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我……我没有办法忍受这么过分的侮辱!”信之介的双肩颤抖,然而那并不是因为寒冷的天气的关系,而是出于愤怒,他的自尊心似乎遭到践踏。
“好了、好了。”要是他们展开无意义的争吵,一定很烦人,因此我试着安抚双方,“冷静点,你们轮流好好说明。怎么可以随便指着别人说‘你就是杀人犯’呢?况且,我们还不知道是如何发现尸体的。应该先听听基本资讯,稍作整理后,再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对不对?”
一行人都表示同意,只有洲本露出不满的神色。
“喂,你啊!请不要以为这个案子是由你负责的!”
6
调查似乎尚未告一段落,天马博士的尸体还被放置在路旁的一个白色帐篷里。我取得洲本刑警的同意,进入帐篷,合掌膜拜。由于我站在尸体的脚边,因此看不到头部的伤势。我抬起头,回头一看,只见立松和男鹿也有点踌躇地站在一旁,两人的双手也跟着合十。
在参拜完后,我便沿昨天走过的那道石阶,爬上山崖。没被海浪溅湿的崖上,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一片雪地。树木上覆盖着白雪,十分美丽。
“这里能让我们好说话的地方就只有博士家,所以我借用了他家的客厅。”洲本这么说后便往博士家走去。
“没问题。”我提出要求,“不过可以让我们先看看博士坠落的现场吗?”
洲本虽然表示同意,但没忘了加上“不要忘了办案的不是你!”这句话。
乍看之下,现场没有什么可疑之处。雪地没有被践踏得乱七八糟,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只有突然消失在崖边的脚印。当我往崖下望去时,正好与抬头往上看的警官四目相接,他只好硬挤出一个跟他一点都不搭的微笑。
崖边也没什么问题,但在我回头想找出脚印的起点时,却发现一个不太自然的地方。
——为了让大家更容易了解,我把山崖的状况画出来。那张餐巾纸借我一下。谁去拿笔来?
从上方鸟瞰现场,就是这个样子(见插图)。人形就是博士被发现的地点,而迪连接下道路和博士家的石阶在此。博士家就像这样,玄关朝北,面向南方的大房间就是研究室。从那扇采光良好的落地窗可通往庭院,而脚印的起点也在那里。
这些都没有问题,不过令我疑惑的是,那道脚印为何合是歪歪斜斜的?就像我在图上画的那样,那个脚步简直比喝醉的人还要不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刑警先生,那道脚印是博士的吗?”我询问走在前方的背影。
“那些脚印和博士的鞋子吻合,不过也有些不自然的地方,我们正在调查。”
我当然没有出声回应,只在心里喃喃自语。
到了博士家的客厅,我坐在和昨天一样的位子上,立松和男鹿则分别坐在我的两旁。洲本要信之介坐在他身旁,接着要求我们依序自我介绍。
我们的自我介绍和名片上的文字一样简短,但洲本没多问什么,便命令一旁的便衣警察,“去请校长来。”
从屋里走出一位身穿束腰爽克的男子,他的头发像初春的草皮一样又短又稀疏,看来应有五十多岁。紧闭的双唇和上扬的眉毛,彷佛在告诉别人:“我很顽固。”
“这位是第一发现者,澄川先生,他是市立小学的校长。”
澄川校畏的头只往下低了约三公分,让人真看不出他是在点头,还是在鞠躬。
“校长每天早上开车上班时,都会行经崖下那条滨海道路。今天早上,他也和平常一样,在同一个时间经过,却发现博士的尸体。”
信之介应该已经知道这状况,因为洲本只对我们其他三人说。
“校长,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再叙述一次当时的情形呢?”
“这是最后一次了。”校畏看看手表,“我已经在这儿耽搁很久了,我必须在今天傍晚前做好教职员会议准备。”
话虽如此,他却一副不疾不徐的檬子,彷佛相当乐在其中。
“不是我自豪,我每天早上都在同一时间出门上班。不过,今天早上考虑到下雪,路况可能不佳,因此稍微提早出门。我在七点便从家里出发。虽然到学校只要十五分钟,但我的习惯就是第一
个到校,比任何教职员都先开始工作。”
“我是在七点十分左右,看到天马博士倒在路中间。没错!。我一眼就看出那是天马博士。因为他可是我们镇上的名产!喔,不,是名人。我急急忙忙地停下车,下车一看,就发现他不但头上有道很严重的伤,眼睛也是张开的,因此我知道他已经回天乏术了;不过,我还是轻拍他脍颊,摇晃他的身体,确定他没有反应后,便跑到博士家,通知信之介。虽说我是用跑的,但由于我的膝盖不太好,所以几乎是用爬的登上已积雪的石阶。”
“您原本就认识信之介先生吧?”洲本问。
“对。我们常在镇上的超级市场遇到,曾站着聊过几次。其实我原本也想到应该要冷静告诉他才对,但可能因为我太过惊讶,没看到他家门口的电铃,反而直接敲门大喊。信之介先生回应我:‘一大早的,什么事?’然后一脸惊讶地出来应门。”
信之介表示这段叙述并没有问题。
“那是在七点十五分左右吗?”
针对我的问题,两名证人的回答都是“是”。一旁的洲本看来似乎很想对我说:“不要随便乱发问。”
“那么我继续说了!我告诉信之介,博士死在山崖下,他便立刻飞奔下去。我因为膝盖一直颤抖.所以在他家门口等着他。几分钟后,信之介脸色苍白地跑了回来。他说:‘他到底是自杀?还是意外?’我告诉他:‘总之先报警吧!’并要他去打电话。”
洲本斜眼瞪了我一眼,彷佛对我做出牵制似的,“从报警到警方抵达现场为止,校长您和信之介先生一直都在家里吧?没有走到庭院外或走下山崖吗?”
“是的。虽然我也觉得尸体在路上似乎不太恰当,但在警方抵达之前,又不能去碰碰,而当时是没什么人车会经过的时间,所以我们才坐着等。”澄川校长说。
“你们从头到尾都在一起吗?”
“是的。当时信之介整个人都呆掉了,我认为让他独自一人在此似乎不太好,所以一直陪着他。我的做法很聪明吧!”校长淡淡地自夸。
“是啊!”洲本适当地附和一下,接着说:“您刚才所说的,和我之前问您的回答一样。有没有其他要补充的呢?”
“没有。而且也没有要删减。”从校长的回答方式中可以看出他的顽固。
“您除了稍微摇晃一下尸体,没碰过现场的任何东西吧?”
“当然。”
这个回答同样像是“砰”地敲了一下桌子似的。
“也没有靠近庭院里的脚印?”
“是的。在警察来了以后,我才看到庭院里有可疑足迹——我可以回去了吧?”
洲本慎重地道谢后,便送校长离开,而我则抓住此机会,“我可以问问题了吗?”
7
“什么?”
“我们已经知道博士的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了。刚才不是有提到,那可能不是单纯的意外或自杀吗?”
“从伤势看来,确实不像是单纯的意外或自杀。”
“是、是。那么,博士的死亡时间是何时?”
“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过距离死亡应该已经过了五到八小时。也就是说,博士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三点间。他几乎是当场死亡。”
我记得我半夜醒来时,外面还在下雪,那时应该快雨点吧……
“庭院里有疑似博士留下的足迹吧?那么,这就表示案发时,雪已经停了。只要调查一下雪是什么时候停的……”
“我们正在调查。”洲本焦急地打断我,“这个嘛……我刚才说的是博士的死亡时间,和他跌落或被人推落崖下的时间,并不一定相符。您了解吗?”
我老实地回答:“我明白。”
“那就好。这附近的雪是在凌晨二点十五分停的。也就是说,我们无法判断博士死亡时,是否还在下雪。”
“请问……有关院子里的脚印……您说那可能是博士留下的吧?可是,如果这真的是杀人事件,这样不是很奇怪吗?因为遭到重击而几乎当场死亡的博士,根本不可能走路啊!”男鹿说。
真是一个好问题。果然,洲本的口气变得稍微含糊了些。
“确实。博士若是失足坠崖的话,院子里的脚印就不奇怪.,但若是他杀,那就解释不通了,因为尸体不可能自己走到崖边掉下。但若真的是有人在博士家杀了博士,将尸体搬到崖边推落,地上应该也会有那个人回来的脚印啊!”
“既然你都说‘应该也会有回来的脚印’,所以警方又有什么看法呢?”男鹿又平淡地提出一个犀利的问题。
一改先前的态度,刑警大言不惭地说:“所以我才说目前还不清楚!”
立松露出困扰的表情,“嗯、嗯?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有听懂。”
接着,男鹿也毫不保留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我看这应该是意外。这样的话,就完全不需要伤脑筋。雪停了以后,博士不知道发什么疯,半夜摇摇晃晃地走到庭院,结果一不小心踩空,就跌下山崖。说不定就这么简单!况且足迹又跟博士的鞋子吻合。”
根据目前听到的资讯,会这样想也是理所当然。
“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多了。不过,博士年纪也不小了,三更半夜跑到院子里做什么?总不可能在冻死人的风凰中,独自玩雪吧?到底是什么样的游戏让他玩到这么忘我,还失足掉下山崖?”
“那正是警方必须调查的地方。”由于男鹿一派轻松的说法,让洲本不知所措,因而他重整了一下态势,“足迹的问题就暂时先搁在一旁。我听信之介先生说,立松先生和男鹿先生昨天曾和天马博士争论。他还表示你们说了一些具有威胁性的言语,例如‘不要以为我们会这么算了’、‘我会让你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是躲起来哭的软脚虾’、‘不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等等。请问这是事实吗?”
这两人不但完全没有否定或畏惧,反而挺起胸膛地说:“那些的确都是事寅。”就算会遭到怀疑,他们也想把握所有的机会,将博士的恶行公诸于世。
“既然你们这么干脆地承认,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谈了。如果博士是遭到他杀,你们两人的动机是最明显的。这样可以吗?”
“是,没问题。”男鹿自暴自弃地说,立松却一脸不悦地保持缄默。
“那么,我想请问两位,你们昨晚在哪里?”
两人的答案也非常简单,分别是:“我和立松先生投宿在‘常盘旅馆’。案件发生时,我们当然躲在棉被里睡觉,只是很不巧的,身旁没有女人陪罢了。”、“我们无法证明我们整晚都待在旅馆里睡觉。”
”你们是各自睡在自已的房间里吗?”
“没措。“针对洲本的问题,立松像是在解释似地说,”其实我们两人素昧平生,只是知道对方正好也遇到同样的问题,所以才一起来这里对博士施加压力。”
“那倒无所谓,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就算你们其中一人在半夜偷偷离开旅馆,也不会被对方察觉吧?”
“谁会半夜在那么大的风雪出门?会冻死在路旁吧!”男鹿对此嗤之以鼻。
“冻死在路旁也太夸张了。雪停的时候,风也差不多停了,气温顶多零下五、六度而已。我很熟悉常盘旅馆周围,从那里走到这里大概只要十五到二十分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请不要把我们跟当地居民混为一谈。”
看到男鹿打起精神,立松也跟着提高音调,“他说得没错。我们半夜偷跑出旅馆,到博士家偷袭他的说法,根本就是不切实际。你叫信之介吧?喂,我们半夜有跑到你家吗?”
然而,这问题显然问错人了。美男子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你们应该是偷偷潜进来的吧!”
“你说什么?真没礼貌!”立松大声地说,“我们不想再多解释了。就像男鹿先生刚刚说的,你和博士处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完全没察觉到异样,你说的话才不能相信。光靠一句‘我昨晚睡得很沉’是无法让人信服的。你必须想办法说服我们。”
男鹿也附和,“对啊,一定要听听你的说明才行。”
信之介突然站起来,“我为什么要杀死长久以来一直照顾我的伯父?杀人可是需要冬季的!”
男鹿像河马一檬,用鼻子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有人的动机会比你强烈吧!你可能是想以继承人的身份接收你伯父的遗产,所以才杀了他;又或者因为受不了他对你颐指气使的态度,为了重获自由才下手。虽然你嘴里说长久以来都受到伯父的照顾,但在别人眼里看来,你可是受尽了屈辱!”
“你太侮辱人了!”
立松立刻替男鹿说话,“我也是这样觉得。你应该把这部分说清楚,对吧,男鹿先生?”
“嗯,对啊。这样的话……”
洲本打断他们的谈话,“我再次拜托各位,请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在办案。”
这两人立刻向他道歉。
“知道就好。那么,既然都提起了……信之介先生,不稍微说明一下,似乎也说不过去。难道你昨晚什么也没发觉吗?”
信之介用手托着细致的脸颊说:“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昨晚感冒了,所以晚上十一点前吃完药后,便立刻去睡觉。那个感冒蘖可能会让人嗜睡,所以我一觉到天亮。”
“你所谓的天亮大约是几点?”
“七点多。”
“那就是澄川校长发现尸体前不久。你醒来后,没发现博士不在吗?”
“伯父平常都是八点半起床,然后出们吃早餐,所以我以为他还在睡……”
“所以你也没有看到庭院里的怪足迹?”
“是的。如果有进去研究室,应该一眼就能看见;但在厨房、饭厅或客厅都看不见。你看……”信之介指了指窗外。
的确,从这里完全看不到那些可疑脚印。
足迹、足迹……可疑的足跻——这个被洲本刑警“暂时先搁在一旁”的足迹,看来可得要好好讨论一番才行。
此外,除了足迹,还有一件事总让我觉得怪怪的,不过我却想不出到底是哪里奇怪。这种感觉真是令人难受。
“对了,我想请教一下地藏坊先生……”
洲本对我提出的问题的回应都没什么内容,大概是因为他始终都绕着“昨天在和博士谈话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类问题打转。博士连自己会被人袭击这档事都没想过,更别说什么自杀的念头了。
“麻烦您,您可以走了。”刑警有点无趣地说。虽然他可能一开始就不期待,不过可能因为也没从我身上问出什么有利的情报,因而有点失落。他那一句“您可以走了”大概是指,像我这种居无定所的人,离开这里后,不论到哪都不关他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我就先告辞了。不过,能不能让我在离开前再看一下庭院呢?”
洲本不满地说:“干嘛看一下庭院?又不是什么有名的造景庭园。”
“不是的,我想再看一次院子里的足迹。没有结果之前就这样离开,我心里总觉得不太舒畅。”
“心里不舒畅又怎样?这件事跟你又没关系。”
“碰巧遇到就是一种缘分。”
“你真的这么不舒畅吗?”
“对啊!第一,难道你们不觉得足迹歪斜的情形奇怪得非常不自然吗?如果说博士是因为喝醉,或是因为吸毒而神智不清地掉落到崖下,那还说得过去;但这么一来,又该如何解释博士头部的伤?他的头有从后面被重击的痕迹,还应该不是自杀吧!”
“没错。”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您会说是他杀的原因。但是,博士被重殴致死后,尸体也不可能像僵尸一样,自己走到崖边掉下去吧?”
“当然。”
“然而,您却说足迹和博士所穿的鞋型吻合。这样真的让人很不舒畅。”
洲本搔了搔头后,不知道在喃喃自语些什么。八成是在说:“这家伙还真啰嗦!”
“您爱怎样就怎样!只是请您注意一下,绝对不要妨碍警方调查,远远地看就好。”
我说“我会注意”之后就站了起来,走向庭院。
有几位警官正在足迹附近照相,用掩尺测量周围的东西,因此我站在远处眺望整个庭院。
雪停了之后,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用手托着下巴,沉思了许久,最后终于想起另一个可疑之处。
鞋子。
我曾站在博士的尸体脚旁合掌膜拜,因此可以很清楚看到他的鞋子。尸体上的鞋子是偏红的褐色,但我昨天遇到博士时,他穿的鞋子却是土黄色。他的衣服没换,鞋子却换了……这不是很不自然吗?或许土黄色的鞋子是放在玄关,而红褐色鞋子是为了方便走到庭院而放在研究室,不过我觉得奇怪的地方就是,他身上那双红褐色鞋子并没有系鞋带。虽然我与博士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确定他很重视外表,所以这种人可能如此随便地穿鞋吗?
“这附近应该还有其他线索才是。”
接下来,我会立刻证明我注意到的地方就是整个事件的重点。
8
“抱歉,故事就要渐入佳境了,但我……”
这故事实在太长,我中途终于忍不住地表示要去厕所。同时床川夫人似乎也已等了很久,也提着皮包站了起来。我顿时有种成为英雄的感觉。
等解脱后,回到坐位时,只见山伏已在品尝第二杯鸡尾酒。
“最可疑的应该还是信之介:因为他不但有憎恨和遗产这双重动机,还是当晚距离被害者最近的人呢!”三岛滔滔不绝地说着。他没等到地藏坊宣布谜题篇结束,就开始推理了。
“咦?你已经有结论啦,三岛医生?你未免也太快了吧!”
猫井这么说的同时,床川却制止了他。
“我也觉得推理的材料已具备得差不多了!只要替庭院里的足迹找个合理解释就行了,不是吗?我也有个假设!”
“喔?床川先生也有?一定要说来听听才行。”三岛趣味盎然地说。这两人似乎冒出对抗的火花。
“请三岛先生先说。俗话说,最先喊臭的人,就是放屁的人。”
“从我开始?嗯,你突然把机会让给我,还真让我头痛。因为我还没想出一套确切的推理。”
这时也恰巧回来的床川夫人则怂恿他:“请说给我们听嘛!”
至今仍毫无头绪的我对三岛的推理也非常感兴趣。由于山伏一直保持沉默,也没表示故事还没说完,要我们继续听,所以可能正如床川所言,可供推理的资料差不多齐全了。不过,说不定山伏也想听听看,只听了一半谜题篇的我们,会有哪些稀奇古怪的解答出现,然后等着嘲笑我们吧!
“那么,三岛先生,请告诉我们你的‘信之介犯人论’吧!”
在床川的屡屡催促下,牙医才终于下定决心。
“我的推理可能不对,你们可别见怪。呃,一直等待机会杀掉博士的信之介,大概是根据气象报告而决定犯案的。气象报告的内容大概是:‘虽然会下大雪,但半夜或清晨应该就会停了。’所以他打算利用这点,将博士的死捏造成坠崖意外。首先,他在深夜,也就是雪下得正大时,先用棍棒之类的东西敲击博士的头部,将他杀害,并将尸体推落到崖下的路上。接着,再用一条长绳绑在研究室的梁柱上,垂到崖下,然后回家。”
听得入迷的猫井不断地点头。
“如气象预测那样,雪终于停了。信之介再穿上博士的鞋子走到庭院。他为了伪装博士已神智不清,才故意歪歪斜斜地走到他将遗体推落的地点,再顺着先前放好的绳子爬到崖下。最后只要帮博士穿上留下脚印的鞋子,就能重现现场了。”
“到这里为止都没问题。但是,信之介是怎么回到家的?”床川先生急躁地追问。
猫井也附和说,“就算沿着绳子再爬上去,也不可能没有在院子里留下脚印而回到家。此外,也不可能从石阶走到玄关。因为澄川校长提到,当他跑到博士家时,石阶已被雪埋住。”
三岛却气定神闲地说:“对,所以凶手必须一直待在崖下。重点来了。由于完全没有人会在半夜经过崖下那条道路,因此只要多穿一点,注意保暖,根本就不舍有人注意到这个可疑人物。信之介不但算准这点,更把另一件事也列入计划之中。那就是澄川校长一大早会开车经过那里。据说校长每天的行程都像时钟一样精准,因此应可推算出校长会在何时抵达。于是信之介在严寒中忍耐地等待校长的车子前来。当然,他并不是站在尸体旁边,而是躲在在车道的另一边——往镇上的方向——的山崖的洞穴里。山崖下的道路不是因为被海浪溅湿,所以没有积雪吗?也因此没有人发现他躲在那里的痕迹。”
“虽然那实在是很冷,不过可以理解。那么,信之介在校长来了之后的下一步呢?”
床川似乎一直在等着对方的推理出现破绽。
“信之介很容易地推测出,校长发现尸体后,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他知道校长一定会爬上石阶,到他家去通知他。信之介知道澄川的膝盖不好,但依然可推测出澄川会忍痛爬上石阶,毕竟碰上事情了。”
至此大家都没有异议。
“信之介一直躲在一旁旁观。他看到校长发现尸体,大感惊讶地手足无措,并等到校畏往石阶走去后,便蹑手蹑脚地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跟在校长后面。当然,他保持着不让对方发现的安全距离。这样一来,凶手就能经由石阶回到崖上,而不留下足迹。接着,他趁着校长往玄关走去时,悄悄地扰到后面进入家门,然后再出来应门。真相或许就是这样。”
三岛说完后便环视在座的所有人,观察大家的反应。将大家心里共通的问题说出口的是床川夫人。
“您的推理,到中间为止都能接受,但是最重要的结尾却很难令人信服。您说信之介为了不让校长发现,故意和校长保持距离,却在校长敲门时,偷偷从他背后绕过去,这实在有点牵强。”
她的丈夫、猫井和我一同点头。
三岛脸上彷佛罩着一层乌云,“呃,这个嘛……要是顺利的话,应该有可能的吧?大师?”他向地藏坊求助。
山伏问也没问,就直接从猫井的Dunhill烟盒中取出一根烟,缓缓叼在嘴里,“应该不可能。就算真的进行得那么顺利,绕到后面的研究室,也会留下脚印,然而,那里并没有脚印。”
既然出题者给的评价是“不佳”,三岛也只有撤退的份,“那我投降了。现在请床川先生说说看吧!”
“好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摄影师故意挽起袖子,夫人则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加油喔!”
“这起事件的凶手是——不存在的。这是一起不幸的意外。所以,雪地上的脚印根本就不是什么谜。”
一听到床川先生就是意外,猫井便表示出不满,“真的是意外吗?总不会是博士喝醉后,跑去玩雪,结果失足吧?真希望你能多动点脑。”
“我是有个劲爆的想法。首先,我要说明天马博士为什么会在半夜玩雪。我不认为年纪老大不小的博士跑到院子里,只是单纯地想玩雪。我认为他应该是要做什么重要的实验。”
实验?
“该不会是什么与发明有关的实验吧?是不是只有在下雪的夜晚才能做的实验?”我问。
“没错。不过,或许就算不是下雪的夜晚也没关系。我认为,当晚博士所进行的,就是那个遥控回力镖的实验。”
山伏一边的眉毛挑动了一下。
“天马博士最自豪的遥控回力镖,在大师遭到山猪袭击时,根本派不上用场,我想,这一定深深地打击了博士,因此他在大师离开后,就连忙着手改良回力镖。因为他非常专注在工作上,因此完成时已是半夜,雪也停了。于是博士就走到院子里,试试看改良后的回力镖。我不知道回力镖是怎么飞的,也许是被风吹得在空中四处飞。而博士为了追它,便在庭院里跑来跑去,所以才会留下那道奇怪的脚印。”
原来如此,这确实能够说明脚印的成因。
“你该不会认为是他一心追着回力镖时却一个踩空,而才掉到悬崖下吧?”三岛说。
“没错。这是个悲惨的秸局。”
“这有点奇怪,床川先生。”猫井发出啧喷的声音,“因为附近根本没有回力镖啊!这样不是很奇怪?”
“一点也不奇怪。博士虽然在追着回力镖的时候坠崖,但在跌落之后,回力镖就又自己飞回到遥控器旁边,也就是回到放置遥控器的研究室里。”
地藏坊根本没提到遥控器和回力镖放在哪里,床川却断定是在研究室。在我正准备对山伏提出问题时,便听到猫井对着床川说:“算了,我先退一步,暂时接受你的说法。可是,还有一些疑点没解决,你应该没忘记博士的头部有被棍棒敲击的伤痕吧?如果是看着天空,追逐回力镖,这样又该怎么解释头上的伤?”
“重点就在这里。”床川先生笑道,“你的疑问是谁殴打了博士吧?答案就是——回力镖。”
“回力镖?这是怎么一回事?”夫人用食指戳戳丈夫的肩膀。
“你还真迟钝,虽说博士是失足坠崖的,但说得更正确一点,他其实是被自己射出的回力镖打下去的。而且不是轻轻擦过,是重重地击中头部。也就是说,在博士坠崖之前,就已经受到致命的重伤了。您觉得怎么样,大师?”
床川向出题者询问这个答案是否正确。山伏缓缓地举起双手,在胸前比了一个“X”。
“唉呀,难道遥控器不在研究室?”
“不,是在研究室里。只不过落地窗是关着的,因此床川先生的推理是不可能的。”
“那就不行了,毕竟资料还是太少了。”
床川夫人取代苦笑的丈夫,挺身而出,“地藏坊大断,住在同一间旅馆的那两人是叫立松和男鹿吧?他们联手的话,应该能成功犯案吧?在半夜将博士叫到悬崖边,然后从崖下发射什么秘密武器之类的……”
“没错,没错!”猫井拍了一下手,“立松不是很生气地说,遥控回力镖明明就是他的发明,却被天马博士偷走了吗?凶器就是立松发明的原创遥控回力镖。而那个回力镖的性能比博士制造的回力镖还要好。立松在崖下操纵遥控器,犯案后再将凶器带走,所以现场才找不到。一定是这样!”
他单纯地喜形于色,三岛却满脸抱歉地对他浇了盆冷水,“真的这么顺利吗?站在崖下应该会看不见在院子里的博士才对。就算要求对方从悬崖边探出头好了,他们之间不但相距二十公尺,四周应该也是一片漆黑啊!”
“等一下,等一下……那应该是可以解决的吧!呃,对了!只要能从崖下知道上面的状况不就行了吗?而这就是男鹿的工作!他的发明叫什么?好像有提到好几个名字……其中之一就是‘背包式飞行器’,那个八成就像007背在背后,可以用来飞上天空的机械吧?一定是这样。男鹿背着那个机械在天空中飞翔,然后指示立松要怎么操纵遥控器。院子里的脚印之所以像醉鬼一样歪七扭八,就是因属博士想逃开回力镖。他们这样做是为了报复仿冒者剽窃他们的发明,而这样也才能保住他们的尊严!嗯,只要他们联手就能办到。你真是属害了,太太。”
猫井竟然自作主张地宣布膀利。但在我看来,那根本是狗屁不通的推理。
“哦?是这样吗……”
“咦?您好像有什么地方不满喔,青野先生?”床川夫人深感意外。说不定她也和猫井一样,坚信那是正确答案。
“‘原创遥控回力镖’和‘背包式飞行器’到底存不存在,以及它们拥有什么样的性能等重要问题,我们都不知道。而且这两个人能不能联手做出如此完美的表演,更是令人存疑。我不知道飞在上空的男鹿大声喊叫的音量是否能盖过风声,还是他是透过无线电来下达指示?不过事情应不可能进行地这么顺利吧?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接受有关脚印的解释。请揣摩一下博士在被回力镖袭击时的心理状态,他怎么可能故意朝危险的悬崖跑去?躲进家里应该才是保身之道吧!”我指着桌上的圆说。因为不论怎么看,博士都不像是往家里的方向逃去。
“对呀,而且,这种杀人方法未免也太夸张了。”
“老公,你不站在我这边吗?”
“因为一般人都会觉得,要是用这种夸张的手法,应该会被信之介发现吧?”
“信之介吃了感冒药,正在熟睡!”
“可是,立松和男鹿怎么会知道?”
“但是……”
“他们为什么非得这么拐弯抹角?不论凶手是立松还是男鹿,或者是共犯,如果想将博士的死伪装成自杀或意外,只要在雪还没停之前杀掉他,并将他推落悬崖,等雪停了之后再制造足迹,利用绳索从悬崖边爬下去,最后把绳索收回来,回到旅馆,钻进被窝里睡觉不就就行了吗?”
“可是……”
“不是吗?”
床川夫妻开始争执起来。欢乐的周六聚会若成了夫妻吵架的导火线可就不好了。
于是我问地藏坊:“您觉得呢?”
“全都不对。我应该早点说的。其实根本没有绳子爬到崖下的痕迹。悬崖边的雪地上并没有绳索的痕迹。”山伏说完后,悠哉地吸了一口烟。
“如果绳索这点不对,还有‘背包式飞行器’呀!”
夫人的语气彷佛对那物品了若指掌,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就算真有那种柬西,而且跟007的工具一样神奇,也不可能一直飞在空中,永远不下来吧?所以凶手应该也合在某处留下脚印才是。如果崖上留有类似的足迹,那么山伏应该会将它当作线索画在图上,或对我们提起。
“那么,凶手就是澄川校长?”
三岛突然冒出的这句话让我吓了一跳。
“为什么凶手变成校长?”我问。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故事中已经没有别人了!总不可能是旅馆老板娘干的吧!”
“喔,对啊。还有校长。”猫井似乎又突发奇想了,“虽然不知道他的动机为何,不过他也有可能是凶手。他趁着雪还没停时,在崖上将博士殴打致死,然后把自己的鞋子脱下并丢弃。接着等雪停后,再穿上博士的鞋子走到崖边,从那里爬下去。如果不是利用绳子,大概就是在下方铺了一个很厚的垫子,然后从悬崖往下跳。脚印之所以歪歪斜斜的,说不定是为了将大家误导成博士喝醉。校长爬到崖下后,再帮博士穿上鞋子。由于鞋子并非博士自己穿上的,因此鞋带才乱七八糟,没有系好。最后,校长再坐进停在一旁的车子里,等待天亮。等到七点十五分一到,他就装成发现尸体者,爬上石阶通知信之介。嗯,这样就就得通了。”
是这样吗?虽然做出博士鞋带没系好的合理解释,但其他地方却不太能令人信服。
“校畏不是膝盖不好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他根本就不可能从悬崖上跳到二十公尺下的垫子,因为除了二十公尺的落差外,现场可是真的像屋檐一样歪斜,所以更难瞄准目标。在这种状况下,不只我不敢跳,我想立松和男鹿也不可能做到!”
“你就放过我,别再追究了,青野先生。”
这不是放不放过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接受!忽然,床川夫人提出了一个新的看法。
“说不定凶手是利用风!半夜无法使用什么大费周章的机械,所以一定是利用‘那个’吧!”
猫井说:“‘那个’是哪个?”
“风筝。凶手把可以载人的大风筝升到空中,而他就从上方袭击博士。”
“这哪里不大费周章了……”床川说到此时,似乎因不好意思而打住。但床川夫人对此仿佛并不在意,反而呵呵地笑:“该不会真的是这样吧?”
“大师,请告诉我们真相吧!我们是不是因为还没听完所有线索就开始推理,所以才失败?”
三岛似乎已经累了。而我也懒得再想了。
“线索大致上齐全了。只是你们在提到某个最重要的东西时,没有掌握到重点就是了。”
“请问……是什么呢?”床川小声地问。
不知是不是没传入山伏的耳里,他绕了一圈才说:“我是从鞋带没系好这点发现真相的。刚才猫井先生提出的有趣说法就有提及,这个方向很正确。”
猫井的方向很正确?我很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您的意思是凶手杀掉博士后便将他推落悬崖,接着等到雪停后再穿上博士的鞋子,到院子留下脚印,再想办法到悬崖下面替尸体穿上鞋子。这个顺序没错吧?”
至于凶手是利用什么方法前往悬崖下的,我暂时放在一边。
“没错。不过还是有若干出入。”
“是哪里?”
地藏坊微微动了下嘴角,轻轻地笑了,那模样看起来很开心。“就是凶手穿着博士的鞋子到下面这部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不用绳索和软垫平安抵达悬崖下的方法。”
“是,这点我知道。那么,究竟是哪里有出入呢?”
“仔细听好了,青野先生。我不是指‘凶手穿着博士的鞋子到下面去’'而是指‘凶手没有穿着博士的鞋子’,同时也‘没有到下面’。”
他说了一句令我无法理解的话。凶手没有穿博士的鞋子?也就是说,博士的鞋子始终都穿在他的脚上?但是这样一来,还是没解释鞋带没系好这项疑点啊。
山伏在说完后,大大地点点头,“博士的鞋子的确是凶手帮他穿上的,所以鞋带才没有系好。”
“可是,您刚刚不是说凶手没有穿博士的鞋子吗?”我急了起来。
“是的。凶手并没有穿博士的鞋子。那么,到底是谁穿的呢?”山伏故意说得模糊不清。眼眶微微泛红,大概有点醉意了。
“穿着鞋子的既不是被害者,也不是凶手,这不是很怪吗?难道现场还有第三人吗?”三岛摸着他那漂亮的头问。
“是还有某人在场。”
猫井问:“是那个家伙穿着博士的鞋子到崖下的吗?”
“一点也没错。”
床川先生问:“到底是谁呢?”而床川夫人则接着问:“他是如何到下面的?”
一路将我们引导到此的地藏坊,这时干咳了几声,准备做出最后的总结,“穿着鞋子走在庭院里,留下那道怪异脚印的,其实并不是真人,而是博士研究开发中的机器人。”
五位听众讶异得不约而同地张开嘴巴。往吧台的方向望去,就连老板也目瞪口呆。
“虽说是机器人,但可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像人一样聪明的家伙。那是博士费尽心力才发明出来、能用双脚走路的东西。后来找到的那个东西,其实只有下半身。”
“可是……如果是用车轮或履带移动的话倒还好,但像人类一样用双脚走路的机器人不是很了不起的发明吗?”床川瞪着地藏坊问。
不过山伏提醒我们,他早已埋下伏笔,告诉我们天马龙之进不但拥有工学博士学位,而且专攻的正是机器人工学。
“懂了吗?”他简单说明后,又继续说下去,“凶手把博士的鞋子穿在机器人的脚上,然后用遥控操作机器人,让它在院子里留下足迹。脚印之所以如此凌乱,大概是因为机器人的性能不佳,或是因为在雪地上太难走的关系。凶手费尽苦心,好不容易才让机器人走到悬崖边,也就是他将博士的遗体推下去的地点。”
“那凶手怎么处置穿着鞋子的机器人呢?”我问,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穿着红褐色鞋子的机器人站在悬崖边的怪异景象。
“就把它放在那里,直到早上。”
“啊!”听到这里,我终于懂了,“原来是这样!”
“唉呀,青野先生,你在兴奋什么?我还没弄懂呢!把鞋子穿在机器人脚上,然后让它站在悬崖边直到早上,那又怎么样?”床川夫人说话的同时,下巴的赘肉跟着被拉开。
而山伏深深坐进椅子里,彷佛在说:“接下来交给你了。”
“等到早上,澄川校长就会和平常一样经过。我们刚才已经讨论过,凶手可以推测澄川校长在发现尸体后,一定会爬上石阶通知信之介吧?只要把研究室的窗户打开,应该就能听见车子紧急煞车,以及校长在石阶上奔跑的声音。即使听不到,等到校长跑到门口时,也一定会敲门或按电铃。所以接下来凶手会怎么做应该就很明显。他让站在悬崖边的机器人前进,然后掉到悬崖下。虽然人类无法直接跳到悬崖下,但因为那是机器人,所以一点关系也没有。”
“为什么要让机器人掉下去?”
“因为要是让它留在上面,立刻会被人发现脚印是伪造的。”
“可是,这样机器人不就摔坏了嘛?”
“应该是坏了。不过对凶手来说,那种东西坏了也无妨。”
“那么,机器人残骸在哪?谁都没看到啊!”
“凶手处理掉了,他确实有机会可以这么做。”
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把凶手的名字说清楚好了。能够操纵放在研究室里的机器人只有一个人,就是天马信之介。
那位美男子在听了狂奔而来的澄川校长的话后,就把膝羞疼痛的澄川校长留在玄关,一个人跑去山崖下面。此时,崖下的路上除了有博士的尸体,还有掉落的机器人残骸,而信之介能够处理这个重要物证就在此时。处理的方法非常简单——扔到海里即可。然而,其实也只能这样做。虽然遥控器还留在研究室里,但是警察应该不会知道那是做什么的,所以也不成问题。当然,信之介将机器人丢到海里之前,也不忘将穿在它脚上的鞋子脱下,换到博士的脚上。他之所以没有把鞋带系好,大概是因为时间不够。处理完机器人、换好鞋子,剩下的就是返回家中报警,这样就大功告成了!只要警方不对头部的伤痕起疑,大概会以一桩离奇的意外结案。信之介所期盼的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