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The Voice of the Tunnels

隧道之声

指挥官手中的马灯散发着昏暗的光芒，照射在隧道的石壁上就像给是添上了一块淡黄色的污垢，缓缓地舔食着潮湿的地面；而一旦将灯指向远处，这微弱的光亮便立刻消失不见。前方是一片沉沉的黑暗，他们的袖珍手电所发出的微弱的光线仅仅在十余步远处就被其贪婪地吞噬。货车的铁轮吱呀吱呀，饱含着一股说不出的呜咽和忧愁，却又不知该飞向何方，而紧随货车前行的人们鲜活而有韵律的靴子声则不时地打断这寂静。

他们现在已经跨过了南部的警戒线，同样被留在后面的还有那里闪闪烁烁的灯火：他们已经离开了VDNKh。虽然VDNKh和Rizhskaya之间的路途一向被视作十分得安全（考虑到两个车站的良好关系和二者之间足够大的通勤量），但他们依旧需要随时保持警惕。

危险并不只是来自于南方或北方（隧道的两个方向），它同样有可能隐藏在他们的上方，在通风管里，或者来自于隧道旁上锁的杂物间和秘密出口的背后那无数的分支。即使是在他们的下方危险依旧存在；一些可怖的东西如今正在被前人所遗弃的窨井里潜行（当时建造地铁的工程人员留下了它们，而它们却被灾难前维护地铁运行的人员所遗忘和忽略），它们能够以超越恐惧的方式轻易地摧毁哪怕是最勇敢的冒险者的神经。

这就是为什么指挥官让马灯的光不断地游移于隧道的石壁上，货车后方的护卫都把手指搭在冲锋枪的保险上，随时准备切换成射击模式并狠狠地扣下扳机。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在路途中甚少交谈：肆意的闲聊会削弱他们在这充满“生命”的隧道里捕捉危险的能力。

Artyom已经觉得有些乏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拉动杠杆，杠杆发出单调的叩击声，反复地推动货车向前。他毫无可能地尝试望穿前方的黑暗，头和着车轮铿锵的节奏强烈地左右摇晃，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就像他在Hunter离开前从他那儿听来的词汇一样——对于DarkOness的力量和莫斯科地铁系统里最广泛存在的政府形式的描述。（我也不懂这里是什么意思……）

他开始构想自己怎样才能到达Polis。他试着想出一个计划，但一种烧灼的疼痛和疲劳缓缓却坚定地遍布了他浑身的肌肉：从他半曲的双腿上升，穿过后背，进入手臂，并把大脑里任何稍复杂的想法都通通地赶了出去。

滚烫的汗珠开始爬上了他的额头，很快这些小水滴便聚集成束，顺着皮肤缓缓地流进了他的眼睛。Artyom并没有机会擦掉汗水，因为甄亚正和他一起合力把这车弄向前。如果他松手放开了杠杆，那么动力就唯有甄亚一人提供。血液越来越强烈地冲击着Artyom的双耳。他记得小时候的他总喜欢摆一个不那么舒服的姿势来感受血液冲击耳朵的声音，这会让他想起阅兵式上士兵的脚步声。如果他闭上眼，他便能够想象自己是一名领导整个阅兵式的元帅，一支支忠诚的部队在他面前走过，划着整齐的脚步，向自己伟大的领袖敬礼：就像书里写的一样。

终于，指挥官开口了，并没有回头。

“OK，小伙子们，滚下来交换位置。我们已经走完了一半的路程。”

Artyom和甄亚快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他们便跳下货车一屁股坐在了铁轨上，一声不吭，虽然他们应该走到货车的后面去。

指挥官看了他们一眼，略带笑意地开口道：“奶油小生……”（原文是milksop…哈，觉得好贴切）

“是的，奶油小生！”甄亚立即愉快地承认。

“哈哈，起来，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休息，该离开了。我给你们讲个很有趣儿的小故事吧。”

“我们也能给你讲几个！”甄亚自信地喊道，并不想起身。

“我知道，不过我清楚你们所有的故事，关于DarkOness的，关于变异生物的…当然，还包括你们的小蘑菇（注：这里说的是做weed的那种蘑菇，想歪了的自己画圈圈去）。但有几个传闻是你们从未听说的。当然，当然…也许它们甚至连传闻都算不上，因为没有人能够证实它们…我是说人们曾经试着证实它们的，但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们它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对于Artyom来说，指挥官这一席不算长的谈话便足以让他产生新的动力。现在任何关于发生在ProspectMir车站以外的事情的消息对他而言都具有重大意义。他立即从铁轨上站了起来并把冲锋枪从背后取下来放在胸前，接着便在货车的后面找好了自己的位置。

经过简短的人力推动后，货车的铁轮再次吟唱起它们凄凉的咏叹调。车队出发了。指挥官死死地盯着前方的黑暗，毕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被耳朵捕捉到。

“我很好奇你们这代人对地铁究竟知道多少？”他开口道，“你们互相交换着这样的传闻：一些人去过一些地方，另一些人功成名就。你得知道，第一个人把一件假的事情告诉第二个人，第二个人低声传给第三个，到了最后，经过第三个人在饭桌上加工的故事则成了第四个人自己的冒险。你瞧，这就是地铁里最主要的问题：没有可靠的通信线路。你很难快速地从地铁的一头赶到另一头。你不能进入一些地方，那里有一堆烂事儿正进行地不亦乐乎。地铁里的情况每天都在变化。你觉得这整个地铁系统真有那么大吗？哼，放在以前你完全可以在一小时之内坐火车从头逛到尾，而现在人们要花上一周的时间，如果他们能成功活下来的话。你绝不会知道在下一个转角处会有什么在等着你，所以我们才会带上一批人道主义援助前往Rizhskaya。但问题是没有任何人，包括我和值勤的人员，能够百分之百地保证当我们到达那里时迎接我们的不是子弹，抑或是一个被大火笼罩的车站，里面没有一个活着的灵魂，又或者Rizhskaya突然加入了Hansa的势力，自此以后地铁的其他区域就永远对我们说拜拜了，永远。我们没有准确的情报…虽然昨天得到了一点信息，但到夜晚降临时它们就都没用了，你不能在第二天继续相信它们——这就像在穿越流沙地时使用一张一百年以前的旧地图一样。信使们传递信息所花的时间太长，以致于信息送达时它们已经不再被需要或者不再可靠……哈，真相被扭曲了。人们以前从未在这种情形下生活过……你们想过一旦发电机没有了燃料，电力永远地从生活中消失了会怎么样？令人不寒而栗，不是吗？你们读过Well写的《时间机器》没有？到那时我们就成了书里的Morlock一族……”

这已经是两天以来的第二次同样的对话了。Artyom早已知道Morlocks和HerbertWell是谁，很显然他并不想再次听见这两个词。所以，他忽略掉甄亚强烈的抗议，把谈话再次带回最初的方向。

“那么，你们上代人对地铁又知道多少呢？”

“唔……谈论地铁里的邮递工作可不是个好主意……那么谈谈二号地铁系统（注：Metro-2，莫斯科秘密地铁系统，斯大林时期由克格勃牵头建造）和那些看不见的观察员？算了，我也不想说它们。不过我可以给你们说说居住在其他地方的人的一些有意思的事情。那么，比如说你们知道以前是Pushkinskaya车站的地方——那地方有两条可以步行前往Chekhovskaya和Tverskaya车站的路——现在已经被一群法西斯占据了吗？”

“什么？法西斯？”甄亚有些困惑地问道。

“真正的法西斯。很久以前，当我们还居住在那里的时候。”指挥官向上指了指，“法西斯在那些日子里就有了。当时还有一些称呼自己为RNE的光头党和反对移民的人。各式各样派别的人都存在，这似乎是那时的潮流。鬼才知道那些缩写是什么意思，现在已经没人记得了，估计连他们自己都忘掉了吧。然后，嗯，他们消失了，没有人再听过或者见过他们。然而不久以前，他们忽然再次出现在地铁里。你也许听过他们的口号，什么‘地铁是属于俄罗斯人民的’，‘做件好事——清洗整个地铁’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很快就把所有非俄罗斯人都撵出了Pushkinskaya，接着是Chekhovskaya和Tverskaya。最后，他们已经变得疯狂，并开始用酷刑统治那里的人。现在他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帝国，不知道是第四还是第五…总之就是那一类的东西。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扩展势力的打算，但我们这代人依旧记得20世纪的事情。至于什么是法西斯嘛…咳咳，Filevskaya那里的怪物基本上来说确实存在…至于我们的DarkOness，探究它们有什么意义呢？地铁里有各种宗教人士，撒旦教徒，共产主义者……地铁是一个充满了未知的地方。啊，这就是我们的Metro。”

他们穿过了一扇破门，进入了一个似乎是荒废了很久的管理室，亦或许是个厕所，甚至更早之前还可能是一个避难所之类的存在…说到家具的话，这地方有铁质的双人床和锈掉的水管——毫无疑问大部分东西都被偷掉了。在这些日子里很少有人会愿意进入这些散步在整条隧道中又黑又空的房间。Artyom他们依旧小心翼翼地前进：虽然按理说这里不会有什么东西……但问题是你永远也不能确定！

前方悬挂着一盏忽暗忽明的灯。他们正在接近Alekseevskaya，这个站台居住着最少的人，巡逻队只有一人，只会离开车站约50米处——车站的人可不敢让自己离车站更远。指挥官下达了在离被Alekseevskaya巡逻队点燃的篝火处40米远的地方停下的命令，接着他以一定的频率反复地开关手电筒，给巡逻队传递着信号。很快，一个黑色的身影在火光中显现了出来——一个巡逻队员朝他们走了过来，在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喊道：“停止前进！”

Artyom问了下他自己，是否可能有一天当他们靠近一个他们认为双方建立了友好关系的车站时迎接他们的却是充满敌意的问候？

那个人正缓缓地靠近。他穿着破破烂烂的伪装裤和一件歪歪斜斜缝上一个大写字母“A”的外套——很显然是取自于车站名字的首写字母。他凹陷的双颊胡子拉渣，双眼中闪动着怀疑的神色，双手紧张地抚摸着套在脖子上的自动冲锋枪的枪身。他终于面对面地站在了Artyom他们的面前，接着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认出了他们，同时表现出了对他们足够的信任，把冲锋枪不经意地放回了背上。

“哈哈，伙计们，这一路走来如何？你们就是要前往Rizhskaya的人吧？我们早已被告知了，跟我来！”

指挥官开始低声向这个巡逻员询问一些事情，Artyom也同样小声地向甄亚问道：“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被过度压榨又吃不饱饭的可怜虫！我可不指望他们会抽些人手加入我们，毕竟他们的日子已经够好过了。”

“呵，可那又怎么样？”他的朋友答道，“我们有我们的利益。如果管理层在追寻某些东西那就说明他们希望获得些什么。我们可不是来免费养活他们的慈善家。”

他们越过了在车站50米远处的营地篝火（那里正坐着另一个同样着装的巡逻员），身后的货车也向车站开进。在Alekseevskaya你几乎看不见什么灯光，居住在那里的人们也大都挂着愁容一言不发，而在VDNKh人们都会用友善的目光迎接客人。队伍在站台中央停了下来，指挥官让他们抽个烟放松下。Artyom和甄亚留在货车上看着货物，其他人则被叫到了火炉旁。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过关于法西斯和帝国的事儿。”Artyom说道。

“我倒是以前听某人说过在地铁的某处有法西斯的存在。”甄亚答道，“但地点是Novokuznetskaya。”

“谁？”

“Lekha，”甄亚犹豫了会儿说道。

“他还告诉了你很多其他有趣的事儿。”Artyom提醒他。

“但那里真地有法西斯！Lekha只是去错了地方，但他并没有说谎，好吗？！”甄亚很维护他的朋友，于是Artyom不吭声了，整个人陷入了沉默。这时小队的指挥官和当地的头头就未来的合作问题上交谈正欢。他们在Alekseevskaya只会休息不超过半个小时，这样一来便能在天黑以前到达Rizhskaya。他们会在那里歇一个晚上，然后去看看那条新发现的电缆，同时派出信使回到车站以接受下一步的指示。如果这条电缆能够用于三个车站之间的通讯，那么很快就会建立起一条电话通讯线路，否则他们就会立即返回VDNKh。所以Artyom最多还有两天。他必须在这之前找一个够合理的借口诳开Rizhskaya那些极度警惕的巡逻队，离开南部区域前往Polis；事实上这还不是最困难的一点——找到安全到达Polis的路线才够呛。完成Hunter的委托是他仓促作出的决定，所以在VDNKHk的时候他还没有时间来仔细想这个问题。在家的时候他还可以毫无顾虑地向商人们请教这个问题，但现在不行，否则会立刻引起甄亚或其他任何人的怀疑——尤其是甄亚，他立马便会知道Artyom在掩盖着一些事情。Artyom并没有在Alekseevskaya和Rizhskaya的朋友，同时他也不愿意去问那些仅仅只是认识的人。

趁着甄亚向一个在站台上作者的女孩儿搭话的空挡，Artyom迅速地拿出一份微缩版的地铁全貌图。他用铅笔在Polis那里画了个圈，陷入了思考。从地图上看前往Polis的道路既安全又快捷——老人们曾说过在灾难以前人们不必携带武器便可以自由地前往不同的站台，一个小时之内便可以把地铁从头逛到尾。Polis和Turgenevskaya在一条线上，他可以在那里步行到ChristyePurdy，这也正是他正在考虑的道路……或者通过Kirovskaya，RedLine和Sokolnicheskaya直达Polis…放在以前这大概是段30分钟的旅程，但现在捷径这种事情想都不用想了。

所以总的来说想前往地铁的中心并不大容易。Polis…光是在谈话里提到这个名字就能让Artyom油然生出一股沉默的敬佩。他清晰地记得他第一次从继父的一个朋友处听来这个名字时的情景。当客人走后他安静地向继父询问Polis的意思，后者则审慎地看着他，接着开口了，嗓音中带着些许的悲伤，“那里，Artyom，很可能是地球上唯一一处还生活着‘人类’的地方。只有在那里‘人类’这个词还保留着它原本的读法，它原本的含义…Artyom，”男人露出了一个悲哀的笑容，“Polis是一座城市啊。”

Polis保持着自己在地铁里的超然。那里，只有在那里，你才能够找到灾难前的一些古老而奇特的知识，而它们在这个全新而残酷的世界里并没有太多其他的容身之地。你只有在Polis才能找得到那些胡子花白的教授，那些曾经在一些很有名的大学工作过的糟老头子。同时还包括人类最后的艺术家、诗人、物理学家、化学家等等。他们的大脑里还保存着人类最伟大的成就和其数千年的历史，但一旦他们逝去，well……

Polis位于他所在城市中心的正下方，而在它的正上方则矗立着列宁图书馆——储存着所有已知时代的信息。所以在所有有能力派出人员前往地面探索的强大车站和帝国一样，Polis是唯一一个派出人员收集书籍的车站。这是唯一一个人们会愿意用生命冒险来换取知识的地方：物质上的财富远远比不上精神上的力量。虽然政府在过去的日子里总是对现实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Polis依旧坚韧地承受住了各种洗礼，并一年比一年强大。而一旦真地有东西威胁到了Polis，那么整个地铁都会集合力量保卫它。

所以当Artyom想起这伟大的城市时，他已经做好了此程不会一路顺风的心理准备。如果Kirovskaya，RedLine和LeninLibrary这条路行不通，那么他就必须克服Hansa的巡逻队并从Ring走。于是他更加仔细地研究手上这已经有些损坏的地图了。

那么，如果他能够顺利通过Hansa同盟的区域（找个借口，说服巡逻队，做上一场，或者通过其他的方式），那么离Polis的距离就大大地缩短了。Artyom伸出他的手指，开始在地铁线上比比划划。如果他从ProspectMir出发往Ring的方向走，闯过两个属于Hansa的车站，他就可以到达Kurskaya。接着他就可以换Arbatsko-Pokrovsk线前往Arbatskaya，也就快到Polis。所以对Artyom来说这一切看起来都不是那么遥不可及，而且他告诉自己即使中途发生什么意外他也可以随时更改路线。这一番在地图上的尝试给他注入了自信的力量。现在他知道了该怎样行动，所以毫无疑问当队伍到达Rizhskaya时，他不会跟随他们回到VDNKh，而是踏上他自己的旅程——前往Polis.

“你在学习？”甄亚的声音突然从Artyom的背后冒了出来，很显然Artyom并没有注意到他靠近时的脚步声。

Artyom一下子跳了起来，急急忙忙地试图把地图藏起来，“是的，呃，不…我是说，我想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帝国在什么地方，就是指挥官之前说的法西斯帝国。”

“哦，那么你找到它了吗？没有？哈，那么把地图拿过来吧，我来给你找找，”甄亚颇有优越感地说道。对于整个地铁他比Artyom更有方位感，其实应该说是超过了绝大多数同龄人，这是很让他自豪的地方。他迅速地用他的手指在Chekhovskaya，Pushkinskaya和Tverskaya这三个地方画了个三角形。Artyom庆幸地出了口气，但甄亚却把这视为嫉妒的一叹。

“别担心，总有一天你也会像我那样精通地图。”甄亚决定安慰下Artyom。

Artyom努力做了个感激的表情，接着开始转移话题，“我们在这儿休息多久了？”

“小伙子们！我们走吧！”指挥官浓厚的低音传了过来，Artyom明白休息结束了，但很糟糕的时候他还来不及给自己找些吃的。

这次又轮到了Artyom和甄亚在货车上拉杠杆，他们也再次进入了隧道。

整个队伍都保持着安静，只有指挥官不时地说上几句。他把Kirill叫道前面来，低声地和他说着一些事情。Artyom没有那个精力和胆子去偷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整个人都被这个该死的货车给占据了。

最后面的一个人感到非常的不舒服，他一次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回头张望。Artyom在货车上正好对着他，所以他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的背后并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东西。实际上这种恐惧并不只是那个家伙独有的，所有独自一人在地铁穿行的人都会有类似的感觉。他们甚至为这种感觉命了名：深邃恐惧。这特别发生在你一个人在地铁里，身上只有个破手电时，当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时你甚至可以感觉有人正在你背后直勾勾地盯着你的脖颈。而当你忍不住转过身时，被电筒的灯光驱散的黑暗中却空无一物…寂静…空洞…而当你一动不动把眼睛都撑得生疼的时候，你又会想忍不住现在背后是不是又有些东西躲藏在黑暗里……所以地铁里你主要需要克服的不是自我失控，也不是向恐惧屈服，而是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没什么好怕的，自己在地铁里什么声音都没听到。

“别害怕，有我在看着你的后背！”Artyom向在后面的那个人大声叫道。那个人点了点头，但是过了几分钟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要克服它确实很困难……

“我知道有个在Seregi的家伙差不多和他一样有些癫，”甄亚小声地说道，他知道Artyom在安慰那个男人些什么，“公正地说，这有很严肃的东西在里面。他决定穿过Sukharevskaya的那条隧道——还记得我给你说过的吗？绝对不要一个人走，而且一定要坐在车里……总之，那个男人活了下来，但你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吗？”甄亚挤出了一个笑容，“因为他根本没有勇气走过那几百米的隧道。当他出发的时候他是那么的勇敢和坚定，哈哈，可在20分钟以后他就回到了车站——双眼凸出，头发都直竖了起来，而且他连一个有意义的词儿都吐不出来了。你明白这个故事了吗？”

“明白了。”Artyom不是很确定地说道。

整个队伍又陷入了完全的沉默。Artyom陷入了他自己的思绪，开始考虑该如何通过Rizhskaya出口处守卫们的盘问。

就这样他们继续地前进了一会儿，但是很快，Artyom发现自己听到了一些正变得越来越大声的奇异的声音，从正前方的隧道传来。这种杂声，最开始几乎听不见，似乎正介于普通的声波与超声波之间。这让Artyom想起了口哨声……无法理解，至少无法被人类理解。

Artyom快速地扫了其他人一眼。他们都在沉默中稳稳地前进。指挥官已经没和Kirill说话了，甄亚正在想想一些事情，而在最后落单的那个人已经正在很镇定地平视前方，显然他已经抑制住了回头张望的冲动。他们什么都没有听见！什么都没有！恐惧爬上了Artyom的心头。队伍行进时的沉默使得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可闻，越来越滋生恐惧的情绪。Artyom放开了杠杆，并在货车上站直了身子。甄亚惊讶地看着Artyom，而Artyom则从他清澈的眸子里知道甄亚确实没有听见任何东西。

“你在干什么！”甄亚有些恼怒地问道，“累了吗还是啥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就说出来呀，至少不要什么都不吭一声就停下来。”

“你没听见些什么东西？”Artyom困惑地问道。他语气中的东西让甄亚的脸色立即变了。

甄亚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努力地捕捉Artyom说的声音。所以货车是越走越慢了，毕竟Artyom还一脸困惑的样子在干站着。指挥官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回到喊道，“嘿！怎么了？你们筋疲力尽了吗？”

“您没有听见些什么东西？”Artyom问他。

在那一瞬间他觉得有一股肮脏的东西融入了他的灵魂……也许真的没有什么声音，而他却听见了。难道他也像那个男人一样得了地铁恐惧症？恐惧让他产生了幻听……

指挥官比出了个停止的手势。他的手摸上了自己的冲锋枪，一动不动地站着，并侧过耳朵对着隧道。过了一阵子，指挥官脸上的表情松动了，而Artyom则感到一股羞耻感。他因为一些不存在的声音让整个队伍停了下来，而且他还吓坏了所有人。

甄亚，和其他人一样，虽然很努力地去听了，却还是什么也没听见。他以一种恶意的嘲讽看着Artyom的眼睛，问道，“幻觉？”

“操！”Artyom有些出乎意料地愤怒，“你是个聋子？！”

“幻觉！”甄亚得出了结论。

“安静，这里没有什么东西，你只是觉得你听见了些什么。别担心，这经常发生。别太紧张，Artyom。”指挥官温和地说道，试着让队伍安静下来，接着他便又大步向前。

Artyom只得回到货车上继续拉他的杠杆。他非常认真地试图说服自己那些声音只不过是自己的幻觉罢了，而这也不过是自己过于紧张所致。他试着放松，试着什么都不去想，希望能够把声音从他脑海里驱赶出去。但是，虽然大脑确实空了那么一会儿，这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大了。他试着用他们已经越来越接近目的地的事实来安慰自己，但当这声音大到似乎充满了整个地铁的程度时，Artyom突然注意到甄亚只用了一只手在拉杠杆，另一只手则不停地在揉着耳朵。

“你在干什么？”Artyom低声说道。

“我不知道……它们好像被堵住了……很痒。”

“但你也没听见什么东西？”Artyom问道。

“没，我什么都没听见——但我感觉到了压迫感，”甄亚低声地回应道，语气中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讽刺。

指挥官突然停了下来，很慢很吃力地说道，“嘿…我们…在这儿休息下…我…我感觉不大好…就好像…有东西…在脑袋里。”

他摇摇晃晃地走向货车好让自己坐下来休息，但还没走两步就像一个破袋般摔倒在地上。Kirill不知为什么依旧独自一人向前走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同伴的喊叫声毫无反应。在最后的那个家伙已经坐在了地上，像个婴儿般无助地大哭着。手电的灯光无力地照射在他们头上的天顶上……整个场景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Artyom慌了。显然他是唯一一个没有被怪声弄昏头的人，但即使是这样它的脑袋也被这声音搅得一团糟。他绝望地捂住了双耳，感觉好受了一些，接着便卯足劲儿狠狠地在甄亚脸上扇了几耳光——甄亚还在使劲地挠耳朵，就差没在脸上写上“我是白痴”这几个大字了——，并向他大吼道，“快把指挥官扶起来！把他放到车上！我们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我们得离开，立刻！”接着他捡起了落在地上的手电筒，冲向了正像梦游般走向黑暗的Kirill。

幸运的是Kirill走得非常缓慢，Artyom几步便追上了他并抓住了他的肩膀，但Kirill依旧毫无反应地向前走着。于是Artyom干脆加速几步挡住了Kirill，他一只手死死地拦着他，另一只手则扒开了他的眼睑，用手电筒的光照向了他的眸子。Kirill大叫了几声，使劲地眯上眼睛，接着便摇了摇头，恢复了意识。他困惑地看着Artyom，而Artyom则快速地扶他上了货车。

指挥官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货车上，甄亚正坐在他一旁，脸上依旧挂着一副傻傻的表情。把Kirill放下后，Artyom走向那个落在最后面得人，他此刻依旧原地坐在铁轨上大哭。Artyom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除了痛苦什么都没有。Artyom吓得退后了几步，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后也会禁不住和他一样哭出来。“他们都被杀了……这太痛苦了！”Artyom呜咽道。（啊，估计是DarkOness开始对他有影响了）

Artyom试图把那个人拉起来，但他一下推开了Artyom，并愤怒地哭喊，“一群猪！一群坏蛋！我不会和你走的，我就呆在这里！他们好孤独，他们在这里又经受了好大的痛苦——而你却叫我离开他们，离开这里？！这都是你的错！我不会走的！我不会走的！！你明白吗，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里？！”

Artyom一开始在想一耳光也许能够让他找回意识，但这家伙太疯狂了，他害怕他可能会因此对自己展开攻击。所以Artyom走到他的面前蹲了下来，并努力用轻柔的语气说道，“那么，你想帮助他们对吗？你想停止他们的痛苦是吧？”

那人泪眼婆娑地看了Artyom一眼，接着露出一个好似被吓坏了的笑容，“是的……我想帮助他们。”

“那么你就要帮我。他们希望你能帮我。走到货车上在杠杆旁站着，你必须帮助我到达车站。”

“他们这样告诉你的？”那个人不相信地看着Artyom。

“是的！”Artyom自信地答道。

“这之后你就会让我回到他们身边？”

“我发誓再完事之后如果你想回到他们身边，那么我就会把你送回他们身边。”Artyom保证到，接着不等那个人多想便把他拉上了车。

甄亚和Kirill两人开始拼命地拉动杠杆，那个男人机械地服从着甄亚的命令，而货车中间则摆着指挥官失去意识的身体。在这同时Artyom正大踏步地走在货车前面，手中的冲锋枪指着前方的黑暗。他很奇怪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听见货车正跟在他后面。Artyom知道货车的后方没有保护，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现在有三个人在起劲地拉着杠杆，所以他们的速度比之前快多了。Artyom有些慰藉地想到那股怪声已经渐渐低了下来，那种危险的感觉也正在快速消退。他大吼着告诉其他人保持速度，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甄亚冷静和惊讶的声音，“那么你现在成指挥官了？”

Artyom作出了停止的手势。他明白他们已经渡过了危险的区域，于是他回到了队伍里，有些疲惫地坐了下来，把后背靠在车上。其他人都缓缓恢复了意识，之前还在哭的那个人已经停止了呜咽，他恼怒地用手拍着自己的脸。指挥官动了动，接着便发出了痛苦的哀叫，可以听出来他是在抱怨剧烈的头痛。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可以再次前进了。除了Artyom之外，其他人都忘记不起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瞧，我感觉到一股重压一下子就把我压在了地上，接着我的头就像炸开了一样——突然之间我‘出窍’了。曾经在离这儿很远的一个地方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次是因为瓦斯爆炸。但如果是瓦斯的话那么每个人都应该会立刻受到影响，而不是搞歧视……Artyom尼真地听见了什么声音？唔…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奇怪了……”指挥官大声地整理着思路，“而且Nikita还在嚎叫……Nikita，你在为谁鬼叫啊？”

“鬼才知道（注：那真地是‘鬼’才知道啊，当然Artyom和Khan不算）……我记不清了。在一分钟以前我还记得，但现在，它就像飞出了我脑袋一样……这就像在做梦：你刚醒的时候你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栩栩如生，但几分钟以后当你刚收拢了一点意识时，它们就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碎片……这件事大概也是这样，我记得我对某人抱有深深的歉疚心理，但是至于对谁，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那时候希望留在隧道里，永远。我当时向你许诺完事之后我会让你走的。”Artyom说道，横了Nikita一眼，“嗯，你可以离开了，安心地去吧。”他添上一句，咯咯地笑了笑。

“噢，不，谢了。”Nikita郁闷地说道，“我改主意了……”

“好了伙计们，休息就到此为止了。让我们先到Rizhskaya再讨论。出发吧！”指挥官总结道，“Artyom，你过来和我一起走。你是我们今天的英雄。”他又加上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话。

Kirill在货车后面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抗议遭到无视的甄亚和Nikita留在了货车上，于是他们再次启程了。

现在抵达Rizhskaya只需要走不算长的一截路了。15分钟以后他们便看见了巡逻队营地的火光，于是指挥官便放缓了脚步，并用手电筒发出了正确的讯号。巡逻队毫无阻碍地让他们通过了，货车缓缓地驶进了站台。

Rizhskaya的情况看起来比Alekseevskaya要好得多。灾难以前在Rizhskaya车站的上方有一个很大的市场，灾难后这个车站的居民们最开始便大多都是商人，他们开通的前往ProspectMir和Hansa的商业通路为这个车站带来了一定程度上的繁荣。他们有电灯，以及和VDNKh一样的应急灯。他们的巡逻队穿着老式的迷彩服，看起来比Alekseevskaya的巡逻队自己缝的衣服震撼多了。

当地的居民把客人们带到了属于他们的帐篷，毕竟看起来当天返回VDNKh并不太有可能性，谁也不清楚在隧道里出现的这种新威胁到底是什么，以及该如何对付它。车站的长官和指挥官决定开一个会，于是Artyom他们可以有一些自由活动时间。Artyom立即一头倒在了床上，他感到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虽然他并没有睡意。几小时以后，车站决定给他们的客人来一场盛大的宴会，而且从主人不停眨着的眼睛里可以知道很可能还有些肉吃。但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躺下来，什么都不想……

突然，Artyom听见一阵喧嚣，看来他们已经开始在站台中央准备宴会了。Artyom和一脸睡意的甄亚走出了帐篷，看见人们正在整理场地。半个小时以后，车站的长官和Artyom的指挥官一起出现了，这时第一块肉也被架在了火上。那两位长官正大笑着四处乱转着，看起来他们似乎非常满意谈话的结果。居民们抱来了一些自己酿的酒，于是只见现场觥筹交错，人们频频地敬酒，不时地祝酒，看起来都十分的尽兴。Artyom正在啃他的肉，他看着明亮的火炭，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的喧嚣与和平。

“那么，你就是那个把队伍拽出了危险的那个人？”一个Artyom不熟悉的人突然说道，他在之前几分钟之内不停地看着Artyom。

“谁告诉你的？”Artyom用一个问题回答了他的问题。那个人留着一头短发，衣冠不整，在他破旧的外套下面套了件软背心。Artyom看不出来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就像一个典型的商人，那些他在Rizhskaya和Alekseevskaya见过的商人。

“谁？自然是你的伙计。”他对着坐在较远处地方的一个人点了点头。

“嗯，确实是我。”Artyom犹豫了会儿，承认道。他先前一直在想该如何在Rizhskaya认识上一些会对他有帮助的人，而现在这个机会就自己送上门来了，虽然他突然觉得他不是太喜欢这个机会。

“自我介绍下，我叫波旁。你是？”那家伙说道。

“波旁？”Artyom有些惊讶了，“为什么取波旁这名字？是因为曾经有个国王叫这名字吗？”

“噢，不，我的朋友。实际上波旁是一种酒的名字，非常烈的酒，它会让你保持良好的状态。那么，你叫什么名字？”他依旧对Artyom很感兴趣。

“Artyom。”

“那么Artyom，你们什么时候回去？”他刚一说完Artyom便顿时有些警觉了。

“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们具体在什么时候回去。先生，如果你听说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么你会明白的。”Artyom冷冷的说道。

“听着，我没有看上去那么老，所以你不用带着严肃的口吻和我说话……我，呃，主要是想请你……我有个提议，不是对你们整个队伍，而是对你个人。我需要你的帮助，而这不会话你太多时间……”

Artyom完全不明白他想说些什么。这个家伙说话吞吞吐吐，而且他话语里的某些东西让Artyom觉得他在畏缩些什么。Artyom现在只想结束这段糟糕的对话。

“听着，伙计，放松，别紧张。”波旁敏锐地察觉到了Artyom地不信任，于是他开始尝试驱散这种情绪，“我没隐藏些什么，我们可以打开天窗说亮话……事情是这样的，我们的一些人在前天动身前往Sukharevskaya，但是…你应该猜到了，他们一去不复返，只有一个家伙逃了回来，那家伙什么都不记得了，就只是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哀嚎着，就像你那个叫Nikita的同伴一样。剩下的人没有回来，也许它们离开了Sukharevskaya…而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离开那里，因为已经三天都没有人从Prospect来了，也没有人想去Prospect…我觉得也许在也遇见了你碰见的东西。”波旁迅速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在偷听他们谈话，“但是那东西对你没作用，是吧……”他低声说道，“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开始明白了。”Artyom不确定地答道。

“情况基本上就是我现在需要到那里去。你瞧，必须立即动身。说真的，我并不知道我有多大的可能像那些家伙一样发疯，就像你们整个队伍的人一样，除了你。”

“也就是说，你希望我带你穿过到达Sukharevskaya的隧道？”Artyom含糊地说道。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样子。”波旁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并不清楚你是否听说过在Sukharevskaya之外还有一条隧道，里面有更多的麻烦，但是我也必须闯过那条隧道。如果你愿意，我会付出让你足够满意的代价。我自己虽然要到更远的地方，南方，但是我在Sukharevskaya有一些朋友，他们会为你接风洗尘，并送你回家。”

虽然之前Artyom很像把波旁和他的提议送到地狱里去，但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能毫无阻碍地Rizhskaya并且不会造成任何麻烦的机会。波旁并没有详细说他的之后会去哪里，但他提到了他会穿过Sukharevskaya和Turgenevskaya之间的隧道，而那却正是Artyom需要去的地方！Turgenevskaya—Trubnaya—TsvetnoiBulvap—Chekhovskaya…接着就是Polis…Polis

“那么你支付的报酬是什么？”Artyom故作镇定地加了一句。

“随便你要什么，但主要是货币。”波旁犹豫地看了Artyom一眼，希望他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我的意思是，类似于AK子弹那种东西。但我也可以给你食物，酒类，甚至大麻，如果你需要的话。”

“不用，子弹就很好了。两弹夹的军用子弹。还有，足够往返的食物。这就是底线。”Artyom尝试足够自信地开出加码，试着达到波旁的底线。

“你真是个做生意的料。”波旁嘟哝道，“好吧好吧，子弹，吃的，都没问题。那么你先去睡会儿吧，我待会儿在宴会结束之后再来找你。把你的背包打好，最好留一个条子告诉他们你干什么去了免得他们四处找人……所以在我之前做好准备，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