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The Khanateof Darkness.2

Artyom尤其记得几首阿富汗的民谣，也是安德鲁最喜欢唱的曲子——虽然无法完全了解吟唱的内容，但其无疑充满了对已逝战友的忧伤以及仇敌的怒火。安德鲁的技艺毋庸置疑，每一位听众的情绪都随着他的情感起伏，或是感动得颤抖了嗓音，又或是愤恨得怒发冲冠。

安德鲁曾给年轻人介绍过阿富汗，一个坚强的国度。他向他们描述那连绵的群山，交错的街道，欢腾的溪流，暧暧的小村，以及直升机和棺木。Artyom知道“国家”是怎么一回事，他的继父苏霍依曾花了大量的时间向他解释。但即使Artyom对于政府和历史有一些认知，群山、溪流、峡谷等物于他而言依旧是抽象的名词：他不过是从一本百科全书的褪色图片上知道了它们。

甚至安德鲁也从未去过阿富汗的任何地方，他那时候还太小了。只不过从一些年长的战友那里他听闻了这些民曲。

但是在VDNKh会有人像这里的人们那样演奏音乐吗？不，没有，家里的歌是深沉而忧伤的——比如安德鲁和他的民谣。但若是与大厅各角传来的欢快而愉悦的旋律相比，Artyom愈来愈觉得惊讶，惊讶音乐竟然可以有如此多变的形式，惊讶其竟然对人的心境有如此巨大的影响。

Artyom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最近的一群音乐家，加入了他们小小的派对。不仅仅是听他们讲述隧道里的冒险故事，更是为了音乐本身，以及看着那些流露出渴望神采的听众。有两位正在演奏音乐的人：一个留着油腻腻的长发，额头上缠着块皮绷带，穿着一身奇怪的多色布衣，铿铿锵锵地弹奏着手中的吉他。另一个则看起来更老，头上有着很明显的秃顶，戴着一副修理过很多次的眼镜，罩了一件快要磨破的夹克；此刻他正在用管乐器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Artyom认出了那是萨克斯。

Artyom以前从未见过像萨克斯一样的管乐器，他唯一见过的便是排箫。有人知道如何漂亮地演奏那种乐器，以及该如何切割那些隔热的铁管，制作这种乐器，但他们做出来只为售卖：在VDNKh的人们不喜欢排箫。另外号角看起来和萨克斯有一定的相似程度。

在那音乐家身旁的地板上放着装萨克斯的箱子，盛有几十颗“货币”（=，=，有钱淫！）。每当那年长的人把自己的心声演奏完毕后，他便会放开萨克斯，说些十分俏皮的话，配上一个适宜的怪相，这时候人群便会爆发出一阵吃吃的哄笑和赞扬，于是又一颗子弹飞了进去。

这首关于一个可怜的流浪恶魔的歌曲结束了。那个长发的家伙靠在墙上小憩一会儿，而吹萨克斯的家伙则开始演奏一些Artyom不熟悉，但在这里很有人气的小曲——一颗接一颗的子弹飞进了那装有红色天鹅绒的箱子。

Khan和艾斯在谈一些事情。他们并没有叫Artyom抓紧，所以估计他还能在这里呆个把小时，听听那些简单的旋律……如果它们没有戛然而止的话。两个强壮的家伙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而且穿着和他们在入口处碰见的那些混混差不多。其中一个家伙蹲了下来，开始捡箱子里的军用子弹，把它们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那个长发的吉他手见状急忙冲了过去试图阻止他，却被一拳头打在了肩膀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那人同时夺走他的吉他，把它砸向一旁巨大的立柱。另一个暴徒则在那个年长的萨克斯乐手试图去帮助自己同伴的时候把他往墙上撞。

没有一个听众站出来。人群迅速地缩小了，剩下的人要么遮住了自己的眼睛，要么装作自己正在看附近摊子上的待售物品。Artyom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羞愧感，不仅是为那些观众，也为他自己，但他还是决定袖手旁观。

“你们今天已经收过一次了！”那个长发的音乐家几乎抽噎地说道，用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肩膀。

“你给老子听着！你今天多挣了钱，那么我们也应该多挣，明白？不要和我争论，嗯？靠，你想去车厢是吧，你个基佬。”

“车厢”这个词立即让他闭嘴了，他急忙摇了摇头，不吭声了。

“明白了吗……基佬？！”这个暴徒终于说完了。他摇头晃脑地重复着第一个音节，轻蔑地朝那音乐家的双腿吐了个唾沫。自信这个反骨仔已经被征服了，他们开始去寻找自己的下一个猎物。

Artyom沉默地朝四周望了一眼，发现了同样在围观的艾斯。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Artyom问道，有些疑惑。

“你觉得还能是什么？”艾斯反问道，“常见的恶棍而已。在KitaiGorod没有我们所熟知的那种政府，所以这里由两帮人控制。这一半地方由斯拉夫兄弟会控制。整个Kaluzhsko到Rizhskaya铁路线的恶棍都聚集在了这里，所有的。他们中的大部分人被叫做Kaluzhsky，还有一些被称为Rizhsky，但你不会在Kaluga或者Riga这些地方见到和他们类似的人。但你看看那里，那座小桥在的地方，”他指了指在站台中央的那个“拱桥”，“那里有另一个大厅，与这里的这个几乎一样。虽然没有这里这么喧嚣，但也有一个穆斯林宗教组织在管理——主要是阿塞拜疆和车臣的人。这里曾经是一个绞肉机，两个派系都为了地盘拼命地厮杀，但最终他们决定中分天下。”

Artyom按耐住询问“宗教组织”是什么意思的冲动。他认为这个词，和“阿塞拜疆”和“车臣”一样，是一些他所不知道的车站的名字，也是这些恶棍原来呆的地方。

“现在两个团体都心平气和地在过日子。”艾斯不无讽刺地继续说道，“他们通过抢劫那些决定留在KitaiGorod的人来挣些钱，并且以维持秩序的名义收取费用。两个大厅的收费标准都是一样的——三颗军用子弹——所以无论你从那一边进入车站都一样。当然，这里没有秩序，他们也不需要，你唯一不能做的就是生火。如果你想找一点儿大麻？大胆地去吧。想来一些酒？随你买。你甚至可以搞到一把能干翻半个地铁的杀器——绝对没问题。娼妓横生，不过我并不建议你去就是了。”他加上一句，嘟哝地说了些自己对嫖妓的观点。

“那么车厢是怎么一回事？”

“车厢？似乎是他们的总部。如果你在他们面前没表现好，你拒绝付钱，你欠他们钱，或者之类的事情，那么他们就会把你拖到车厢里去。那里是监狱和刑房——就当为欠债还钱了。我们最好别到那附近去。你饿了没？”艾斯转移了话题。

Artyom点了点头。天晓得距离他和Khan在Sukharevskaya喝茶的那会儿已经过去了多少时间。没有了时钟，他也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他在隧道里的旅程，充满了奇异的经历，有可能只持续了几个小时，也有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时间在隧道里的流动，和在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

但无论如何，他都想吃东西了。他向四周张望了番。

“烤肉霸！热腾腾的烤肉拉！”一个全身黑乎乎的商人正站在他身边，漆黑的双眼下有着厚厚的眼袋。

他的“烤肉霸”发音有些奇怪：K的音并不太重，而"a"的音则发成了"o"（单词是Kebab）Artyom以前见过操着不同地方口音的人，但那时候并没有太注意过。

这个词给Artyom带来很熟悉的感觉。在VDNKh的时候他们也要做烤肉，而且方式也差不多。虽然那事显然是用的猪肉，但无论现在的这个商人手里挥舞着的是什么，它看起来都和猪肉相去甚远。Artyom紧张地盯着它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这是一具老鼠的身体，顺带一对扭曲的双爪。

“你不吃老鼠？”艾斯带着同情的口吻问道，“这里就是一些。”他朝着那个商人点了点头，“他们不会给你猪肉的。在古兰经里吃猪肉是不被允许的行为（穆斯林都是不吃猪肉的），但吃老鼠没问题。”他贪婪地望着冒烟的烤架，“我以前也觉得很恶心，但现在已经习惯了。哈，很残酷是吧，有一点，而且它们很瘦，闻起来也很怪。”说着他再次瞟了那商人一眼，“一旦你知道该如何把老鼠做成一盘菜，你就再也无法把它从菜谱上拿下来。他们似乎在里面加了点什么东西，接着这老鼠就柔软可口得和一头乳猪一样。不仅麻辣鲜香，而且更加便宜！”

但那是一个多么巨大的头！至少有两米高……虽然头顶有些脏了，鼻子因为人手过多的摩擦而变得光滑，它依旧使人油然而生出一种尊敬，甚至畏惧之感。这时他不禁开始想像巨人的故事（注：接下来为Artyom的YY）。巨人中的一个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头颅，而现在他的头颅熔铸在青铜里，装饰着这小小索多玛的大理石壁（注：索多玛在圣经里是被上帝所摧毁的城市之一），避开了上帝那无所不在的目光。头像的脸是悲伤的，它很可能属于新约里的施洗约翰，那本他曾经翻完了的书。但接着他又根据这颗头的大小，觉得很可能它的主人是一位巨大而强壮的英雄，在生命的最后失去了自己的头颅。但很显然围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无法告诉Artyom这颗头颅的主人是谁，这未免让他有点失望。

但在走近雕像的过程中他走过了一个美妙的地方——一个真正的餐厅，设在一个宽敞而整洁的墨绿色帐篷里，就像在VDNKh的那个一样。帐篷里面的角落里盛开着塑料花朵，掩映在布料做的叶子中；几张桌子上放着油灯，使得整个帐篷充满了舒适柔和的光芒。至于食物……啊，那是神才能享用的美食：最柔软的猪肉和着烫烫的蘑菇进入你的嘴唇……在VDNKh的餐厅会在节日的时候供应这样的食物，但从未如此美味过。

坐在里面的人们都是实力派人物，衣着光鲜考究。很显然他们都是重要的商人。小心翼翼地切着炸得恰到好处的猪皮，焙着渗油的脂肪，他们不慌不忙地把切成的小块放进嘴里。与此同时他们沉着地交谈着，谈论着生意上的事情，有时则用好奇的目光礼貌地看了Artyom一眼。

价格当然高昂——他必须挤出15颗军用子弹放在看守的肥大手掌上——接着他就后悔自己向食欲屈服了，但无论如何他的胃是心满意足了，所以头脑里质疑的声音终究还是弱了下来。

酒杯里的液体甘洌无比。Artyom觉得自己的头晕晕乎乎的，非常舒服，而且酒的力道并不很大，并不有毒，不像那些装在脏瓶子里的自制酒，一口就能把你丢翻。是的，只需要额外的三颗子弹，而这三颗子弹换来的却是一瓶闪烁的仙酿，让你在这不完美的世界中重拾一种失落的和谐。

小口小口地抿着酒液，这几天以来Artyom第一次安静平和地自处。他试着回忆发生过的事情，弄清楚已经去过的地方，以及将要去的车站。他计划好的旅程还有一个需要克服的困难，而他也再次面临两难的选择。

就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三条路：KuznetskyMost，Tretyakovskaya，和Taganskaya.他享受着这让人迷醉的液体，感觉全身都被一种幸福的慵懒所占据。他完全不想思考了，在他脑海里徘徊的都是：“向前——你会葬送自己的性命。向左——你会失去你的马……”

这种感觉很有可能会一直持续下去：在经历了那一切后，他非常需要一场像这样的放松。在KitaiGorod的停留非常值得——四处看看，问问这里的人关于隧道的事情。他必须得和Khan再次碰头了，去询问他是否愿意陪Artyom前往更远的地方，或者他们就会在这个奇特的车站就此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