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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The Songs of the Dead

作者:俄-德米特里·格鲁克夫斯基/译者:孙越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52

亡者之声

“根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入口,从来就没有。真的,你连这都不知道吗?”Tretyak不满地抬高了声音,他的话也因此飘进了Artyom的耳中。

他们执勤回来了——从基辅站回来。潜行者和Tretyak稍稍走在队伍的后面,看来是在讨论什么。当Artyom转身想加入他们的谈话,他们就开始小声说话,他只好又加入到大部队中去。打了很久酱油的小Oleg尽量不落在队伍后面,没有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立即高兴地上来抓住Artyom的手。

“我也是个导弹兵!”他悄悄地告诉Artyom。

Artyom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他。他刚刚在旁边听Melnik介绍Tretyak时偶然听见这个词。他知道这个词代表什么吗?

“但千万别和别人讲!”Oleg赶紧补充道,“一般人是不可以知道的。这是个秘密。”

“OK,我不会说的。”Artyom配合到。

“不必以此为耻,相反,你应该为此而感到自豪,不过别人会因为嫉妒说些闲话,”他解释道,虽然Artyom根本没想过问什么问题。

Anton走在队伍前面,照亮了道路。小朋友朝他点点头,悄悄说道:“爸爸说不要给任何人看,但是你知道怎么保守秘密。看这个!”他从衣服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块碎布。

Artyom把光打在上面。是一块碎布条——上面涂满橡胶的圆形碎布条,直径大约7厘米。其中一边全都是黑色,另一边有三个叶子状的东西交汇于中间的黑点,有点像在新年是用来装点VDNKh的六角雪花。

其中一个叶子状的东西是竖直的,Artyom将其视作是一把机枪或者狙击步枪的弹夹,底部有些突出。但它认不出旁边两个完全一样的黄色东西。这片神秘的“雪花”被镶在一个圆环里,像是从前的帽徽,圆圈的边缘还有字母。但是已经有些掉色,Artyom只能依稀辨认出写在下面的“……军队与军……”还有“…罗斯”。如果再给他点时间,他也许能够研究出个所以然,但是他没有。

“喂,Olezhek(Oleg的昵称)!到这来,有好东西给你!”Anton呼唤起他的儿子。

“这是什么?”Artyom在他把纸收到口袋里之前问到。

“RVA!”Oleg带着自豪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接着朝他眨眨眼便奔向父亲。

哨兵爬上月台后就各自回家了。Anton的妻子就站在出口处等他。她几乎是飞向了她的儿子,泪汪汪地抱住了小Oleg,然后泼妇般的朝丈夫尖叫起来:“你是嫌我不够烦了吗?你知道这会让我怎么想吗?一个小孩出去几个小时没回家!为什么每件事都要我操心?你总是不带个好头!”她又哭了起来。

“Len,别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的”Anton尴尬地看了看四周嘟囔道,“我不能离开岗位。看看你都是在说些什么,有个前哨的指挥官突然离职……”

“去你的指挥官!好像你不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一样!旁边那户人家的小孩一个星期前失踪了……”

Melnik和Tretyak连再见都懒得跟Anton说就赶紧加快速度走远了,让他们夫妻俩享受二人世界。Artyom赶紧跟了上去。一段时间后,他们还能依稀听见Anton妻子带着哭腔的责备。

三人朝着地区负责人的办公室走去。几分钟后他们已经在一间挂了张毯子的房间坐下。潜行者要他回避一下,那个负责人就知趣地走开了

“看样子你没有护照。”Melnik朝Artyom发话。

他点点头。证件已经被那群法西斯充公,没了那东西,他现在已经成了社会弃儿。汉萨,红线和Polis不会认可他的。尽管潜行者就坐在Artyom旁边,虽说他想知道Artyom没护照怎么能一个人在地铁里闲逛那么久,但还是忍住没问起他的经历。他甚至不能幻想回VDNKh。

“没护照的话我没办法带你通过汉萨。我会先找人料理这事的,”Melnik想了会,说道,“帮你再办一个应该不是问题,但是要花时间。不管你喜不喜欢,走环线去Mayakovskaya站(Mayakovskaya D6入口所在地)最快。我们要怎么办呢?”

Artyom耸耸肩。他很赞同这个潜行者的说法。没时间等,也不能独自通过汉萨。Mayakovskaya站那条隧道另一端通向特维尔站(Tverskaya),到法西斯的怀抱中去。那里与Polis间还有塌方,一条死路。

“最好是Tretyak和我现在就去Mayakovskaya站,”Melnik说,“我们会去找D6的入口。我们会找到的,然后回来,也许还能顺便把护照的事解决了。就算找不到我们也会想办法回来的。你不用等太久…你等得了一天吗?”他不怀好意地看着Artyom。

Artyom又耸了耸肩。他觉得他们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把危险告诉了他们,而现在他们却不想带他一起走。

“很好,”潜行者说,“希望早上我们就能到,我们尽量不浪费时间。至于吃饭睡觉这种小事Arkadiy Semyonovich(那个负责人)会打点的。然后就没你什……不,还有件事。”他从里面口袋里拿出那张血迹斑斑的纸——通往D6的钥匙。“拿着它,我已经复印了一份。天知道会出什么事。记住别给任何人看……”

Melnik和Tretyak和负责人打过招呼后呆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走了。Arkadiy Semyonovich依约带Artyom去客人休息的帐篷,临走前还邀请他吃晚饭。

客人专用的帐篷几乎搭到了路中间,虽然被保养得很好但Artyom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它。他出去瞟了眼确定这些帐篷都挤在了一起,而且尽量远离隧道入口。潜行者一走Artyom在这个陌生的车站又成了没人要的孩子,他又有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要是在基辅站的话就会有些吓人了。

已经不早了。小孩的吵闹声渐渐消失,大人们也回到帐篷里。Artyom完全没有到月台散步的想法。把可怜的Daniel的信又看了三遍以后,Artyom再也忍不下去了,于是提前一个小时到Arkadiy Semyonovich家吃晚饭。

办公楼的接待室现在变成了餐厅,一位比Artyom大一点的漂亮姑娘正在做事。肉和蔬菜在平底锅里炖着,边上的锅里则是在Anton家里吃过的白颜色的土豆。负责人坐在一把凳子上翻动着一本破旧的小册子,封面上是把左轮和一条穿着黑色丝袜的腿。看到Artyom,Arkadiy Semyonovich赶紧尴尬地把书扔到一边。

“我们在这里的工作很无聊。”他故意对着Artyom笑起来。“和我到办公室来,卡特琳娜(Katerina)会帮我们把桌子摆好的。等会我们就喝一杯。”他眨了眨眼。现在这间挂满各种装饰物的屋子焕然一新了:在透过绿色灯罩的灯光照耀下,这里变得更舒适一些了。在月台上缠绕在Artyom心头的焦虑此刻荡然无存。Arkadiy Semyonovich从橱柜中拿出一个小瓶子,把那散发着醉人香气的棕色液体倒入一个精致得不寻常的玻璃杯中。只倒出了一点就顿时让Artyom觉得一整箱在Kitai Gorod(和Khan分开的强盗站点)喝的那种美酒都比不上这一瓶。

“科尼亚克白兰地。”看Artyom那么好奇,Arkadiy Semyonovich于是告诉他。“当然是亚美尼亚的,(科尼亚克本来是法国的)但也有三十几年了。来,干杯!”负责人醉眼迷离地看着天花板。“别怕,没有毒,我昨天用放射量计检查过了。”

这种陌生的饮料相当烈,但那美妙而剧烈的香醇使它变得可口。Artyom没有一口干掉,而是学着主人一样让它在口中慢慢回味。他的身体仿佛要燃烧起来,紧接着又降到可以接受的舒适温度。连屋子都变得更宜人了,Arkadiy Semyonovich也看得更顺眼了。

“美妙的东西。”Artyom评价道,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

“很棒,不是吗?大概一年半以前一群潜行者在红普列斯年斯卡娅(Krasnopresenskaya)发现了一家完好无损的杂货店,”负责人解释说,“在地窖里,就和以前的人一样。招牌掉了所以没人注意到它。但其中一个人记起了这家店,他以前到过那里,所以他就进去检查了下。放了那么多年了所以味道更好了。因为我们很熟,所以两瓶他只算我一百颗子弹。在Kitai Gorod他们卖两百颗一瓶。”

他又给自己到了一小杯,然后沉浸在思绪中。

“他们叫这个潜行者瓦西亚(Vasya),”负责人介绍道,“他是个好小伙,不是那种轻浮的小孩,是个严肃的年轻人。他把那里搜刮干净了。他一从地表回来就来找我。嗯,他说:‘Semyonovich,我带了些新补给。’”Arkadiy Semyonovich露出一丝苦笑。

“他出了什么事?”Artyom问到。

“他爱死了红普列斯年斯卡娅,他老是说那里有一座宝山,”Arkadiy Semyonovich悲伤的说道,“有座斯大林时代的大楼还没有搜过……很好理解它为什么没被搜过……路对面就是动物园。在红普列斯年斯卡娅谁敢去看看那里?那么恐怖……瓦西亚特卡(瓦西亚是昵称)孤注一掷,他总是喜欢冒险。后来他死无全尸。它们把他拖到动物园里面去了,他的同伴只能没命地狂奔。所以,为他干杯。”负责人深吸一口气,又倒了一点。

想起科尼亚克异乎寻常的价格,Artyom几乎想大声抗议,但Arkadiy Semyonovich决定性地把圆滚滚的玻璃杯递到了他的手里,解释说在缅怀这位拥有这瓶神圣饮料的鲁莽潜行者时喝酒是对他的侮辱。

与此同时,女孩已经摆好了桌子,Artyom和Arkadiy Semyonovich变得和往常差不多了,只是还残酒缠身。肉也已经做好了。

“呆在这里你一定很不爽吧。”一个半钟头后Artyom也不那么拘束了,“这么吓人,发生这么些怪事。”

“我们已经习惯了。”Arkadiy Semyonovich摇摇头。“人们还在这里生活。这里并不比某些站糟糕。”

“我当然理解,”想到以前把基辅站的负责人惹毛过,Artyom赶紧让他冷静下来,“你当然已经尽责了……但还是有什么事在发生着。人们都在谈论一件事:有人失踪了。”

“他们说谎!”Arkadiy Semyonovich打断他的话。然后补充道:“不是所有人。只有小孩。”

“是死去的人把他们带走了吗?”

“谁知道是谁带走了?我自己不信这一套。死人我见多了,没什么问题。它们没法带走任何人。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但那里,塌方的另一边,”Arkadiy Semyonovich把手朝Park Pobedy方向一挥,差点失去平衡,“有人,这是毋庸置疑的。而我们到那里去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Artyom试着把目光集中在玻璃杯上,但无奈它总是在不停地晃动。

负责人踉踉跄跄地从桌子旁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碗柜前,在里面找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一根带弯钩的金属针举到灯光下。

“这是什么?”Artyom皱了皱眉。

“我也想知道……”

“你在哪里找到这玩意的?”

“在一个守右边隧道的哨兵脖子上。死时没留什么血,但是皮肤发青,口吐白沫。”

“它们是从Park Pobedy那边来的?”Artyom猜测到。

“鬼知道,”Arkadiy Semyonovich咕哝道,同时打翻了他的杯子。

“不过,”他把这玩意儿放回碗柜,补充道,“别和任何人说。”

“为什么不告诉他们?他们会帮助你,人们也会安顿下来。”

“呃,没人会安顿下来,所有人都会逃跑,像老鼠一样!他们已经在逃跑了……不是在从别人手中保护自己,根本就没有别人。他是看不见的,这就是吓人的地方。所以,我就把这东西给他们看,然后怎样?你觉得他们会安顿下来?荒唐透顶!所有人都会跑的没影,这些杂种,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哪个负责人没有人民还混得下去?像个没有船的船长!”他声音越来越大,但他叫完之后就安静了下来。

“Arkasha,Arkasha(Arkadiy的昵称),别这样,没事的……”女孩显然吓了一跳,坐了下来,摸着他的头。Artyom顿时悲哀地发现这女孩不是负责人的女儿。

“所有人都是狗娘养的,都会跑掉!像老鼠一样!只剩我一个人!但我们不会让步!”他还没冷静下来。

Artyom困难地站起来,也踉踉跄跄地走到门口。门口的警卫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朝办公室望去。

“他喝多了,”Artyom嘀咕道,“明天之前最好别碰他。”然后,他又摇摇晃晃地朝他的帐篷走去了。

他只好自己回帐篷。结果几次进了别人的帐篷,不过男人粗鲁的咒骂声和女人的尖叫提醒了他。这烈酒看样子比那些便宜的自酿酒猛多了,而现在他才感受到这股劲道。拱门和柱子在他眼前飘浮着,挨到了天花板,他开始变得乏力了。

一般情况下,也许会有人来帮Artyom回到客人用的帐篷,但现在整个站都空空如也。甚至隧道出口处的哨站看上去都像是废弃了一样。

三四盏阴暗的灯成了整个站的照明设备,离它远一点的地方便是一片漆黑。当Artyom停下来专注地观察四周时,他发觉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移动。靠着酒给他的勇气他带着怀疑艰难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在通往博罗伟茨卡娅线(Filevskaya)不远处的拱门下,有一小团阴影在做不规则的移动,虽然是在角落里,但动作还是有点迟钝甚至于是明显。“Hey!谁在那?”他在离那里十五步远的地方大叫道。

没人回答,但有点阴影从那团黑暗中露了出来。几乎与黑暗融合了。尽管如此,Artyom还是确信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盯着他看。他仍在摇摇晃晃不过还是勉强保持平衡走了过去。

阴影突然变小了,好像蜷缩起来,然后溜走了。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气味让Artyom退缩了。这闻起来像什么?在第四帝国时所见到的影像浮现在眼前:手被反绑在身后的尸体堆积在一起。是腐尸的气味吗?

在这关键时刻,这团阴影像离铉的箭一般冲向了他一秒钟后他的眼前是一张肤色惨白,眼眶深陷,有许多奇怪斑点的脸。

“死人!”Artyom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他的头好像四分五裂一般,天花板开始在他眼前摇摆,一切都在慢慢消失。周围渐渐安静下来,但还能依稀听见一些声音,勉强看见一丝光线。

最终都消失了……

“妈妈不准我做这种事,她会伤心的,”一个小孩在不远处说道。“今天确实不行,她哭了一整晚。不,我不怕,你又不吓人,而且你的歌声很好听。我只是不想让妈妈再哭下去了。别伤心……好吧,只去一会儿……我们早上之前会回来吗?”

“……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一个男低音重复道。

“我们没有时间了。它们已经够近了。站起来!别躺在这!站起来!如果你失去希望,如果你放弃了,别人会很快取代你的。我还在奋斗,你也一样。起来!你还不理解吗……”

“这又是谁?找站长的?外地来的?哦,当然,我有东西给他!带路吧,你帮了大忙……别磨蹭啊,拜托……甭管他兜里装着什么东西。呃,我开玩笑呢。就这样吧。我不会的,不会的。我会快点的……”

帐篷的帐子被拉到一边,手电的光线直接打到他脸上。

“你是Artyom吗?”他认不出这张脸,不过声音听起来很年轻。Artyom从床上蹦了起来,但他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而且很不舒服。他的后脑勺火辣辣地疼,他一碰那里就像是被火烤一样。那里的头发都缠在了一起,恐怕是凝结的血。他到底怎么了?

“我能进来么?”来人问道,但还没等Artyom做出答复,他便一脚迈入了帐篷,拉下了帐篷的卷帘。随后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物,塞到了Artyom手里。费了一番劲,打开了自己的手电后,Artyom看了看手中的物品。原来是颗被加上了扭盖的弹壳,和早些时候猎人给他的一模一样。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Artyom试着拧开它,但手指一碰到盖子就滑开了--他的手早已掩盖不住自己的兴奋之情,到处都生了汗。费劲周折之后,一张小小的纸片终于落入了手电光中。难道是猎人给他留下的另一个信件?

“情况有变,十分复杂,通向D-6通道的出口被封锁了,Tretyak被杀。在原地等我,哪儿都别去,需要点时间重新组织计划,我会尽早回来。Melnik。”

Artyom把纸片读了又读,试着理清内容。导弹专家被杀?通向地铁-2的出路被堵?这不就意味着先前所有的计划和希望全都落空了吗?他有些意味不明地看着眼前的信使。

“Melnik下的命令,让你留在这儿,等他。”像是知道Artyom要问什么似的,来访者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Tretyak死了,是‘那些人’用一种毒针干的,Melnik是这么说的,虽然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作案者究竟是谁,但他打算搞一次动员把这事儿解决了。消息就这么多,我也差不多该上路了,你需要给他回信么?”

Artyom试着想了些自己能写给潜行者的话。现在我还能做什么呢?还能期望什么呢?或许该是时候放下一切,回到VDNKh,和那些亲朋好友度过最后的时光?

但他只是摇了摇头,信使见状,便一声不吭地走出了帐篷。

Artyom又躺到在了帆布床上,陷入了沉思。现在对他而言的确是哪里都不能去的,既不能上环线,也不能没有通行证没有随行地就这么回到Smolenskaya,现在的他只希望那个站长,Arkadiy Semyonovich能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对自己像刚来这里没多久时那么热情。

Kievskaya站此刻正处于“白天”的状态。站里的灯光要比平常亮上两倍,而沿着工作人员的办公室处,也就是平时站长所住的小隔间的地方,另一盏水银灯正在绽放着光亮。强忍着头疼感,Artyom缓慢地踱步到办公室前。一个站在门口的守卫用手势拦住了他。而此刻在办公室内,不断地有声音传来,似乎是几个人在用高声阔谈着。

“他现在很忙。”守卫解释道。“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在这儿等会儿。”

几分钟之后,门突然打开,Anton像颗脱膛的子弹似的跑了出来。而站长则紧随其后。尽管他的头发还是被梳子理得那么整整齐齐,可他的眼下却仍留有厚厚的眼袋,掩盖不了缺乏睡眠的事实,整张脸都因为过度操劳而显得有些凹陷,附带着一缕缕银灰色的胡渣。

“但我他妈的还能做什么?你说?!”站长一边叫嚷着,一边打算追上Anton,但最后还是放弃了,他冲地上吐了口吐沫,然后重重地给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掌。

“你醒啦?”注意到Artyom的到来,他有些苦涩地笑着。

“直到Melnik回来之前,我都必须待在你这里。”Artyom用着抱歉的语气,直接切入主题。

“知道知道,信使已经报告给我了,进来坐吧,他们特地给我下了关照你的命令。”Arkadiy Semyonovich作了个邀请的手势,让Artyom进了办公室。

“所以,他们这么说的,让我在Melnik回来之前,给你弄张通行证的照片。幸好在这里还是个普通地铁站的时候,我还在这儿留了点器材………这样的话,等Melnik带着空白通行证过来的时候,就能给你弄好文件了。”

让Artyom在凳子上坐好之后,站长将一个小小的塑料相机的镜头对准了Artyom。在一次耀眼的闪光过后,接下来的五分钟,Artyom几乎一直处于全盲的状态,无助地四处张望。

“抱歉抱歉,我忘记警告你了………你饿了吧,一会儿我让Katya(就是卡特琳娜)给你弄点吃的,不过今天我可没什么时间陪你。现在站里的情况变得更糟糕了,Anton的大儿子昨天晚上就突然消失了。现在他正冲着站里的每一个人发火………但是凭什么?!胡闹的家伙………顺便,站里的人告诉我,他们今天早上看见你倒在月台中间,还满脑袋都是血,出什么事儿了?”

“我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喝得晕晕乎乎的缘故,然后碰到头了。”Artyom过了一会儿才给出回答。

“哦对了………看来昨天的那顿酒席还是不错的。”站长嘴角一弯。“好了,Artyom,我该去忙活了,一会儿再过来。”

Artyom缓慢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小Oleg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Anton的大儿子………真的是他么?他还记得昨晚前的时候,那孩子转动起八音盒的手柄,然后将它靠放在铁管的边缘,接着告诉他那些孩子们所畏惧的传说,如果走进隧道并聆听管道里的歌声的话,会被死人带走………一阵恶寒袭上Artyom的后背,如果是真的话,那孩子的消失会和自己扯上关系么?他有些无助地望着站长,正打算开口时,却一个人走出了小隔间。

回到自己的帐篷里,Artyom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默良久,眼中空无一物。这一刻,他似乎开始意识到,自从被这个特殊的任务给选择上之后,某些不明的东西也一直潜伏在自己身后,诅咒着自己:似乎每一个打算和自己结伴,走完一段路程的人到最后都不明不白地死去了。Bourbon(波旁)(最开始带Artyom到Prospect Mir的人),Mikhail Porfirievich(被纳粹打死的老头)和他的孙子,Daniel(带Artyom去图书馆的婆罗门,死在图书馆员爪下),就连Khan(可汗)到最后也消失得毫无踪影,那些从纳粹手下救走Artyom的共产主义国际旅团的战士们,也很可能在下个路口处突然就被杀害了。现在又轮到了导弹专家Tretaryk。但是小Oleg呢?难道自己又一次让死神与他为伴了么?

现在理清了全部的来龙去脉,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似的,背上自己的帆布包和卡拉什尼科夫,拿起一支手电筒,走出帐篷来到了月台上。几乎机械式地,走到了昨晚‘那些人’袭击他的地方。

向前迈进了一步之后,他愣住了,死人的面容透过那层因为醉酒而变得厚重的记忆迷雾里,凝视着他。他全都记得,那果然不是什么梦境。现在必须要找到Oleg,或者至少能帮上Anton什么忙,不然一切都会成为他的过错。他很后悔自己没有照看好那个喜欢到处乱跑的小男孩,他很后悔自己放任着Oleg和那些管道玩起那些奇怪的游戏,现在他在这里,心智健全地站在这里,但那孩子却消失了。Artyom相信着,那孩子不可能就这么任性地自己跑走,就在昨晚,绝对有什么恐怖而又无法解释的事情发生了,自己本来有能力去阻止,却在当时又表现得那么的无能为力,这使得Artyom的罪恶感又进一步地加深了。

他向远处望去,视线正好落在昨晚他看见的那个隐藏在阴影中,举止诡异的陌生人的地方。现在那里除了一堆生活垃圾以外,什么都没有,还附带着一只和自己视线对视,结果被吓跑的孤零零的野猫。在月台上的搜索无果之后,Artyom跳到了地铁轨道上。而在隧道入口的守卫只是用懒散的目光审视了他之后,警告他如果要走进交叉轨道的话,要自己承担风险,不会有人来替他收拾任何烂摊子。

这次Artyom没有走和上次一样相同的道路,而是选择了第二条和第一条平行的轨道。正如参与隧道警戒的负责人所说,这条道路也被封锁了。岗哨就设立在封锁的不远处:一个细长的铁桶被用来当作生火的炉子,厚重的沙袋被堆得到处都是,旁边还停着一辆装满几袋煤的手推车。

那些坐在沙袋上的哨兵们这时正在小声地谈论着什么,但当Artyom接近时,哨兵们都站了起来,有意地打量着眼前的可疑人物。但很快,哨兵中的某人突然给他们做了个放松的手势,于是所有人又都坐了下来,回到了之前的状态。而在Artyom仔细端详了之后才发现,原来那个人就是Anton,这里的长官之后,嘴里吐出了一些尴尬的话语,身影有些微微后退。他的脸顿时像是被火烧过似的滚烫,因为羞愧,他根本就不敢望进那个男人的双眼,那个因为自己的过失,而丢掉儿子的男人。

Artyom向前挪了挪步,艰难地无视了Anton他们,继续前行,嘴里低声喃喃,不断重复道:“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根本就不能………我当时还能做什么?”手里的手电筒漫不经心地一晃,光线这时突然跳到了Artyom前方的某处地方。

Artyom注意到了某样小小的物品,就这么孤零零地呈现在光线和阴影的交界处。即使离这东西有那么一段距离,Artyom也认得它。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弯下身去,Artyom将这个东西从地上捡了起来。拉动它的把手,一阵熟悉的铃铃声,混合着单调的旋律从方盒子里传了出来。是Oleg的八音盒。不止何故,被他的主人所丢弃在这里。

Artyom把自己的背包扔在一旁,开始认真打量起眼前黑暗的隧道墙壁。就在不远处有一扇小小的门,似乎是通向某个办公设施的,但是打开它之后,显现在Artyom眼前的只有一处被毁坏的公共厕所。于是他又在原地搜查了大概20来分钟,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捡起自己的帆布包,Artyom就这么靠着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下,仰起头来,喘了几口气,显得疲惫不堪。但过了几秒钟,他又开始了勘察,而这次,挥舞着手电筒照来照去之后,Artyom似乎又有了什么新的发现--一个巨大的开口。不是在地面,而是坐落在隧道天花板的黑色水泥壁处,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而覆盖在上面的,则是一道松松垮垮地关着的活板门,正好和Artyom先前发现Oleg八音盒的地方是重合的。只有一点--活板门的高度根本不是一个人所能够到的,从地面到隧道的天花板,足足有三米多的高度。

但Artyom很快就想到了解决办法,就如同照相机中的闪光一般呈现在他的眼前。弃放在电车轨道上的帆布包于不顾,Artyom抓起八音盒,飞快地跑回到了岗哨。他感觉自己已经不再惧怕直视Anton的双眼了。为了防止那些哨兵又被自己吓一大跳,在接近岗哨之前他慢下了脚步,就这么走到了Anton跟前,对他细语交代了自己的发现。两分钟后,他们俩便离开了岗哨,留下了其余人一脸迷惑的表情,交替着推着手推车的握把,来到了开口底下。

来到活板门的正下方之后,他们停下了手推车,倒放在地上。手推车的高度刚刚够anton站在上面,再让Artyom攀上自己的肩膀,够到活板门。将活板门挪开后,Artyom硬是从入口钻了过去,接着将Anton拉了上来。入口后是一处同时向两边延伸的狭长通道,而Artyom则果断地选择了通往Park Pobety的方向,向那边挪动。

仅仅几秒钟过后,Artyom就了解自己没有弄错方向。地上有一颗细长的子弹壳,在微弱的手电光下显得闪闪发亮。是那天Melnik送给那个小男孩的礼物。这个发现又一次鼓舞了Artyom,促使他的脚步越加快了。又走了大约20米的路程,这个便利通道似乎是到了尽头,而在脚底下则又是一道活板门,半开着,露出通道下面漆黑一片的地面。Anton这时身先士卒般地从打开了活板门,将身子伸进了出口处。还没等Artyom提出反对,Anton的身影就消失了。紧接着,底下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几句咒骂,Anton干涩的声音传来:“跳下去的时候小心点,这儿离地面足足有三米高………来吧,我用手电照着你。”

让自己的双手攀着出口的边际,Artyom一跃而下,身形在半空中荡了几个来回之后才松开手,好让自己的双腿落在路轨枕木的中间。

“一会儿我们怎么把自己弄上去?”Artyom向上望去。

“会有办法的。”Anton只是挥了挥手,就打发掉了问题。

“你确定‘那些家伙’没意识到你还没死了么?”Anton又接着问道。

Artyom只是耸了耸肩以作回答,尽管他的后脑勺现在依旧很疼,但这种“某些东西”昨晚在Kievskaya站袭击了他的想法实际上对Artyom而言,已经听上去十分荒谬了,荒谬得让他的头脑一片混乱。

“………不管怎样,我们会去Park Pobety站的。”Anton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什么麻烦还是威胁,都只会从那里来的,你应该也能感觉得到吧,这几天你可是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但是你为什么昨天什么都没对我们说?”Artyom反问道,试着想跟上Anton的思路。

“站长不允许。”Anton紧绷着脸回答。“Semyonovich那家伙很害怕站内引起恐慌,所以他让我们对这事儿止口不提,这样不至于会让谣言四处扩散,但在我看来,这混蛋只知道在自己的职位上瞎指挥!”

就这样,Anton突如其来地暴发出了自己的愤怒。“每个人都会有忍耐的极限,我老早以前就告诫过他,总会有人收不住口的………前两个月足足消失了三个孩子,四个家庭已经远走高飞了。现在在我们守卫的脖子上又插着根毒针,极限已经到了。而那混蛋现在还在说些什么如果我们说出真相,就会让一切失去控制了之类的屁话,却什么都不做!他就是个胆小鬼………”

“可又到底是谁让那毒针………”

Artyom才刚说出半句话,便嘎然而止了,Anton在他前面站着,死一般的安静。

“你刚才看见了吗?那是什么?”Anton问道,似乎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Artyom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地面,用手电筒扫视着周边,试图看清刚才Anton的手电指向的东西。某个巨大的白色物体似乎被潦草地画在了地面上。大约有半米宽,两米长,扭扭曲曲的外形,类似于某种正在爬行的蛇类,或者是蠕虫。白线的尽头被涂成了一个扁圆的类似于头部的形状,进一步地给予了和某种爬行动物十分相似的印象。

“一条………蛇?”Artyom先脱口而出。

“没准他们不小心把油漆泼在地上了。”Anton还打算说笑。

“不………这东西不可能那么简单地被洒在地上。这里是头部………在望向那个方向,这东西正要爬往Park Pobety站。”

“看来,要跟着它了………”

他们接下来继续前行了大约几百米,在途中又在路中央发现了三颗子弹壳,这使得他们的步伐进一步地加快了。

“好小子。”Anton的话语里带着些许自豪的语气。“你根本就想不到他还会给自己留出一条后路来!”

Artyom点点头,他现在已经开始更加地确信,当那些不明的东西在地铁站里无声无息地袭击他的时候,那孩子依旧活着。但是Oleg………他会自愿提出和那些神秘的绑架者一同离开的要求吗?如果是的话,那他为何还要用弹壳标出这条路线?Artyom又再度陷入了几分钟的沉默,Anton也不再说话。眼前浓厚的黑暗似乎又开始在驱散着二人心中的希望,Artyom的心中再度升起了一丝恐惧。

为了向走失孩子的父亲做出所谓的赔罪,Artyom几乎忘记了所有那些在人群当中被耳语传诵的来自隧道的警告,还有那些骇人听闻的故事,也几乎忘记了来自潜行者的命令:“不要离开Kievskaya。”现在Anton为了寻找自己的孩子,而不惜一切代价地地破荆斩棘前往Park Pobety站,但是自己为什么要跟随他一起前往呢?为什么不惜忽视了自身的安全,还有自身背负的任务也要走下去呢?Artyom突然想起了扎驻在Polyanka站的那两个奇怪的人,那些有关命运的讨论--这使得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但是轻松感这种仅仅维持了不到十分钟,因为又一条蛇的涂鸦出现了。

这次的涂鸦大小要比上次整整大上了两倍,仿佛是要让那些跟随而来的人特意相信他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一样。但是对此,Artyom并未感到任何有任何的兴奋之处。

前方的隧道似乎一直都在无限地延长着,脚下的路途感觉根本就没有尽头一样,根据Artyom的粗略估计,他们已经在隧道中前行差不多两个小时了。

没过多久第三条大蛇的涂鸦终于出现了,大约有十多米长,就在这时,有什么声音传入了二人的耳中。Anton定住了,耳朵朝向隧道的方向,仔细倾听着,Artyom也如法炮制。奇怪的声响--似乎从远处的交叉轨道上传来;一开始他还不能分辨,但很快Artyom就识出了:是某种歌声,伴随着大鼓的节奏,一阵一阵地迸发出来,和在Kievskaya站时,从管道里传回到八音盒处的歌声是一样的。

“已经不远了。”Anton冲Artyom点点头。

而Artyom则突然感觉有些什么不对劲。

时间感,变得开始有些粘滞起来,光是这么站着,都能够感觉时间在周围慢慢流淌。他望向对面的同伴,Artyom这时才头脑清晰地意识到,那头摇晃得太厉害了,简直就像是在抽搐一样,不断地在扭转。当Anton开始缓慢地倒向自己这边的方向的时候,面部表情简直就和一个被塞满了破布的毛绒玩具一样滑稽,Artyom还一度以为,自己能接住他,因为时间实在是太他妈的富裕了。然而一道被蛰到的刺痛感忽然从他的肩膀处传来,阻止了他继续行动下去。用呆滞的面目表情回头望去,Artyom在肩膀上发现了一根针,还是带着尾羽的,就那么刺进了自己的皮夹克深处。他并没打算要将它拔出来,不是不想而是根本不能。他的整个身子一下子麻木了,两条虚弱无力的腿仿佛摆脱了重力的束缚,或者干脆消失了一样,就这样Artyom倒在了地上。他还保有着意识,但同时却根本不能痛快地呼吸空气,手和脚的尖端干脆已经无法动弹了。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敏捷而又无声无息,像是踩在了鹅毛上一样。来者可能根本就不是什么人类--Artyom深信这点,是因为他老早就知道如何识别普通人的脚步声了,从他开始在VDNKh站岗的那一刻起。这时,一股刺鼻的臭味传了过来。

“一个,两个--外来人,倒了。”头顶上有个声音在说。

“我瞄准得很好--距离很远。”

“肩膀--脖子。”另一个声音说道。

这些声音听起来很奇怪,说起话来没有抑扬顿挫的语调,只有平坦沉闷的低鸣声--如同掠过隧道里的风一样。但不管怎么样,这些都是从人类口中发出的。

“要吃,就好好瞄准--这是伟大蠕虫想要的。”第一个声音继续说着。

“要吃,一个--你吃,两个--我吃,我们带外来人回家。”第二个声音补充道。

Artyom这时还能看见眼前的景象,只见眼前的几个人粗暴地将Artyom从地上抬了起来,在那一瞬间,有一张脸映入了他的眼帘:一张拥有者狭长的面部形状,以及蕴藏着黑暗的双目的脸。下一刻,手电筒就被那些人给关掉了,四周重新陷入了漆黑的状态。只能凭着那种血液倒流到头部的感觉,Artyom才能意识到,此刻自己正被那些人在地上拖着前行,像个麻袋一样。那些人所发出的奇怪的谈话又持续了一段时间。单词与单词之间的发声,现在在Artyom耳里就像是被混入了一种低沉剧烈的呻吟声一样。

“一根麻醉针,不是毒针,为什么?”

“是领袖这么命令的,也是大祭司这么命令的,更是伟大蠕虫这么命令的,留下肉来,很好。”

“你真聪明,你和大祭司还是朋友,他还教你。”

“去吃。”

“感觉到了,一个,两个--敌人们来了,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是火--很坏的敌人来了,他们怎么到这儿的?”

“我不知道,领袖和Vartan正在做审问,我们只是猎人,伟大蠕虫现在很高兴的,你和我--会拿到奖赏。”

“会吃到很多?靴子?一件外套?”

“会吃到很多,没有外套,没有靴子。”

“我很年轻,我还猎到了敌人--这很好,会吃到很多?还有奖赏………我很高兴。”

“这天很不错,Vartan带来一个新来的小孩子,你,和我,猎到了敌人--伟大蠕虫很高兴,大家会唱歌,会过节。”

“过节!我很高兴。要跳舞?要伏特加?我要和纳塔沙跳舞。”

“纳塔沙和领袖,他们跳舞,不是你。”

“我很年轻,很强壮,领袖很老了,纳塔沙很年轻,我猎到了敌人,很勇敢,这很好,纳塔沙和我,会跳舞。”

此时,Artyom能够听见另外的声音从不远处爆发出来,估计那些人大概是把自己带到站里了。

现在的Park Pobety站内,简直就和外面的隧道一样漆黑,唯一在车站中亮着的便只有一片小小的篝火而已。那些奇怪的人二话不说,就将Artyom二人扔到了篝火旁边,有什么人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揪住了Artyom的头发,让他的脸朝向这边。这下Artyom看清了那些站在他四周的怪人的真面目:他们个个儿都有着几乎赤裸的身体,还有被剃得精光的脑门,却看上去浑然感觉不到寒冷;在每个人的前额上都能看见一条起伏的波浪状的线,和在隧道里见到的那个图案别无二致,是画上去的;他们有着深陷的脸颊,苍白的皮肤,看上去比起普通的地铁居民来还要渺小瘦弱,却散发着比这身躯要强壮许多的一股气息--Artyom还记得不久前Melnik究竟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将他的同伴,Ten,从图书馆里搀扶着弄了出来,而相比之下在这些人眼里,搬运他和Anton来到车站的动作简直就和家常便饭一样简单;每个怪人的手里似乎都拿着一根奇特的弓箭,令Arytom感到意外的是,这些弓箭,或者说是吹箭,都是用那些最简单的,平常用来捆住一团团电线的塑料管所制成的;他们的腰带上都挂着细长的铳剑,似乎都是从那些老旧的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上取下来的;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有着差不多的年纪,即使年纪最大的,看样子也不会超过30岁,显然,不少怪人都是在那场灾难发生之后不久才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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