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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破掉的玻璃窗

作者:日本-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48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3

1

“今天好热。”

“对啊,真的好热。”

这一晚,来到April的熟面孔们一如往常地问话家常。今天实在相当炎熟难耐,据说白天气温高达三十七度,打破今年夏天的最高纪录。因此,比起调酒技术高超的老板最自豪的鸡尾酒,大家还是想先畅饮啤酒。

门开了。

“大家好。”

“我们正在等您呢,地藏坊大师。要不要先来杯啤酒?”三岛向老板点了杯啤酒,弯着腰,让特别来宾走到他右边的座位。

“唉呀,谢谢。”山伏说话的同时也坐了下来。在他右边的猫井将碍事的金刚杖靠在墙壁上。地藏坊用湿纸巾擦拭黝黑额上的汗水说,“今天真热,已经是土用①了吗?”

没有比这句话还要普通的打招呼方式了。老板静静地放下一杯生啤酒,山伏一口气地喝了一半左右。

“呼,真是畅快!”嘴边满是泡沫的他高兴地笑着。

“看来今晚也很难入睡。”床川夫人用难受的表情环视在座的大家,“我很会流汗,夏天一定要整天开着冷气才行,我老公却很讨厌冷气,每次睡觉前都会说:‘喂,把冷气关掉。’这让我很难受……我看今晚大概又会做恶梦了。喂,老公,今晚让我开冷气睡觉好不好?”她用拳头,“砰”地敲敲丈夫的肩膀。

床川答道:“再说啦!”

身材丰腴的床川夫人,看起来的确很怕热。

在这段无意义的谈话中,山伏又点了两杯啤酒、炸鸡和去骨火腿等下酒菜,闷不吭声地吃得一干二净,还毫不犹豫地点了鱼子酱这种奢侈品。

“鱼子酱可是世界三大美味之一,另外两种是……”

床川夫人一听到猫井的自言自语后,立即斩钉截铁地说:“松露。”

“没错、没错。鱼子酱、松露……还有一种是什么?”猫井喃喃自语。包括在吧台内的老板,众人开始陷入沉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真是令人难受。

“唉唷,这种事不用想得这么认真。”山伏的肚子大概已经填鲍了,他向老板点了一杯浪人之梦。

“想开冷气和不想开冷气的人住在一起可是很伤脑筋的。我爸妈也常因此斗嘴。”西装店少东猫井说。话题已在不知不觉间绕了一圈,依旧回到冷气上。看来我们的话题在闹旱炎了。

“诊所里的病患意见也很多,真令人头痛。病患们有时会说:‘冷气是不是开得太强了?’但我可是一边流汗,一边帮病人拔牙呢!”

三岛牙医是很容易流汗的体质,他那秃得像电灯泡一样的头顶,从刚才就因为汗水而发亮。

“对啊、对啊!我们店里的冷气也是。”猫井拿出Dunhill,然后递给地藏坊,并帮他点燃,“啊!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山伏说声“谢谢”便抽起他最喜爱的烟,然后缓缓说,“虽然冷气这种东西跟我无缘,不过我曾被卷入一桩舆讨厌冷气的人有关的杀人事件。那名凶手用的诡计相当奇特。对了,松露也出现在事件中。”

“又是杀人事件吗?大师,您到底遇过几起杀人事件?”

其他人用责备的眼神瞪了说错话的照相馆老板一眼。这里的规则就是“必须把山伏的故事当做真实事件”,因为山伏本人坚持那些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事,因此我们绝不能抱有一丝怀疑。

我们根本没人想听事实,只要故事有趣,其他都不重要。因篇我们都很期待这些能当下酒菜的故事,所以才会每星期都招待这位大师。

“你这样不行唷,老公。”

不知是否因为被床川夫人纠正而感到困窘,床川朝吧台喊:“老板!再来杯浪人之梦!”

我挪一挪屁股,重新坐好。

“虽然比以往快了一些,但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在橘色鸡尾酒被途上桌的同时,我依照惯例,说出那句台词。

“好像很有意思,今晚就请说给我们听吧!”

2

地藏坊的奇遇——

那年的夏天也非常炎热。

我来到某处参观山伏冢和十三冢。山伏冢是祭祀因故遇害的山伏,而十三冢则是用来镇灵的修法遗迹。参拜这些东西,算是在我漂泊旅程中的一种慰藉。

事情就发生在这段旅程的途中。

因为我想去某处温泉泡澡,消除疲劳,所以我离开老街,走上一条山路。我走上像平底锅底的盆地,从山顶的羊肠小径下山。但即使走在树荫下,也无法抵揩酷暑的侵袭,汗水不断冒出,并沿颈后流下。太阳慢慢爬到头顶上,我的影子几乎完全缩在脚边。

当我在下坡尽头发现那名可疑人物时,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热昏头了。只见一名穿着白色开襟衬衫和短裤的男子,像笺狗似地趴在路旁的树林里,闻着地面。乍看之下,实在很难不认为他是疯子,但看他认真的样子,似乎是有什么理由。

“您在做什么呢?”好奇心旺盛的我停下脚步问。

男子彷佛没察觉我的走近,惊讶地抬起头,“你是在问我吗?”

明明就没别人在场,他竟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他大约五十五岁,脸圆得像个盆子,正用手按压旁分成一比九的稀疏头发。

“是的,请问您是在找东西嚼?”

“找东西?”他反问,随即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对,我在找东西。你看得出来吗?”

“因为您看起来不像在树荫下休息。”

“什么休息!我正拼命地找呢!”

趴在地上的圆脸男子慢慢站起。与手持金刚杖的我一样,他手上也拿着一根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细长木棒。

“您这么认真,到底是在找什么?”

男子微笑,“我在找松露。”

“松露……您是说在法国料理中常用到、生长在土里的蕈类吗?”

“喔,没错、没错。就是你说的东西。我就是在找那个。”

“可是……”

虽然我没吃过松露如此豪奢的东西,但大概也知道是那是什么东西。它生长在土里,因此很难找到,而且也非常昂贵。我还听说它具有独特气味,所以一般常借着猪等动物的嗅觉找出它的位置。

“光靠人的嗅觉就能找到吗?”

我这个问题似乎令他相当高兴。他挺起胸膛,自豪地说:“没错。听说在法国是利用猪,意大利是用狗,而我则靠我自己的鼻子。这可不是人人都会喔!”

我想,在炎夏的大太阳下,趴在地上找松露的却不是人人都会做的事。

“那么,这附近有松露的味道吗?”

他大大地点了点头。

“其实线索不是只有味道,从周围的朽木和某种草类的生长状况也可以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味道则让我更确定这里是不是有松露。我总觉得这里应该有才对。”

接着他用脚上的运动鞋咚、咚、咚地踩着地面,然后又擦擦鼻子。

“您要挖挖看吗?”

“当然要。”他将那根细长的棒子戳进土里,用翻动的方式挖掘。木棒似乎是挖掘松露时的必备工具。

“它生长在多深的地方呢?”我询问正在挖地的他。

他没有停下,一边挖一边回答我,“大概是五公分到十五公分左右吧——在这里吗?”

他以画同心圆的方式,渐渐扩大挖掘范围,那动作看来相富熟练。我默默看着他持续挖了五分钟,却什么都没有。

“唔,搞错了吗?”他转向我,耸耸肩表示遗憾。

“再找一下,若还是没有,届时再放弃也不迟。”

我用金刚杖的末端挖一挖那附近。那男子看到身为过客的我都这么做了,也只好再度挖掘。远处传来的蝉鸣与挖土的沙沙声持续了好一阵子。

最后挖到宝物的是我。

“是这个吗?”我指着土里一个像黑色肿瘤的东西说道。

男子把脸凑过来,发出“喔”的欢呼声,“真是太棒了!很大耶!土里应该还有很多,我们再继续挖吧!”

男子突然又燃起希望。他在瘤的周围轻轻挖掘,使整个松露慢慢露出,最后格于出现一个直径超过十公分的黑褐色硬块。

“太属害了。啊,这个香味真是棒。”男子把松露放在掌心,一下子凑近闻闻,一下子又拿开一点,彷佛在欣赏柿右卫门①的陶壶一般。忽然,他似乎总算回过神,转头望向我,上下打量我一番,

“你看起来像山伏……”

这句话怎么到现在才说?

“是的。我叫作地藏坊。”

“这附近应该没有可供修行的地方,您要去哪里呢?”

“我经过长途跋涉,想去泡泡温泉,轻弛一下筋骨。打扰您独自寻宝,真是不好意思。”

男子大大地摇头,“别这么说。虽然推测出它位置的是我,但挖到战利品的是你。你也有享用它的权利。”他把松露抱在胸前,说出他的名字,“我叫莲池哲郎,就住这附近,要是你不嫌弃,请来我家坐坐,喝杯饮料。若您时间许可,要不要一起尝尝这东西的味道?虽然内人的手艺没有多好。”

虽然没必要专程为了品尝香菇的味道而登门拜访,但我的竹筒里已径没有水,现正口渴得很。再加上莲池先生的语气相当恳切,因此我决定不客气地接受他的邀请。

于是,一如往常,我就这么一头栽进灾难现场。

①柿右卫门,一五九六~一六六六年,全名为酒井田柿右卫门,日本江户时代著名的陶艺家,后为瓷器品牌的代称。

3

往前走不久,便遇到一个小小的溪谷。越过横跨溪流的桥,再沿溪流大约再走十分钟就是莲池哲郎的家。这一带似乎是别墅区,有几栋外型筒单大方的房子零散地座落在岸边。他的房子——和其他的房子一样——位于最远处、倾斜的山坡上,亦即整幢房子都在石崖上。而红瓦屋顶、白色墙壁、挂有蕾丝窗帘的窗户,再对比趴在地上寻找地下蕈类的主人——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一点都不相配。

“好漂亮的别墅。”

“这已经是老房子了。一年里,我大概会有六成的时间住在这里,其他时间则住镇上。说这是我的另一间房子也可以,但还称不上是别墅。而且这里很热,根本无法避暑,好处是空气不错,还可以溪钓!”

“原来如此。但一年里有六成时间住在这里……这样离城镇不会太远吗?”我老实说出心里的想法。

“只要有车就行了!我已经退休了,不方便可说是一种享受。内人原本也一直抱怨,但习惯后也过得很愉快,甚至连气喘的老毛病也完全痊愈了!”

以莲池的年纪,退休还稍嫌早了点。

“这里就只有您和夫人吗?”

“对。不过内人的有人夫妇昨天趁暑假前来玩耍,所以我才这么拼命想挖出松露来当今天的晚餐。”

我汗流浃背地爬上石阶,再经过一条用石板铺成的小路,便抵达玄关。

“喂,幸子,有客人来了!”莲池哲郎向屋里大喊。他的夫人走出来看到我后,露处诧异的表情。

“这位是地藏坊先生,是位修行僧。他刚才帮我一起寻找松露,所以我请他来家里坐坐,你去准备一点饮料。”

“好。请进。”

莲池夫人的年龄与她丈夫相距不大,却穿着一件缝有华丽褶边的粉红色洋装。红色屋顶、蕾丝窗帘这种有如少女般的梦幻装饰,或许出自她之手。

“牛尾律师和森田先生正在喝茶。”她小声地对丈夫说,然后带我到客厅。

我走进一间约十五张榻榻米大,有凸窗①的西式房间,里面共有四名男女正在喝茶聊天。冷气开得很强,让我送了一口气。

“唉呀……”坐在藤椅上的女子看到我之后便停止说话,其他三名男子则反射性地把头转向我。出现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们都不禁露出疑惑的表情。

“啊,律师,森田先生。欢迎你们来玩。”莲池虽然带着温和的笑容进入房筒,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他摩擦着暴露在外的手臂说,“哇,冷气好强喔,有点冷。”

他可能很讨厌冷气。

“很冷吗?冷气不就是这样!莲池先生每次都这这么夸张”一名将近四十岁的男子说。这个人可能是自由业,因为他不但留着及肩长发,还蓄着看起来有些装腔作势的胡子。

“是、是,我知道了。各位要是不关冷气,就活不下去的话,那当然没关系。对了,地藏坊先生。”莲池站在我的旁边,一一为我介绍在座的人,“右边是住在隔壁的牛尾律师,他旁边是森田先生,也是邻居。这位是内人从学生时代就认识的朋友坂田温子小姐,与她的丈夫坂田健一。”

最后他又向大家介绍了我。

“幸会。我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山伏。来,请来这里坐。”留胡子与长发的森田用脚将放在客厅一隅的空椅子拉了过来,请我坐下。

“我去端饮料来。”莲池夫人往走廊走去,洋装的褶边随之摆动。

接下来就是一阵令人有点不自在的沉默。

那位叫作牛尾的律师是个体型中等的老年人。他先干咳了一声,“地藏坊先生,您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个问题我很难回答。因为我游遍日本各地……”

“您在造访各地的修道场吗?”

“是的。我就像居无定所的浮萍。”

“这正是牛尾律师所向往的浪人生活!”坂田健一用清晰的声音说。这个国家很少有像他这么适合高尔夫球装的人。他的皮肤八成就是在打高尔夫球时晒黑的。

“我的确很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不过坂田先生,请不要叫我律师,我已经退休了。”牛尾抓着漂亮的白发说。

“结束事务所不等于丧失律师资格。称呼您为律师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是不是,老公?”坂田温子夫人或许是想和莲池夫人一样装年轻,以撒娇的口吻问。

“让你们久等了。请用。”

幸子端了冰红茶过来,然后与温子并肩坐在沙袋上,加入谈话。看来这是一群爱聊天的人的聚会。

从他们天南地北的谈秸中,我渐渐得知每个人的背景。

牛尾之前在东京开了律师事务所,虽然几年前已结束营业,但大家还是称他为律师。他曾担任某暴力组织的顾问,据说还曾有人朝他的事务所开枪!

另一位客人森田是艺人培训班的经营者。听说他费尽苦心,好不容易才将一名年轻演员送入演艺圈,但我从不过问俗世,因而那名演虽的名字对我来说非常陌生,所以那应该只是一间小规模的培训班。

温子是家庭主妇,她老公健一则在某石油公司的总务课工作。

令我大感意外的是屋主莲池哲郎,他竟是退休的股市分析师!

不,我想起他在专心寻找松露时,眼神似乎带着杀气,这是否代表了他是个为求胜利而不惜一切的人——开玩笑的。据说他早在几年前的股市崩盘前就已收手,搬来这里过悠闲的生活,现在只是玩票性质的买卖股票。他真正的嗜好是挖香菇和钓鳟鱼。他看来对这种生活感到相当惬意,我却察觉爱装年轻的幸子夫人觉得似乎有些无趣。

他们问了我这个稀客一些稀松平常的问题后,又兜回原本的话题——不外乎高尔夫球、政局国际情势,以及职棒战绩的预测。唉,反正就是那些东西。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半个多小时了。

“厚着脸皮来打扰各位,真是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该告辞了。”

然而莲池夫妻却大力挽留我,要我吃完松露后再离开。

“那是地藏坊先生挖到的,请务必吃完再走。我可以开车送您到旅馆。”

“对呀,如果您不嫌弃,今晚也可在此过夜。”

这对夫妇似乎很好客。由于他们并非客套,而是非常诚心地邀请我,再推辞下去也不太好,于是我决定只留下来吃晚餐。

“不过,不用开车送我了。只要走快一点,花不了多少时间就能抵达旅馆。”我不失礼但坚决地推辞留宿这件事,莲池夫妻也妥协了。

“那么,我先失陪了。”牛尾慢慢起身,彷佛一直在等我们的争论告一段落。

幸子说:“您今天也要睡午觉吗?”

“这是我每天的习惯。”退休律师对我行个礼便回家了。

“对了,地藏坊先生。您要不要来我房间看看呢?我有一些蕈类收藏喔!”

虽然我对蕈类没什么兴趣,但主人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堆起笑容,“请务必让我参观。”

“那么,坂田先生,我们再继续决斗吧!”森田语出惊人。

我还在猜测到底是什么事,富看到健一从桌下拿出棋盘和棋子,这才恍然大悟。坂田夫妻之所以和森田这么熟稔,大概是因为时常来此作客的关系吧!

“我们也开始准备晚餐。虽然还有点早。我想向幸子讨教如何做菜!”

“让客人帮忙,真是不好意思。那么,我们就去准备吧!”温子和幸子也订下计划。

——你问事件什么时候才开始?

那我就开始说了。

①凸窗,Baywindow:突出于房屋墙外的窗户。

4

夏天的太阳终于西下了。

我躺在位于东向的阳台的那张躺椅上吹风。下午五点后,天气就不再那们酷热那耐,也开始吹起阵阵清风。

我刚才到莲池先生的房间参观过他的收藏品,听他说了一堆有关蕈类的事,最后他表示自己有点事要处理,因此直到晚餐前,我一直在阳台发呆。

一个小时前,森田在棋盘上惨败后便回家。坂田健一在干做什么呢?

厨房传来阵阵香味。我抬头仰望,天空还是很蓝。两只乌鸦彷佛对谈似地争相鸣叫,飞过蓝天。

真是太悠闲了。

我的身体完全放松,打从心底享受这份闲适,因此,当我听兄玻璃破掉的声音时,着实吓了一大跳。

发生什么事?

我从声音的大小和它传来的方向判断,应该是阳台另一边——这栋幢子的西边——的玻璃窗破掉了。我猛然坐起来,打开落地窗,走进客厅。

“真大声,那是什么声音?”独自坐在客听看电视的坂田健一皱眉问。

“应该是从莲池先生的房间传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当时只是单纯地以为是玻璃破掉。

“要不要去看看?”健一站了起来,先往房间走去。温子也从二楼下来,幸子则从厨房过来。我们全都聚集在哲郎的房门口。

“老公,怎么了?”幸子隔着门问,但没有回应,“我要开门了。”

幸子轻轻打开房门。就在同时,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发生什么事了?”

她软弱无力地倒向我,我把她交给健一后走进房间。莲池哲郎果然很讨厌冷气,因为房里相当闷热。

只见蓬池哲郎倒在地上,面部朝下,发量稀薄的后脑勺有个令人不忍卒睹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头部。直觉告诉我,他已经死了。

“快打电话叫救护车,然后报警!”我盯着眼前的这幅光景大声喊叫。

“是!”回应我的是温子。健一因为扶着幸子而动弹不得。

我走近莲池,摸他的脉搏。很遗憾,血液已经停止循环,根本就不需要救护车了。他后脑勺的伤应该是钝器造成的,换言之,他是遭人杀害的。

他杀?鞋道是有强盗闯进来吗?

“地藏坊先生!”有人在叫我。是从外面传来的。

我回头一看,拉式玻璃窗已全开,两扇窗户重叠,外侧的那一扇破了一个大洞。对面是隔壁的二楼阳台,穿着睡衣的牛尾律师正站在那儿。他可能还在睡午觉吧!

“怎么了?是不是发生意外?”他可能只看到我,没看到倒在地上的莲池哲郎。

我靠近窗边朝他喊道:“是有事发生,但不是意外。请您立刻过来!”

牛尾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说:“我立刻过去。”然后就消失踪影。

窗户开着,这就表示凶手是从这里逃到院子?可是,窗户为何会破掉?

我将头伸出窗外靓察。

外面是一片看来不常有人照顾的草坪,与隔壁牛尾家隔着一道细长的花坛——或许不是花坛,而是自己种的菜园——看来脚印应该不太容易留在院子里。

我将头转向右边,看见一片陡峭的山壁,接着又望向左边。由于这幢房子建在石崖上,因此只看得见围墙,四周也没有人影,凶手可能早已逃逸。

我继续将视线往窗户下方移动,映入眼帘的是铺满园艺用的白色石头与砂粒的大波斯菊花坛,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就散落其间,闪闪发亮。仔细一看,不只玻璃碎片,还有一本书。虽然书的封底朝上,仍可从书背看到书名——“菌类研究小史”。

书掉在那边,这表示……打破玻璃的就是这本书吗?恐怕就是如此。说不定是莲池先生为了抵抗凶手而扔出去的。

我回头看书架,发现书架上有个刚好可以放进一本书的空间。那大概就是《菌类研究小史》的位置。我接着倒退回门口。并努力牢记房内的布置。

房内有书桌和铁裂书架,角落则有张圆桌及一张椅子——称得上家具的就只有这些——三面墙上都挂着放大并裱框的蕈类照,这些全是莲池从他的摄影作品中选出的杰作,状态也和我半小时前看过的相同。

房里除了已死的莲池外,和之前不同的只有雨个地方,破掉的玻璃窗,以及莲池之前去欧洲旅游买的蕈类木雕摆饰倒在书桌前。形状矮胖可爱的摆饰上有些像是血迹的红色斑点。

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一点头绪也没有。我努力要自己先冷静下来。

“在警察来之前,就先保持现场的完整。你没事吧,太太?”我询问全身瘫软的幸子。

她回答“嗯”后,便努力靠自己的双脚站稳,“我老公……我老公他……”

我老实地回答:“他已经过世了。”

接着,莲池夫人便完全不省人事。

我将她抬到客厅的沙发上时,森田竟是和牛尾一起跑了过来。

5

本来计划在晚餐后散步到旅馆,接着悠闲地泡个温泉,但现在这快乐的计划完全泡汤了。原本现在应该是享受美味主菜的时候,我却只能空着肚子,接受一脸严肃的五分头警官盘问。

着已经是他第三次询问。他一直重复“你从窗户往外看时,没看到任何人逃走,对吧?”、“案发现场没开冷气吧?”、“今天真的是你第一次和莲池哲郎先生碰面吗?”之类的问题。

我一直不断地重复回答“是”和“没错”,虽然最后的两个问题是我提出的。

“莲池先生是被闯入的盗贼杀害的吗?”

我原本还担心五分头警官会拒绝回答,他却淡淡地说:“这点还不清楚。房子里很明显有很多人,强盗怎么可能会在大白天闯进来?这有点不自然。”

这么说是没错,但如果不是强盗,凶手又会是谁?难道是对莲池哲郎恨之入骨的仇家做的?

“莲池先生身上有抵抗的痕迹吗?”

“他身上的外伤只有头部的致命伤。玻璃窗之所以破掉大概是因为被害者为了自卫,把书本扔出去而造成的。”

嗯,果然连警方也认为玻璃窗是被死者所丢出去的书砸破的。

“没问题了!你可以先离开了,待会儿再前问你。”那位名叫津川的刑警无趣地说,挥手把我赶走。他看起来至少比我小了十岁,态度竟然如此狂妄无礼。

我回到最初的客厅。由于幸子因过度震惊而昏倒,现在在房里休息,所以在场的有坂田健一、温子、牛尾和森田,包括我在内,所有人全是外人,这让人觉得怪怪的。

“夫人的状况如何?”我问从刚才就一直在照顾幸子的温子。

“她的心情大致平静下来了。现在应该可以接受警方的讯问。”

此时,耳边传来刑警们轻声细语着爬上二横的声音。他们大概是想观察幸子夫人的状况后再问她一些事。

“警察好像把我当成犯人一样。”健一用低沉的声音说,“就好像杀害莲池先生的凶手在我们当中似的。这怎么可能,这起案件是强盗犯下的吧?”

“警方好像不这么认为。那位津川刑警说:”从强盗案的角度来看,这起事件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似乎是因为强盗不可能在大白天闯入一户有这么多人在的房子里。”我说。

“不是强盗,那会是谁?难道和他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都有嫌疑吗?”

健一的心情看来很不好,森田安慰他:“算了、算了。”

“唉,先别那么激动。刑警说不只是当时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有嫌疑,住在附近的邻居也一样可疑。”

“你说什么?”坂田夫妇异口同声地说。

“总之,好像连我也被当成可疑分子。因为莲池先生对我特别亲切,所以他们也认为我的嫌疑重大,还一直问我的不在场证明。”

“说到不在场证明我就头痛。我说我在睡午觉,那个津川刑警竟然还‘哼’了一声。”牛尾似乎也很不满。

森田提出了反对意见,“您说什么?您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地藏坊先生进人命案现场时,您不是站在阳台上说:”怎么了?“如果您是凶手,应该不可能那么快就回到家!这么简单的道理,警方应该能懂吧!”

“没错!”、“就是啊”坂田夫妇点头称是。

“森田先生当时在做什么?”温子问。

“我啊……为了一扫在棋盘上惨败的沮丧心情,回到家后,就拿出一堆之前录下的录影带观看,只是没有任何人能帮我作证。”

“可是,就算没有证人,你也应该有不在场证明才对。”这次换牛尾对森田说了,“我听到山伏先生叫我,正要跑过来时,刚好看到森田在他家里。”

据说牛尾从窗户看到森田看录影带看得正入迷,便对他说:“莲池先生家好像出事了。”这就是为何他们两人会一起跑来。

“森田先生在家里没听见玻璃破掉的声音吗?”健一问。

森田抓抓胡须,“嗯!因为当时阿诺史瓦辛格正在影片中大开杀戒。”

“牛尾先生是因为听到‘锵’的一声才醒来的吗?”我问。

“没错,虽然我那时也该醒了。当时的我脑袋还是一片空白,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打破我家的玻璃!等我走到阳台,便看到莲池先生房间的玻璃破掉,山伏先生也在那里。我听到山伏先生说:‘发生事情了。请过来一趟。’便赶快过来,当时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如果警察有那么多闲工夫怀疑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倒不如好好盘问一下附近的可疑份子。”森田将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没错,我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牛尾和森田的不在场证明如同前面所述,在房子里的坂田夫妻、幸子夫人和我,也可以互相为对方作证。一听到玻璃破掉的声音,我除了看到在客厅的健一,同时也目击幸子从厨房出来,温子则从二楼下来。

“对了,坂田夫人,您不是一直待在厨房吧?我看到您从二楼下来。”虽然这是个微不足道的细节,但我还是直接提出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因为晚餐已准备得差不多,我便回到二楼的房间休息一下,但幸子一直待在厨房里,因此我们两个人是分开的。”

“不过,你待在二楼本身就是不在场证明,所以没有问题。”森田说,健一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是当然的,就算我们都没有不在场证明,也不需担心,因为我们当中根本就没人有杀害莲池先生的动机,不是吗?”

我这句无心的话引起了奇怪的反应。这些人似乎都不这么认为,因为不只坂田夫妻和森田,就连牛尾脸上也在瞬间出现紧张而不自然的表情,并默不作声。

“是啊,当然了。”森田约莫隔了两秒才回应。那两秒真令人感到相当不自在。

我心中涌起许多疑惑,或许我必须重新思考,是否真的浪人有杀害莲池先生的动机。他们会不会不欢迎我去刺探这个问题?

“已故的莲池先生他——”

正当我要开始说的时候,一阵形式上的敲门声响起,门被打开了。原来是津川刑警。他的表情非常严肃。

“看来我必须再详细请教各位一些问题才行了。”

6

整起事件的状况完全改变。

某人为了行窃而闯进屋内,结果被莲池先生看到,于是窃贼便拿起桌上的蕈状摆饰殴打他,然后从窗户逃逸无踪的推论——被推翻了。

为什么?

包括牛尾和森田在内,全部与事件有关的人已是第四次被个别叫去餐厅问话。

津川刑警当时告诉我,“杀害莲池先生的凶手极有可能就是这个家里的人,或是隔壁邻居。而隔壁邻居指的就是牛尾先生和森田先生。我现在就说明其中的道理。

“比邻牛尾先生与森田先生的那户人家是阿部家。在案发时,也就是下午五点多时,有四位邻居聚集在这户人家的院子里准备烤肉。和这幢房子不同,这户住家并非建在石壁上。阿部家的庭院正对着马路,所以,如果杀人犯是从那里逃出,这些人一定会看到。但根据他们的证词,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

“此外,凶手也不可能是从阿部家的反方向,也就是东边逃走的,因为也有其他证人证明这点。当时有两个人在距离三十公尺的东侧对岸钓鱼。虽然他们无法将石壁上的每间房子都看得很仔细,但要是有人朝东边跑去,从他们的位置一定能看见。他们证明曾听见玻璃破掉的声音,只是没看到任何身影,而且在警方抵达前,也一直待在那里,还表示当时并没有任何人或车子经过。至于北边和南边则都是陡峭的斜坡,所以凶手也不可能从那里逃走。因此,如同我一开始说的,凶手不是这幢屋子里的人,就是隔壁的邻居。”

刑警突然这么说,让我不知该回应什么才好。我本来想问他,那些证词是不是真的完全可以相信。但我想,这应该是警察做了详细调查所得的结果。不过,我还是提出心中的疑点。

“但是,那些被列为嫌犯的人不都是死者的至亲好友吗?他们应该都没有动机吧?”

“就因为是至亲好友,才会有许多问题。刚才和幸子夫人谈过之后,我们已经掌握几点事实。”

我问警察所谓的事实是什么,他却不肯再透露。不过根据我的观察,大概是金钱方面的问题。莲池退休之后,似乎从事与高利贷相关的工作。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但金额确实大到足以令人萌生杀意。

“我并不清楚,我没有那方面的问题。”津川用指尖敲着桌面,发出叩叩的声音,“而你的问题嘛……目前都还不能下定论。”

这种态度绝对称不上友善。津川一定认为只要稍加调查,说不定就能找出他们之间刻意隐瞒的关系,而且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行窃。

“可是,牛尾先生和森田先生都有不在场证明。”

“这个嘛……不知道!”津川的语气冷淡。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以为我和他们串供吗?这真令我感到意外。

“我就老实说吧!你们提出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建立在‘玻璃窗破掉的时间等于犯案时间’这个前提下,但那真的是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吗?”

“难道不完美吗?”

“是不完美。窗户破掉和杀人这两件事,说不定根本没有关系。各位听见的‘锵’的声音,说不定是用录音带事先录下来的。”

“也就是说,是为了要混淆犯案时间?”

“没蜡。凶手很可能是在五点之前,也就是各位听到玻璃声之前,就已经行凶了。当时凶手可能是将预录玻璃破碎的录音带藏在暗处,按下开关后便离开。这样一来,在大家听兄玻璃破掉的声音时,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但现场的玻璃窗不是真的破了吗?”

“那是凶手设法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打破的。只要先在玻璃上贴胶带再敲破就可以了,这种手法在小偷闯空门时相当常用。接着,为了假装玻璃是被死者所丢出的害砸破的,就把什么《菌类研究小史》丢到窗外,这么一来便大功告成了。”

原来还有这一招。但是……

“您找到那台录音机了吗?”

“还没。”

“所以,刑警先生,您的推理根本只是空谈。如果凶手真的设下陷阱,那他并没有机会拿回录音机,所以录音机应该还留在现场。”

津川顿时语塞。

“又或者是,您可能认为录音机不在命案现埸,而是在隔壁房间。不过,那也不对,因为从发现尸体到警察抵达现场的这段时间,我们全聚集在客厅,不可能有有人机会可以偷偷处理掉录音机。”

刑警发出的声音彷佛一只遇到敌人的狗,“唔……我投降了。没想到你想的竟然比我还多。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发誓绝对是真的。那‘锵’的一声真的是玻璃破掉的声音,绝对不是用录音机播放的。”

“真伤脑筋。”刑警像孩子般咬着指甲,“这样一来,大家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但另一方面,目前的状况又显示凶手就在你们当中,真伤脑筋,嗯嗯……-”

他喃喃自语的内容与其说是露骨地表达他心中真正的想法,还不如说是为了试探我的反应而故意说的。我再多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于是选择保持沉默。

不过,刚才津川刑警的话里似乎隐藏了一把能打开另一扇门的钥匙,于是我陷入了沉思。

或许房间传出玻璃破裂声的时间不是犯案的时间。

或许玻璃窗不是被死者丢出去的书砸破的,是有人为了混淆视线,才故意将书丢在窗外。

如果真是这样……

“刑警先生。”我终于开口,“有件事我想去命案现场确认一下,能不能请您陪我一起去?”

津川白了我一眼,“你想确认什么?”

“看了就知道了。如果真如我所料,那么就能知道凶手是谁了。”

7

“谜题篇到此为止吗?就连你确认了什么,也要我们猜吗?”猫井又拿出一根Dunhill,一边帮山伏点燃一边说。

“当然。”

地藏坊吐出的紫色烟雾朝着我的鼻子飘来。我感到那阵烟彷佛在嘲笑我“就凭你?你是不会知道的。”

“坂田温子、坂田健一、牛尾和森田,都有杀人动机吧?凶手就在他们当中,对不对?”床川夫人将身子向前倾确认。

“没错。”

“凶手只有一个人?”这句话是三岛问的。

“是的。没有共犯。”

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未免也聊得太顺畅了。在现实的犯罪调查中,谁敢提出“凶手只有一个人”这种问题?

算了,不追究。总之,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线索,因为如果凶手是坂田夫妻其中一人,应该不太可能单独犯案。不,牛尾和森田都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凶手也有可能是坂田夫孀中的其中一人。

“房子里没有类似录音机之类的东西吧?”现在换床川提问了。

“完全没有。”

大家全都盯着我看,彷佛在说:“你也问个问题吧!”我却没有任何头绪。

等等、等等,不能为了耍帅就随便提问。应该冷静下来,好好思考。

总之,无论凶手是稚,都必须先揭穿他的不在场证明才行。因为所有嫌犯的不在场证明,都是建立在“玻璃窗破掉的时间等于犯案时间”这个前提下。那么,如果玻璃破掉的时间和犯案时间不一致,所有嫌犯的不在场证明就都不成立了。“锵”的声音是伪装出来的,而凶手是在大家听见声音之前就犯案了。对,朝这个方向思考一定不会有误。

猫井、三岛、床川夫妇不理会沉默的我,又陆续向山伏提出一些问题。他们的声音完全没传进我耳里,我很少这么认真地思考山伏的谜题。

嗯……所以,“锵”的声音是假的?可是凶手没有使用录音机,会不会是他在命案现场准备了另一片玻璃,然后将它打破?我打断其他四人的话,向地藏坊提出这个疑问。

“没有其他破碎的玻璃了。”

啊,是吗……这么一来,“锵”的声音果然还是命案现场的玻璃窗所发出的。

命案现埸的门是关着,所以案发后回到客厅的坂田健一也不可能从那么远的地方用《菌类研究小史》打破窗户。那么,玻璃有没有可能是自己破掉的?比如说,在现场放置一个人类听不到的超低频率制造器,利用音波把玻璃震破之类的?不,如果真的在现场发现那种机械,一定会立刻被识破。

那这个方法如何?事先将某种特殊药品涂在窗上,使它接受日照后,产生化学作用,藉此让玻

璃破碎……

“落在窗外的玻璃碎片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呢?”

这个问题是我根据“某种特殊药品产生了化学变化”这种天马行空的推论提出的。我看见山伏的表情起了细微变化。他一边的眉毛挑动了一下,嘴巴也在瞬间紧绷了一下。

太好了,说不定真的被我猜中了!

只是,这个想法只维持了一瞬间,我到的回应是:“不,玻璃碎片没有什度异常之处。”

可恶!刚才山伏为什么会有所动摇?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却觉得只要继续努力下去,今晚似乎可以打败他。

“破掉的玻璃碎片没有什么异常之处”的回应,让人觉得很含糊。也就是说,除了玻璃碎片之外,还有其他怪异的地方?如果不是玻璃碎片,那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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