂静,瘦子脚步声的回音也突然消失不见,就像有人忽然关掉了声音一样。寂静再次降临站台。人们觉得自己似乎还能够听到他的哭喊声——这真地很奇特,人类的想象力能够填满听觉和推理之间的那条沟,即使他们知道这哭声只是他们自己的幻象而已。
“我的朋友,狐狼总是在第一时间就知道它们中群众的某只是否得了病。”Khan说道,而Artyom则差点在他双眼里捕食者般的火焰的瞪视下退了几步,“生病的个体对整个种族来说是个负担。而它们一旦发现生病的狐狼,则会干净利落地把它撕碎……撕碎,明白吗?”他重复道,好似在回味什么一样……
“可他们不是狐狼。”Artyom终于找到了反对Khan的勇气,那个自称为成吉思汗转世的男人,“他们是人!”
“那么你要让他们怎么做?”Khan招架道,“恶化。我们仅存的药物让我们和狐狼别无二致,更何况地铁里还有的是人类,所以……”
虽然Artyom知道该如何作出反击,可在这种疯狂的车站和他唯一的保护者爆发争吵无疑是极为不智的。但是一直在等待反对声的Khan终于觉得Artyom放弃了自己的观点,于是他转移了话题。
“那么现在看来,在当前传染病和抗击传染病的话题将会成为‘我们的朋友’这几周谈资的情况下,我们必须为他们铸造意志上的钢铁。否则他们就会这样浑浑噩噩地渡过几个星期的时间。”
围在火堆旁的人们正兴奋地谈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他们都很紧张和不安,刚才那种可见危机的可怕阴影已经笼罩了他们,所以现在他们试图决定下一步该做些什么。但他们现在就像陷在迷宫里的小白鼠一样,来来回回地转着圈,漫无目的地到处徘徊,找不到出口在哪里。
“我们的朋友已经濒临恐慌边缘了。”Khan得意地评论道,笑了,同时欢快地看着Artyom,“而且,他们很可能觉得自己刚才私自处决了一个无辜的人,这可不会让他们的大脑依旧处于理性的状态。所以现在我们需要对付的不是一个集体,而是一群草包。如果我们想操纵下他们的思维,那么不会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Artyom再次不安的看了一眼Khan挂着凯旋般笑容的脸。他试着用一个笑容来回应——毕竟Khan一直都在尽可能地帮助他——但是这笑容看起来充满了遗憾,而且并不是那么真诚。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强权。力量。这群草包崇拜力量,而不是论战。”Khan加上一句,点了点头,“那么你就在这里看着吧。一天之内你就可以上路了。”说着,他大步向前跨了几步,让自己在人群中突兀可见。
“我们不能再呆在这里了!”他声如雷吼,人群中的讨论声顿时消散了。
人们都在仔细地听他说话……Khan正在使用他那强大的,甚至堪称伪君子般的劝说技巧。当他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人们便感觉到危机降临在每一个人的头上了;Artyom并不怀疑在今天以后人们还会继续留在这个车站里。
“他污染了这里的空气!如果我们继续呼吸这空气的话,那么一切就都完了!杆菌到处都是,而我们,如果我们继续呆在这里,那么我们一定会完蛋!我们会像老鼠一样死去,在这个大厅中央烂掉就是我们最终的结局。没有人会来救我们——一点指望都没有——能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需要立即离开这个恶魔般的车站,只要我们团结在一块,那么再艰难的隧道我们也能走穿!所以现在,我们走!”
人们纷纷发出同意的呼喊。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像Artyom一样,无法抵抗Khan演说时那股惊人的魅力。跟随Khan说的每一个词,Artyom不由自主地担忧起了眼前的局面:威胁,恐惧,惊慌,但希望的脆弱火苗随着Khan逃跑的提议在人们心中燃得越来越亮。
“现在有多少人?”
立即有人开始清点人数。不算上Artyom和Khan的话,有八个。
“那么我们还在等什么!我们已经有了十个人,我们可以做到!”Khan大声吼道,接着在人们还未来得及反应以前再次开口,“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我们在一小时内出发!快点,我们回到火堆,拿上自己的东西!”Khan拖着Artyom向他们的小营地走去,低声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让他们来不及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如果我们慢了一些,那么他们就会思考这危险值不值得自己离开这里前往ChistyePrudy.有些人会去相反的方向,有些人住在这里,他们没有其他的地方可去。所以现在看起来似乎只能由我带你到KitaiGorod,不然我担心他们要么会迷失方向,要么就会忘掉自己为什么前进。”
Khan把波旁的宝物飞速地塞进自己的行囊,并收起了帆布帐篷、熄了火堆。Artyom则注视着大厅另一头的一举一动。一些人一开始还在慌慌张张地收拾自己的家当,但是动作却慢慢地变得迟疑缓慢。有一些则开始蹲坐在火堆旁,还有几个寻找着什么东西一般向站台大厅中心走去。大厅中央有两个人在互相讨论着什么。大概明白了事态有些不妙后,Artyom扯了扯Khan的衣袖。
“他们在讨论什么。”Artyom警告了他。
“哎呀,人类生来就有集体讨论的本能。”Khan回答道,“就算他们的意愿是得不到满足的,或者就算他们实质上被洗了脑,他们还是会像流水入海一样聚集在一起然后开始不停讨论。人类是社会生物,你无法改变这一点。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情形,我可以将人们的行为视作上天的赐予的能力,或说是进化所必然的结果,当然要看在说谁了。不过今天,他们讨论的中心内容不太妙。我们必须加以干涉,我的小朋友,必须将他们的思路引导上对我们有利的方向上来。”他总结了一下,将他硕大的行囊背了起来。
火被熄灭后,那浓郁、甚至有些粘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们。Artyom从口袋里拿出了Khan的手电,按下了按钮。手电内部暴出了嗞嗞声,随后,一种不稳定的时明时暗的亮光射了出来。
“没事、没事,继续按,别怕,”Khan安慰他,“灯还可以更亮的。”
当他们向其他人走去时,隧道的草图已经被他们研究过一遍,他们已经开始对Khan的建议产生怀疑了。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壮男人向他们迈了一步。
“听着,老兄。”他心不在焉地看着Artyom的伙伴。
不用看,Artyom也可以感觉到Khan身边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似乎这种称兄道弟的态度让Khan很反感。就Artyom所知,Khan似乎是最不容易生气的人。Hunter也是一样的人,只不过Artyom觉得他更是冷血无情,很难想象他陷入一种暴怒的状态。或许看上都差不多,但是别人在洗蘑菇或是沏茶时他可能带着同样的表情开杀戒。
“我们讨论了一下,结论是,”那厚实的男人继续说道,“你在自寻麻烦。要我说吧,要去KitaiGorod根本就不方便。他们也不赞成,是吧Semenych?”他转身向人群寻求支持。人群中的一个人点头表示同意,只是看上去有点胆怯。“我们大伙绝大多数都同意去ProspectMir,等到隧道的商队经过时投靠Hansa联盟。所以我们要在这里等到那时再出发。什么东西都不留在这。我们已经把他的东西烧了。也别提什么空气了。那又不是什么肺部疾病。如果我们被感染了,那感染上了的我们也已经没啥可做的了。很有可能这里一开始就没啥感染,所以,老兄啊,带着你的方案消失吧~~”胡子男的神态更加做作了。
Artyom有些被他的连珠炮轰吓退了。不过,偷眼看了一下他伙伴的表情,他感觉那家伙要有麻烦了。Khan眼中有一支跳动燃烧的桔色火焰,他身上无处不散发着一种野蛮的杀意和力量,令Artyom感到颤抖。他头上的毛发都开始直立,似乎随时都要露出牙床发出咆哮。
“那既然没什么感染,你为什么又要杀了那个人?”Khan用一种谨慎的柔和语气反驳。
“那叫预防性疗法!”那厚实的家伙用一种粗野的方式回敬了他。
“哦,不不,朋友,那可不是什么疗法,那是犯罪。谁给了你这么做的权力?”
“别叫我朋友,我不是你的狗,OK?”胡子男低声怒号着,“什么权力?这就是强权!没听说过吗?你不是正好……我们也可以把你和你的小伙计一起赶进隧道里去!就当是预防性疗法!懂了?”胡子男解开了外衣,手搭在他的枪套上,摆出了一个Artyom再熟悉不过的姿势。
这一次Khan没有再试图制止Artyom,下一刻,胡子男就暴露在了Artyom架起的自动步枪的准心之中了,他甚至都来不及解开枪套的扣子。Artyom大口喘着粗气,他听得到心脏狂野的跳动,挤压着血液冲击他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痛,他大脑里根本没有一条完整的思路存在。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胡子男再多说一句或者他的手再继续向他的手枪握把抓去,那他肯定就立刻扣下扳机。Artyom不想和那个可怜的家伙一样的死法:他不会让黑暗将他撕成碎片。
胡子男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黯淡的眼神中闪烁着一种暴虐的恶意。随后不可理解的事情发生了。
Khan向前大跨了一步,和胡子男双目直接对视,悄声地说:“停止反抗。服从我的命令,抑或死亡。”
那令人胆颤的凝视从胡子男的眼神中消失了,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这一切是如此的不自然,Artyom甚至在想,也许是Khan的那句话对胡子男产生了效果,而不是他手中的自动步枪。
“切勿论及强权。你等尚过于弱小。”Khan如此说道,转身向Artyom走去,甚至都不曾解除那男人的武装。
胡子男还是站在原地,四处张望。人们都在等待着Khan接下来的命令。对整个车站的控制权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
“事情已经过去了,意见统一。我们十五分钟内离开此地。”随后他转身对着Artyom说:“而你,你说呢?哦,不,我的朋友,他们只是一群野兽,一群豺犬。他们试图拆散我们。而事实上他们几乎成功了。不过他们忘记了一件事,他们只是豺犬之辈,而我是一匹孤狼。在其他一些站点,我可能仅被人们记为如此的一个人物。”
Artyom陷入沉默,被眼前发生的一起震慑住了,最终才理解过来Khan对他说话语之中的意思。
“你则是一只狼的幼崽。”Khan好几分钟后才加上这么一句,Artyom没有回头看Khan,但是却听到了他声音中不曾预料到的温暖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