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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铁路支线与灰姑娘

作者:日本-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45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3

1

门被推开,山伏①走了进来。

这名身穿结袈裟②,手持金刚杖,腰际挂着法螺的男子环视店内后,用低沉宏亮的声音说:“晚安。看来各位都到齐了。”他向老板打声招呼后,便朝一张有五名客人围坐的桌子走去。

“地藏坊大师,欢迎光临。大家正好在讨论您呢!”

山伏在蓄胡、穿着高尚的老板说罢后,就坐到墙边一个专门为他保留的位子上,然后顺手解开兜巾③的绳子,“你们刚刚是不是在讨论,那个吹法螺④的挂了没?”

“我们怎么会这么说:我们是在讨论为什么上星期六您没有来,而且今天又比较晚到。”坐在地藏坊右边的猫井用奉承的口吻说,他一边递给山伏他钟爱的Dunhill,然后点燃。猫井今天也穿着一件符合镇上最大西装店少东身份的斜纹软呢布料运动夹克。

坐在地藏坊右边的三岛点了一杯啤酒,并对他问道:“上个礼拜您是不是有事?”

头已秃得很彻底的三岛是镇上公认医术最差的三流牙医。

“我到深山里的音无瀑布去冲冲身体。感觉很凉爽。”

“哦。”坐在猫井对面的床川夫人将圆眼睛睁得更圆了,现在离四月还有一段时间,您不会冷吗?”

脸型瘦长的床川——坐在妻子的旁边——斥责道:“大师不是说感觉很清爽了吗?”

床川自称是风景摄影师,镇上的出版社也帮他出了雨本书,但实际上他只靠着一家照相绾讨生活罢了。据说今年是他的厄年⑤。

“好久不见,青野先生。我们有两个月不见了吧?”山伏地藏坊对着坐在他斜对面的我说。

抱歉,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青野良儿,今年三十二岁,曾是一个熟爱电影的青年。我并没有什么镇上第一、足以让我自傲的优点。镇上共有五家录影带出租店,其中的一家就是由我与同年纪的友人

一同经营的。店家彼此之见的竞争很激烈,生活的压力让我不禁脸色铁青——唉呀,包含我的名字在内,一共出现三个“青”字了。

老板将橙色的鸡尾酒放在山伏面前。我忘了这杯酒的基酒为何,只记得它叫“浪人之梦”。对于这位遍坊日本灵山的山伏来说,这杯鸡尾酒还挺适合他的。啊,先澄清一下,我是随口说说的。

“老板,请给我一杯玛格丽特(Margarita),酒精少一点。”

老板应了声“好”,便伸手拿了装着柠檬汁的瓶子。穿着鲜红色背心的老板的上衣还打了一个蝴蝶结,而嘴唇上那高雅的胡子于他相配得简直令人生厌。我想,四十岁未婚的老板不只是个好男人,

应该也是这个偏远小镇里最帅的中年绅士。此外,他除了是这家小酒吧“April”的老板,还是个技术高超的酒保呢!

以上几位就是每周六晚上都会聚集在April的熟面孔。除了我们几个常客外,鲜少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走进店里。没有人受得了坐在高脚椅上,一边喝酒一边听一堆人鬼扯,所以就算有人推开门,大

概也会立刻丽上门。过去一年都是如此。

你觉得我介绍得不够详细?抱歉抱歉。因为对我们而言,大家都是熟到不能再熟的老面孔了。那,我再郑重地介绍一次吧!

山伏的法号叫作地藏坊,大约四十五岁,年纪正好介于床川先生和三岛之见,在去年油菜花开的季节突然出现在镇上。听说他寄宿在本镇后山那座人迹罕至的山伏寺。他的脸上有许多条深深的皴纹,并留了一嘴久未修剪的胡须,那模样真让人觉得难以相处。由于他有时会露出严肃的表情,所以我想叫他怪叔叔也无妨,因为在我看来,他只是个坚持传统,打扮成山伏的国宝级搞笑人物。

由于我家——因为是套房式公寓,所以应该“我的房间”比较恰当——离April很近,所以常到这间充满家庭气氛的酒吧,品尝美味的鸡尾酒。地藏坊第一次出现在April时,我正好在店里

喝酒。他当时说的故事实在是太有趣了,因此大家除了乐得一起替他支付酒钱外,还邀请他再来此。在下一个周末,他果然不负众望,现身店里。他总说些我们爱听的故事,至于他在店里的消费,全由我们买单。这已经成为我们每个周末的惯例了,至今依然没有改燮。

至于他所说的故事,应该算是他边游日本各地所遭遇到的事件。算了,我懒得解释了。因为他已经快把第二杯浪人之梦喝完了,今晚的故事就要开始了。

“我老公最近迷上了推理小说。可能是我们去旅行的机会越来越水了,所以他迷上题材相关的推理小说。”

对于床川夫人的一番话,床川则回应:“没错,侦探小说就像是一出杀人、列车、刑警的三题噺⑥。”

“三题噺啊……”地藏坊放下了酒杯,那么,你们觉得由铁路支线、灰姑娘与山伏所组成的三题噺如何?”

他就要开始说了!

我与他一起微微地探出身体。当我们两人的视线相对时,我立即说:“这个事件好像很有趣!请你说给我们听。”

注释:

①山伏:为“修验道”的修行僧。修验道是役小角在日本平安婷代末期所创立的宗教,其中包含了山岳信仰、佛教密宗、道教等教派的教羲。

②结袈裟,日本修行僧所穿的衣服。

③兜巾:日本修行僧所戴的帽子。

④此为一双关语,吹法螺在日文中有“吹牛”之意。

⑤厄午之说源自于日本阴阳道,乃一个人多灾多难、行事需特别谨慎小心之年。男性的厄年为二十五、四十二、六十岁。女性的厄年为十九、三十三岁。

⑥三题噺:为落语的一种表演形式。其方式为:由客人随意出三个题目,落语家就依这三个题目来做一段即兴落语表演。

2

我是在一个山里小镇遇到这桩离奇事件。这个小镇位于深山中,由于镇中有座铜矿,所以有条由矿业公司经营的私人铁路。这条铁路主要的作用是运送铜矿,不过为了回馈乡里,方便一些在矿业公司工作的镇民上下班,所以也有载途乘客的服务。矿业与铁路的经营者是本地人——是经过努力奋斗才有今天的成就——同时也是地方上最有名望的人士。

我们姑且叫这个城镇“铜野”。这条铁路的终点站就是铜野,起站则是与JR铁路——其实那条JR铁路本身也是条支线——相连的秋野站(暂且也以此称呼)。整条铁路长二十公里,从铜野到秋野途中会经过五个站,位于正中间的车站是中野,靠近秋野的车站是胁野。我把它画成图好了——这样大家比较容易懂(见左图)【P15】。整条铁路线就是这样,大家都了解了吧?火车只有两车厢,每天都各有六个班次往返秋野与铜野。

这件事是发生在几年前的十一月。

那时我正结束在胁野山的修行,准备下山。原本打算在天黑前抵达秋野,在那投宿。可是因为整理行囊花了太多时间,再加上又去拜访一位住在山脚下、曾照顾过我的朋友,所以耽搁了不少时间。

虽然胁野的村民们好心地要留我下来过夜,不过我还是婉拒了他们的好意。当我走到胁野站时,已过了晚上九点。

本以为应能赶上最后一班车,但迟迟不见火车的到来。冷冽的寒风袭来,晚秋的乡下小站四周枯黄的稻穗也随之摇晃。会不会是我在山中修行的时候,更动了列车的发车时间?正当我看着站内

那模糊的时刻表时,这班晚了十分钟的列车终于来了。

上车后,我随口说了句:“怎么这么晚?”

外表忠厚老师的老车长——这个铁路公司似乎没有年轻的员工——一脸愧疚地脱下帽子,低头对我道歉,“让您在这偏僻的小站等了这么久,真的很抱歉。可能是小孩子的恶作剧,将石头堆在铁轨上,导致上行和下行的车都误点了!”

这条铁路只有一条铁轨,上行与下行的车会在中野站交会,所以只要其中一方误点,就会影响另一方的行驶。

“那些小孩真是不像话!”

我买了到秋野的车票。上车坐下后发现这节车厢的乘客只有我,但前面的车厢里都坐了七、八个人。我之前曾听说由于上行和下行的末班车几乎都没人搭乘,因此铁路公司打算减少班次,所以我便

问:“都这么晚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乘客?”

“因为星本舞小姐在这班车上。”车长淡淡地回答。

“是演电影的星本舞吗?”

“您也知道?”车长面露讶异之色。

“我是来到贵宝地后,才听说她是在这里出生的大明星。”我看兄座位的窗框上写着“舞·MYLOVE”,我对这几个字有印象,看来是碰巧坐到来睛的位子上,“听说她是贵公司橘田老板好友的千金。”

车长有点不耐烦地点点头。虽然星本舞是故乡引以为傲的大明星,但车长搞不好是个不愿公开的“反舞人士”:不过他的反应也可能是因为一整天工作太累的关系。

“听说她现在很受欢迎。”

“是的,没错。”

据说星本舞是从一埸有五千人参加的电影试镜会里脱颖而出,因而有“黑发灰姑娘”之称。

“这位灰姑娘为什么会在这班破火车上呢……啊,抱歉。”

“她是回来帮她的母亲做三回忌①。”卓掌似乎对我的失言不以为意。

“她现在要回东京吗?”

“她是要去秋野的温泉旅馆过夜。她堂哥经营的旅馆就在车站旁。这里的山路不好开车,而且此时火车又恰巧有班次,搭火车会比开车还要早到达。此外,星本小姐也说想重温孩提时代坐火车的感觉,所以才会在这班破火车上。”

在乡间偶遇灰姑娘——星本舞——真的让很感兴趣,于是我不管自己够不够格,也不论对方觉不觉得厌烦,提出了一堆问题,从中问出了不少事。

星野舞从小就是铜野最聪明的女孩,为了进入好大学而到东京的高中就学。大一时在朋友的怂恿下,抱着好玩的心态去参加试镜,然后就以电影开启了演艺事业。

“她是个美人。”车长用模糊、几乎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看来星本舞还是有许多“反舞人士”不得不承认的优点。

“那我就趁这难得的机会,拜见一下美人的容颜。”

我走到车厢的连接处,朝前面的车厢一瞧。果然,座位上有位亮眼的美女。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依然清晰可见她那头如流水般的乌黑秀发,以及高雅知性的脸孔。她正望着车窗,脸上露出莫

名的落寞之情。在这班破火车上,她的四周似乎显得特别明亮。而她邻座则是一名年约三十、默默不语、打扮带着都会风格的男子。

“果真很美,真的会让人看到出神呢!”

不过,车长露出哀伤的神情,再次重复了“她是个美人”适句话。

星本舞的四周坐着七名年纪不一的男子,应该都是为了送她到秋野的旅馆,才搭乘这班车。其中四名年轻人是青年后援会的成员。另外两名老人,一位是铜野镇的镇长,另一位听说是矿业公司与这

条私人铁路的老板桥田健藏。唉呀,他应该算是本地的VIP吧!而坐在舞旁还的是她的经纪人,也唯有经纪人才有这样的特权。

“送行的人到秋野后,要怎么回去”

车长回道:“听说明天秋野站前有个影迷聚会。他们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准备活动事宜,所以都要在秋野的旅馆遇夜。而经济人也是为此才赶来的。”

“原来如此。”

虽然想再次好好拜见灰姑娘的容颜,可惜秋野站的灯光已经映入眼帘。

注释:

①三回忌,在日本,亲友去世后的第三年忌日当天会进行法事。

3

本来我以为聚集在秋野站的人是要迎接星本舞的,但我错了。站长和一名身穿便服、貌似警官的人物,朝着镇长和桥田老板走去。现场飘着一股不寻常的气氛。

“不好了:有人死在下行列车的车厢里!”

大家听了站长的话后,同时发出“啊!”、“什么?”等惊呼声。

“有名年轻男性被刀子剌死了。”秋野警署署长的表情非常严肃,“犯人可能列车列车快到铜野站时,从窗户跳车逃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打架吗?”桥田问。

青年后援会的成员、星本舞的经纪人,还有我,全为了能听清楚署长说什么而挤在一起。

“并不清楚现场是否曾打斗过。我们根据驾驶下行列车的加藤车长的描述,才知道大概的情况。下行的最后一班列车准备从秋野站出发时,只有一位穿着白色大衣的年轻男子上车。桥田先生等人所

搭乘的上行列车的铁轨被堆了石头,造成下行列车晚了十分钟才驶离中野站。而下行列车停靠在中野站时,则有一名穿着黑色大衣,年龄不详的男子上车。加藤车长说他从来没看遇这个人。”

“车上乘客只有这两名外地人吗?”

桥田极自然地说出“外地人”这个词,而且他对警察署长说话的态度也不是很客气。

“是的。这两人都坐在后面的车厢,加藤车长则是在前面的车厢。列车在离开中野后不久,会因下坡路段而减速,就在那时,车长听到后方传了声响而走过去察看。只见穿着白色大衣的男子胸

前一片血红地瘫在座位上。车长走近那人便发现他早已气若游丝。我想凶器应该是刀子,因为凶手杀害死者之后,还割下死者绣在大衣上的名字。”

“那、那、那个黑衣的男子呢?”镇长惊慌失措地问。

“到处都找不到。至于车长听到的声响,应该是黑衣男子从窗户跳出车外,着地时发出的。因为被害者旁边的窗户整个被打开了。”

桥田双手抱胸,“列卓在下坡时会减速,跳卓应该是不会受伤吧!”

“对不起,可以问个问题吗?”舞的经纪人慢慢探出头,“车长先生没有听到犯人和被害者打斗的声音吗?”

“你是谁?”署长露出不悦之色。

“我叫左近,是星本舞的经济人。”

署长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下左近的名片,然后对外地人说:“车长说他没有听见打斗声。所以犯人应该是狠狠地对被害者刺了一刀后,就敏捷地从窗户跳出去。”

署长说完,镇长又发文了:“犯、犯、犯人是逃到山里了吗?警方已经准备要开始搜索了吗?”

“我已经向县警局请求支援了,也会派人提醒附近居民提高警觉。接下来就要去山里搜捕犯人了。”

“请交给我们!我们都愿意帮忙。”如此大声说话的是青年后援会中的一员。

“谢谢。有需要时就麻烦你们了。”

正当署长转头向后援会成员说话时,有几个人大叫:“啊!”

舞可能是过于震惊而瘫软倒地,站在旁边的后援会成员一把抱住了她,而那个幸运的男生还很纯情地涨红了脸!

“小舞,你还好吧?”经济人左近走向星本舞。

“小舞!”

“小舞!”

不管到什么地方都算是外地人的我,并没有加入这场混乱,反而独自离开现场。

4

我在岩石温泉中尽情舒展手脚,消除走了一天山路的疲劳。此时我听到有人推开玻璃门,朝着温泉池走了过来。出现在蒸氟中的是星本舞——才怪,是她的经济人左近,真可惜。

“哦,您也住在这里?”

他们比我晚到这间旅馆,看来应该是不知道与我同样投宿于此处。

“在这偏僻深山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左近在我说完后,便用温泉水洗脸,一边抱怨:“就是啊!”

“星本舞小姐没事吧?她脸色苍白地倒了下去……”

“她在房里休息。可能因为太过劳累了吧!啊,熟熟的真舒服。”

“您这么晚才到旅馆,是因为警察找您问话吗?”

“是啊。听说在遇害的年轻男子皮包里找到一张小舞影友会的会员证。”

“查出死者的身份了吗?”我发挥天生好事的精神,继续追问。

“他是东京的大学生,叫作米泽卓也。小舞的影友会成员有八成是大学生。”

“这么说来,是追到铜野来的热情影迷?”

“应该吧!不过,小舞和他完全没有关系。我会郑重地告诉记者们,小舞与此事无关。”从天花板落下的水滴,正巧滴中一脸茫然的他,“米泽卓也,你怎么老是给我们惹麻烦呢?”

听到经纪人的自言自语后,我便问:“您知道那个学生?”

“嗯。那个小孩怪怪的。他写过一些热的情书,也曾躲在小舞的公寓前等她,更在演唱会进行到一半时,冲上舞台抱住小舞,”狂熟“已不足以形容他的行为。他是我们需要特别注意的麻烦

人物。”

“那你有告诉警察这些事吗?”

“我说了。因为到东京一查就知道死者是谁,所以我就主动说了。不过这种影迷还蛮多的。像小舞这种偶像明星,免不了有各式各样的支持者。不过,我只知道这个给我们带来几次麻烦的学生叫米泽,其他的就不清楚了。“他说完后停顿了一下,我则保持沉默,然后他又继续发牢骚'”除了刚刚那些事,我就没再跟警察多说什么。而且我们只是刚好坐在反方向的列车上,和死者搭乘的

列车交会而过,再怎么问,我们也答不出个所以然。-

“是啊,与其问你们,倒不如赶快去抓犯人。”我适时地附和他。

我们两人泡了一会儿后就离开池子,开始洗身体。

“我来帮你刷背如何?”左近对我说。

“谢谢,真是不好意思。”

左近用力地帮我刷背,虽然有点粗鲁,但还蛮舒服的。

“话说回来,列车交会后的几分钟竟发生杀人事件,感觉还真不好受。”左近又开始叨念了。

“对啊,我是在雨辆列车交会后才上车的,总觉得毛毛的。左近先生,你们没有看到在中野站上车的黑衣男子吗?”

“虽然两班车在中野交会,但中野站实在是又小又暗,所以什么都没看到。”

“站务员有看见黑衣男子吧?”

“有啊!不只下行列车的车长,中野站的站务员也表示曾看到。”

“当时没有其他乘客上下车吗?”

“是的。而且黑衣男子是在列车快到中野站时才突然出现的。”

那名男子究竟是谁?又从何而来?是为了杀米泽卓也才在中野站等待列才吗?如果是这样,他是如何得知米泽在下行的末班列车上?而米泽又为何到这里?这一切全是解不开的疑问。

左近用温泉帮我冲了背,换我帮他洗了,“当艺人的经纪人真是辛苦,还得跟着明星到这么偏僻的深山。”

“小舞是回来帮她妈妈做三回忌的。我原本今天休假,不用过来,不过由于得筹备明天的影迷聚会,只好赶来这里。”

“你是在何时到铜野呢?”

“东京的工作结束后,我就赶来此,到这里都傍晚了。”

我的脸上可能露出疑惑的表情,因而左近又做了一些补充说明,“你一定在想,我为何不直接在秋野等其他人来吧?事情是这样的,因为我们在联络上出了点差错,我以为他们要住在铜野,所

以到了铜野之后还被当地的人嘲笑,‘唉呀,大家才刚刚出发去秋野。’这些事我也都告诉警察了……幸好我有来,才能在这时陪在小舞身边。”

我听见他“呼”地叹了好大一口气,决定换个话题。

“听说星本舞小姐也会唱歌,但她不是电影明星吗?”

“您一直在山里修行,难怪不清楚。小舞的确实演员出身,已主演过三部电影,不过,她的歌声也很好听,出过好几张畅销唱片了。她可不是普通的偶像明星,未来前途无量。”

“真是令人期待。”

“嗯。承蒙各位熟心支持,小舞真是幸福。啊,谢谢您。”左近在我帮他冲水后'郑重地向我道谢。

之后我们洗了头,便一边泡温泉,一边开聊对这里的感觉等无关紧要的事。

“晚安。”

“晚安。”

出了浴池后,我们分别往左右两边走。我边走边思考这整个事件。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5

第二天早上,送早餐来的女服务生告诉我,星本舞的情况不太好,因此取消了今天的影迷会。

“镇上的人应该都很惊讶吧?”我说。

女服务生大大地点头,下巴差点就撞到胸口,“当然!”

吃完早餐后,我便坐在能看见庭院的窗边思考。本来打算填饱肚子后就要启程前往下个目的地,但看来还不能离开,因为我无法对昨晚的杀人事件坐视不管。

“我不舍就这样离开!”我自言自语后,便用脚朝榻榻米用力一蹬,迅速站了起来,步出房间。

才一出房间,便和星本舞在走廊轻轻擦撞。我们都吓了一跳,也都小声地叫了声:“啊!”

“抱歉,失礼了!”

“不,是我不好。我是路痴,我好像不该在这里转弯。”

她相当客气。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声音十分甜美。

”您的身体还好吧?“

她的气色依旧不太好。

“没什么大碍,应该只是太过劳累。抱歉,失陪了。”

“请问……”我开口叫住往回走的她。

“什么事?”

“昨天不是有人恶作剧,将石头堆在上行列车的轨道上吗?请问是堆在哪里呢?”

“抱歉,我不太记得了。”

“是中野站和铜野站之间的哪里?是在这两站的正中央吗?”

“是的,大概在正中间吧!失陪了。”她没有问我为何如此询问,而是做出这样的回应,所以她应该不知道我的用意。

灰姑娘甩着黑发,慌张地转进走廊的一个转角,从我眼前消失。我听到“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把行囊寄放在旅馆,然后前往车站。到车站时,八点发车的下行头班车正准备开动。其实这条路线的发车时刻很好记。我修行那天是搭乘早上十点整发车的第二班车到胁野,也就是说,每班

车的发车时间都是整点。

我看见了昨天的车长。也看到我的车长还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可以请教一件事吗?”我向他问道。

“什么事?”

“昨天的末班车是在哪里遇到石头的?”

车长果然是车长,记得一清二楚,“嗯……是在中野的前一站。不过那里算是深山,应该不会有小孩跑到那里恶作剧才对。”

“哦,是这样……”

“请问,您还要回山上吗?”

“对,我还有事情没处理。”我编了个理由,然后就坐在昨天的位子上。

车长看来似乎还想封我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地回去工作。

这班下行列车大概已有九成满。乘客几乎都是要去铜野矿业公司上班的员工,大家都封我这个外地人敬而远之,因此没有人坐在我身旁。我总到车上有许多人在谈论昨天发生的事件。

列车在八点准时启动。我身旁的座位依然空着。我昨天还想着不知何时还有机会再来搭乘这条铁路,没想到只隔一晚,我又坐上这班列车。不过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每一站都会有两、三个人上车。由于铜野站没有需要调查的地方,所以我就在中野——这是我第一次到胁野站之后的车站——下车

正如左近所说,中野是个小站,周囤大约只有十户人家。不过由于这里地势平缓,又是整条铁路的中同点,为了方便列车在此交会,所以占地比其他车站稍微大一些。

上行列车也在此时停靠在中野的岛式月台①上。我二话不说,立刻跳上上行列车。

“先生,您坐错车了吗?”上行列车的车长看到我从下行列车换到上行列车后'这么问我。他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加藤,也就是昨天事件的目击者。

“不,我换车是有目的的。”我说完后,向他买了一张到秋野的车票,“听说这班列车上发生了杀人事件?”

加藤车长微微露出嫌恶的表情。或许他以为我是讲话不负责任,又爱凑热闹的人,所以才感到不悦。

我环顾车厢,发现这班车满是要到秋野上课的学生。铁路支线的早晨一个都是这番景象。不过,在这么满的车厢中,有一个位子——虽然没有奇怪的山伏坐——四周的座位却都没有人。

“请问,那个位子是不是杀人现场?”

车长点头,不发一语。

“哦,就是那里!”

我走到那个座位旁边。可能是怎么也擦不掉的关系,椅子和地板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黑色血迹。即使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光看到这些痕迹,任谁也不想坐在这里。

“唉呀,真是可怕!”

加藤车长听到后,表情变得像是嘴里含了什么味道苦涩的东西,然后回答:“嗯!”

“事情发生时,您是在前面的车厢吧?”

“是的。”他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您有听到争吵或是打斗的声音吗?”

“没有,我没听到类似的声音。事情从发生到结束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您有看到凶手,所以警察一个有问您一些关于犯人长相与体型的问题吧?”

“有。不过因为车厢内很暗,看不清楚对方的脸,所以没什么特别的印象。”

“您是亲眼看到犯人从窗户跳出去的吗?”

“没有,我听到后面车厢有东西落地的声音,一转头就看见穿着白色大衣的乘客全身是血地瘫在椅子上。”

“你有把头伸出窗外去看跳车的犯人吗?”

“没有。不过我听到声音的时候,黑衣男子可能恰巧跳下车。”

“黑衣男子与白衣男子有交谈吗?他们看起来认识吗?”

“他们没有坐在一起,也没有说话。”

车长很爽快地回答了我的问题,不过看来他的忍耐应该到极限了。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几乎忍不住要把“你到底有完没完”说出口。可是我还有个问题没问。

“昨天上行列车不是因为铁轨上有石头而误点吗?您知道石头是堆在哪里吗?”

“不,我不知道。”

由于我想问的问题都问完了,所以就放他一马。

我回到秋野后发现,有一群人正在拆为影迷聚会而架设的临时舞台。遭行拆除工作的镇上年轻人不时露出难过的表情,其中有几个人我曾在昨晚的末班车上见过,于是我走向那群人中。

“抱歉,我有一些问题想请问一下。你们是昨晚搭乘末班车来的吧?我听说因为铁轨被堆了石头,所以列车误点。你们可以告诉我列车是在哪里停下来的吗?”

他们没有理由和舞一样记不清楚。要是一整群人一起歪着头说“不知道”,那我一定要用金刚杖把他们全部扁一顿。

“是在……”

“是在哪里?”

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一会儿后,终于得出结论。

“是在离开铜野站不久后就停下来。再往前开就是深山了。”

“哦?你们讲的和车长讲的不一样。”

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有几人低下了头。

“对了,你们不用去山里帮忙抓犯人吗?”

其中一个人很胆怯地回答:“会长和其他人已经去了。我们负责清理这个地方……”

就在这时,经纪人左近出现在我视线。看来他是去车站旁买东西刚回来。

“左近先生,请留步。”我朝他走过去。一走到他面前,便一把抓住他米黄色大衣的领子,然后把领子翻过来。

“你,你干什么?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猜得没错,他绣在大衣里的名字被割掉了。

“你应该知道昨晚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你装傻也没关系,你不说的话,我就去问别人。”

我放开衣领,一转身,就看见脸色苍白如纸的灰姑娘星本舞站在旁边。

“左近先生,我……”她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注释:

①岛式月台,月台类型的一种,位于两条铁路之间。

6

山伏说到这里稍作休息,喝下了第三杯浪人之梦。我们也放松身体,靠坐在椅子上。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猫井迫不及待地催促着山伏继续说下去。而这句话也表达出大家急切的心情。

“简单地说,这是一场悲剧。各位希望我再多说明一点吗?”

“当然要!”床川夫人耍性子似地说,“别卖关子了,快告拆我们。”

“这个事件好像比我平常看的推理小说还要有趣,真相到底是什么?“她的摄影师丈夫也开始急了。”

“犯人是那个叫左近的经纪人吗?遗是星本舞?不对不对,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

牙医三岛说完后,我附和道:“是啊。事件是在上行列车和下行列车交会后才发生的。左近和舞一直都和一群人一起……”

“他们是和一群说谎的人在一起。”

猫井高声说:“说谎的人?一整群都是?”

“车长、驾驶员和站务员也都说了谎。”

“什么跟什么,太夸张了!这样他们不就没有做不到的事了?”猫井明显露出对今晚的故事大失所望的反应。

“不过,警察和他们不一样。所以这些人才会大费周章地集体捏造谎言。”

我还没有失望。因为这些人要一起说谎的理由、真正的犯人、到底发生什么事等问题都还没厘清。

“假设左近他们是犯人,这就很奇怪了,因为事件是在上、下行列车交会的中野站发生的,所以左近是在两班列车同时停靠在中野时,冲进下行列车杀害死者的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真的一点

都不懂。”床川夫人用单手托着脸颊说。

听完她的自言自语,我的头脑也跟着混乱起来。

“我问过几个人铁道堆放石头的地点,结果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山伏用慎重的口吻开始说明,“对山中的铁路支线来说,列车因轨道上被堆了石头而紧急刹车可是件大事,大家一个都会印象

深刻,可是这些人的说辞却有出入,因此我判断,轨道上被放了石头这件事是捏造的。”

我们只能默默听下去。

“那为什么会误点呢?我经常在乡间旅行,所以我知道除非是列车故障,不然对一条铁路支线来说,误点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因此我怀疑另有原因——正当我在思考时,我突然想通了。从前

晚开始就觉得怪怪的地方也得到了解释,同时窗框上的涂鸦谜团也解开了。”

“涂鸦谜团?”三岛问。

“那个涂鸦让我一直很纳闷。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修行那天到胁野时,不是在车内看到“舞·MY.LOVE”的涂鸦吗?但我晚上搭乘回秋野的列车一个看不到这个涂鸦啊!”

“为什么?”这句话是我问的。

“我是搭乘第二班车去胁野修行,晚上回秋野是搭乘末班车。”

这一点我们都知道。

“我刚刚有说过这条铁路支线的上、下行列车每天各有几个班次吧?”

“啊!”我知道了,”上、下行列车每天各有六个班次,因此下行的头班车,就是之前开回秋野的上行末班车。因此上行的末班车一个不会有涂鸦。没错吧?”

山伏满意地点点头,“正是如此。”

“请等一下,你们说得太快了。”

床川满脸困惑,要求我再说明清楚点。其他人似乎也是有听没有懂,所以我用笔记本画了个简单的图给大家。

“大家看,这条铁路的列车是这样运行的(见左页图)【P35】。地藏坊大师去胁野时是搭乘A车,晚上回秋野应该会搭到B车。所以他不可能坐到同一辆火车。”

“为什么?”再度感到兴趣的猫井探出身体。

“因为我找到列从真正误点的原因。在中野站会车的上、下行列车,那晚是以非常特殊的方式交会。”

“简单地说,上行和下行列车被互相对调了,没错吧?”

床川封我的话感到疑惑,“可是,火车那么大,要对调有那么筒单吗?”

“没有比这更筒单的事了!”我全力反驳,“只要把从秋野开出的车再开回秋野,再把从铜野来的车开回铜野不就行了?”

“哦……原来如此。”

“那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床川夫人催促地藏坊赶快说出谜底,“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接下来就交给山伏了。

“事情的真相应该很清楚了。那晚从铜野出发的末班上行列车才是真正的杀人现场。被害者米泽卓也、星本舞、镇长、老板桥田和青年后援会的成员,当时都在那班车上。”

“但是,不是有人在秋野站看到穿白色大衣的男子上车吗?难道这也是谎言?”

“目击者是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外地人,但谁说他就是米泽卓也?”

我暗思,“不是米泽卓也?那白大衣男子是……啊!”

猫井说:“青野先生,你又想到什么了吗?”

“我懂了。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外地人是左近,对不对?”

山伏回答:“正是。绣在死者身上那件白色大衣上的名字被割掉,但写明身份的影友会会员证却么被拿走,由此可知,有人想要故意隐藏外套主人的身份。我把那晚发生的事从头讲一遍吧”

“舞、镇长和米泽等人在铜野搭乘上行末班车前往秋野。另一方面,左近因为在联络上出了差错,误以为舞要住在铜野,所以就搭乘下行末班车前往铜野。事情是发生在上行列车里。曾写过热

情信、躲在舞的住所前,想趁她回家时见一面却吃了闭门羹的米泽,对舞的罩恋可说是到了疯狂的程度,因此他在列车行进睛突然大叫:‘我们一起死吧!’然后就拿刀朝舞砍去。受到惊吓的舞,

用力把米泽推开,运气不好的米泽跌倒在地,刀子也正好深深刺进他的胸口,当埸毙命。——这些都是舞亲口告诉我的。”

“哦……”床川夫人紧皱双眉。

“当然,这算是正当防卫。可是,这件事一旦被公开,一定会对星本舞的演艺事业造成致命打击。镇长和矿业老板桥田在思考该如何解决的同时,列车也抵达了中野站。那时下行的末班车也停

在月台上。由于上行车厢里一片混乱,导致站务员与下行列车里唯一的乘客左近,全都走过来观看发生何事。正当大家在想该如何是好时,左近脑中闪过一个妙计——把上行和下行列车相互替换,

就能伪造杀人现场:接着将被害者伪装成是在秋野搭乘末班车,舞就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为秋野的确有自己这个外地人上车。然后他割掉绣在自己大衣上的名字,穿在被害者身上,自己则穿上

被害者的大衣。由于被害者在上车后就将大衣脱掉,因此大衣没有沾到血迹。当然,左近也割掉大衣上的“米泽”字样。接下来,左近决定谎称自己是在铜野上车,然后捏造出另一个穿着黑色大衣

的谜样外地人,并和大家套好话。他们花了大概十分钟才把一切套好,接着又想出石头堆在轨道上以当做误点的借口,只是在石头堆放的地点方面,他们并没有统一说词。因为发生了这件事,所以

当我向车长询问有关星本舞的事时,车长那时才不太愿意说话。他当时可能在心里咒骂:“为什么会冒出这个程咬金?”——这真是个离奇的事件。”

我松了一口气。今晚的离奇故事总算有个合理的解释了,而且其中也有不少伏笔。

猫井问:“星本舞小姐后来怎么了?”

山伏缓缓答:“她在说出事情的始末后,便在左近的陪伴下去自首了。虽然大家都为她的正当防卫作证,但她最后还是退出演艺圈。据说她现在已经结婚,过着平凡幸福的生活。而镇长和矿业公司老板桥田虽然都不用受到法律制裁,却也辞去职务。青年后援会的成员泽是在严厉的斥责后被释放。整起事件中没有不幸的人,唯一值得同情的,只有米泽卓也这个孤单的青年,所以我很慎重地祭拜他,也会把他的祭日牢记在心。我讲累了。那么我告辞了。”

山伏一脸疲惫地起身,我们也全部起立,感谢他今天说了一个精彩的故事。

“我会再来的。”

山伏推开门,走了出去,法螺随着他的脚步左摇右晃。

酒吧老板很不好意思地问:“青野先生,星本舞到底是谁?你是开录影带出租店,应该知道。”

我耸了耸肩,“谁晓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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