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今天能听到什么故事。”床川夫人看了同桌的大家一眼,孩子般地高声说道。她那丰腴的脸早已因第一杯玛格丽特而发红。
“太太,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希望地藏坊大师赶快来了。”猫井露出一贯的和蔼笑容,整理领巾。
“这真是周末的一大消遣。”三流牙医三岛用他秃得发亮的头反射墙上的光,高兴地说。
“真糟糕,我家女人已完全全把大师当作街头艺人了。”床川苦笑地斜眼看了一下妻子。
“哦,原来他不是街头艺人?”我接了这句话后,众人都哄堂大笑。
“大师今晚怎么这么慢?”
正当床川夫人探出上半身往入口瞧时,门被推开了,“大师”终于出现了。
“欢迎光临。”老板立即用低沉又具有磁性的声音欢迎他。
“晚安,我迟到了。”
他总是一身标准的山伏装扮——铃悬①、结袈裟,头戴兜巾,背着笈、肩箱,脖子上挂了多角念珠②,左手持金刚杖,腰间挂了个法螺。黝黑的脸上有几道深深的皱纹,乍看之下有点可怕,但……
“来一杯我平常喝的。”
英俊倜傥、调酒技术一流的老板将调好的橙色鸡尾酒放在山伏的面前。我们还特地为他点了一道冷盘,然后一边讨论农业产品自由化的问题,一边等他把东西吃完。
当他吃掉一半的冷盘,并放下第二杯浪人之梦的空杯后,三岛试探地问:“对了,大师,您今天要说什么样的故事呢?床川夫人已经等不及了。”
“哦?等不及要听我讲无趣的故事吗?”地藏坊说了这句反话后,笑了起来。他天生就是个爱说话的人。
“我们求之不得!大师,今晚也要麻烦您了。”
床川夫人合掌拜托山伏,她先生则在一旁苦笑。坐在隔壁的猫井则递给山伏一根他最爱的Dunhill,然后帮他点燃。这位山伏对香烟的品牌可是挑剔得很。
原来大家都这么爱听,这可让我愣了一下!那我也来学幼稚园小朋友那般吵着要听故事好了。我总觉得有趣的故事是一道最美味的下酒菜。
“请你讲个不可思议的故事,越奇怪越好!”
地藏坊听完床川夫人的要求后,阴上眼睛,思考了一会儿。
“好,我想到了。”他睁开眼睛环视我们,“就讲一件我遇到的怪事好了。这是一起古怪的宗教家被杀害的事件。”
我和他四目相对。内心暗自提醒自己千万别再上当,微笑地说:“听起来好像很有趣,今天就请您说这个故事吧!”
①铃悬,穿在结袈裟外的麻衣。
②原文为多角数珠。由扁平、有角的珠所串成的念珠。此种珠的外型与算盘珠类似。
2
地藏坊的奇遇——
依照往例,相关的人物和地名都以假名代替。
当时我在某个地方帮一位被狐狸附身的老太太举行驱魔仪式。幸好仪式在不勤明王、金刚夜叉明王的相助之下成功了。我祈祷了整整一天一夜,整个人都快累坏了,偏偏还是有人来找我商谈一件麻烦事。
“大师,谢谢您。您真是法力高强。”老人走到我身边,向我鞠了个躬。他是被狐狸附身的老太太的哥哥。说完感谢的话后,他突然露出闷闷不乐的表情,叹了口气说,“要是附身在和惠身上的坏东西,也能这么顺利赶走就好了。”
老人并不是在自言自语,显然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问他到底是什么事。
“其实……”他立刻开始解释,“我有个二十一岁的侄女被不好的东西附身了。如果附在她身上的是狐狸,应该能请大师将它驱走,但我认为那是更不好的东西……”
“您说她被什么东西附身?”
我适么追问后,老人立刻露出充满希望的表情,“往北走,越过一个山头后,有座陡峭的山,叫作八乌山。小时候父母曾说有天狗①住在那里,而现在却变成一群信奉‘天空光教’的怪人,将那里当成总部,并在那里集结。”
“集结”这个说法听起来怪怪的,好像是一群激进份子集合在某处抗议。
“我听遇天空光教。”
“原来您知道。那群人其实是太不像话了!”
这个国家最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了许多新兴宗教,天空光教就是其中之一。我曾在报纸上看过,有部分信徒的家属宣称‘天空光教抢走我们的家人’。我只听说过教主叫作乌丸天空,至于信徒人数与教义等一概不知,因此根本无从判断那群人是不是真的很不像话。
“附在您侄女身上的,该不合就是那个天空光教吧?”
“嗯。她去了以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她甚至抛弃了未婚夫,还寄回一封信。信里写:‘我被选为教主的贴身侍从,希望大家替能我高兴!’之类的傻话。她的父母和未婚夫看到信之后,实在忍无可忍,所以跑去那个什么总部找她,教里的人却以她是修行之人为由,不让他们相见。”
“她的父母和未婚夫现在在哪里?”
“还在八乌山上。总部附近有座温泉,他们住在温泉附近的一间旅馆里,并打电话告诉我,在带回和惠前绝不回来,但因属我侄女的态度很坚决,所以我很担心。我妹妹被狐狸附身,侄女又因为那个奇怪宗教而失去理智,家庭问题真让我苦恼。”
我看着老人抱着头,渐渐觉得他很可怜。毕竟接二连三的家庭烦恼会让人很不好受。
“那座山叫八乌山吧?”
“是的,没错……”
“我去看看好了。如果他们的教义是正当的,那么就算教主是猪头,信一下也无妨。因为很多宗教都是骗人的,您会担心也是当然。如果您的侄女真的受骗,我就非把她带回来不可。”
“大师,谢谢您!”老人抓住我的手向我道谢,还封着我的脸猛喷口水。
就这样,我动身前往八乌山。
我刻意避开有车子狂飙的马路,选择樵夫惯走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向八乌山。到达八乌温泉时,天色也早暗了。
这里一共有三见旅馆,我住进老人告诉我的温泉旅馆。这间旅馆分为本馆和分馆,对一间山中旅馆而言,算是相当豪莘。我打了内线电话给那对苦恼不已的双亲与其未婚夫,然后与他们相约晚餐前在旅馆大厅见面。
“我是恩田善次。”女孩的父亲见到我之后,慌忙站起,对着我鞠躬,并感谢我替他姐姐驱走狐狸,还为他女儿赶来这里。恩田是种植香菇的农夫,虽年近六旬,但身体健壮,只是表情看起来十分惶恐。
女孩的母亲说自己叫康惠后,便低头不语,可能是因为紧张而全身僵硬。她的手很细,彷佛轻轻一扭就会断掉。
“这位是和惠的未婚夫饭野仁司,他特地请假来找我女儿。”
“我叫饭野,您好。”
饭野是个斜屑、体型娇小的男人,据说是恩田善次的远房亲戚,与和惠是在亲戚的法事上认识,两人交往半年后便订下婚约。他人生的春天正要来临时,却又硬生生生地在此时结束。
善次痛苦地说:“仁司是个正直的好青年,在农会信用合作社担任财务部主任。我很高兴他肯为了我这个独生女入赘到我家,但我那傻女儿却……”
康惠闭眼不发一语。饭野则面无表情,双拳放在两膝上。
“令嫒是在什么样的机缘下信奉天空光教?”
善次神经质地抚摸椅子的扶手一边说:“事情发生在两个月前,他们小两口刚订婚时。那时和惠很兴奋地打算在高中同学会宣布结婚消息,还说要去接受大家的祝福。她回家后,我问她:‘好不好玩?’她还很高兴地说同学一直糗她。她说:‘我们才毕业三年,大家都没什么改变,也几乎都还结婚。可是听说彦野变得怪怪的,今天也没来参加同学会。’我问她是怎么回事,她回答:‘彦野加入一个叫什么天空光教的团体,然后就再也没有回家过了。大家都很担心她。’后来……”
善次用鼻子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几天后,和惠在镇上遇见彦野小姐,听说她是下山来探买日用品。我女儿把彦野小姐拉进一间咖啡厅聊天,告诉她大家都很担心她。和惠本来是要劝彦野小姐回家,但喝完两杯咖啡后,却反而变成彦野小姐热心地诉说天空光教的美好,最后告诉和惠:‘教主大人在下星期要召开读书会,请你也来参加。’然后就各自回家。和惠基于好奇而参加了那埸读书会,没想到短短的两个小时,和惠……就完全被洗脑了。
“和惠一开始只是在读书会会场买了一本教主写的书,看完后就跟我们说:‘书里写的东西很不错,爸妈可以读读看’后来却越来越入迷,一个月后便加入哪个宗教。她夜一直劝饭野入教,但他是个正直的好青年,一口气回绝了。”
“我最讨厌那种东西!”
突然大叫的饭野让康惠吓了一跳,之后便开始打嗝。正常人应该都是被吓到后,立刻停止打嗝,看来她的体质与众不同。
饭野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话来,“人生在世必须靠自己的努力,不能依靠神佛,或是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我从来没去过初诣②,投一百圆到箱子里,然后拍拍手说:‘希望今年一切顺利!’这像话吗?虽然和尚也帮我父亲做过法事……啊,糟糕,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在我眼里,那个叫什么天空光教的,根本比垃圾还不如!那个说什么‘与照耀大地的光一样,把你的爱心奉献给千万人’的男人,除了自称是活佛,接受信徒的膜拜,还叫信徒贡献出所有钱,根本就是胡作非为!这种
人不叫骗子、郎中、欺诈犯,还能叫什么?”
饭野的脸越来越红,右拳还挥来挥去,那激动的模样甚至连不小心揍了未来岳父的头都不知。此时邻座的康惠还‘呃’的一声,打了一个好大的嗝。
“那你愿意让我帮忙吗?”
我这么问后,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说了声:“什么?”
“因为我帮过恩田先生的姊姊驱走附在她身上的狐狸,我很担心在你眼中,我也是个郎中……”
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的饭野,叫了一声‘啊’,然后捂住嘴巴。看来他终于发现自己失言了,“我没那个意思,如果您觉得不高兴,我向您道歉。”
虽然他很干脆地向我道歉,不过我看他根本就是口是心非。要是他未来岳父不在场,他一定会说:“没错,你就是最典型的江湖郎中,我一点都不相信你。”
善次摸摸被他未来女婿揍了一拳的头说:“总之,我女儿只带着换洗衣服和存折,就抛下我们去总部了。”
“存折里的钱是我们替和惠存的结婚资金。”这是康惠第一次参与我们的谈话,于是我把脸转向她,“我们从她还这么小的时候,就以她的名义,一点一点地把钱存到银行。我一想到这些钱可能会被那个骗子骗光,就觉得很不甘心——嗝!”
听说天空光教以行善布施的名义,要求信聚捐献,借此吸收了大笔资金。据说还有开店的老板捐出全部的财产。
“如果损失的只有金钱还好。”善次有如呻吟般地说,“我本以为和惠冷静下来之后,就会回家,所以我们决定暂时在这里等着。没想到她前几天寄了一封信,上面写着:‘我被教主选为侍从了。这样子我就能待在教主身边,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特权。’我看了之后差点昏倒。我曾看过教主微笑地被年轻女性服侍的照片登在杂志上,上面还说总部里连后宫都有,我害怕和惠合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善次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饭野可能因为怒极攻心,肩膀不停地颤抖;康惠则拿起手帕擦拭眼角。
“想这么多只是徒增烦恼。杂志为了吸引读者,都会写得比较夸张。”
我说完后,饭野抬起头,“我管他夸不夸张!”接着猛然站起,瞪着我的眼神带有强烈敌意。看来这位单纯……啊,不,淳朴的青年,把我和他恨之入骨的教主混淆在一起了。
“喂喂,仁司,别太激动。”善次拉着饭野的袖子劝他。
饭野再度从激动中回神。可能因为心情不佳,所以他说:“我要去冷静一下,失陪了。”然后便离开了。
“真的很抱歉。他其实是个好青年,只不过因为太着急才会这样。”
善次想把双手放在桌上向我低头赔罪,但被我阻止了,“我能体谅他的心情。你们到这里后,有见到令嫒吗?”
夫妇俩一起摇摇头。善次说:“那里的人禁止信徒以外的人进入总部。我请他传话给我女儿,得到的回答竟是:‘我在修行中,不能见任何人,你们快回去。’”
“那是令嫒的回答吗?”
“是的。她托人拿了张纸条给我,上面只写了这几句冷淡的话。”
身为宗教家的我这样说可能很奇怪,不过她的病情真的很严重。
康惠眼眶泛着泪光,向我哭诉,“地藏坊大人,请您务必要帮我们。请您把附在那孩子身上的坏东西赶走,把她带回来。”
她这次忘了打嗝。
我不想随便答应,但为了拉她一把,我还是大大地点了点头,先答应再说。
①日本民间传说住在山里的妖怪。天狗身穿山伏的服装,手持羽毛扇、大刀、金刚杖,脸呈红色,有个大鼻子,背上长有翅膀,可自由飞行,并可借由神力制造出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
②日本人过年时到神社参拜称为“初诣”。
3
那晚,我决定借着早点睡觉来恢复元气。善次将他从新闻、杂志收集到的天空光教相关报道借给我。我在睡前大略地浏览了一遍。隔天一大早,我便前往天空光教总部。恩田夫妇本来说要为我带路,但我从剪报得知,只要沿着旅馆前的路走,就能找到那个总部,所以拒绝了他们的好意,独自前去。
我在出发生突然想到,或许会用到绳子,于是向旅馆借了一条绳子,并盘成一圈背在肩上,然后就上路了。
我在蜿蜒的路上步行了约十五分钟,途中看到两个写着“天空光教总部”的路标;再继续往前走一段路后,便和一位穿着深蓝色运动衫的男子擦身而过。他经过我身边时,双手还合十地放在面前。他这么做或许不是因为我是修行僧,而是因为他是天空光教的信徒。
最后,我终于走出杂木林,视野也开阔许多。我看见陡峭的斜坡上有座怪异……不,应该说是滑稽的神殿。
这是一间模仿伊势神宫的神明造①,但V字形的千木却较长,而鲣木也比伊势神宫的十根多了两根②,可能是故意的吧!这个假伊势神宫全漆成红色,让人不禁怀疑教主的审美观是不是有问题。红白条纹相间的鸟居③只能以“不偷不类”四字形容。鸟居上还挂了一个匾额,上面用看似篆书的字体写着:“天空之光,舆日渐增”。这个总部还真是庸俗!
——什么?你问我知不知道“庸俗”是什么?我当然知道!
正当我开口问:“请问有人在吗?”的时候,几名约二十岁左右的男女从神殿中走了出来。与我刚刚擦身而过的男子一样,全都穿着深蓝色的运动衫。这些人看起来简直就像来游学的学生和公司的实习生,一点都不像是来修行的人。
“在下叫作地藏坊,我想找一位恩田和惠小姐。”
一位长得还算可爱,剃了五分头的男子往前踏出一步,挺起胸膛,“您有什么事吗?恩田小姐现在在老师身旁做晨间修行,我们不能去叫她。”
“请问我可以在这里等吗?”
“请您说明来意。恩田小姐目前正在做第二天的真理修行,修行之人禁止与外人见面。”
“既然如此,那你还问我的来意?”
他顿时词穷,嘴还歪成了て字形。
“她的家人很担心她,能不能请她出来一下,我想看看她是否平安?”
“不行。”一位脸孔仍稚气的女子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可能是因为不明人士来访!她的表情显得很紧张。
另一名男性说:“恩田小姐的父母前天来过,她也已写信说明清楚了。同样的事情我们不可能通融两次。”
我本来以为他只会说大话,但他的意志似乎十分坚定,要是我硬闯,他一定会对我动粗,把我赶走。
“我知道了,告辞。”察觉到他们不会轻易退让后,我便暂时撤退。我当然另有打算,并非夹着尾巴逃走。
我没有循原路走回旅馆,而是往深山走去。
我在昨晚已看过地图,知道这条路通往何处。我听着鸟叫声,往山上爬。当我走了一小时、忘了来这里的目的时,就到达山顶了。我仰望万里无云的青空,眺望连绵的山峰,然后做了个深呼吸——好。
正当要开始行动时,我察觉到这里还有别人。东边是陡峭的悬崖,但崖上的树下站了一个人。我走近一看,是个穿牛仔裤的健壮男子。他总到脚步声后,也转过身来看我。
“哦?这座山也有山伏?”男子面无表情地说。他应该已二十多岁,看起来却像是二十岁。
“这座山没有修行的场所,只有天空光教的总部。”
“我知道。我的女朋友就是被他们抢走的。”
他似乎和饭野仁司同病相怜。男子自称柴江宪。就这样,我与他开始谈话,问出来此的理由。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的女友已经完全被那个邪教冲昏头了。我去找她,她却挥手起我离开。我很没面子,也很生气。”
他和饭野果然有相同的境遇,不过他比饭野还好一些,因为女友至少还亲自出来挥手赶人。
“大师,您又为何来这里呢?”
我把事情说明了一遍,他听了之后相当惊讶,“您说的那位小姐叫作恩田和惠吧?她是我女友的朋友。”
“哦,这么巧!你女友叫什么名字?”
“彦野彩子。她和恩田小姐是高中同学,也是害恩田小姐加入天空光教的罪魁祸首。”
这真的是太巧了!
“听说是这样。对了,你站在崖上干嘛?”
“下面的崖壁上有个洞口。听说那个叫乌丸天空的混蛋就在里面修行,我在想,不知道能不能沿着崖壁进入洞里。”
“你想的和我一样。”
“呃?”
“我知道那座奇怪的神殿不过是个幌子,教主和信徒都是在一个与神殿相连的洞窟里修行。洞窟的其中一个出口就在悬崖的崖壁上。我就是想从那个洞口进去,才到这里。”
“你的想法没错,不过我劝你还是放弃。你探头往崖下看看就知道,想要沿崖壁下去根本不可能。”
我来到悬崖边,把手放在眼睛上方遮阳,然后往下望。崖壁并非完全垂直,还稍微往内凹。山谷中的河流映照着朝阳,我们所在的悬崖与河流约有两百公尺的高度落差。教主修行的洞窟在下方三十公尺的地方,但是我从上面看不到。
“大师,你真是胆识过人。”我身后的柴江说,“你不怕吗?我一定得趴着才敢往下看。”
“这与‘偷窥’相比,根本不算什么。④”
他说了声:“什么?”看来他似乎不懂我的意思。
“有烟冒上来了……”
我自言自语后,他倒是反应很快,“那是乌丸天空在修行时焚烧护摩木的烟⑤。”
“护摩法事?他竟然抢了山伏的专利。”
“他除了会把烧完后的木灰泡在水里叫信徒喝下去,还会将木灰放在瓶子里,强迫信徒买下。他筒直就是个‘护摩之灰’!”
这根本就是假山伏的专利。“护摩之灰”⑥成为骗子的别称,就是源自那些假山伏的骗人手法,而“吹法螺”更被引伸成爱说大话。怎么跟山伏有关的尽是一些不好的词——抱歉,扯远了。
“你懂了吧?从这里是无法到洞窟里的。”
“不,我要下去。”
“你要怎么下去?”
“用这个。”我拿起绳子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将绳子捆在肩上,然后垂到悬崖下面。”接着我往旁边的黑松树一指,“我要将绳子的另一边都在树干上。你可以帮我慢慢地把绳子放下去吗?”
“可以。但是这样很危除。”他的表情十分惊恐,彷佛是我硬逼他下悬崖似的,看来他是真的很怕高。
“我很习惯‘从高处往下看’。”
“什么?从高处往下看?大师,你该不合常常从女生宿舍的屋顶垂下绳子偷窥吧?”
“别胡说。”
所谓的“覗”是在大峰山⑦上的道场所举办的一种苦行。修行者将绳子捆在肩上,然后倒吊在悬崖壁边,借此领悟佛道,这怎么可以与偷窥女生宿舍混为一谈呢?
虽然柴江一直不停叨念着“这样很危险”,但我依旧俐落地准备垂吊事宜。
由于只用绳子并不保险,因此我也把腰间的螺绪⑧一起绑在身上。绳子的一端牢牢地绑在树干上之后,我用力扯了几下,催促柴江准备好。当他听到我说“好了”之后,便将绳子往下垂放。我将金刚杖插在背后,身体开始往下降。这时已往没有烟了,大概是修行结束了吧!这样正好,免得被烟熏成大黑脸。
我虽然不怕高,但并非完全不紧张。在绳子往下降的同时,我尽量不往下看,然而手掌依旧渗出汗水。冷风从山谷中的溪流吹来,轻拂过我的臀部。我默念《不动经》,祈求明王保佑。我企图将脚伸进崖壁上数公分深的凹洞里,却一度从岩壁上失速下坠了五公尺,整个人悬在半空中,绳子也被扯到极限。我忍受着双肩被绳子紧捆住的痛楚,向用力拉住我的柴江说了声“对不起”。我看不见他,但听到“没关系”的回应传来。
我大概花了十分钟才到达洞口。
①神明造,日本神社外型的一种,伊势神宫为其代表。
②千木舆鲣木皆属神社惯用的建材。千木为突出于神社屋顶的两根木头;鲣木,放在屋脊上,与屋脊垂直的装饰用木头。
③鸟居,立在神社入口牌坊,大部分为红色。
④此为双关语。“从高处往下看”、“偷窥”与后面提到的一种修行,在日史都写成“覗”。
⑤护摩木,进行护摩法事时所焚烧的木材。护摩法事是借由焚烧护摩木而造行祈福、消炎。
⑥护摩之灰原本是指燃烧护摩木后所残留的灰。后来有个名叫高野圣的人将普通的灰谎称为平安时期的真言宗始祖弘法大师护摩之灰,四处强迫推销,因此护摩之灰便成属了诈财者的代名词。
⑦大峰山,位于日本奈良县南部的一座高山。
⑧螺绪,将法螺绑在腰间的绳子。
4
经历千辛万苦来到洞窟后,我先观察了四周的情况。
洞窟内比想像中还要狭窄,高度与宽度都不到两公尺,而且前方五公尺处突然变得狭窄,大概只容一人弯腰通过,此外还有一道铁门。洞口边缘有个大得夸张、如营火般的护摩坛①,上面只有尚未冷却的木灰。北边的墙上则是挂了一块写着“礼东拜西”不知所云的匾额,看来这里应该就是教主修行的地方。
我解开绳子,朝铁门走去,背后传来绳子被拉上去的声音。那个嵌在岩壁上的铁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打开了。我弯着身体通过,另一边的洞窟大概有三公尺高,顶端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日光灯。
这条通道的不远处有两条岔路,因为我不知道它们各是通往何处,所以决定往右边走。越往前越可感受到人的气息。走着走着,终于在左边墙上看见另一道铁门。仔细一听,门里隐约传来人的说话声。我悄悄走到门旁,把右耳贴在冰冷的门上。
里面传出嘹亮的朗诵声。
“真理就在光中。慈爱、安详都在从天而降的日光中,这一切都是神的恩惠。”
“你在干什么!”有人大叫。
我抬头一看,通道里站着一个男人。是那个将我挡在神殿外的五分头年轻人。
“你是怎么进来的?请你出去!”看来他真的生气了。
“在吵什么?发生什么事?”
右耳贴着的门被用力推开,让我整个人跌坐在地。
“老、老师,有细作!有个怪人闯进来了!”
那个老师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他年近六十,身材微胖,他可能想学僧侣穿着法衣,但一身全身白的打扮,反倒像极了寿衣。
“汝看似修行僧。汝为何人?”
连“细作”和“汝”这种文言文都出现了,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演古装剧吗?
“您是乌丸天空大师吗?”
“正是。”
“在下乃地藏坊。敝人非自大门而入,乃由后门前来拜见尊颜。望请见谅。”我也用古装剧的台词向他打招呼,然后不给他询问“后门是哪里”的机会,立刻告诉他,恩田和惠的双亲想兄她一面。
“不可。她本人已告知其双亲,修行之人不可擅离此地。”
“难道您不能体谅父母想知道女儿是否安好的急切之情吗?”
“我很好。”门里传来这句话。一名黑发垂肩的女性严肃地看着我,“我就是恩田和惠。我不知道您是谁,但麻烦您告知我父母:‘我正在修行中,很平安,请不用担心,回家去吧!’”
“你要我对饭野仁司也这么说吗?”
我搬出她未婚夫的名字,但看不出她有丝毫动摇。
“是的。”她接着又说,“他不能了解我、不能了解天空光教,让我觉得可惜。能不能请您转告仁司:‘祝你幸福。’”
真是一句残酷的话。
跌坐在地、尚未起身的我,决定不再多费唇舌,“我知道了,那我暂且告退了。”就在此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请问彦野彩子小姐在吗?”
“请你有点分寸!”
虽然五分头很激动,教主却平和地对门里喊了一声:“彦野。”
一个淡淡的声音答道:“是。”
门里走出一名看起来很键康——换句话说,就是皮肤晒成小麦色——的女性。从外型看来,她去潜水比潜在这个洞窟里还要适合。
“您就是彦野小姐吧?您知道柴江宪先生吧?你能花点时间跟他谈谈吗?”
“不能。”彦野冷淡且无情地回答,“上午有教授‘天之引导’的教义课程,而下午则要集体学习如何建设光之国,清晨和傍晚得在祈祷场帮老师修行,晚上吃遇饭后要收拾碗盘,还要自习。所以我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
“请你就这样转告他。”
我和教主四目相对。他看起来既不像骗子,也不像精力旺盛的好色老头,更不像个狂人。不晓得他到底有何过人之处?说不定是外表看起来不具危险性吧!不过他看起来还真是个猪头。
“在您讲道时前来打扰,真的很抱歉。”
正当我从教主身旁走过,打算回到正常世界时——
“你这个可恶的家伙!”
“竟敢偷偷闯入神圣的祈祷场!”
正当我怀疑是不是听见有人在大吼时,两名粗壮的信徒架着一名男子走了过来。
“把我放开!”边挣扎边被拖过来的是饭野仁司。
“仁司!”和惠发出了惊呼。
饭野仁司为何会被带到这里?
“这家伙真是太可恶了!他在神殿旁烧木头,趁我们灭火时偷跑进来。”在仁司右边的信徒满脸愧疚地向教主报告事情经过。
左边的男子接着说:“他穿鞋子进入祈祷场,还一直紧张地东张西望,我们就把他抓了起来。着都是我们的疏失,我们会反省的。”
哈哈,看来他是从左边的岔路进来的。不过放火制造混乱,再趁乱偷跑进来真是太乱来了。
“和惠!是我!我是抱着一死的觉悟进来找你的。”他看见未婚妻后,用愉悦的声音道。
和惠却一直躲在教主背后,低着头冷冷地说:“请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然后给仁司致命的一击,“祝你幸福……”
饭野被一把五星的铁锤狠狠敲了一下,张大嘴巴,好一会儿后才微微地抽动,吐出“和……惠……”这两字。
“这样你满意了吧?请回!”教主狠狠地下了逐客令,我们只好打道回府。
*************
柴江在外面等我们。他把绳子还给我,着急地问:“你们怎么了?里面是什么情形?有遇到彩子吗?”
“这个嘛……”
我把里面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对他讲了一次。至于彦野托我转告柴江的话,我不忍心完整说出,而以委婉的说法告诉他。
“这位是饭野先生,和你有相同的遭遇。”
我向柴江介绍还在恍惚的饭野,也向饭野介绍柴江。
饭野听到后才猛然回过神,“他就是彦野彩子的男朋友?”努力挤出这句话的他突然抓住柴江的衣服,“你、你这个混蛋……都是你的女友毁了我的一生!”
柴江试图推开饭野的手,但饭野紧抓不放。
“都是那女人怂恿和惠信那个疯子教!她的人生就这样完蛋了!喂,你要怎么负责!”
“我为什么要负责?给我放开,混账!”
“你也有责任!”
这两个本来应该互相同情的男人开始互相拉扯,吵起架来。看来他们都激动到失去理性了。
“还不住手!”
我把金刚杖伸进两人之间,往左右一挥,把两人推倒在地。
柴江立即起身,拍落衣服上的灰尘,说了句“失陪”后便离去,饭野则躺在地上说:“呜呜,我好惨!”
“提起精神,别放弃。”我拍拍他的肩膀,扶起流泪的他,一起回旅馆。
①护摩坛为木制的方形桌,中间放置着焚烧护摩木的护摩炉。
5
隔天早上,我和昨天一样,在同一时间离开旅馆,前往天空光教总部。我打算以同是宗教家的身分找教主好好谈一谈。昨天我无法判断他真的是得道之人,还是只是个普通的神棍,因此今天想好好一探他的真伪。
神殿——讲白一点,根本只是个比较大的玄关——的前面,站着昨天那个五分头。他一看见我便停止扫地。
“你怎么又来了?”
“我想见天空老师。”
“老师已经开始做展开修行了。之后应该也没空见你。”
“你别急着下结论,总之替我传一下话好吗?我可以等到修行结束。”“反正你一定见不到老师。”
他歪斜着嘴唇这么说时,神殿里突然传出轰然巨响。从天花板啪啦、啪啦地掉下许多尘土。
“那、那是什么声音?”
我推开吓到呆掉、反应迟钝的五分头,跑进神殿,然后疾速地朝走廊深处狂奔。
“喂,别跑!”五分头喊出巡逻员警的惯用台词,从后面追了过来。一些信徒也急忙往里面跑,我推开几个人,来到祈祷场。
“这究竟是……”
铁门是开着的,门内冒出障障黑烟,一股火药味扑鼻而来。我用手掩住口鼻,撞开好几个呆立在门口的人,冲了进去。
有东西在这个狭窄岩洞内爆炸了:
黑烟里,我看见被炸飞的匾额、护摩坛、坑坑洞洞的岩壁,还有四散的尸块。这真是既血腥又残酷的一幕。
渐渐散去的烟雾的另一端露出了湛蓝青空,看上去有如天国般美丽。
我的眼光停在滚到墙边的天空首级。他的头没有受到太多伤,两眼紧闭,真是谢天谢地。我拿出多角念珠,开始念诵《观音经》——不过不保证他一定能成佛就是了——然后回头对五分头说:“快通知警察,快!”
他回应“是”的一声后,便跑去打电话。
“老师死得好惨……”
“天空老师!”
可能是大家都回过神了,所以便开始哀嚎痛哭,呜咽之声在洞内回响。
我背对他们,往看得见蓝天的洞口走去,探出头,俯视山谷中的溪流,景象与昨天一样;接着又往左右两边瞧了瞧,也是没有异状。
“大师!”我的头上传来呼喊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抬头一看,原来柴江宪正趴在崖边往下看。
“有东西爆炸了,教主死了。”
“什么?”
“你那边有发现什么异状吗?”
他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
我走回门口,看兄恩田和惠与彦野彩子相拥啜泣。我都忘了要担心贴身服侍教主的她们了。
“天空老师今天早上是独自修行的吗?”
“是的。”和惠抬起头,“平常都是我在身边服侍老师,但他今天对我说:‘今天早上你不用帮忙·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为什么?”
“可能跟他的心情有关。老师偶尔会这样。”
旁边的人点头证明和惠所言不虚。她真是幸运,一条命因此捡回。
我把头探出洞外,“柴江先生,彦野小姐平安无事。快下来吧”
“我、我没有绳子。就算有,我也不敢下去。”
他在耍什么笨啊?
“你从神殿走进来就行了,不用这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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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辆警车相继抵达八乌温泉,引起一阵骚动——不过这里人不多,所以场面并不混乱。
我、柴江和五分头都在温泉旁等着。由于通往总部的路无法通行,所以我们一边为警察带路,一边叙述事情经过。
“那个畜生连死了都要给人惹麻烦。”我听到一名刑警小声地说了这句不得体的话。
警察到达天空光教的总部后,便进行一连串的讯问与探证。我大略地说明一下重点。
警方当场认定这是谋杀。犯人所使用的爆裂物也确定是炸药。
由于离温泉步行约一小时的西边山脚下有个石灰石矿场,所以犯人可能是从那里偷到炸药,因此警方便询问探矿埸的人员是否有遗失两个圆筒状的炸药,不过矿场人员却宣称并不清楚。据说矿场的松散管理让警方十分生气。
此外,由于陈尸现场也没有发现定时引爆装置等可疑物品,因此警察也询问当时在场的信徒们是否有遗失任何物品,但得到的回答都是那里原本只有护摩坛和一块匾额。
信徒们也证实,当天早上虽然有三名信徒为了替修行做准备而进入祈祷场打扫,但当时也没发现任何异状。
“信徒中有憎恨教主,或是与教主不和的人吗?”
面貌酷似毛泽东的刑警问完后,所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鼓噪:“怎么可能有?别乱说!”
刑警以“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来请求信徒的原谅;接着又问所有人:“各位早上都在做什么?”最后发现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
“总不可能我们全是共犯吧?”五分头说,这让毛泽东刑警点了点头,“刑警先生,我知道还有雨个人有嫌疑。”
“哦?请告诉我是谁。”
五分头说明饭野仁司和柴江宪两人因未婚妻和女友被教主夺走,除了愤恨不平外,还闯入总部咆哮,最后还被赶出去之事。他认为是这两人因心怀怨恨而下此毒手。
毛泽东刑警命令另一名年轻刑警,“叫他们两人过来。”
柴江和我一起在神殿内,饭野却因昨晚喝闷酒喝到天亮,因宿醉而呼呼大睡,直到警察叫醒他。
“这件事和我无关。”
“天空死了?我现在才知道!”
这两个男人各以不同的方式提出反驳。
“爆炸当时,我人在悬崖上——也就是在山顶——因此不可能到现场装设炸药。而且我又不像饭野先生曾去过神殿。”柴江不慌不忙地陈述自己的清白。
饭野也激动地挥动拳头,“这、这件事也跟我无关。昨晚我独自喝酒,虽然没人可替我作证,但我真的从昨晚就再也没离开过旅馆。我的房间比较远,是有可能偷偷离开房间——啊,你干嘛微笑,刑警先生?你不相信我是清白的吗?什么跟什么……”
接着二人异口同声地反问刑警,“如果我真的是犯人,那我是如何引爆洞窟里的炸弹?”
6
大家“呼”地吐了一口气。因为说了这么一长串话而感到口渴的山伏,也一口气将啤酒喝光。
“谜题到此为止吗?”我问。山伏点了头。
“我知道今晚的谜底”三岛牙医露出了微笑,“凶手是饭野仁司吧?”
“哦?为什么?”
面对床川夫人的问题,三岛先生先咳了几声才说:“能进入犯罪现埸——祈祷场——的人只有他吧?前一天他不是曾潜入神殿吗?他在还没被信徒抓到前,偷偷地装好炸药。”
“犯人应该只是将炸药放在那里,如果是饭野,他要如何在隔天早上引爆炸药?现场不是没有任何定时装置吗?”少东猫井说。
“辨得到。他用的是一个令人料想不到的诡计。”大家都把焦点放在三岛的推理上,“他把炸药偷偷藏在护摩坛后面,然后把洋火线拉到洞外。这不是普通的线,而是……”
“你该不会要说那条线有一百七十公尺长吧?”我抢先一步说了出来。
三岛拍了一下膝盖,“没错!你的反应挺快的嘛,青野先生。饭野将长一百七十公尺的导火线垂放到洞外,然后在隔天早上点燃。只要事先计算好爆炸所需的时间,就能在教主修行时把炸药引爆。”
“但是……”猫井又说秸了,“有三名信徒作证当天早上打扫时都没发现异样。我们不能无视这个证词!”
“嗯。而且只要炸药一引爆,和教主一起修行的恩田和惠也会遭殃,饭野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床川说。
“这就是所谓的由爱生恨!”
三岛的口气越来越含糊。山伏因而不得不开口粉碎他的推理,“信徒在打扫时并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而且那个洞窟很窄,只要有可疑物品,不可能没人看到。因此把炸药藏在护摩坛后面的说法无法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