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傍晚时,看到客人把一些白色物体从雨伞上甩落,才注意到原来外面正在下雪。走到外面之前,我完全没想到街上已变成一片银色世界。降雪丝毫没有减弱的趋势,照这样下去,说不定会一直下到翌日清晨。庆幸的是明天是星期日,因此不会造成上班不便。
“那么,我先走了。”
我将店交给朋友后,便立起大衣的领子,急忙前往April。
即使下雪,也不能阻止我出席每星期六晚上的聚会,不过要是天空下的是长矛,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为了驱走寒意,我边走边大幅地挥动双手,没来由地满心期待着。特地在这种天气走上一趟,一定能听到值回票价的故事。
抵达这间被雪覆盖的休息场所后,才一打开门,便看见熟面孔——少东猫井,三流牙医三岛、照相馆的床川夫妻,以及固定的特别来宾山伏地藏坊大师——都已到齐。
“欢迎光临。你不只肩膀上有积雪,连头上都有呢!”
听老板这么一说,我便在门口跳了跳,借此抖落身上的雪。店里暖气很强,让我原本冰冷的脸和手也渐渐暖和起来。
“哇!青野先生,你简直就像个雪人呢!雪是不是越下越大?这样下去,搞不好明天就没办法做生意了!”
从猫井的口吻中听不出他究竟是感到困扰,还是因为能偷懒而感到高兴。我的店明天大概也是门可罗雀。
“连街上都这么冷了,山上一定更冷吧!”床川边说边替山伏倒啤酒。
肤色黝黑的地藏坊,脸上微微泛红,“咳、咳”地干咳了几声。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呃,站在他的立场,大概也只能这么回答。
“不过,这种下法还真是吓人。要是在山上,这样的夜里似乎会出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床川夫人背脊发凉似地耸耸肩。她的声音娇柔得不符年龄,不过的确相当可爱。她今晚穿着看起来相当温暖的黄色毛衣。
三岛的手里拿着一片拖着长长起司的披萨,“下雪的夜晚真的带了点神秘感,总觉得会有妖怪出现,或有什么诡异的事件发生。”
我和他一样,边啃着披萨边听他们闲话家常。
虽然一直暗自期待别人先开口说些有趣的故事,不过一旦放松了心情,自己便想主动说些什么。
“我倒是看过一本书,里面谈到一个在雪夜发生的神秘故事。听说那是一百多年前,发生在英国乡村的真实故事。”
“是不是出现雪人①之类的怪物?”猫井性急地问。
“不,不是那种老掉牙的故事。事情发生在二月的某个早晨,村民们在积雪的道路上发现一道怪异的脚印。不,应该说,是很奇怪的痕迹,他们连那个究竟是不是生物的脚印都弄不清楚。”
由于我说得非常耸动,大家不禁将身子微微前倾。只有山伏还悠哉地将最后一口披萨送进嘴里。
“那道足迹乍看之下有装上铁蹄的马匹的足迹,但有一个关键性的证据证明那不是马蹄——那不是四只脚所走过的痕迹。话虽如此,却也不像人的足迹。由于只有一条像马蹄的足迹留在路上,简直就像一只装了马蹄铁的雨伞怪②在路上‘砰、砰’地跳着走。”
众人似乎各自在脑中想像那幕情景。他们轻轻地点头,彷佛在说:“那还真怪呢!”
“光是这样就已经够怪了吧?但更怪的还在后面。此足迹让村民们很纳闷,便跟着那道足迹往下走,没想到那足迹竟越过红砖墙、穿过干草堆,无止境地往前延伸;此外,更令人惊讶的是,听说当村民们追着、追着,一遇到民宅,才赫然发现那足迹竟然越过屋顶。就算那是一匹会表演杂耍的马,也不可能走在屋顶上吧?”
床川夫人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哇,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对了,那道足迹是呈一直线前进的吗?”
“不是的。足迹延伸到好几户人家的玄关前,然后再转弯。而且这道足迹并非只出现在单一个村子里。它越过原野,渡过河川,经过了好几个村庄:一村接着一村,一城又过一城。据说全长长达六十公里!”
虽然我毫无理由应对此感到骄傲,不过还是挺起胸膛,露出一副“怎么样”的姿态。
“你说的是真的吗?”三岛似乎怀疑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不过很抱歉,这个真实故事在很多书上都有提到。
“那到底是什么呢?”
床川希望以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获得解答,但我实在无法给他答案,因为这可是历史上有名的怪异事件,谁也不知道真相。
“如果是恶作剧,也是非常大费周章的恶作剧:要在一夜之间做出那么多足迹,少说也需要好几百人。当时这起事件当然引起一障骚动,有许多人提出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可能是雁之类的鸟类足迹;有人质疑犯人是不是老鼠;也有人说那是狼干的好事。但这些说法都不足以令人折服。众说纷纭中,有个最有趣的说法,就是那道痕迹可能是由绑着锁头的气球所留下的。飘在半空中的气球,‘咚、咚、咚’地在地上留下足迹般的痕迹,虽然很辛苦,但用来说明越过干草堆或屋顶等情况,似乎还颇合理。不过,由于那个夜里的风向完全不固定,因此这个假设也被推翻了。总之,这一切都还是个谜。好像还有人相信那是恶魔的足迹!”
“嗯,还真是不可思议。感觉像是幻想。”床川似乎对这个故事感到心满意足。
床川夫人却不然,“我好想知道那道痕迹到底是什么。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你们不觉得没得到解答,心里总是痒痒的吗?大师,听完这个故事以后,您有什么想法呢?”
她将矛头转向了地藏坊。此举似乎令大师感到意外,因为他困惑地皴起眉头,显得有点不耐烦,提问者却毫不介意。
“我很想听听看您精湛的推理。我想,大师心里一定已经有个答案了吧?”
山伏的一只手在脸前晃啊晃的,机灵的猫井立刻拿出Dunhill烟,塞进他手里,并帮他点燃。地藏坊吸了一口后,缓缓地开口。
“很遗憾,光是听青野先生的叙述,我很很难出什么确切的东西。因为资讯不足,没办法进行推理。”
床川夫人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喔,是这样啊……我原本还以为凭您这么聪明的头脑,一定能提出什么独特的见解呢!结果还是没办法。”
我心想,就算你再怎么任性也没用。
床川夫人看起来相当不甘心,在她身旁的丈夫说“好啦、好啦!”来安慰她,三岛和猫井则面带微笑望着夫人,至于山伏呢?他则是干咳了几声,彷佛想挥去那种不自在的感觉。
“要是我人在现场,说不定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什么。”
“是吗?”夫人用充满疑惑的眼光投向山伏。
地藏坊大师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我当然能找出真相。我也曾经看过遗留在雪地上的奇妙足迹喔!只是那并不是什么恶作剧,而是留在命案现场的足迹。”
众人瞬间停止了动作。命案?看来差不多要开始了。想必非常有趣,就请他赶快说吧!
我转向吧台,点了一杯山伏爱喝的橘色鸡尾酒。这杯酒的名字“浪人之梦”很符合长途旅行后,暂时在这个镇上驻足的他。
舆我们早有默契的老板已准备好酒,随即送了过来。那么,接下来只差我的开场白了。
“好像很有意思喔!请说给我们听听!”
①一种傅闻中出没于喜马拉雅山的神秘动物。它的外型介于人与猿之间,身上布满毛发,身高从一点五到四点五公尺不等。
②原文为“唐伞のお化け”,一种传说外形酷似雨伞、独眼、独角的妖怪。
2
地藏坊的奇遇——
那是数年前的冬天。
四处漂泊的我沿着日本海南下。风咻咻地吹着,海浪拍打在岸上,传来阵阵沉重的声响;偶尔有雪片飘落肩膀,我就这样从北往南走。我的旅程并无目的地,因此赶路是必要的。我深深地沉浸在自省中,不发一语地走了好几天。
就在连日来的云层消散,终于能仰头看见青空的那天,我恰巧走在因积雪而呈现一片银白色的滨海道路上,朝应该有几间便宜旅社的城镇前进。走着走着,前方分成两条岔路,我没多加思考,
直接往左边走去。没想到,这条坡道越来越陡,最后竟通到山崖上。崖顶相当平坦,像座了望台,可将日本海波涛汹涌的白色浪花尽收眼底。有栋房子伫立在此,这条路则一直延伸到白雪皑皑的深山中。要到隔壁城镇根本无须越过这座山,因此照这么看来,我大概是选错路了。
我眺望海面,叹息了几声。在此稍作休息的同时,也低头往崖下观看。我最初走的那条滨海道路除了会通到陡峻山崖,似乎也可直通邻村。我很想往下跳到那条路上,但雨两的落差将近有二十公尺,只好作罢。虽然麻烦,但也只能折返回先前的那个三岔路口。
“真是没办法——好吧!”
我对自己下令后,突然感到背后似乎有道视线正盯着我。这里应该没人才对——就在我这么想的同时,回头一看,竟然让我看兄一个令人意外的东西——一头山猪正从树林间悠闲地走出来。当然,山猪并不稀奇,但这可不是一头普通的山猪,它的体型和一头小牛差不多,令人惊讶之外,更恐怖的是它眼中那种毫无理由、带着杀气的邪恶眼光。
这家伙不好惹。危险!
要是我慌张地拔腿就跑,它大概会露出獠牙向我冲来。我命令自己冷静,思考应对方式。为了不输给它那锐利的眼光,我也回瞪它,然而对方非但毫不畏惧,似乎还接受了我的挑衅,用前脚刨着地面,看来随时都有可能朝我扑来。
已经没办法逃走了!我做好心理准备,双手紧握金刚杖准备迎击,为了不让自己受伤,只好把它击倒。
“这位大师,千万别动!请保持现在的姿势,不要乱动!”
有人大喊。我用眼角余光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穿着白袍的老人,双手拿着一个小盒子站在树林前的一同小屋前面。
“交给我就行了。乱动可是会受伤的。”
交给我就行了?如果他手上拿的是列枪,我倒还能放心,但我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个身材瘦小的人要如何帮我脱离这个困境。
山猪的呼吸变得急促,差不多要冲过来了!于是我将手杖摆在身体前方,敌人彷佛也在等我做好准备,用脚踢着大地。
我紧盯着朝我笔直冲来的山猪,视线一隅却看见从那名白衣男子的手中放出了某种东西,只是我没有多余的时间回头看清楚那团黑影究竟是什么。
在发狂的野兽与我剩下大约五公尺的距离时,我大喝一声,同时拔出刀来。一道白色弧线闪过,鲜红的血液溅散在空中。我像斗牛士般,闪过它那即使喉咙被割裂,却仍朝我冲来的庞大躯体。
——你问我哪来的刀可拔出?原来你不知道。自古以来,修行者所持的金刚杖都暗藏玄机。这样,若在山中遇到危险才能保护自己!当然,那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我现在就带在身边。
败阵的山猪步伐蹒跚,却又重新站稳,回过头再度冲向我。然而,它的身体彷佛已不听使唤,偏离了目标,一头撞上粗大的杉木树干,四脚朝天地倒下,并这么升天了。
“哇,你的居合斩①真是漂亮!吓了我一跳。”就在我松了一口气时,白衣男子一边说一边走向我。他看起来似乎有些兴奋。
“我是不得已才杀生,要是我不这么做,有危险的会是我。”
“刚才真是千钧一发,这样是正当防卫。”
我仔细观察这名男子,他大约六十岁出头,散乱的头发像雪般斑白,鼻子下面也蓄着浓密的白胡子。笔挺的白衣下穿了一件羊毛背心,长裤的褶线烫得笔直,鞋子也擦得发亮。这位外表称头的人到底是谁?看到白衣的第一个联想当然就是医生。
“您是那间房子的主人吗?真是抱歉,打扰您了。”
对方露出微笑,“哪里、哪里。要是你没有经过的话,说不定哪天我也会被它攻擎呢!看来我自制的武器好像派不上用场。”他指向掉落在十公尺外的地上的く形的金属板,然后将它拾起。
“那是什么?”
“那是我自己发明的武器。要不要看看?”
他递给我的柬西看起来有点像回力镖。
“没错,这是回力镖,不过不是普通的回力镖。这是‘遥控回力镖’可以控制它的发射与飞回,连在空中飞行的轨道也可以控制。只要用这个。”他轻轻摇晃他手中的小盒子。
“你是说,这个东西可以操纵回力镖?”
“是的。只是今天的风太大,所以无法操控得好,但真的的是个很惊人的武器喔!”
这武器的确令人瞠目结舌。按了一个按键后,回力镖就会射出,只是它不但远远偏离目标,还像纸飞机一样,在几公尺外的地方摇摇晃晃地飞着,根本没回到主人的手上。我看,就算真的命中山猪的眉心,山猪八成也不会发现自己受到攻击吧!如果他真的觉得我陷入危险,应该直接用手射出才对。
丝毫不知我心中真正想法的他,正爱怜地抚摸他的回力镖,对他而言,那似乎是件非常宝贵的作品。
我从怀中拿出一强半纸②,擦掉刀子上的血迹,然后收回刀鞘。
“这把手杖是你发明的吗?”
针对他的问题,我回答:“不是。”
“什么,原来不是你发明的,亏我还觉得这个东西很棒,在心里暗自钦佩呢!”
他第三次提到“发明”这个词汇了。
“恕我失礼,请问您是发明家吗?”
“没错。我是发明家。咦,你很惊讶吗?”
我收起表情,“没有。”
“你的眼神充满怀疑。不过,这也不能怪你。这个遥控回力镖虽然是实验品,但还真是丑态百出。”
我本来还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伤了他的心,幸好,他看起来并不在意。
“不过,这位大师,别看我着副模样,我不但有工学博士的学位,还有十种发明专利跟三十多种新型专利。不信的话,我可以给你看证据。”
“不,我没有不相信。”
“唉,在这荒郊野外遇到一个自称是发明家的人,一般人都会觉得这家伙是不是脑筋有问题,所以你讲话也不用这么客气。下面的村民也都把我当成怪人,我习惯了。”
我一时词穷,不知该回答什么。
“对了,那家伙啊……”发明家竖起大拇指指了指那头倒在地上的山猪,“是你解决的,所以,你想主张对他的所有权吗?”
我一时之同无法明白他想表达什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指,如果你不需要它,可不可以送给我?把它煮成牡丹锅③,应该会很好吃!”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煮或烤应该都不错,反正我也不可能拖着它走。”
“是吗?那我就不客气了!”发明家舔了舔嘴唇,那模样看来颇为低俗。
“如果要到镇上,是不是一定要走下面那条路?”我问。
正抓着猎物的脚想拖走的他回答:“是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
“你走错路了?不过,你也不必往回走,这片树林后面其实有一道往下的石阶。虽然陡峭,但总比你往回走要轻松得多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先告辞了……”
正当我想离开时,他可能为了想酬谢我解决掉山猪吧:于是邀我到他家里喝一杯。
我指着身上的铃悬,“但是,您也看见了,我这么脏。”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我这么说,对方也不可能会回应:“喔,对啊,那还是算了吧。”
最后,我决定接受他的好意。
①居合斩,瞬间拔出刀子砍投敌人的一种剑术。
②半纸,长约三十四、宽约二十四公分的纸张。
③牡丹锅,将山猪肉与蔬菜用味噌炖煮的料理。
3
发明家的房子家从外观看只是一间老旧的木造农舍,一打开门却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从天花板垂下一盏有蓝色灯罩的小吊灯,墙壁上挂着罗特列克①的复制画。光亮漂浮的走廊右边有几扇附有金色门把的房门。整间房子充满西洋风格。中央空调似乎开到最强,因此屋内相当暖和。
“有客人来了。”他朝屋内大喊,然后招呼我进去。
我原本以为他叫唤的是他的妻子,但伴随拖鞋声出现的竟然是一位轮廓深邃,宛如阿波罗神般的俊美青年。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的俊美青年直视着我,礼貌地对我说了声“欢迎”。同样的,他在高领毛衣的外面也穿了一件白袍。
“他是我的侄子信之介。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真是失礼。”
发明家像孩子般搔搔头,说自己叫天马龙之进。他们家族可能都很喜欢古装剧。
“您叫地藏坊……来,这边请。”
天马博士轻推我的背,将我带进客厅,同时交代他的侄子泡杯咖啡来,接着再把门口的山猪抬了进来。他对侄子说话的口气相当不客气,与对我说话睛的态度天差地别,不过信之介只是回应“是”的一声便离开了。
“令侄是博士的助手吗?”我在窗边的沙发坐下。窗外正是我们刚才所在的山崖,不过看不见海,只有一片云层密布的天空。
“是的。他从东京大学毕业后,便在汽车制造商工作了两年,但人际关系很差,所以后来就辞职了。上个月我叫他来帮忙,他身兼我的助手、秘书和管家,不过我现在很后悔,当初应该找个没有关系的人才对,哈哈。”
“他一直都在这里和博士一起从事研究,难道不想念大城市吗?”l
“为了全人类的幸福而努力是一件很棒的事。我也常对那家伙说,所有伟大的发明都是源自于对人类的热爱,爱才是发明之母!”
正当我强忍笑意时,那名俊美的男子正好端着咖啡过来。在我道谢的同时,博士却发出“喂”的一声,表示不满。
“杯子的握把应该要朝右边,你放反了!同样的事不要让我说那么多次好不好?再这样下去,我干脆叫端茶机器人来做好了。”
信之介顺徒地道了歉:“对不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竟然为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斥责一个大男人,这实在不寻常。这位博士在客人面前,竞毫不掩饰地表现得像个欺负佣人的可恶老太婆,他确实相当古怪。
“你可以退下了。”
从我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听到适句不带感情的话而退下的信之介嘴唇有些歪斜,彷佛在压抑着自己,硬是把“你给我记住”这句话给吞下去。
之后,天马博士对我诉说他的丰功伟业。他从某大学毕业后,便在某大机械制造商工作,但他并不满足于公司委派给他的工作,因此闲暇时便全心投入自小学起就深感兴趣的发明。他一直抱着“等我的专利大赚一笔后,就要离开公司”的目标而不断努力。历经无数次失败后,他终于卖出几个新型专利。虽然只是一些小发明——有香味的蜡烛、用水银球当妻子的新游戏的等等——不过在一波小流行后,也存下不少钱。这时他也终于一尝夙愿,离开公司,再度进入另一间大学攻读学位。他在研究所专攻机器人工学,然而,取得博士学位后,他并没有成为学者,因为他在着期间利用课余时间做出了几项发明,例如万能家电遥控器、有屋顶的折叠脚踏车等,赚了将近雨千万,因此他决定要成为发明家。据说从那之后的二十年来,他除了发明专利和新型专利②,还设置发明讲座,靠着一些点子来换取金钱维生。
“我之前一直住在东京,但是这几年越来越受不了污染的空气和吵杂的环境,因此大概在三年前,将讲座结束,搬来这里。就在我考虑搬家时,一位从事不动产买卖的朋友问我:”你想不想买幢别墅?“然后提到这间房子。我真的很喜欢这里,当初来看屋时,当场就决定要买下来。房子虽然很破旧,不过重新装潢后,就变得这么漂亮了!”
说这房子破旧,未免也太谦虚了!
“如你所见,这些沙发、桌子,都是便宜货。因为我的钱都得花在研究上才行,在发明有成果前,可是需要投资很多种的。”
“请问您正在开发什么样的产品呢?”
“恕我无可奉告。我投资了很多心力,甚至把我的命运都托付在这次的发明上。这可是高度机密,所以很抱歉……”博士微笑着用夸张的方式拒绝回答。
不过,其实也不必道歉,我只是礼貌地问问罢了。
“为了补偿你,就让你见识一下我这些年来广受好评的各项发明吧!”
都怪我没有坚决推辞。所以才有“有幸”拜见那些伟大的发明。除了前面提到的香氛蜡烛外,博士还发明了防身魔手、懒人专用自动翻页机。
托他的福,时间已经很晚了。
“我好像耽误您太久了。唉呀,真是抱歉。”
虽然他对我表示“已经这么晚了,干脆就留下来一起享用牡丹锅。”但如果不能让我留宿,对我而言反而是种困扰。所以——
——“什么?你说我每次的开场白陡太长?你们都很着急吧?但我就是习惯这种调调与节奏,你们就忍耐一下吧!这算是一种怪癖吧?”
所以,我婉拒了他的好意。
“真可惜,不过要是强留,您应该也会感到困扰吧?我叫信之介带你去下山的阶梯!”
博士拍了一下手。接着远远传来蜂鸣器的声音,美男子再度露面。直接大喊一声”喂“,将他叫来不是比较快吗?
青年不发一语,带我来到通往崖下的石阶。我往下走到滨海道路上,风越来越强,海浪也高得惊人,甚至连飞溅的浪花也将我打湿。
“谢谢你特地带路。告辞了。”向他道谢后,我便带着潮湿的身子赶紧上路。
在前往镇上的途中,我遇到两名男子,他们的年龄和外表看起来都有说不出的怪。不过当时并没有想太多,只觉得他们的表情很严肃。
①罗特列克,ToulouseLautrec,一八六四―一九○一年,法国后印象主义时期画家。
②专利分为发明专利、新型专利与新式样专利。其中,利用自然法则的技术、思想所做出的创作,可申请发明专利。而利用自然法则的技术思想,对物品的形状、构造或装置所做的创作,必须申请申请新型专利。
4
进入城镇后,我就找到住宿之处。虽然是间又小又旧的民宿,但每个角落都打扫得非常干净。吃完饭后,我在澡堂泡了个舒服至极的澡,让我那被海浪溅湿而冰冷的身体变得暖和。洗净一身尘埃后,连心里都变得温暖了。
头上还冒着烟的我一回房间便看见老板娘。她可能因为小腹太过丰满的关系,正气喘吁吁地帮我铺面被呢!瓦斯暖炉的强度很强,使得房里相当温暖。强风把玻璃窗吹得喀喀作响。
“住在山上的天马先生在这一带是不是很有名?”我为了消磨这段时间而顺口询问。
老板娘先是应了声,“嗯,那个人啊……他在我们这里可说是最出名的人吧!”接着再指指太阳穴的位置,“不过呢……也有人说他好像有问题。”
说得还真过分。
“我听说他是一位发明家?”
“他是靠发明维生。呃,就是天才和‘某种东西’有着一线之隔的那种人吧!由于采购物品的工作全交给最近住到他家的英俊侄子,所以他很少下山,简直就是足不出户。不过,我老公曾在理发院遇到他,我老公说只要一跟天马博士聊天,他就会东扯西扯,劈哩啪啦地说个不停。他也许很健谈吧!老是说什么自己的发明会替这个世界带来幸福之类的话,我觉得这根本就是夜郎自大。”
这段人物评论越来越严苛了。接着,她将声音压低说:“如果他只是太有自信倒还好,可是那个博士似乎一直在惹麻烦。”
“喔?一个足不出户的人怎么会惹麻烦呢?”
铺好棉被的老板娘在壁橱前坐了下来,“听说他那些自豪的发明里,有几样是剽窃别人的!是真是假我不清楚,只是曾听别人说过,博士因为这件事和别人起了纠纷。其实……”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住这里的客人,除了大师您,另外还有两位客人,他们两人似乎是要到博士家谈判。他们在傍晚抵达这里时,嘴里还喃喃念着:‘要是闹上法院就麻烦了’、‘我们就别手下留情了吧’之类的话,接着就出门了,直到刚刚才回来。”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两个人都是男性吗?”
“是的。”
“其中一位是不是体格健壮、长得很像西乡隆盛①的中年男子,而另一位则像螳螂一样瘦弱的长发年轻人?”
“是的。您是在洗完澡回来时,在走廊遇到他们的吗?”
我回答:“不是。我来到镇上前,曾在路上与他们两人擦身而过。他们的表情相当严肃。”
“唉呀,原来是这样。他们一脸严肃也是理所当然的。其实他们回来时的表情更可怕!可能是谈判破裂吧!因为我听到他们说什么‘明天再重新来过吧’、‘可不能小看那家伙’之类的话。”
虽然我不知道哪一方的说法才正确,但这八成是欲望与欲望的冲突吧!因此我不很感兴趣。
“那么我先告退了。请您好好休息。”老板娘费力地站起身,喃喃自语“哇,下得真大呢!”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发现窗外已被雪染成一片银白。下雪了!雪花在强风中发狂似地四处纷飞。
“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
“您去洗澡睛就开始下了。今晚的雪可是暴风雪呢!不过,气象报告说,最晚明天早上就会停了。但照这个情形看来,可能又会积雪了。”
“我很喜欢下雪的夜晚,但不是这种暴风雪,而是一片寂静中慢慢降下的雪。”
“唉唷,大师您真浪漫。”老蠲娘笑着离开房间。
我在十点前就钻进被窝。就在我即将陷入熟睡时,朦胧间,似乎听到风声与海浪声中夹杂着谈话声,但终究不敌睡魔的侵袭。我睡得很好,半夜只醒来上过一次厕所。
于是一桩惨剧,就在这个波涛汹涌、大雪纷飞的夜里发生了。
※※※
翌日清晨,还不到七点我就醒了。拉开窗帘,发现雪已经停了,这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因为我打算在今天走到一个很远的城镇。
我来到走廊上的洗脸台,一边刷牙,一边眺望窗外一片雪白的庭院。终于,那位身材宛如西乡隆盛的客人——有如拳击手似地将毛巾挂在脖子上——走了过来。我向他打声招呼,他只默默地对着我
鞠躬。不知他是心情不好,还是原本的个性就是这样,总之,他很讨人厌就是了。
“喔,雪停啦!”他说话的同时还在玻璃窗上留下白色的雾气,接着对冰冷的水咒骂了几句后,才开始洗脸。
“早安。”
这音调有如女性般高亢,原来是那位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发年轻人。他似乎也记得曾与我擦身而过,对我说:“昨天我们在崖下的路上见过吧?您睡得好吗?”
与那位年长者比起,他讨喜多了。
我回答:“睡得很好。”
对方彷彷佛得安心不少,“还好。”他指着像西乡隆盛的男子,“我昨晚在他房里。两人谈事情谈到半夜,期间还一度讲得很大声。我们知道这里还有一位客人,所以很担心会不会打扰到您的睡眠。”
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听到的交谈声,大概就是他们两人的声音。那名年长者在年轻人与我说话的时候,一直安静地刷牙。在他漱完口准备离开时……
“那个……立松先生。”
年长者因被年轻男子叫住而回过头来,“什么事?”
“吃完饭后,我们就要立刻去天马先生家吧?”
“废话!不然我们是为了什么才住在这间破旅馆?填饱肚子之后,立刻要开始战斗。我想赶快解决掉,然后快点回家。我怕冷。”
那个叫立松的男子边抱怨边走回自己的房间,拖鞋还发出响亮的声音。年轻人耸耸肩,开始刷牙。
“你们说的天马先生,是不是住在山崖上面的发明家?我昨天也有到他家打扰过。”
口里含着牙刷的他惊讶地瞪大眼睛,含糊地说:“咦?以唉胡会也?”
“不,我不像你们,我不是去向他抗议,只是问路,而他邀我进去坐坐而已。”
“以为和么会知傲?”他漱完口之后又重说了一次,“您为什么会知道我们是来向他抗议的?”
“没什么,从老板娘那听到的。而且从你和刚才那位立松先生的对话也听得出来。不过,你们昨天谈的结果似乎不太好?”
“是啊,不理想。一点都不理想。那个什么博士真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子。他不但盗用别人的发明,还拿去申请专利。既然您也见过他,那么应该也觉得他不对劲吧?”
我看到回力镖的时候,确实觉得他怪怪的;在看到他对他侄子的态度,则是感受到他的傲慢;不过,他倒不像骗子,真要说的话,反而比较像受骗的那方。
“那个博士很过分,真的很过分。目前已经有好几位被害者。听说,有人已诉诸法律,却老是败诉。不知道该说他很狡猾,还是行事谨慎,或是坏人的运气比较好。他真的非常讨人厌。”
“他如何剽窃别人的点子?”
“三年多前,那个大叔曾在东京举办‘实践发明讲座’,我和立松先生每个月都缴了一笔可观的学费。他工学博士的头衔和几个专利并非是造假的,所以课程内容还算蛮有价值,所以即使讲座结束了,我们还是尊称他一声老师,并与他保持联系,接受他的鼓励与建议!可是他竟毫不留情地背叛我们。虽然我们也有疏忽的地方,但他的行为确实就是诈欺。”
光听一方的说辞无法判断对错,于是我抱着听听就算了的心态,含糊地回应几声。
年轻人突然想起他忘了自我介绍,于是说:“不好意思。我姓男鹿。”
我也报上我的法号。为了让对话告一段落,我抢先道:“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但还是祝你们谈判顺利。”
男鹿礼貌地说:“谢谢。”
“失陪了。”
男鹿和那个立松到底在从事什么工作?什么样的点子被偷走?我一点兴趣也没有,我只想起快回到温暖的房里。
正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楼梯传来哒哒的声音,原来是老板娘跑了上来。看来应该不是端早餐上来。
“糟糕了!大事不好了,客人!”她对着我们大叫。与其说我们,还不如就是冲男鹿而来,“天马博士死了!”
“咦?”男鹿反问,彷佛听到晴天霹雳的消息。
同一时间,房门也被拉开,立松的手撑在走廊地板上,探出投来,“你说天马死了?真的吗?”
老板娘毫不掩饰自己的激动,“当然是真的!邻居都在议论纷纷,听说刚刚才发现他坠落在下山的路上,早已气绝身亡。真是可怕!”
“从山崖上坠落?是意外吗?”
“这我就没有问了……”
“我想知道详情。麻烦你去问一下那些围观的人好吗,老板娘?”
立松在老板娘接受请求,步下楼梯后,便走向男鹿,小声地说:“该不会是你早一步下手吧?”
男鹿听到此话,握紧拳头,“你是说,是我把博士推下山的?请不要乱说好吗?”
“是吗?你昨晚不是一直骂着‘那种家伙,不把他解决掉怎么行’、‘死了最好’吗?”
“那只是抱怨。而且我喝了点酒,说出来的话可能比较不分轻重。立松先生,该不会是你干的,却故意问我这种问题吧?”
“喂、喂,不要乱讲话。听起来真不舒服。”
我用眼角观察正在谈话的两人,并徒洗脸台前的窗户望向窗外,看见了好几个人影。
这个村庄的早晨已不如以往一般宁静了。
“我们去看看情况吧!”我说。
他们两人互望了一眼,男鹿的回应较快,“对啊,我们走吧。一直待在这里也无法知道确切的情况。”
我们很快换好衣服,告诉老板娘等会儿再来吃早餐,便离开旅馆了。
——好了,让大家久等了。从这里开始可要仔细听。一直在睡的人是谁啊?要是刚刚讲的故事里,有很多关于解决事件的线索怎么办?喔,我没说前面的话里很多线索吗?
①西乡隆盛,一八二八~一八七七年,日本江户时代末期的政治家,为“维新三杰”之一。
5
镇上的路上,雪已积到脚踝,不过走到海边后,意外地还能看见赤裸的土色地面。由于这条路与城镇有段距离,因此夜半时分不可能有什么人或车子经过。当然,雪也不可能故意避开这里不降,只是因为海浪溅湿地面,所以才没有积雪。虽然偶尔会被冰冷的水滴溅到,但幸好路很好走。
我沿着昨天那条路往回走,终于看到闪着红灯、停在一边的警车以及数名警官。以一个单纯的意外现场而言,这阵势未免也太大了。只能容许一辆车通过的狭窄道路,目前则处于禁止通行的状态。
“你们要过去的话,就快点从旁边过去,这里发生意外。”巡查冷酷地说。
“我们不是要过去。我们是来这里的。”
男鹿这么说后,巡查便喷了一声,“你们跑来凑热闹舍造成我的困扰!碍手碍脚的,赶快回去吧!”
在我们正要说明我们不是来凑热闹的之前,就有人先说了句:“请等一下。”
说话者拨开巡查,往我们的方向走了过来。原来是博士的侄子——美男子信之介。不过,他并没有给我机会,让我好好为昨天的事向他道谢,反而指着立松和男鹿,“昨天来我家大骂的人就是这两个人。”
一位身穿墨绿色大衣、身材高大的男子站在信之介身后。男子等着立松与男鹿之后,也瞥了我一眼。那人应该是辖区的刑警吧!
他对信之介说:“他们原本是发明讲座的学生,曾与博士发生激烈的口角吧?”
“是的。但那位大师不是。他昨天虽然也有来家里,不过是客人……”
“那人昨天也有来?还是问一下比较好。”男子轻轻推开信之介,向前站了一步,随即出示他的警察证件,“我是洲本,负责调查天马龙之进博士的死因,能不能请问你们一些事?”
“什么事?”男鹿不安地反问。
“你们的旧识的死因有些疑点,因此我想知道他在死亡前的情形,请各位配合。”
洲本的态度有点强硬,完全没问我们的意见。不过更令我在意的是,他说博士的死因有疑点,我可得先把这点问清楚才行。
“配合当然没问题。不过我想请问一下,天马博士是怎么死的,所谓的疑点又是什么?”
“有人在那边发现天马博士的尸体。他应该是从崖上摔下的。”
洲本收起证件后,用右手指向后方。尸体虽然已被运走,但薄薄积雪的地面上,有个用绳子圈出、用来表示坠落地点的人体形状。立松、男鹿还有我都看着那里,片刻后,全反射性地抬头望向屋檐状的山崖。
“他会不会是失足踩空,所以才掉下山崖?警官刚刚不是说‘这里发生意外’吗?”立松小声地咕哝。
“刚才我以为你们只是路人,所以才那样说。乍看之下,博士的死很像意外,遗体上却有几处不自然的伤痕。虽然解剖后才能判断,但就算是掉下来,所造成的伤也未免……”
“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男鹿探出头来询问。
“天马博士的头上有两处伤痕,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坠崖造成的,很像是被人用棍棒敲击而留下的伤痕。因此事情可能不单纯。”洲本捏捏自己被冻得红通通的鼻子,观察立松和男鹿的反应。但两人似乎有所警戒,深怕说出不得体的话而惹上麻烦,因此一直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有他杀的嫌疑?”
刑警相当肯定地说:“可能性很高。现在,相信各位都了解之所以必须盘问各位的理由了吧?特别是立松先生和男鹿先生,据说你们与博士有很严重的纠纷,所以想请你们把相关的事交代清楚。”
“什么严重的纠纷?这个说法未免也太夸张了。并没有那么严重。就是,那个……我们只是有一点点意见不合而已……”
原想义正词严地辩解的立松,平常隐藏的谨慎态度反而完全激发出来了。倒是年纪比他轻的男鹿还比较冷静。
正当立松支吾其词时,信之介插嘴,“不,是纠纷。他们跑来找我伯父吵架,控拆我伯父注册的专利是盗用他们的点子。也许怕一个人力量不够,所以在昨天傍晚,他们一起跑来我家,却被我伯父轰出去。他们一定是怀恨在心,才干出这种事。”
“慢着,你在说什么?”
男鹿终于发怒了。也许正是因为年纪相仿,所以才更愤怒吧!又或者是因为刚才在旅馆时,立松对他说了那么失礼的话,而现在,这家伙竟然又说了同样的台词,所以男鹿才发火。
“你可别在警察面前说些不负责任的话。我们找他吵架?不要把我们形容得跟小混混一样好不好?你伯父才是小偷!”
“你说他是小偷?”信之介涨红了双颊。
“当然。那个‘防止开车打瞌睡帽’的设计图,就是我为了请天马龙之进给我一点意见,才寄给他的。他利用那个原理再稍微改一下设计,还敢说什么‘这是我的发明’!另外,他为了剽窃我的‘背包式飞行器’,还叫我把设计图寄给他!”
“还有我的‘遥控回力镖’也是!”立松吼道。
“没错。要是对簿公堂,该哭的应该是他吧!你说我们不但装傻,还把他给杀了?这根本就是胡说八道!我们投宿在镇上旅馆这件事,除了这位地藏坊先生知道,连旅馆的老板娘也可以替我们作证。就算这真的是杀人事件,犯人应该是跟他处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你吧!因为这是一间独栋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