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从我的店走到April这家小酒吧——先往车站的方向前走,然后在寿司店前的转角转弯——只要十分钟。四十岁出头的酒吧老板还是个单身汉,同时也是技术高明的酒保,窝在这个小城市虽埋没
了他的好手艺,但有许多合得来的熟客聚集在此。
“欢迎光临:”嘴上蓄了胡须的老板以低沉且富磁性的声音来欢迎我。
店里面传来一句:“唷,来了来了,大家都到齐了!”
那是猫井的声音。他穿着意大利风便服套装,围着带有具圆凤情的领巾,西装店少东今天依然打扮得很体面。
“大家今天来得真早。”我向老板点了啤酒,便往老位子走去。熟悉的老面孔都到齐了。
“你工作这么忙,还抽空来此,真是辛苦了。”头已秃得发亮的三岛起身,挪了一个位子给我。
“有人说秋天是艺术之秋、读书之秋,不知道能不能说观赏绿影带之秋?”
在我斜对面的床川说完后,坐在他隔壁的妻子则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他们夫妻俩一个脸型瘦长,一个略显福态。床川自称风景摄影师,但镇上的人其实只当他是开照相馆的大叔,不过从夫人
红润的气色、发福的体态,还有身上各式各样的饰品看来,他们的生活应该比我优渥得多。他们好像也没有孩子。
啤酒送来了。
“青野先生,来,喝一杯吧!”坐我对面的山伏立刻帮我把啤酒倒进酒杯。
什么?没错,酒吧里的确坐了一个穿着结袈裟的山伏,但这并不奇怪。
山伏的兜巾与笈①放在邻桌的空位上,金刚杖则立在墙边,十二法器中最显眼的法螺依然挂在腰间。没有人知道他为何无时无刻都要穿着整套的山伏服装。
“真是不好意思,地藏坊大师。”
我点头道谢,他则轻轻地摇摇头,彷佛在说“不客气”。他黝黑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与粗硬杂乱的胡须,样子颇为吓人,但他其实并非危险人物。
他的法号是地藏坊,从外表判断,年龄大约四十五岁,是每个星期六聚合的焦点人物。这一年半来,我们之所以都在April度过周末,为的就是要听山伏讲述曲折离奇的故事,并替他支付酒钱以
作为酬谢。我个人将这个作给街头艺人的打赏。
年龄和职业都天差地远的我们,只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地藏坊第一次现身在这间店时,大家恰巧都在此,而且全都成了地藏坊迷。从那次之后,每个周末的April彷佛变成我们的专属酒吧。
“唉呀,大师,您的酒喝完了。”猫井一如往常一样的甜言蜜语。我们会称这为山伏为大师,都是跟他学的,“喂,老板,给大师第二杯他最爱喝的。”
老板点点头,便开始优雅地摇动起调酒杯。
地藏坊大师爱喝的鸡尾酒叫“浪人之梦”。经过长期旅行而暂住在本镇山中的山伏寺的他,爱这酒名的程度,或许更胜于酒的味道。
“对了,青野先生,我儿子今天傍晚有去你的店吗?”三岛牙医边啃着卡门贝尔(Camembert)起司边问。
“有啊!”我与三岛就读高二的兄子很熟稔,“他租了《蝙蝠侠》。我问他:‘之前不是租过了吗?’他笑着说:“‘影片里有我想查的东西。’”
“有想查的东西?那错不了了。”三岛微笑着伸手拿饼干。
“怎么了?”床川夫人对这件稀松平常的事露出认真的表情。
“因为文化祭要举办化妆游行,所以他想租录影带来参考。我儿子做事常常一头熟,我想他可能又把功课放一边,努力地制作服装。”
“不过化妆游行应该蛮有趣的。”
在床川夫人说话的同时,山伏低声地说了一些话。
“您怎么了?”
经我这么一问,山伏就静静地——又带有几分严肃——把喝光的酒杯放在桌上,“我想起了一个事件。”他说到这里咳了一聱,“这件事和蝙蝠侠有关。”
“哦?蝙蝠侠和山伏同台演出?嗯,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猫井一边嘀咕,一边把山伏爱抽的Dunhill递给他——这位浪人对品牌有着特别的执着——然后点燃。
山伏总在喝完第二杯浪人之梦后,才会开始说故事,“同台演出的不只有山伏和蝙蝠侠,还有其他人物。猫熊和相扑力士也会出埸。而且这也是个离奇事件。”
大家默默地把手放在膝上,由我代表催促山伏,“这个事件好像很有趣,今晚就请您说给我们听吧!”
①:修行僧背在背后的箱子,里面装着佛具、衣服、餐具等物品。
2
地藏坊的奇遇——
以下和事件有关的人名,照例全以假名代替。事件发生的地点我虽不明说,但这的确是我在流浪途中所遇到的事,请大家不要怀疑。
时值初夏,正是乡间樱花凋谢、冒出嫩叶的季节。
我先应某寺之邀,出席祭典,做完火渡、刀渡①等法事后,为了赴知己之邀而继续踏上旅程。漫步在山间小径,带着嫩嫩叶息的清风向我袭来。我用兜巾汲起清澈的溪水润喉,当时身心畅快的感受
至今令我难以忘怀。登高远望,脚下尽是一片美丽的白桦木高原。这一切实在是让我感到太舒畅了,因此我就以肩箱②为枕,在树荫下午睡片刻。
醒来时,太阳正要西下。那时我心想:“糟了,还没找到今天住宿的地方。”于是连忙起身。我一面走着,一面自言自语:“其实露宿野外也不错。”
和冬天睡在山洞中的酷寒比起来,露宿在初夏的高原上还算舒适宜人。既然时间也不早了,我索性放慢脚步,哼着歌,缓步于林间小道。
——你问我都哼什么歌?我哪记得那么多!
天终于完全黑了。看来无论如何赶路也无法下山,况且肚子也饿了,所以今晚我打算早早就寝。就在此时,黑暗中化为一块块黑影的白桦木林的另一边,透出些许光线。我看见八个排成上下
两列、似乎从窗户射出的四角形黄色亮光,若真是如此,这栋房子肯定是座豪宅。我对山中突然冒出的这几道光线感到很不可思议。这会不会是狸③搞的鬼?
“喏呜玛库沙曼逵,波塔南堪!”我没有结手印④,只念了两、三次不动一字咒⑤后,便往光线处走去。
适条林中小径朝右方延伸,最后与一条狭窄的马路会合,而马路尽头则是一道半开的铁门。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走到城门前,观察门内的情况。
门内是一幢足以称为豪宅的房子。不过因光线昏暗,所以看不清楚外观,但依稀可辨这栋洋房是由砖头彻成的,其中一面墙上还爬满藤蔓。屋顶靠近外侧的部分有个折角,倾斜的幅度也变大——你
说这是曼萨尔(Mansard)式屋顶?原来如此,谢谢——一楼与二楼各有四扇窗户,刚才从远处明明看到有八道光芒,现在二楼的其中雨扇窗户却是暗的。在宽阔庭院一隅的礴墙旁有个停车棚,里面停
着几辆汽车。
“这里怎么会有一间这么大的房子?”我百思不得其解。
玄关的大们敞开着,屋里柔和的光线照在停车棚上。这个景象彷佛是在对我说:“欢迎光临,请进、请进。”
我竖起耳朵,听到屋里传来的谈话声,似乎是一群人在高声谈笑。从大门敞开和屋旁停着的几辆车来判断,屋里应该正在举办派对之类的活动。
想到这里,肚子叫了几声,这提醒了我,我的肚子一直是空的。唉,我怎么会发出这么丢人的声音!正当摸着肚子时,我听见从远方朝这边驶来的车声,回头一看,我现有对车头灯正对着我。
看来车上的人应该也是来此作客。
我把半开的铁门完全推开,让驾驶者不必再下车推门就能进去。这辆在夜里依然显得十分鲜艳的红色爱快罗密欧在我面前减速,然后慢慢开入。车子碾遇碎石发出了声响,停在车棚后,两边的
车门立刻开启。我屏气凝神,想看清楚下车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谢谢您。”一个人影向我道谢。听起来像是中年男子。
“不客气。”
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走进屋内,没想到他却朝我走来,鞋子还踩得碎石沙沙作响。他的背后跟着一名身穿和服的女子,我想大概是他的妻子。
“您真是亲切!”
当遣名男子走到我身边,有一瞬间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东西。这名男子的脸上长满了毛,嘴巴裂到耳根,露出锐利的牙齿,还有一对毛茸茸的尖耳朵,看上去根本是一头野兽!
“晚安,幸会幸会。”
他向我打招呼时举起的右手,也不是人的手,看起来简直跟熊掌没两样。不,不是熊。他不就是西洋传说中的狼人吗?
“敝姓吉田,她是内人佳代子。”狼人对着全身僵硬的我,一边指着他身后的人影,一边用中年好男人的声音对我说。
“初次兄面,请多指教。”
夫人用她高雅的声音说完后,向我深深点头致意。她身上穿着薄薄的一件白色和服。不过,与其说是和服,倒不如说是浴衣还比较恰当。我当时心想:“这样的衣服还真不适合在初夏穿。”不过当
她抬起头后,我“啊”地发出了惊呼声。在一头散乱长发下的是一张溃烂、丑陋又苍白的脸,其中一双眼睛还被垂下来的肉盖住,嘴角流下一条细细的红色血丝。没错!她是《四谷怪谈》⑥中的亡灵阿
岩!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⑦!”我左手持金刚杖摆出驱邪姿势,然后以右手在空中切了这九字⑧。这两只怪物看了我的举动后,放声大笑。
“你学得好像!真厉害!”
“您事前应该做了不少功课吧?打扮成山伏这点子真的很棒!”
“不知还能看到什么奇装异服,真是令人期待!”狼人对阿岩这么说完,便对我招手,“走,我们进去吧!”
“这该不会是……”当他们向透出光线的玄关走去时,我对着他们背后问:“里面是在举行化妆舞会吗?”
这对夫妻回过头来,又是一阵爆笑。
“厉害厉害!你装傻装得真像!”阿岩一边拍手,一边以开朗的声音说。
狼人则夸赞我:“干得不错,继续保持下去!”
①火渡,赤脚过火的仪式;刀渡,赤脚踩过利刃的仪式。
②肩箱,叠在“笈”上的小箱子,里面装这经书、佛具等物品。
③在日本民间传说中,狸是一种会制造幻觉戏弄人的妖怪。
④手印为佛教用语,指用手和手指所做出的各种手势,具有祈福、避邪等效果,在密宗尤其重视。
⑤一字咒,佛教密宗的一种咒语。
⑥四谷怪谈,全名为《东海道四谷怪谈》,为歌舞伎剧本,首次上演是在西元一八二五年。故事叙述一位名叫岩谷伊右卫门的男子,为了出人头地而毒死妻子阿岩。阿岩死后化为厉鬼回来找伊右卫门复仇。
⑦密宗的驱邪咒语。
⑧在念读上述九字咒语时,也同时用手依序比划出四条直线与五条直线。
3
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被邀请入内。进门后,眼前是一个天花板挑高至屋顶的大厅。在这个即使塞进一座羽球场但有相当宽敞的大厅里约有二十人,喧闹声音微屋顶。看来这场没有座位的餐宴
正进行到一半。右边有座宽阔的楼梯,途中以九十度转弯直通二楼。垂挂在天花板上的美术灯散发出炫目的光线。
我站在狼人和阿岩中间,小声地说:“我猜得果然没错……”
虽然这场舞台如此豪华,却看不到身着燕尾服的绅士与晚礼服的淑女。在场的每个人都装扮成外型奇特的人物。
“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出现在我面前的铁甲武士如西方人似地敞开双臂。这个人的脸被头盔遮住,所以看不到,但看得出来和吉田先生一样,年纪约有五十岁。
“生日快乐。”吉田夫妇异口同声地说。我也跟着含混地打了声招呼。
“谢谢。不过……你们的装扮还真是抢眼!”铁甲武士依序打量我们三人后道,“山伏、狼人和阿岩。狼人这个装扮很适合你,不过美丽的太太打扮成阿岩,还真的让人有点吃惊。”
“我虽是个专制的老公,但装扮成阿岩是内人自己的构想,我可没强迫她,请不要误会。”
狼人说完后,阿岩一面比出幽灵的手势,往前踏出一步说:“是的,没错。”
“不过……你们先到这里再去二楼换装不就好了?穿着遭身打扮开车会吓到对向车道的人吧!”
“哈哈,这也是一种乐趣,对不对?”
“是的。”夫人也露出了微笑。
“您这个兴趣好像不太好……来来,请进。”
看来铁甲武士是真的被狼人吓到了。但我很想对他说:“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因为铁甲武士自己不只穿着铠甲,肚子侧面和背上还插着几根断箭。他们对这种怪癖的熟衷程度还真是不分轩轾。
“我们先去吃东西。”
“好!”
吉田夫妇快步走向桌子——夫人的手依然维持幽灵的手势。我则呆立一旁,半响说不出话来。
“嗨,山伏先生,来杯酒吧!”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对我说话的同时,有只手将一杯酒拿到我眼前。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满脸笑容、穿着宽松黄衣服的小丑。
我接过酒杯,“谢了,小丑。”
“我不是小丑!我这身打扮不是马戏团小丑。”这个人双手抱胸,轻快地上下跳动。从动作看来应是个年轻男性。
“可是你看起来就像小丑。”
小丑做出用指尖在空中捏着动西的动作,把头转向我,然后静止不动,“我是从即兴喜剧的舞台中跑出来的阿尔甘①。懂了吗?”
“阿尔甘?那是什么?”
“就是尽力服侍主人,在客人面前展露笑容,独自一人为可悲恋情而落泪的悲情男人。”他平静地说完后,便闭上眼睛。他还用Dohran②在脸上化了两滴泪珠。
“我知道了,总之你是喜剧演员。好了,你可以动了。”
“我也来喝一杯。”自称阿尔甘的小丑从桌上拿起自己的酒杯。喝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翘起小拇指。
“这是什么聚合?”
“是成金的庆生会。先生,你该不合不知道吧?”
“我是误打误撞进来的。”
“怎么可能误打误撞来到这里?”
“我人不就在这吗?”
我的肚子又叫了,但我若无其事地朝桌子走去,拿了一个小盘子装了一堆培根。
“今天的主角在那边。”阿尔甘用他的纤细手指指向刚刚的铁甲武士。他正和戴着黑面具、身披黑披风的客人谈笑,“他叫成田金藏,是‘微笑融资’的老板,今年五十二岁。大家都叫他成金。”
“听起来就是很会赚钱的样子。”我随口说出,并把培根送进口中。
“因为他贪得无厌,所以名声不是很好。”阿尔甘低声地说,“听说这栋房子以前是某个豪族的别墅,成金一口气用现金付清买下。之后每年都会在此举办两次舞会——一次是在避暑季节,一次是
在他五月生日——邀请客人狂欢。”
“那你呢?你是金藏先生的老顾客吗?”
“不不。”阿尔甘夸张地摇动身体表示否定。
“正好相反。我老爸资助他,帮他扩展事业。今晚我是代替我老爸来这里玩的。对不起,一直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川尻正美。你呢?”
“地藏坊。”
“哈哈,真是败给你了。”川尻笑说,“我就叫你地藏坊。”
我也不禁苦笑。
“哦?你怎么让大家看到你的脸?”一边向我靠近,一边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话的,是天方夜谭中的雪拉莎德王妃③,因为她用面具罩住了下半部的脸,所以才听不太清楚。不过,远方异国服装下
的肢体显得相当臃肿,“今天不只是要化妆成另一个人,把脸遮住也是重点之一。但这个好像也搞错了。”
站在王妃身旁的是一只熊猫。熊猫说:“我的装扮真的很怪吗?”
.是男人的声音。嗯,这人的确也搞错了。他并没有化妆,只是把熊猫布娃娃装穿在身上。而且熊猫不是在超市大特卖时,才会出现在店门口吗?
“大家真的都把脸遮起来了。”
“我们在舞合结束前才会露出真面目。不过只要瞄一眼,大概就能认出谁是谁。而且大家也都会自我介绍。”
“唉呀,这不是‘绫子’的妈妈桑?今天打扮成谁?”川尻探出了头。
“不可以这样叫,我今天可是阿拉伯王妃!”王妃装腔作势地说,“要替我保密。”
“是是是,绫子王妃。熊猫是大泽吧?你那一身装扮只要不和妈妈桑站在一起,就不会有人知道你的真正身分。”
“什么叫‘不会有人知道真正身分’?这个笨蛋自己穿了这套服装,还紧张地说:‘糟糕,这样我就没办法吃东西!’然后就把熊猫头拿下来,开始狼吞虎咽,所以大家早就知道他是谁了。”妈妈
桑说。
熊猫搔搔头说:“真是丢脸。”
雪拉莎德王妃本名是野濑绫子,是银座“绫子俱乐部”的妈妈桑。熊猫名叫大泽升,是个上班族,也是成田金藏在“绫子俱乐部”里认识的酒友。
当我心想:“这里还真是什么样人都有!”的时候,又来了个怪人。
“喝!谢谢招待。”
那是个相扑力士。他左右摇晃着圆滚滚的身体,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来。肉色紧身衣下塞了许多填充物,大家应该时常在喜剧中见过这样的装扮。力士的头上戴了假丁髷④,两道粗眉毛为毛线,整
个真面目几乎都露了出来。
“你也选了奇特的装扮,荣一先生。你这么帅,应该打扮成更帅气一点的人物。”绫子笑说。
相扑力士是成田金藏的侄子。
“你说帅气的角色,是指那种打扮吗?”相扑力士荣一用下巴指了指双手插腰,正在抽烟的蝙蝠侠。
蝙蝠侠的穿着确实与相扑力士天差地别。
——嗯?拜托,蝙蝠侠我还知道好不好!
“真的蛮帅气的。咦?他是你弟弟吧?”
“应该是吧。”
“你不确定?”
“嗯嗯。”荣一莫名地轻拍肚子几下,“我们没有一起来。我从横滨老家过来,他是从东京的住宿处出发。”
成田荣一是横滨市公所的公务员,弟弟荣二则是大学生。
“成金的儿子叫金治吧?是那过那个吗?”川尻望了一眼戴着黑面具、披着黑披风,刚刚在墙边和成田金藏聊天的男子。
“那是什么装扮?”我问。
川尻回答:“他是黑武士。”
“黑武士?”
“先生,您不知道《星际大战》这部电影吗?”
“我不知道。”
“那是一部美国科幻电影。科幻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吧?”
“我还知道科幻的意思。”
川尻缩了一下头,“抱歉失礼了。《星际大战》是一部以宇宙为背景的科幻电影,黑武士是里面的坏人。”
原来如此。难怪怎么看都是一副坏人样。
“那个人看起来也蛮像金治。”
我朝绫子眼睛注视的方向望去,看见一名戴着铁面具的人,靠在通往二楼阶梯的扶手上。
“他是马修尔。”
川尻听到我这么说之后,露出惊讶之色,“原来铁面人有名字?”
他刚刚不是还煞有其事地说:“我是阿尔甘,不是小丑!”没想到竟对西洋史一窍不通!
“您知道铁面人是怎样的人吗?”
阿尔甘、雪拉莎德王妃、熊猫、相扑力士全都面面相觑。
“他叫马修尔,是十八世纪初的人。戴着铁面具在巴士底监狱待了三十四年,最后死在狱中。除此以外,后人对他一无所知。奇妙的是,即使身在狱中,他仍可得到任何他想要的东西,只是不
被允许拿下铁面具,否则就会被处死。而且为了让他能戴着铁面具吃东西,面具的下巴部分还有以弹簧为开关的机关——看,就像那样。”
此时,铁面人正好把面具下半部稍稍往上打开,啃着炸鸡。
“有关铁面人是谁、为什么会被关起来等说法众多。其中以伏尔泰提出”铁面人为路易十四的兄弟“的说法最具说服力。”
阿尔甘、雪拉莎德王妃、熊猫、相扑力士一脸认真地听我说。
“由于路易十三性无能,所以他和皇后安娜的感情并不好。伏尔泰认为安娜可能和宰相马萨兰私通,生下一名男孩;后来才又与路易十三生下路易十四。由于先生下的男孩对路易十四的王位是
一大威胁,所以路易十四就把同母异父的哥哥软禁起来。不过由于他们两人是在长得太像,所以路易十四为了不让人看到哥哥的脸,便命令哥哥戴上铁面具……”
可能是我讲得太精彩了,害阿尔甘等人听得一愣一愣的,还不发出出“哦”、“嗯”、“原来如此”等赞叹声。
“山伏先生,您真是博学多闻,连西洋史的内幕都这么清楚。”
绫子看我看到出神了,大泽和荣一也一样。
“历史本身就是一个谜。”
“感谢赐教。”
我们全盯着正与炸鸡奋斗的铁面人,仿佛他真的就是路易十四的哥哥。铁面人发现我们在看他之后,便收起难看的吃相,用上衣的下缘擦了擦手指。
熊猫大泽双手抱胸说:“我一直以为铁面人只是小说中的人物。”
我顺势继续说:“你说的是大仲马的《三剑客》吧?其中一部有提到铁面人是路易十四的双胞胎……”
“地藏坊先生,别只顾着说话。”川尻把一盘装满食物的盘子高举到我面前。
我的肚子又咕噜咕噜地叫了。当我回过神时,肚子已经饿到想哀嚎。
①阿尔甘,原问为Arlequin,乃意大利喜剧中的丑角。身穿碎布拼成的衣服,头戴黑面具。
②演员所使用的一种油性化妆品。由于此种化妆品大多为德国Dohran公司所制,因此便成为此种化妆品的代名词。
③雪拉莎德王妃,原文为Scheherazade,对苏丹讲述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以感化国王的王妃。
④丁髷,为日本江户时代流行的男子发型。把头顶前半的头发剃光,剩下的头发绑在顼部后方。
4
佳肴美酒陆续上桌,这场宴会简直可以用酒池肉林来形容。
这场只有怪人、怪物的舞会越来越接近高潮,醉汉的痴笑和女性娇媚的声音此起彼落。我的心情也非常愉快。
“请用。”
有人迅速把啤酒倒进我早已空了的酒杯。我边道谢边抬头,只是,眼前的阿岩虽然满脸微笑,依然让我吓了一跳。
“还没请问您和金藏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于是随便编了个理由敷衍,“我以前曾受他一些照顾。”
“您把生日礼物给他了吗?”
这下子我很难再瞎扯下去了。
“看来您是忘记了,不过应该没关系。”
阿岩——吉田佳代子——指着桌子。看来成田金藏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因为他正拿着竹制的日本刀在头上乱挥,还扫到桌上的酒瓶,一旁的铁面人慌忙把酒瓶扶正。
“我的钱就是我的钱:”成田金藏大吼,“没用完的我也要全部带进坟墓里,休想欠半毛!就算我死了,也会化成鬼要回来!有人说我做生意太贪心,但根本不是那样,我可是慷慨地把钱借给
一堆破产后想自杀的人,救了他们一命呢!”
佳代子看着我,耸耸肩。
“好热,越来越热了。”有人在我背后这么说,那是大泽的声音。
“你可以去院子里乘凉一下。”
熊猫步履蹒跚地走向通往露天阳台的门,然后出去了。
风吹了进来,将阿岩的乱发吹得更乱。这一幕实在是配合得太好了,因为同一时间,面向后院的窗户也开始喀喀作响。
我把啤酒喝干,“起风了。”
佳代子又做出幽灵的手势,“看来今晚好像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女人要玩到什么时候?真是够了。
“我好像真的醉了。”在大厅另一端的成田金藏,一边摇晃着上半身一边说。
狼人吉田拍拍成田金藏的背,“看来你连大家为何会来这里都搞不清楚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成田金藏答道:“也好。”
“去房间休息一下,我来扶你。”
“不用了。”成田金藏推开吉田的手,以低俗的语气大叫,“我才不要你扶,我要妈妈桑陪我。喂!妈妈桑!”
正在和黑武士喝酒的绫子只好摇摇头,不得已地回应:“来了来了。”然后朝成田金藏走去。
“我只是休息一下,等等还要继续喝:哇哈哈哈!”
“好好,自己小心走。我可不会背你喔!”
绫子就像哄小孩一般,搀扶成田金藏爬上那个有转角的楼梯,大家像是凑热闹似地抬头,看着他们两人跌跌撞撞地爬上楼。
“老板娘还真是辛苦。”吉田苦笑地看着他们走进二楼的房间,低声地自言自语。
我向佳代子询问吉田和成田金藏的关系。她答道:“我们算是同行,开了一家叫‘大吉融资’的连锁店,经营范围是以关东北部为主。如果您哪天急需用钱,欢迎光临本店。”
虽然我不可能有需要他们帮忙的一天,不过还是礼貌地回应:“到时就请您多照顾了。”
此时,成田金藏的房门被推开,绫子走了出来。她关上房门后,便靠在门上,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什么?离奇的事件什么时候才发生?你安静听,我就要说了。
相扑力士荣一一边走着,额头还一边冒汗。我叫住了他,“你不喝酒吗?”
“我不会喝酒,所以才打扮成这样。爱喝酒的人不可能这样打扮,因为穿着这身衣服根本就不可能去厕所。”他答道。
“说得也是。”
“大泽先生事先一定也没想太多,才会打扮成熊猫。上厕所可是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我刚刚就有两次看到他在走廊脱熊猫装。”
“还真辛苦。”佳代子笑了出来,“不过我也没资格笑他,这身装扮也真是够热的。我要去院子吹吹风了。”
相扑力士也打开那扇通往露天阳台的们。初夏暖和的强风吹了进来。
但一阵不祥的预感向我袭来。
5
我看到蝙蝠侠离开喧闹人群,踏上楼梯,走进成田金藏的房间。
“要抽根烟吗?”川尻用滑稽的勤作点了根香烟,我道谢后便接了过来,“地藏坊先生,你今晚打算如何?你说你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不过都已经这么晚了,应该也回不去了吧?”
事实上,不论时间早还是晚,我都没有地方可去。
“若不嫌弃,住我的房间如何?我分配到的房间有两张床。”
看来成田金藏替每位客人都准备了一个房同。托川尻的福,我才不用在荒郊野外露宿,老实说,我真松了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干嘛这么客气!”川尻抽烟说。
我们默默地抽了一会儿后,相扑力士荣一回来了。
“你还要吃东西吗?”川尻问。
荣一连忙摇头又摇手。
“舞会差不多该结束了。”楼主对铁面人说,“看来你父亲真的是一醉不起了。”
“我不能随便进他房间。”铁面人用含糊的声音道。
“咦,你不是金治吗?”
“你搞错了。”铁面人拿下了铁面具,面具下是年轻男学生的脸,“我姓植木,是金治的朋友。因为曾帮过他一点忙,所以他请我来好好吃一顿。”
“你的衣服和面具是特地去做的吗?”
“我是话剧社的,服装是跟社上的同学借的。”
“那金治是蝙蝠侠吗?”
“那家伙还特地去做了一套黑武士服装。应该是那一位。”植木指这楼梯下方那个一身漆黑装扮的男子,“我今晚一直顾着吃东西,都还没跟他说到话。”
“你去催一下金治,请他叫金藏先生来宣布舞会结束了。”楼主说完后,轻轻推了铁面人植木一把。
“喂!”植木对金治大叫,“你爸爸好像睡着了,你去叫醒他吧!”
“好。嘶,呼。”
“嘶、呼是什么意思?”我说。
黑武士用小跑步上楼。
“那个坏人说话的习惯。因为在电影中,他总是在面具下痛苦地说话。”
黑武士走进了成田金藏的房间。横下的客人纷纷抬头往敞开的房门望去。
成田金藏的房里没有灯光,看来大概是真的睡着了。
“呜!”
房里传出了叫声,接着又传来一个重物落地的声响。
“发生了什么事?”吉田问。
然后房里传出一阵小小的声音,一会儿后,电灯终于被打开,黑武士探出头来。
“请大家快上来。”他用含糊的声音叫着,急忙脱掉黑头盔,“请大家快上来,不得了了!”
吉田就像发现猎物似地冲上去。我、川尻,还有一些人也往楼梯走去。我们走到房门口,从黑武士背后向房里望去,全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只放了一张床和方几的房间地板上,躺着两个男人。一个是脱掉铁甲后只剩内衣的成田金藏。另一个人则穿着蝙蝠侠服饰,但脸上已没有面具。
黑武士冲到扶手旁大叫:“医师!镰田医师!我爸和荣二倒在地上,请你快上来!”
月光假面①回应:“好,我立刻过去!”然后慌忙跑上楼。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成田的家庭医师镰田。
镰田医师虽然很快地跑上二横,却无法做什么。因为倒在地上的成田金藏和他的侄子荣二早已死亡。
“金藏先生是被勒死的。荣二先生的头部受到重击。两人都已经死了。”
吉田大叫:“是他杀吗?”
医师大声答道:“当然是!”
这很明显是一桩凶杀案。因为凶手在成田金藏的粗脖子上留下了清晰的手印,荣二则是额头上有一道很大的伤口。
蝙蝠侠的面具掉落在荣二旁边。我靠近一看,我现蝙蝠侠胸前的蝙蝠标志只是一张贴纸。
“金藏先生是先被勒死的,而荣二是不久前才受到重击。看,他流的血不多,也还没干。那个就是凶器吧?”镰田看这掉在、蝙蝠侠面具旁的金色座钟说。
适个座钟本来应该是放在方几上的。座钟的侧面凹了进去,还沾有一点未干的血迹,而钟面的玻璃有些许裂痕,但秒针依然在走动。
我不管自己有没有立埸发言,径自向黑武士问道:“冒昧请问一下,您是?”
“我是金治。成田的儿子。”
“你进入房间时,就是这个情况了吗?”
金治很冷静地回答:“灯当时是关着的。我走进房间后,踢到了荣二的身体……”他说到这里时便低声叹了一口气。或许对于父亲与堂弟的死,一时之间还反应不过来。
“荣二、荣二!你怎么会碰到这种事!”
荣一想伸手去碰荣二的身体,却被我阻止。因为在警察来之前,必须保持杀人现场的原貌。
大厅傅来了楼绫子安的声音:“怎么合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吉田走下楼梯.“我下楼向大家说明。”
“麻烦你打电话联络警察。”
我向背封我的吉田说完后,便小心避免碰到房内的东西,走到了窗边。窗边的方几上有个底部很浅的烟灰缸,但面有雨根烟蒂。是Lark的。
“令尊平常都抽Lark吗?”
金治和镰田瞥生同时回答:“是的。”
强风一直吹到现在才停。我的手越遇桌子,将窗户往外推开。窗户往外开了约有五十公分,我探出头,往下朝庭院一看,发现熊猫正站在庭院里。
“地藏坊先生。”大泽已拿下熊猫头,我是第一次看见他的脸,令我意外的是,已届中年的他还颇为英俊,“楼上闹哄哄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吗?还是说有看到什么吗?”
大泽摇摇头,“没有。”
“总之请你先进屋内吧!”说罢,我就把窗户关上。
①月光假面,日本一个儿童节目中,打击邪恶的正义使者。顼戴头巾,戴着太阳眼镜,鼻子以下的脸也用布蒙起来。
6
所有人都集合在大厅,身上依然穿着变装的服装,但已拿掉面具和盖在脸上的东西。
“荣二为什么会去爸爸的房间?他要跟爸爸说什么吗?”
金治说完后,荣一只回以一句:“不知道。”因为失去弟弟,他脸上的表情十分悲痛。
“犯人在我们之中吗?真的好可怕!”
直到刚才都在吓唬别人的阿岩说完后,川尻便自信满满地说:“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只有这个可能,不可能有外人闯进屋里。”
“对啊!我一直都在院子乘凉,而且也不是都在后院,还会走到前院去。但都没有看见可疑人物。”大泽说。
“真的吗?你待在外面这么久是在干嘛?只有乘凉?”植木说。
“你是在怀疑我吗?在院子里待最久的是打扮成相扑力士的荣一吧!”
“大泽先生待得比较久吧!”荣一满脸不悦地反驳。
植木低着头,抬眼看向他们两人,“墙上长满藤蔓,沿着藤蔓爬上二楼并不难。”
“而且窗边也有排水管可供攀爬。”金治说。
摘下太阳眼镜的月光假面镰田则用力拍了一下手,“我知道了!犯人不是大泽先生就是荣一先生。由于大厅的人全都没去二楼,所以犯人一定是沿着墙壁爬进窗户。换句话说,只有待在院子里的他们两人才有机会下手!”
吉田发出了“啧”的声音,然后说:“这个大家早就知道了。”
英俊的大泽把可爱的熊猫头夹在腋下,愤怒地说:“别胡说!我根本没有杀他的动机。”
吉田又咳了一声,“不是说你就是犯人,但你的确是有动机的,不是吗?”
“为、为什么?”
“你跟金藏先生不是抢绫子小姐抢得很凶吗?你们的太太都已过世。搞不好你和他讲话讲到一半吵了起来,一时失去理智就把他杀了。”
“胡说八道!就算真的是我杀死他的,但我完全没有理由要杀荣二啊!”大泽看上去有点狼狈。
“荣二为了劝架,结果遭到了池鱼之殃。”
荣一听了这些话后,点点头说:“嗯,一定是这样。因为我完全没有杀叔叔和弟弟的动机。”
“哦……”川尻说话了,“真的是这样吗?”
“你说什么?”荣二激动地说。
“荣一,我曾听荣二说过,你太沉迷赌马与赌自行车①,所以经济上有点困难,没错吧?或许你是因为缺钱才会杀了他们。虽然金藏先生嘴巴上说要把所有钱都带进坟墓,但我听说他早已分配好财产了。你只要杀死他和荣二,就能得到一大笔钱。因此你的杀人动机是成立的。而且你和荣二的感情并不好,更加深你的嫌疑。”川尻在讲这段话时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搞不好也是装出来的。
此时荣一也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等一下,如果杀人是为了遗产,那最有嫌疑的应该是能分到最多钱的金治吧!他和他爸关系不好也是众所皆知。所以除了我和大泽先生以外,金治也有下手的机
会。”
“怎么说?我是什么时候下手的?”
“你有可能伪装成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搞不好你说你踢到荣二的尸体是骗人的,事实上你是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迅速杀死他们。”
镰田反驳,“那是不可能的。虽然荣二先生几乎是立即死亡,但若要勒死金藏先生需要花不少时间。”
“所以犯人就是大泽!”荣一说。
“你有证据吗?”大泽说。
“有。”相扑力士瞪着熊猫,“有个确实的间接证据。犯人大概是沿着墙壁爬进窗户,请大家看看我的装扮。我整个人跟弹珠一样圆,要如何从只有五十公分宽的窗户爬进房里?”
“照你这么说的话,那我也不可能是犯人。你看!”大泽把熊猫头戴到了头上,“这么大的头是进不了窗户的。”
“你很笨耶!”植木插嘴说。
“你说什么?”
“你一定是先把熊猫头藏在院子里的某个地方,然后再爬进窗户。”
“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没礼貌!”这次换雪拉莎德王妃彼子生气了。看来她已看不下去老顾客一直被指为凶手,“照你这么说,荣一也可以把相扑的服装拿掉,然后再爬上墙壁!”
“老板娘,这是不可能的。你们看看我这身打扮。一个人是无法穿脱这件服装的。”荣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