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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毒之晚宴

作者:日本-有栖川有栖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53

1

星期六。

今晚我们依然在April里高兴地聊天。

“您有录下今晚的推理剧场吗?”我一边品尝Highball,一边询问床川夫人。

听说身为推理剧迷的她,都会用预约录影录下载我们聚会时播放的推理剧。

“今晚没有。”她冷冷地回应,那丰腴的脸已经染成桃红色。

在她一旁的床川露出微笑,将滑下的贝雷帽——似乎是因自认为艺术家才戴——扶正,“内人对推理剧的热情已经冷却了。”

我的牙桥在不久前掉了,蛀牙痛得要死,但我实在太害怕他的三流医术,所以这阵子都偷偷到邻镇看牙医。

“因为剧情实在是太草率了,看都看腻了。”床川夫人兴致缺缺地说。

“能让观众肯花两个小时坐在电视机前面已经很了不起了!所以即使剧情有不合理的地方,也不要太吹毛求疵。我们只是轻松地花两小时看够戏。”发表意见的是猫井。他今天穿了西装,配上一条深色领带,依然十分潇洒,“青野先生,你觉得呢?”

猫井之所以问我,可能只是想听听一个录影带出租店经营者的意见罢了!

“我觉得蛮好的,反正电视台又不跟你收钱。”

我这句话是在讽刺电视台吗?或许这真的是热爱电影之人的挖苦。

“但是草率也该有个限度。”床川夫人一定看得很认真,不然不会这么看不惯。一个几岁的人还如此纯真,其实也蛮可爱的。

“你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我不假思索地问。

床川夫人仿佛等这个问题很久了,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悬疑剧场’有一集的剧情是这样的——有个家境富裕的败家子,在美国留学时和一位女性订下婚约后回到日本……女主角设定为美国人,所以由一位混血模特儿饰演。她叫……”

她大概花了两分钟才想出名字。

“他们在败家子父亲的别墅举办的结婚喜宴。宾客中,有几位是被败家子抛弃的女生,她们都满怀恨意地瞪着这个麻雀变凤凰的女人。婚宴在和睦的气氛中进行,但突然间,那名美国女人却保住自己,露出痛苦的表情。”

床川夫人还叫了一声“呜”,用手指紧抓胸口,表演那一幕给我们看。

“酒杯从她的手上滑落‘锵’地一声,摔碎在地上。大家全围过去看发生什么事情时,只见美国女人虚弱地说出‘Rape’这个字。”

我皱了一下眉头。这个词实在不适合出现在电视剧中。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吗?”猫井问。

“是的。那叫DiningMessage吧!”

“DyingMessage啦!”床川纠正。

“反正听起来都差不多。关键点就藏在那个字。警察调查后,完全不知道她是如何成为Rape事件的被害者,所以现场一片混乱。”

“应该有办法知道是谁在酒里下毒。这种戏一定都是这样演的。”

原来如此,推理剧都是这样演的。

“每个人都有机会偷偷下毒。”

“然后呢?”三岛发问后便对着酒吧老板说,“一杯琴酒莱姆,浓一点。”

“犯人果然是其中一名被败家子抛弃的女性。这名女性的上衣胸前有个油菜花图案,‘Rape’这个字也指油菜花。这是因为被害人无法记住初次见面的日本名字,所以只好在死前说出凶手的衣服特征。”

谜底怎么会这么简单?结局的确很无聊。整个戏只有“Rape”另有含义这点子,让最后得知的人顶多觉得:“喔,原来是这样。”这根本一点也不悬疑。

“真无趣。懂英文的人一看就知道谜底是什么,不懂英文的人也一定会抱怨:‘谁知道Rape是指油菜花?’”猫井如此附和。

床川夫人却摇摇头,“我不是气结局太无趣。女主角不论英文还是关西腔来出谜都无所谓。问题不在这……”

“没错,问题不是在这里。”今天一直保持沉默的第六位人物说话了。

“哦?大师您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床川夫人高兴地看着他。

“如果每个人都有机会下毒,被害者怎么会有办法在死前说出犯人是谁?”

猫井大叫:“对哦!”

床川夫人用力点点头,“就是啊,很奇怪吧?既然死者看到凶手做出意思下毒的动作,为什么还要喝下酒?只能怪自己太笨才会被杀。”

虽然这个矛盾这么明显,但都会以“你们知道真相吗?”对我们挑衅。我每次都觉得他是“自己设计谜题,然后再自己解答”。但是这次不一样,因为他是立刻解开床川夫人出的谜题,所以搞不好他说的故事都是真的,而且脑袋似乎也没有我们想得那么不灵光。

“某人在宴会上下毒的剧情已经太老套了。不过要是亲身经历这种情况,还是会吓一跳。”

山伏在床川说罢后,便把酒杯放在桌上,眼神锐利地看着发言者,“没错,人在现场真的会被吓到。那时我也很惊慌失措。”

“哦?”猫井打断了他的话,“您说的那个时候是指什么事?”

“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三年前我在北陆①旅行时。我在一个偶然的机缘下参加了一个晚宴,因而卷入事件中。”他抚摸着满是皱纹的黝黑脸孔,露出凝视远方的眼神。

今晚的故事要开始了。我踏出身子,负起催促山伏的责任,“那是什么样的事件,请说给我们听。”

①北陆,地方简称,指日本海沿岸地区,包括新泻、富山、石川、石井等四个县。

2

地藏坊的奇遇——

那时早过了梅雨季,天空依然阴雨绵绵,天气却热的令人叫苦连天。我在雨势暂歇的晴空下,走在北陆的街道上,继续我的旅程。由于我只是要造访某间寺庙,找一本记载江户时代流传下来,与修行仪式相关的佛书,所以并不需要赶路。

当我路过一个小城镇时,想起一位在此地开设药局的男性知己。我这名友人每逢夏冬两季,便会将生意交给家人处理,独自黑到羽山①修行。

我们两人在不久前,还一起在羽黑山上修行过呢!当时他可是坐在新入门者的位子上。

他是个好人,曾开玩笑地说:“扮演山伏是我最大的乐趣。”甚至还说,“有机会的话,顺便到我家坐坐!”

“去见见他吧!”我自言自语后,便往那个我还记得名字的小镇走去。

镇上主要道路旁有条没有拱廊的商店街,那里现在已是热闹区。在远离商店街中心处有家柏青哥店,隔壁店家挂了写着“黑目药局”的大招牌。不动明王中有目黑不动尊,而好友的姓氏则是颠倒的黑目两字,所以我不会记错。

我站在店前,对着店里说了声“你好”。大招牌是一片历尽风霜的旧木板,别有一番风味,十坪大的店面看来却焕然一新,一看便知最近曾经过改装。橱窗内除了摆满各种包装精美的药品外,中药材在店里也占有一席之地。看来这是一家中西合璧的药局。当我在读着美容药品“黄莺的粪”的功效时,一名店员走了出来。

“欢迎光……”

年轻店员看到我的装扮后,话便打住了。他穿着黄色衬衫,一头短发烫得卷卷,看起来实在不像药店店员。我望着他,想告知来意,但他先早我一步开口。

“你不用在这里做一些奇怪的驱魔仪式,请立刻离开。”他露出困扰的表情,看来他对修行者的印象不佳。

“不是的,我是药局老板黑目达雄先生的朋友。如果老板不在,那在下先告辞了。”

“你是老爸的朋友?”

原来这名青年不是店员,而是黑目先生的儿子。不过,即使知道了我是他爸爸的朋友,他的态度却依然不变。

“他在。你在这里等一下。”他立即掉头走进店里。

我听到他小声地嘀咕:“又来了一个怪客。”看来店里还有其他客人。如果对方不欢迎我,我只要打声招呼就离开。

但好人总算出现了。他看到我之后,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像外国人一样张开双臂欢迎我,“这不是地藏坊先生吗?”

“好久没有您的消息了。我经过这附近时,突然想到您。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想见见老朋友。”

“哎呀,真是吓了我一跳。请进、请进、快进来~您长途跋涉应该很累吧?请在此好好休息。”

“但是您家里不是有客人吗?”我迅速地回头看了一眼,“其实只是我的亲戚,您不用客气。快请进。”

主人立刻端出一盆水,我说了声:“那我就打扰了!”之后便解开脚绊②、脱掉草鞋、足袋③,洗了洗脚后,便走进屋内。

我本以为这栋房子的楼上是住家,楼下是店面,没想到店里还有条走廊,可通到另外一栋房子,看来应是经过几次增建,此外也比店铺大且豪华得多。

我被引领到一间和室。黑目先生与其妻在我放下行囊时,前来向我打招呼。黑目夫人有美丽的富士额④,身上的大岛绸⑤与她高雅的气质十分相衬。

“我老公承蒙您照顾了。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还望见谅。请您慢慢歇息。”她这么郑重地打招呼,让我不禁惶恐起来。真的很后悔满身脏污,有没有事先联络就跑到人家家里。

“好了,奈津子。”

黑目先生这么说后,夫人便放下茶和甜点,静静地离开。

黑目一边劝我喝茶,一边慎重地说:“地藏坊先生,老实说,我老爸想请您一块用餐。我老爸年轻时,也曾在羽黑山受封过法号,他说,既然您身为修行者,就应该要向您打个招呼才是,而且他还想跟您聊聊天。”

黑目的表情看来仿佛是对我做了什么无理的要求,充满了歉意,于是我很爽快地说,“我会出席,但我实在不宜接受您的招待啊!”

“您怎么这么说?虽然乡下地方没什么佳肴,不过还是请您务必尝尝我们的菜肴和这里特产的美酒。另外,还有件事想征求您的同意……”

“什么事?”我啜饮了一口浓茶。

“刚才提到今天又一些亲戚在我家,不知您介不介意和他们一起用餐?”

原来他一直在担心这个。

“如果不会打扰到大家,请您务必让我和他们共进晚餐。”

我想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答复,但黑目先生看来依然忐忑不安。

“这个甜点真好吃,里面应该有加杏仁。对了,为什么您的亲戚今天会在此聚会呢?”

黑目似乎有难言之隐,他叹了一口气,迟疑了一会儿才说:“不瞒您说,我老爸有私生子……而且今天他也在此。”

“哦?”

“我老爸是在三十五年前——大概跟我同样年纪——有了私生子。我们也是突然知道这件事。老爸虽然很高兴,但是我们却都慌了手脚,也发生一些争执。”

个性很好的黑目像哄婴儿般地摇摇手,“不不,绝对不是。我非常欢迎您。不过,要请您在不是很好的气氛中一起吃饭,真的很过意不去。本来是想请您在此好好休息的,但我老爸偏偏要您一起共进晚餐。人啊一直说什么大家都在餐厅吃饭,不请来很失礼……年过七十的他,人也越来越顽固,真是伤脑筋。”黑目说完后便拿出手帕擦汗。

我再次向他表示不用介意,“府上来了很多亲戚吗?”

“连同私生子的话,共有四名亲友。加上老爸、我们夫妻、小犬达彦与地藏坊先生,总共有九个人。”

“夫人做菜一定很辛苦。”

“她和女佣一起准备。现在离晚宴还有一段时间,请您先去泡个澡吧!水已经烧好了。”

第一个洗澡真是让我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又不能脏兮兮地出席晚宴,所以犹豫不决。

“那我就不客气了。”

①羽黑山,位于山形县西北部,自古以来就是密宗僧侣修行的圣地。

②脚绊,包住小腿的布。

③足袋,袋状的日式布袜,脚尖处分为大拇指与其他四指两个部分。

④富士额,发际形状如富士山的前额,日本人视之为美人的必要条件之一。

⑤大岛绸,庵美大岛产的绸缎。

3

泡完澡后,一阵风吹了进来,此时纸门外传来“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的说话声。

我回应:“是。”

走出去一看,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生跪在门外,一看到我就立刻站起来,“我来为您带路。”接着转身自顾自地往前走,也没有回头看我是否能跟上。她的态度虽然不佳,但我猜测她做起家事应该很利落,我继续保持沉默。

厨房飘来一阵香味与炒菜、切东西的声音。我的空腹“咕噜”地叫了一声,前方女子的肩膀此时微微地抽动了几下。还真是有点糗。

“嗯,我闻到了,这道菜似乎有加上酱油。真香。”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父亲,请您上座。菅野先生也请坐。达彦,你也快点坐好。”黑目夫人提醒大家就坐。

“好的。”一名男子回答。

“来了。”如此回答的是达彦。和我在店面听到那句“请立刻离开”的声音一模一样。

“这边请。”女子指了一下在走廊的小空间,里面有个洗脸台。我愣了一下才知道原来是叫我吸收。唉唉,真是的。

“请进。”

女子在我洗完手后才肯让我进入餐厅。我用手按着肚子,希望别在这时又咕噜咕噜地叫。我穿过珠帘,走进餐厅。

餐厅是纯西式的。达到可以打撞球的长形餐桌上铺着一块纯白色桌巾:正上方垂挂着华丽、外形有如蝾螺的吊灯。插着红色蜡烛的烛台旁有一盆装饰用的插画——使用与三色紫罗兰十分相似的堇花兰。四面墙壁各挂了一副印象派画作。

其实,我是后来才观察到餐厅的摆设。因为我一进入餐厅,眼里便只有满桌料理,肚子还忍不住叫了好大一声。回头一看,幸好那位年轻女佣已去厨房。

由于我进入餐厅时,其他客人早已到齐,菜肴也已上桌,因此所有人的眼光都在我身上。

“您是地藏访大师吧?欢迎光临。在下是黑目达之助。”坐在诸位的老人起身向我打招呼。

我回礼后,达之助便邀请我坐在他右边。我从黑目家成员的背后朝着他走去。

我一边走着,一边打量坐在达之助左边的男子。他年约三十五,体形娇小,面无表情,正用食指骚动上吊的眼角,然后又立刻把手放回膝盖。他应该就是突然冒出的私生子。

“晚宴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吃饭最重要的就是要人多。对不对,达雄?”

达雄回答“对”后,便朝着我耸肩。

“人又不是越多越好……”

达之助听到这句突然冒出的话后,白眉下的眼睛立刻瞪着说话者,“利雄,把话说清楚。”

被点名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的男子,他与达彦面对面地坐在最后一排。他应该是达之助的小儿子吧!年纪看来和私生子差不多。

“真是的,除了眼睛以外,其他地方一点都不老。”

这句嘀咕的话,老人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达彦,我听到了。”

孙子连忙闭嘴。虽然达之助用鼻子叹了一口气,但心情似乎没被破坏,“我的眼睛的确不好,但耳朵还听得清楚,鼻子也比你们灵光,而且我还有吃过许多美食而锻炼出的好味觉……”现场气氛有点尴尬,但达之助不以为意,继续用爽朗的声音向我介绍出席者,“自你旁边的是次男道雄,他旁边则是长女达子,达子对面的是三男利雄。”

老人似乎是依照年龄来介绍。由于这些人的身旁都没有夫人或是丈夫,让我很讶异。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们都还单身。

“我旁边是我最小的儿子菅野清。大家和他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姊妹。因为某些原因,今天才和大家见面。他很乖巧!哈哈”

其他人的脸上完全没有笑容。

“阿清旁边是受您照顾的达雄,空位则是我媳妇奈津子的位子,最旁边的是我孙子达彦。”

我接着起身,短暂地自我介绍,肚子却在坐下时又发出哀嚎,于是我连忙将椅子弄得喀喀作响,企图藉由声音来掩饰,但似乎还是瞒不遇达之助的耳朵。

“真是失礼了,话待会儿再说。先干杯吧!野中小姐……”

在厨房等候多时的女佣和奈津子走了出来,两人的双手各拿着两个啤酒杯。

“你们不介意我是啤酒派吧?”逵之助对着我和菅野问道。我当然不可能说“我很介意”,况且现在又是最适合喝啤酒的季节。

“奈津子,你也坐下来一起乾杯,服侍大家的工作就交给野中小姐吧”接着达之助站了起来,率领大家干杯,大家也跟着起立.“祝在场的各位身体健康。干杯!”

所有人不甚有精神地喊出“干杯”,全都喝了一口酒后才坐下,脸上全是一副“终于可以吃东西”的表情。

才刚坐下没多久,达之助又开始发号施令了,“我先说明重要的事好了,这样大家也比较可以好好吃顿饭。大家边吃边听我说。”

奈津子一听后便说,“抱歉,我先离开一下!”接着准备起身离开。

老人却说:“奈津子,事情等一下再做,先坐着。”

黑目夫人顺从地坐着,适让老人满意地点点头,“我要说的事与阿清有关。”

菅野清挺直腰杆坐正。现埸弥漫一股紧张的气氛。

“长久以来,我一直让阿清和他母亲受苦,所以我希望能赎罪。十几年前,阿清的母亲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去世,结束她不幸的一生。我很想替她做点什么,所以……”

此时,坐在我旁边的道雄吞了吞口水,而菅野可能想缓和情绪,也开始抽起烟。

“我来日不多了,所以打算更改遗嘱,让阿清和你们一起平分财产。”

顿时,抗议之声此起彼落。长女达子率先高声抗议,“我就知道会这样!爸爸,这样太过分了!你拿我们的财产去填补你心中的遗憾,这样不是很不合理吗?”

利雄接着附和,“姐姐说得没错,吃亏的还是我们。请您想想别的辨法吧!真烦,担心的事情竟然成真了。”

道雄也发言相挺,“我也有同感。爸爸您太自私了,请考虑一下我们心情好吗?”

不过,达之助只是事不关己地询问长男,“达雄,你觉得如何?”

逵雄咳了一声,然后只说了“我也无法接受”。黑目夫人依旧低头,继续保持沉默,而达彦则和逵雄的口径一致。

菅野看来十分不安,插在西装裤口袋里的双手不停搓动。

“这样啊……”达之助双手抱胸,打断了大家的抱怨,“我不是不能体会你们的心情,不过我希望你们多少能替阿清想想。他从以前到现在过得有多辛苦。”

其他人冷眼看着菅野清,仿佛在说:“谁管你啊!”

我的眼神在无意中和达雄交合,他满怀歉意地低下头。我想他应该一直很担心埸面会变成这样吧!其实,我才是应该感到抱歉的人,因为我不该在此时来访。

“菅野先生,听说您在做生意?是不是在东京经管一家不动产公司?”道雄很有礼貌地问。

菅野用男中音的声音回答:“是。”

“我还知道菅野先生最近因经济不景气的关系,公司面临周转困难,接受爸爸的援助。”

“你怎么合知道?”达之助一脸意外地问。

道雄搔搔头,“我是请一位在征信社工作的朋友帮我调查的,请不要介意。而且……菅野先生,那笔资金数目不小吧?足够让父亲赎罪了,不是吗?我想您应该没有打算要瓜分财产吧?是不是?”

菅野本来想说些什么,但被达之助制止。

“我老实告诉大家吧!”达之助的表情变得十分正经,“我已经改好遗嘱了。”

之前的发言还在大家预期中,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应该没人料到,因此大家全都瞠目结舌,哑口无言。过了约十秒后,达子又率先发难。

“怎么可以这样!你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根本就和背叛大家没两样!”

利雄、道雄也接着抗议。

“您不重视我们之间的关系吗?请您再重写一次遗嘱。”、“没错!请您不要再开玩笑了!要是妈妈还活着的话,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我后来才知道黑目家是豪族,拥有好几座山呢卜·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这样骨肉相争的场面,让身为外人的我也颇觉尴尬。不过,压力最大的应该还是菅野清。

“抱歉……爸爸,我暂时离席一下。”他用眼神向达之助求救。

“不行。”达之助大喝,“你必须待在这里。我们一家人在谈事情,你不能离开。”

但我可要离开了。

“那么就请您一家人慢慢讨论……”

达之助听到后,慌忙地说,“不不,您不用离开。这实在是太失礼了,真是抱歉,请坐请坐。”

顽固老爷爷向我道歉,反而让我更为困扰。我坐下后,他用沙哑的声音宣布,“先吃饭吧!待会儿再谈这件事。”然后便对着我和菅野说,“赶快趁热吃吧!”

这时,我才想起肚子还在高唱空城计,于是快速用汤匙将炖牛肉送入口中。

当达之助喝光啤酒后,便大叫在厨房里的野中,要她拿第二杯啤酒来。其他人也暂时停战,开始用餐。

“让您久等了。”

当野中将啤酒放在达之助面前后,菅野叫住她,“抱歉,麻烦你一下。”

“是。”她停下了脚步。

“不好意思,烟灰掉到酒杯里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换个杯子?”

如能面一般,面无表情的野中说了声“是”后,便接下杯子。

豪迈地喝下第二杯啤酒的达之助对我说:“别客气,请尽量吃。”后,才开始吃前菜。

没多久,野中便走了回来。

“请。”

菅野向她说了声谢谢后,便接过酒杯,咕噜咕噜地喝起酒来。

“呜!”突然,菅野用右手捂住嘴巴,站了起来。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因喝得太快而呛到,但他的脸部却开始歪斜,露出痛苦的表情。

“你怎么了?”我问菅野。

他似乎说不出话来,只是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呜咽声,左手抓住椅子的扶手,全身不断痉挛,最后“呜哇”地大叫,和椅子一起倒在地上。

“阿清!”达之助想扶起菅野,他却推开达之助的手,不停在地上打滚。

“快叫医生!”

奈津子在我大叫后,迅速离开座位,跑到餐厅角落的电话旁。

菅野已经全身无力地瘫在地上了,我蹲在他旁边叫道:“振作点!”就在那时,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杏仁的气味。

就在奈津子拿着电话嘶吼:“医生,这里是黑目家。请你赶快过来!”的同时,菅野清已经断气了。

4

“我想再问一次。”三十多岁的刑警——应该已是副警官——眼神锐利地打量了所有人一遍,然后慢慢重新问了一次问题,“菅野先生喝的第二杯酒是野中小姐拿来的?”

主人达之助代表在客厅的所有人回答:“是的。”

“野中小姐直接将酒拿给菅野先生,而菅野先生喝下后就立刻露出痛苦的表情,不过他是拿到酒杯后便立刻喝酒,所以其他人应该都没有机会碰到那个酒杯才是。我说得都没错吧?”

达之助再次回答:“是的。”

副警官满意地露出笑容,看着有如在暴风中不停颤抖的小鸟、缩在沙发角落的野中,“既然如此,那么有机会在酒里下毒的,就只有野中小姐你了。”

菅野的酒杯上已验出有毒,是氰酸钾。

“我怎么可能会在啤酒里下毒……不是我,你们搞错了!”从刚刚就一直在发抖的野中,现在似乎镇静下来,激动地摇头。

“请问哪里搞错?大家都说了除了被害者之外,只有你碰过第二杯啤酒。难不成全部的人都在说谎?”

我同情地看着野中,这位年轻女子犯下重罪,再加上她的否认与反驳是如此无力,使得现场的气氛更加凝重。

“真的不是我。根本没有所谓的第二杯酒!”野中说出这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副警官再次不悦地问,“你说什么?我听不懂,请你说清楚。”

“呃,这个,这个嘛……”野中吞吞吐吐、努力地解释,“他对我说‘烟灰掉到酒杯里,能不能帮我换个杯子’时,我有点不高兴,因为杯子里明明只有一点灰烟灰,却还要麻烦人家帮他换,这让我有点生气。而且……我对那位客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

副警官只说了:“然后呢?”

“我到厨房后,便用手指捞出杯子里的灰烟,然后直接拿给菅野先生。”

“混蛋!你竟敢偷懒!”达之助狠狠地斥责野中。

她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请你待会儿再骂她。”副警官嘴角上那副轻松的笑容已经消失,“野中小姐,你说的是真的吗?菅野先生拿到的第二个杯子,根本就是原来的?真是这样吗?”

“是的,我发誓。第二个酒杯是不存在的。”

听到新证词的副警官将手掌贴在额头上,应该是在脑中重新整理整个状况吧!

最后的结论是,在烟灰掉入酒杯前,杯子早已被下毒。

“喂!”副警官呼叫年轻的刑警,“你去厨房查一下,看看啤酒的量减少多少。量清楚到底是少了十杯的量,还是十一杯的量。”

刑警领命而去。副警官对我们说,“那……谁有机会在酒里下毒?”他求救般的眼神正好对着我,“山伏先生,问你好了。你是最客观证人人。你说说看。”

我边回忆边回答,“我记得……奈津子夫人和野中小姐一共拿了九个酒杯出来……然后……奈津子给了菅野先生一杯酒,还说了一句‘请慢用’。接着大伙就干杯了。”

“这么说的话,从厨房出来的夫人,双手都拿着酒杯,然后就直接递给菅野先生。她没有机会下毒吗?”副警官说。

“是的,因为干杯后,菅野先生立刻就喝了一口酒,那时什么事也没发生。所以酒是在大家干完杯坐下后才被下毒的。”

“哦,这样啊……”副警官搔搔头,“那么,坐下后,有谁有机会在杯里下毒?”

这就是重点所在。我必须说出一个难以启齿的答案,“没有人。”

副警官的脸向我靠了过来,“你说什么?”

“没有人有机会下毒。当时不止没有人站起来,坐在菅野先生两边的达之助与达雄,也没有做出类似将手往菅野先生的酒杯伸过去的动作。若有这种不自然的举动,我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一边回望他,一边如此断言。

“你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吗?”

“可以。因为桌子很大,所以把手往旁边伸的动作会很醒目。请别光问我,也请你问问其他坐得比较远的人。”

副警官分别问了坐在较远处的利雄和达彦。他们和其他人也都肯定我的证词。

“请等一下。”副警官又用手抵住额头,“可是这样很奇怪。若真是如此,那么情况又回到原点了——野中小姐拿了菅野先生的酒杯,走进厨房后便偷偷地将毒药放进杯子里……”

“我没有那样做!”野中大声地反驳。

副警官露出冷酷的表情,耸耸肩“野中小姐,如果大家的供词都没错,最有机会下毒的只有你了。凶手若不是你,还会是谁?”

“我哪知道!我有责任找出真凶吗?”

副警官顿时脸色大变。不过也没错,野中说得的确有理。

“呃,我有话要告诉你,警察先生。”达彦不客气地说。

“说什么?”

“我觉得很奇怪。野中小姐是犯人的说法并不合理。”

“为什么?”副警官噘起嘴巴,“在这样的状况下,只有她有可能下毒。”

达彦的双手做出将东西搬开的勤作,“先别管这个。”

“什么?”

“先别管这一点。先谈谈野中小姐是否有杀害菅野先生的动机。她不可能没有理由就杀人吧!”

“那又怎样?“副警官看起来快哭了。

“除了山伏先生,野中小姐是最没有嫌疑的人。但其他人的动机都很充分。”

“逵彦!”

虽然达雄怒斥,达彦却露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又没错。”

副警官用顺时针的方向搔搔头,发出“沙沙”的声音,“的确是这样。除了达之助先生外,其他人都因为菅野先生突然跑来要财产而心生不满,因此每个人都有充分的动机。不过也因为在场的人几乎都有动机,或许让凶手认为是下手的好时机,所以才下毒的。”这时他又开始逆时针方向搔头,“不过,每个人都没有机会下毒……”

正当他在咕哝时,刚刚那名年轻刑警飞奔回来了。

“结果如何?”

“啤酒只减少了十杯的份量。副警官,更重要的是……”

年轾刑警在副警官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只见他挑动了眉毛,“嗯?真的吗?”

年轻刑警回答:“是。”

“好,如果有更进一步的消息要立刻向我报告。”

副警官下达命令后又再度转向我们。

“看来你们有新我现了吧?”

经我这么一问后,副警官很爽快地公布这个消息,“这是刚刚才得知的消息。看来事情越来越奇怪了。在达之助先生还没吃的炖牛肉里,也验出氰酸钾。”

这个惊人的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陷入了恐慌。四处响起“为什么?”、“怎么会这样?”的疑问声。达之助满脸苍白,牛晌说不出话。

“这到底是谁做的?”副警官露出焦躁之色,以稍嫌粗鲁的口气文。

负责做菜的奈津子与野中成了大家质问的箭靶。野中因为再度被当成犯人而压抑不住激动的情绪。奈津子将她安抚好后,才回答大家的同题。

“由于我先生将椅子堆在餐厅的入口旁,因此除了最后到的地藏坊大师,其他人都是从厨房去餐厅。此外,在大家到前,包含炖牛肉在内的所有料理,早已放在厨房的桌上,大家进餐厅时也会经遇厨房的桌子。所以除了地藏坊大师外,每个人都有下毒的机会。”

“你说什么?”副警官看来已快快抓狂了,“这下子变成每个人都有机会了?”

“是的。”

绝望的副警官仰天一叹,“可是,光看厨房桌上的盘子,应该无法知道哪一盘要端给谁吧?”

“其实……”

达之助的盘子和其他人的不同,是Wedgwood制的餐具。这是他半个月前过生日时,菅野送的生日礼物。所有人都知道。

“这么说来,犯人的目标是达之助?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越弄越糊涂了!”

我结了手印,念了句咒语,“喳嘛密喇哆帝济伽蓝畔。”

叹完气的副警官扳着一张扑克脸,转过头来对我说:“那是什么?”

“这是无量光,可以祈求佛祖消除罪业。”

“什么?”

“这能将你从迷雾中拯救出来。”

“这么说来,犯人是谁?”

“我已经知道了。”

5

地藏坊靠在椅背上,向老板点了第三杯浪人之梦。看来谜题篇结束了。

“事情后来怎杨了?”猫井问。

山伏微微一笑,“我解开谜题,将这个事件解决了。”

“你说你解决了这个事件……但整个情况不是越来越复杂吗?”床川夫人满脸狐疑地说。我也认为谜题篇应该还要继续下去才对。

“不,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山伏十分愉悦地品尝刚送来的鸡尾酒,那得意的摸样还真是有点让人讨厌。

床川抚摸下巴,“嗯,也就是说,大师是从‘达之助的料理里也被下毒’这件事,发现真相了吗?”

“正是如此。”

他一定是自己想谜题,然后再自己解题,所以才合这么得意。我今晚一定要设法找出正确答案,于是我问,“有办法取得毒药的是谁?”

“黑目家经营药局,因此所有人都有可能。你们可以不必考虑这个问题。而且只要有心,任何人都能拿到毒药。”

药局里有氰酸钾?真的只要有心,任何人都能拿到?虽然山伏的说法不能令人完全信服,但不这么想的话,故事似乎就无法进行下去。

“死者没有留下DyingMessage吗?”床川夫人问了一个怪问题。

你装傻吗?难道你刚才都没在听吗?

“完全没有。”山伏坏心地说。

三岛缓缓地开口,“犯人果然还是那个叫野中的女子。”

“哦?为什么?”

三岛开始阐述自己的推论,“因为只有她有机会下手。虽然故事中提到谁的儿子……对了,是达彦,他曾说过先别管这点。”他也做出用双手将东西搬走的动作,“但还是要考虑野中可能有杀人动机。达彦不是在大家怀疑野中是凶手时,曾替她辩解吗?所以,搞不好他们是情侣,因此她觉得,达彦的父亲在遗产分配时的损失,等于是她自己的损失,所以便下毒杀了菅野。达之助的料理之所以也有毒药,可能是为了想让达彦的父亲早一点继承财产。这个说法虽然有点不合理,却还说

得通。而且搞不好达之助也不准他们两人交往,她才会萌生杀人念头……”

大部分的推测虽然没有事实根据,也没说服力,但是我也慢慢觉得,我们不得不承认“只有野中有机会下毒”这个事实。

“你说的是什么歪理?”说话的是床川夫人,语气像极了在感叹悬疑剧不合理的感觉。但我不知她是觉得哪里不合理,“你们听我说。野中是犯人的说法实在太没道理了。这个杀人事件必须准备毒药,所以这是有计划的犯案!既然如此,她怎么还会笨到将毒药加在由自己端出的酒杯中?这样自己一定会被人怀疑是凶手啊!”

嗯,没错。三岛宣布放弃了。

“犯人会不会是用类似水枪的东西把毒药射出去……”

地藏坊摇头否定床川的说法。

“今晚的谜题好难。”猫井说。到目前为止,我们都不曾说出正确答案。

“啤酒中到底有没有毒还是个疑问。有没有可能是菅野在晚餐前就吃了含有毒药的胶囊,毒性在晚餐时才发作?”这解答实在不太高明,但大家都没有说话,所以我才试着提出疑问。

“不对。完全不知被害者在晚餐前到底曾吃了什么,而毒药只在啤酒里检测出。”

“所以还有一个可能。就是犯人趁菅野中毒、痛苦倒地时,再偷偷将毒药掺进酒里。这样就能装成菅野是喝了被下毒的啤酒才死的。”

“不可能。当菅野倒地时,现场一片混乱,没有人有类似的举动。我看得很清楚。”山伏推翻了我的假设。我也哑口无言了,“各位都不知道答案吗?”

第一个宣告投降的是床川,“我不知道,请你告诉我们凶手是谁、又是如何杀死菅野?”

猫井、三岛还有我也放弃推理,倾向向山伏寻求解答。现在只剩床川夫人还在努力,“唉,好不甘心。犯人就在那几个人里面,却偏偏想不出来。”

你在看推理剧时,不是也都想不出犯人是谁?

“大师,我再问一个问题就好。那个叫野中的女孩不是犯人吧?”

山伏肯定地说:“不是。”

“犯人不是达之助,就是达雄!”

山伏再度摇头——床川夫人,你刚才不是说“再问一个问题就好”吗?

“不是坐在菅野左右两旁的人……那么是奈津子夫人?”

然而,犯人也不是奈津子。

床川揶揄道,“喂,你要问几个问题才甘心?”

但猫井觉得很有趣,反而催促夫人继续问下去,“没关系。一个一个猜,总会猜到。”

“道雄?”

“不对。”

“达子?”

“不对。”

“利雄?”

“不对。”

终于找出答案了!我们都送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坐得最远的他是如何下毒的?

“他是用什么诡计在啤酒中下毒的?”

三岛问完后,山伏讶异地说:“达彦在啤酒里下毒?您怎么会这么说?他没有机会下毒!”

我们有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猫井边摩擦双手边说:“是,大师,若达彦不是犯人,还有谁会是犯人?难道是大师你下的毒……”

“怎么可能!”他把手按在肚子上,哈哈大笑。

猫井更用力地搓着双手问道,“但是没有其他人了。所有出席晚宴的人,都被我们点过了。”

山伏只说了:“错。”

“错?大师,已经没有……”

“出席晚宴的还有一个人,不是吗?”

“啊!”我叫了一声。经山伏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

“你知道答案了吗,青野先生?”

“没错,还有一个人。犯人就是菅野清。”

某人发出了长叹。是三岛,“大师,今晚的故事真令人失望。您设定了许多人物与故事背景,但最后却以自杀结尾,真是让人感到无力。自杀根本不算是谜题。”

正当我想说“我也有同感”时,山伏大声地说:“菅野怎么可能是自杀。他有任何自杀的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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