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星期六晚上固定光临April的熟客几乎都到了。
在场的有众人皆知其医术三流的牙医三岛,经管照相馆、自称是摄影师的床川以及他的夫人。至于本人——青野良儿,也在这个生意繁忙的夜里,将录影出租店丢给和我一起合伙开店的朋友,来到这里。
坐在我对面的是皮肤黝黑的山伏,他正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橘色鸡尾酒。
“其他人怎么这么慢!”
就在三岛一边抚摸他那红润的秃头,一边往入口望去的同时,厚厚的亚克力门被缓缓推开。我们等待的人现身了。
床川夫人丰腴的脸上露出笑容,“猫井先生,真是难得,你竟然也会迟到!”
西装店少东慌忙走进店里,在山伏右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我碰上一点麻烦。刚刚有人在转角的寿司店前打架,各位应该都没听到吧?”
“完全没听到。”我回答。
“你该不合是去劝架才迟到的吧?”
“怎么可能!”猫井夸张地露出惊讶之色,“谁会在流氓打架的时候去劝架?”
“是流氓?好可怕。”床川夫人皴着眉头,两手拖住脸颊。她真是表情丰富的人。
床川则是双手抱胸,面色凝重,“这里越来越乱了,真伤脑筋。”
他的眼外之意是指这个连市公所都没有的偏远市镇,以往不论是暴力组织闹事,或是发生枪击事件,我们都能以事不关己的态度来看待,但现在可不能这样。
老板正在吧台替山伏调制第二杯鸡尾酒,三岛问他:“有没有兄弟来跟你收过保护费?”
唇上蓄了胡须,打扮极富品味的老板迅速抬起头,“没有,本店遇过这种事。”
“搞不好以后就舍有兄弟来跟你收了。不过,现在有‘暴力组织新法’①,所以如果有流氓来找你麻烦,你一定要跟他们周旋到底。”
三岛说:“猫井先生,你怎么好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搞不好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你。你刚刚不就惹上麻烦了吗?”
“我刚刚说的碰上麻烦,不是指真的受伤。他们打得正凶的时候,巡逻的警察刚好赶到,我只是以目击者的身份接受讯问。”
“他们打架……是怎么个打法?有拿家伙砍人吗?”从床川夫人的樱桃小嘴中,说出“家伙”这个与她不太相符的字眼。
“没有。没那么严重,只是拳打脚踢罢了。”
“哦,这样啊……”床川夫人脸上露出些许失望,她这样的表情令我感到意外。
一个嘶哑声音说:“我也遇过麻烦。”
开口说话的是山伏。
“哦?大师也遇过?没听您说过。”
只见山伏在猫井语毕后举起右手,用手比了个V,这让猫井连忙将手伸入口袋中。这个手势并非指胜利,而是指“给我香烟”。山伏不是随便什么烟都可以,他可是非猫井的Dunhill不可。
“让您久等了。”老板轻轻地将山伏点的鸡尾酒放在桌上。
这杯酒叫“浪人之梦”,山伏点这杯酒或许是为了突显他是不受拘束的浪人。
“与打架有关吗?”猫井一边帮山伏点烟,一边问道。
“不。是我看见一个以前在当流氓的人头部中弹而死。”
唉呀,他已喝完第二杯鸡尾酒,要开始表演余兴节目了!不,是要开始讲述他离奇的遭遇了。而我负责催促他赶快开始。
“看来您又遇到了一件大事,请务必说给我们听好吗?”
①:原文为“暴力团新法”,是日本在一九九一年所制订的法律,目的在规制暴力组织成员的暴力行为、防止暴力组织彼此发生冲突时使无辜市民遭到危害,确保市民生活的安全。
2
地藏坊的奇遇——
一如往常,所有人物都以假名称之,也不会明确指出地点。
我结束春天的修行后便下山,进入汹涌的都会人潮中。肩膀频频擦撞到与我擦身而过的行人。
虽然已过晚上九点,但路上除了人之外还是人。到底从哪来这么多的人,实在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饥渴与享乐的人们,一心只想赶赴下一个目的地,完全没有想到要回家;因酒醉而脚步蹒跚的上班族,毫不在意旁人地将身体紧靠一起:男人拼命靠到年轻女孩身边,想借机搭讪;一个长发看起来不干净、染成紫色的男性,则是伸出手,硬是将印有怪店广告的面纸塞到我的袖子里,然后放声大笑。一名缩着身体蹲在路边的女性正在呕吐,她的男伴则在一旁看似无聊地吞云吐雾。
这就是都会的星期五之夜吗?我感到一阵眩晕。
“喂,那边有一个大叔穿得满屌的耶!”
“对啊!”
在我身后不远处传来交谈声。
“大叔,你这身打扮还挺时髦的嘛!”
“就是啊,大哥和我的打扮跟你比起可是逊多了。”
“让我拜见一下尊容吧”
一名男子快步跑到我面前,伸长脖子,无礼地盯着我看。素日按在是晚上,他脸上却戴了一副太阳眼镜。一头卷发,身上的麻质衬衫敞开大半,胸前还挂了个闪闪发光的金带,下半身则穿着白色裤子和凉鞋。看起来活像从漫画里跑出来的小混混。
“长得还挺有男人味的嘛!”
一股扑鼻而来的酒臭让我双眉紧皱。
另一名男性也绕到我面前,看上去比“大哥”年轻几岁。长满青春痘的脸上也戴了一副墨镜,整个打扮和大哥相去不远;咀嚼口香糖而发出的声音听来颇为低俗。
小弟对我露出轻蔑的微笑,并问我:“怎样,大叔?你心情是不是很好?”
我冷冷地回答:“有怪人挡住我的去路,所以心情不太好。”我一说完后,他们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
“你说谁是怪人?你给我说!”大哥将双手插进裤子的口袋,身体歪斜一边地站着。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小弟也分毫不差地模仿着。
“我说你们挡到我的路了。”我用金刚杖朝他们中同一刺,然后左右挥舞,清出一条通路。他们两人踉踉跆跆地往两边倒的模样看来还挺糗的。我立直金刚杖,准备就这样走过去。
“可恶,不要走!”
大哥似乎想借低沉冷酷的声音来吓我。我照着他的意思停步,慢慢地转身。
“有事吗?”
“本来是没事的,但是你惹到我们了。现在你想怎样?敢瞧不起我们,你就实施看!”
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小弟也跟着大哥冲到我面前,“大哥就得没错,是你先惹我们的。现在,我们的心情被你搞得很不爽,还不快点低头道歉!”
这两人实在是蠢到极点。虽然我不赶着回旅馆,但我真的不想浪费时间跟这种人玩游戏。
“让开”
我向前踏出一步,这两个混混却抖动着肩膀,挡住我的去路。
“给我跪下来道歉,你这个白痴!”
“该道歉的是你们吧!”
我这么一说,让他们气得快脑充血。两人异口同声地抬高音调,“你说什么?”接着从口袋抽出紧握的双拳。
“别瞧不……”——大哥应该是想说:“别瞧不起人!”
接着一拳朝我的脸打了过来。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我用金刚杖将他的拳头往左拨开,然后顺势往回一挥,一杖结实地打在他的右脸上。虽然稍嫌粗暴,但我最讨厌这种社舍害虫,所以才会这么做。
“好痛!”
被我打中的大哥不但无法站稳,还发出好大一声惨叫。虽然我已手下留情,这一杖却不巧正中他的鼻子,让他鲜血直流。当时我心想,“太阳眼镜和鼻血看来还真不搭。”
“血!”大哥望着滴落到手掌上的红色液体,发出了呻吟,“流血了!”
敢找路人打架的人竟然因流鼻血而大惊小怪?于是我从袖子里拿出刚刚路人硬塞给我的面纸,作势要给他,“用这个擦吧!”
满脸青春痘的小弟一边朝我胸口伸手,一边拉高语尾的音调吼叫,“混帐!别太嚣张!”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喜欢动粗。我抓住那小弟的手腕,往上一扭,他也正如我料想地大叫,“好痛,好痛。”
“我不原谅你们了!”
流鼻血的大哥从一旁冲了过来,我用金刚杖笔直地往他的胸部一刺,顶了回去,然后再一个转身,用背后的笈往小弟脸旁撞去。
我是为了他们好才教训他们,但他们似乎完全失去理智。他们将太阳眼镜收到胸前的口袋,把手指折得喀喀作响,一左一右地朝我逼近。
“我要让你永远忘不了今晚!”大哥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不知不觉中,看戏的人已形成一道人墙,不过因为现场有点恐怖,所以都站得远远的。这样一来,这两个小混混和我想跑也跑不掉。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平静地说:“要打就尽管来,放马过来吧!”
大哥提高了声调,“你嚣张个什么劲?”
就在他们两人踮起的脚准备离开地面的同时……
“你们在干什么?”人墙里传来了怒吼声。
这两人顿时放松紧绷的肌肉,吃惊地朝着聱音的方向望去。人墙分成两边,一名男子有如摩西一般地走出。看来,他们三人是同类。
“你们在搞什么鬼?混蛋!”摩西很不高兴地说。他的外型十分削瘦,身上穿着墨绿色夹克与宽松长裤,看起来将近四十岁,明显地比流鼻血大哥年长许多,此外眼神锐利,不像是个小混混。
“啊,老大——不,耳田先生。”
看来他是两个小混混的上司。
我嗤之以鼻,“这个老大还真不老!”
两人听到以后再度火冒三丈。
“老大——不,耳田先生,请你稍等一下。我们立刻跟这个大叔做个了断!”
就在鼻血男刚说完,那个叫耳田的男子便大骂一声:“笨蛋!”、同时了一下鼻血男的头,“不用看也知道你们干了什么好事。你们要胡搞到何时?我不是说过了吗?不要去勒索善良百姓来赚零用钱!”
“我根本就不想把零用钱给这么讨人厌的人。”
他们两人瞪着我,却不敢多说话。
“看您的装扮,应该是位修行者吧?”斥责他们的男人一改粗鲁的口气对我说,“这两个混蛋对您诸多冒犯,真的很抱歉。快给我道歉!”
他们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头。这道歉我还可以接受,但那个叫耳田的男子似乎认为这样还不够,“如果您有空,要不要到我店里喝杯酒消消气?不请您喝一杯的话,我实在过意不去。您的意下如何?”
男子的态度十分恳切,看来没有其他意思。我虽然不想喝酒,但在好奇心驱使下,也姑且接受他的邀请,“那我就喝一点吧!”
对方看来送了口气,“太好了,真是感谢您。请随我到我的店。你们两人去别的地方!不要再给我闹事了!”
他一边大喝,一边拿出好几张一万圆钞票。这两个混混收下后,低头说了句“对不起”,便往来的方向走去,还封凑热闹的群众大吼,“看什么看!还不快闪开!”
“他们应该觉得很丢脸吧”我看着他们说。
对方摇摇头,“这对他们来说是个很好的教训。”接着他自我介绍,“敝姓耳田,叫新吉。”
我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我们必须走路去我的店,不过离此不远。您喜欢喝酒吗?”
我表示我是洋酒派,他答道:“太好了。”然后就开始往前走。
我跟着他进入一间位于好几条巷子里的小酒吧,和April比起,这里不仅装潢简陋,也不太干净,不过“没有女客”这点倒是相同。店里只有一名男子在喝酒。我不讨厌偏僻小店的寂寥气息,因此并不失望。因为耳田看来似乎是地位不低的老大,加上又这么诚恳地邀请我,我原本以为他的店应是华丽庸俗且高朋满座。
“本店很寒酸,还请多包涵。您要喝什么?”
我回答:“来杯苏格兰威士忌。”
耳田命令在吧台里的两名酒保拿出苏格兰威士忌,做些下酒点心,接着便回头往斜后方看,对着坐在角落喝酒的男子打了声招呼,“菊谷!”
“好久不见。”对方点头致意。这名男子身穿白底细蓝条纹的宽松西装,头戴宽绿呢帽,年纪应该超过二十五。外表虽然颇为潇洒,身上散发一股不太正派的气息。
“刚刚林与滨野在路上找这个先生的麻烦,被我狠狠骂了一顿。”
“林、滨野?”
“是啊,以前的坏习惯还是改不掉。他们两人有好好工作吗?”
“他们很认真的在耳田大哥介绍的柏青哥店工作。可能因为今天是星期五晚上,一时兴奋过头吧!”
“那就好……”耳田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呢?有打算要改邪归正吗?”
“耳田大哥,请饶了我吧!我来这里是为了见大哥您,顺便喝点小酒。”
“这样啊……那我也不唠叨。不过,你若是继续当流氓,总有一天会孤单死去的。我已经看过好几个案例了。”耳田语重心长地说完后,便回头看着我,“抱歉,他是我的老朋友。”
“我是大哥以前身边的小弟。”菊谷说。
酒送来了。我们两人无言地干杯,然后开始啜饮纯威士忌。
“刚刚我听到那两人叫你‘老大’。”
“是的,我以前组了一个约有十二、三人的小组织。不过在一年前解散了,现在是个普通老百姓。”
他这句话越讲越小声,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只是个贫穷的老百姓。”
“你的组织以前应该势力不小吧?”
“曾经风光过。但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像泡沫般的组织。被上面的组织牵制,只能捡他们吃剩的。”他用沉重的语调诉说不堪回首的往事,“我们卷入大组织的纠粉中,支持的那方输了,除了地盘被抢走,也被迫成为其他组织的附属。我除了没有好好照顾我的手下,也没尽到道羲。因为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所以我才合对那个世界心生反感。”
第三盘点心送来了,我的手和嘴巴也越来越忙。耳田则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已经无法再照顾那些手下,便解散了组织。有些手下在我的介绍下,从事正当的工作,但也有像菊谷那样,只有在黑道才能生存的人。我自己则是再三拜托一位老朋友借钱给我,然后开始做生意。有人把这家店便宜卖给我,我咬着牙买下来……但是,做生意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您有家人吗?”
我这么一问后,耳田的表情更为哀愁。
“我曾经有太太和一个儿子。”
“曾经?”
“是的。我二十五岁时与青梅竹马结婚,不过,当时我并没告诉她我是流氓。小孩四岁那年,我因伤害罪被判刑……那时她对我说:”你这样的爸爸会耽误小孩的将来。“然后就离开了。我不仅被老婆小孩抛弃,连吃了五年牢饭出狱后,所争到一点点地盘也无法守住。我真是没用。”
我竟然落得聆听落魄流氓发牢骚的下场。唉,真是的。
]抱歉,一直在貌些不愉快的事情。束,萧多吃一黠。J
我听到好大一声呵欠。转过头去,菊谷封我耸耸肩。
耳田试图转换话题,向我提出许多问题。我告诉他,我曾在出羽三山①看到即身佛②,还谈了一些与山岳信仰③相关的事。正如大家所知,我本来就很爱讲话,所以解释这些事并不会感到厌烦。
十点了。
“我要去打两通电话,失陪一下。您还没有打算离开吧?请再多喝一点。”耳田站了起来,吩咐酒保再拿酒来,然后便走进去。
“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老大竟然变成这副德行!人一旦失去气势就完蛋了。您说对不对,山伏先生?”菊谷用讽刺的口气道。
“菊谷大哥,请你不要这样说。”一个正在擦玻璃杯的酒保停止动作,率先提出抗议。
“怎样?政夫,你对我的话有什么意见吗?”菊谷故意装出温柔的声音。
身材魁梧,剃了五分头的酒保说了句“没什么”这种暧昧不明的答案,继续擦着玻璃杯。
“你和谦次在这种赔钱的店玩辨家家酒,到底有什么意思?你们应该去做一些有意思的事”
“什么是有意思的事?”
另一位个子较矮的酒保想继续问,政夫却阻止他。
“有意思的事当然是指赚钱。唉呀,现在可不能说。”看来菊谷认为这件事不能在我面前说,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们吧!”他吐出的烟飘向我,看来待太久了。
“等耳田先生回来,我就告辞。”
正当我这么说的时候,事情发生了。
①出羽三山,位于山形县,自古以来就是密宗僧侣修行的圣地。
②即身佛,高僧死后不坏的肉身。
③山岳信仰,相信山岳是神圣的,并且居住着神与祖灵。
3
里面传来声音。隔了约两秒后,再度传出同样的声音,接下来则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那是什么声音?”菊谷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好像是枪声。”
我说完后,菊谷便越过桌子,走到通往里面的门边,我则拿着金刚杖,尾随其后。
“政夫、谦次,你们待在这里!”菊谷对酒保们大吼,已呆立的两人也顺从地点点头,“山伏先生,你也待在这里,刚刚的声音是枪声。”
“既然是枪声,你去的话,不也一样危险?”
菊谷待我说罢,便伸出原本放在外套内侧口袋的右手。他的手上握了一把黑得发亮的左轮手枪。我一直都不知道,手枪在这个国家竟是如此普及。
“我有这个。”他说。
“好,那就去看看吧!”我用力推了推菊谷的背。潇洒的流氓回头瞪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便往前走。
一打开门,里面是个短廊,右边是狭窄的横梯,楼梯转角似乎被当成仓库,堆满了杂物。再里面依序是办公室、厕所与后门。办公室的门与后门是敞开的。
“老大。”菊谷叫了一声,但耳田没有回应。于是菊谷便将枪拿在胸前,放轻脚步,往办公室走去,接着突然一脚踹开半开的门,冲进里面。
“啊!”
菊谷的叫声让我吓了一跳,“怎么了?”
菊谷从房袒探出上半身,拿枪的右手低垂,“请、请你进来看一下。”
他的口气听来有点惊慌,于是我握紧金刚杖,往房里踏进一步,“这……”
左枪摆着一张铁制办公桌,门旁则有个上锁的柜子和吸尘器。右枪边摆着筒陋的会客用桌椅。这房间——一张圆桌与两张椅子——还真是煞风景。耳田卧倒在办公室前的地上,太阳穴还流着血,有把手枪在右手前方。
“我打电话叫救护车。”菊谷说。
我认为耳田应该已经断气,于是制止正要冲到办公室拿电话的菊谷,“等一下。耳田的死因不单纯,我们必须维持现场原状。用别的电话通知警察。”
菊谷立即同意,“我去用店里的公共电话。”
“好,现场要维持原状。”我再度强调,然后跟着他走出去。
酒保政夫一脸惊恐地朝房里窥探,“菊谷大哥,里面怎么了?”
“老大的头被打穿了。”
“呃?”
“快打电话叫警察和救护车。还不快去!”
政夫慌张地跑回店里。真不知他有没有搞清楚状况。
“呼。”菊谷靠在墙上,叹了一口气,“怎么会这样?我刚刚还在想,老大怎么老是说些丧气话,没想到他真的为了往事自杀……”
“自杀?”
菊谷用拿枪的右手手背碰了一下嘴唇,“老大不是自杀吗?地上的枪可是老大从以前就一直用到现在的改造手枪。”
“不过,耳田看起来不像想自杀的人……”
“老大应该是临时起意。可能是因为对初次兄面的你说了一堆不堪的往事,而感到丢脸。”
“我还是觉得怪怪的。”
“我可以理解他为何要自杀。”
在将房门关上前,我再次看了办公室内一眼。我发现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完全被拉开,耳田真的是一时冲动,才拿出抽屉里的枪,朝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的吗?
不,再怎么想都不合理。就算耳田心中突然涌现一股强烈的厌世感,至少也会等到关店后再自杀比较好吧?这样才能独自喝完最后一杯酒、吃完最后一餐,还有时间写遗书……
我总觉得不对劲。就在我更仔细观察现场时,有件事吸引了我的注意——窗户是开着的,但在这个季节,窗户开着并不是什么怪事。
从窗户望出去可以看见巷子对面的大楼墙壁,而大楼外的蓝色霓虹灯,正一明一灭地闪烁着。
我发现窗框有异状,“菊谷先生,请你看一下窗框。这不是弹孔吗?”
“弹孔?”他满脸惊讶地朝我指的方向看去。漆成灰色的木裂窗框上有个黑色小孔,从痕迹看来,是刚刚才被打出的。
“我记得一共听到两声枪声。如果要对太阳穴开枪自杀,一枪就够了吧?你不觉得这样很奇怪吗?”
“等等。这么说来……老大是被人开枪打死的?”
“或许是他发现有人要对他开枪,然后就先开了一枪。”
菊谷听到这句括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事,再次举起拿枪的手,走向走廊尽头的后门。没错,仔细想想,后门开着也不太寻常。
“妈的,该不会是……”菊谷边说边从后门走了出去。我也跟着出去。
外面是一条狭小的巷子,两旁堆着已发出腥臭的黑色垃圾袋。巷子左边可通往热闹的街道,右边却一直往黑暗延伸,没有半个人影。
“是有人偷偷潜进来对老大开枪吗?”菊谷把宽缘呢帽戴好,自言自语。
“警察调查后后应该会知道了。”
他听到我说“警察”两字时,立刻把枪收到外套的内袋。
“藏起来也没用。我会告诉警察你私藏枪支。”
我听到了警笛声。看来救护车和警车都到了。
“山伏大哥,你别这么正经嘛!饶了我吧!”他的口气就像个任性的小孩子。
“不,我不会放纵不法之徒。我不习惯手下留情。”
“要是被警察知道我有枪就糟了!”
警笛声在店门口停了下来。
“谁管你,给我交出来。”我从不停抱怨的菊谷手中拿过手枪,然后顺手放进袖子。心想,今晚这个袖子里还真是什么东西都有。
4
接受完警方的讯问,我回到饭店时已将近凌晨一点。我连澡都懒得洗,就直接换上浴衣,迅速.躺在床上睡觉。
苦的是,即使我在门上挂了“请勿打扰”的牌子,却也无法好好睡到饱。床边的电话在九点响起时,我的脑袋根本还没清醒!但我还是将电话拿起。
“刑警先生想找您。”对方说。
我实在很想说“等我睡饱再说”,但还是向对方表示,我合在五分钟内到达大厅,接着以最快的速度盥洗。
在大厅等我的人,依然是那位神崎主任。他以很不诚恳的声音说:“我还有事想请教您,所以才会一早就来打扰,真抱歉。”
因为我还没吃早餐,因此便邀他到餐厅里边吃边谈。
我拿起吐司,沾了荷包蛋的蛋黄后,便往嘴里送。而神崎像是在观察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在我喝了第一口咖啡后才终于开口。
“经过调查后,我们判断耳田新吉不是自杀身亡。这是一起他杀案件。”
这个话题实在不适合在早餐时谈论,不过也无可奈何。
“哦?你是根据什么证据判断的?”
“我们鉴定了射穿耳田先生头部的子弹和掉在他右手旁的枪,发现两者的弹道并不吻合。”
“什么是弹道?”
“简单地说,就是透过鉴识可知某颗子弹是不是由某把枪射出。只要不是新枪,内部就会有一些伤痕,而且每把枪的伤痕都如同指纹一样,并不相同。因此不同的枪所射出的子弹,都会留下不同的刻痕,那就是弹道。”
“原来如此。”
他为我上了一课。
“我们在后门旁的两个垃圾袋间,找到真正射杀耳田的枪。”神崎主任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这就是那把枪吗?”
“是的,你有看过吗?”
“没有。”
掉在耳田手边的枪与菊谷的枪,在外型上,都和照片中的枪完全不同,因而我小声地自言自语,
“第三把枪。”
“这把枪和耳田先生的都都是中国制托卡列夫(Tokarev)。我们正全力清查枪支来源,目前已知到可能与暴力集团有关。此外,也确定贯穿耳田的子弹就是从这把枪射出。如果耳田是在办公室自杀,用来自杀的枪不可能会弹到后门外。”
“耳田先生是当场死亡的吗?”
“几乎是。”
就算他不是当场死亡,也没有足够时间在我和菊谷赶到之前,将枪拿到后门丢掉,然后再走回办公室。而且一个快死的自杀者也没必要这么做。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就是为何我会说是他杀。小偷应该不至于下手这么重。由于被害者有黑道背景,所以我们必须清查他过去与别人的恩怨。”
或许真是如此吧!
“就算犯案动机不明,但可以确定犯人是从后门闯入,对耳田先生开枪后,再从后门逃走。”
“不过还有几点可疑之处。”
神崎当然不是特地来向我报告耳田是死于他杀的,现在应该才要进入正题。于是我边吃着生菜沙拉,边听他说。
“首先我想请问的是,你在店内听到枪声后,曾听到疑似有人从后门跑出去的脚步声,或是任何可疑的声音吗?”
我想了一下后回答:“我听到‘哆’的一声,应该是耳田先生被子弹打到后倒地的声音。除此以外,我并没有特别注意到什么。”
“不限于室内。巷子里有没有传来什么可疑的声音?”
神崎应该是认为犯人不只可能从后门逃走,也可能是从窗户逃出去。
“犯人也有可能为了不发出脚步声,在逃走时故意把鞋子脱掉。”
我印象中没有听到巷子传来什么声音,而且当时店里有放音乐,再加上往来的车辆不时传来的噪音,如果犯人是脱下鞋子逃跑,或许真的听不到脚步声。
“或许凶手真的脱掉鞋子。不过,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听到犯人的脚步声,而是不确定犯人是从哪条路线逃走的。”
“然后?”
神崎主任把喝干的杯子挪到一边,双手抱胸,然后两肘放在桌上,“那家店有四个出入口。”
“四个?”我反问,“正门和后门算两个出口吧?若把办公室的窗户也算进去的话,总共也才三个出口呀!”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的意思是……”
他拿出了笔记本,然后翻到画有命案现场地图的那页,(见图)“这是耳田先生的店。南边正对着马路,西侧紧邻另一栋大楼,至于北侧和东侧就如您所看到的,都是正对着小巷。”他用钢笔的另一头把图再描一遍,“犯罪现场在这里。办公室面对着东侧巷子。后门在北侧,出去后也是条小巷子。这两条小巷子正好形成一个T字形,耳田的店就正好位在两条巷子的交叉口。”
真要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简单地说,不论犯人是从后门还是窗户逃出去,T字形小巷有三条能通往马路的路线:若再加上前门,总共有四条逃往后路的路线,这就是神崎主任所谓的“有四个出入口”。
“嗯,的确有四个出入口,但那又如何?”
“因为您和其他人一直都在店里,所以犯人不可能由前门逃走。但由后门左转,也就是从西侧逃走的路线也不可能,西侧的路上有两家夜总会,彼此为了竞争,都派人在巷口招揽生意,那两名招揽生意的人也证实命案发生睛,并没有人出入巷子。”
“嗯。”
“而出了后门,右转的话会遇到另一个T形路口。犯人再右转的话,会通往南侧马路;或者直走,从东侧马路逃离。不过通往南侧马路的巷口,堆满了隔壁大楼丢弃的垃圾和纸箱,所以要由这里逃走很困难,因此我们排除犯人从这里路线逃走的可能性。”
“嗯,不过犯人也有可能往东侧马路逃走!”
“这个可能性也出局了。”神崎主任指出小巷的出口问题点,“通往东侧马路的巷口有个算命师在那里摆摊,他说甚至连一只野狗也没有从那巷子里出来。”
“犯人有没有可能在他帮客人算命时,正好从巷子里跑出来?”
“算命师表示他昨晚九点后,一个客人也没有,而且他一直坐在巷口,因此若有人出入,他一定会发现。这点他非常肯定。”
我终于了解刑警的问题所在了。
“但还是有其他路可以逃跑,不是吗?例如犯人可以从其他店面的后门进去,然后再逃走。”
“不可能。”神崎否定,“面封巷子的建筑物共有五栋。其中有雨栋没有后门。剩下的三栋我们也仔细翻查过,每一家店里都有好几个人证实当时没有人从后门进来。”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看漏了,或是作伪证?”
“那些建筑物的后门一进去,不是厨房就是店面,所以应该不至于漏看。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这些人有没有作伪证,但我不觉得他们在说谎。”
“犯人有没有可能沿着建筑物的墙壁往上爬?”
“不可能。这些建筑物的墙上都没有可供抓或踩的东西。”
“所以也应该不可能从办公室旁的楼梯跑上二楼,然后再跑上屋顶吧?”
“是的。您也知道,楼梯上堆满杂物,所以没办法爬上楼梯。”
我也双手抱胸,“嗯,真是伤脑筋……对了,您要问我什么?”
神崎主任一边收起笔记本,一边说:“和你在一起的菊谷有没有可能是犯人?”
我被他这句吓到了了,因为这太夸张了,“菊谷先生从头到尾一直在我旁边喝酒,完全没有杀耳田先生的机会。”
“他有离开过吗?店里没有厕所,他有没有可能经过办公室前面,到最里面的厕所?”
“一次也没有。办公室里传来枪声时,他正在店里。”
“我在想……那两声枪击或许是假的。说不定枪声响起前耳田已经遇害了。你觉得呢?”
“不可能。菊谷在耳田说完‘陪一下’离开后,仍一直坐在位子上。您可以去问问酒保。”
“那两个酒保以前是菊谷的小弟,我怀疑他们是不是在替菊谷隐瞒罪行。”
我不这么认为,“菊谷有杀耳田的动机吗?”
我提到动机后,神崎主任的口气开始变得含糊,“因为有人说耳田先生好像曾勒索过菊谷,所以我才会这样想。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这只是我的一个推论。”
“他勒索自己的小弟?”
“嗯,耳田虽然改邪归正,但菊谷还在黑道,多少也会有些把柄吧!当过流氓的耳田可能握有菊谷的把柄,然后……”
“不过再怎么说,耳田是菊谷以前的老大。”我完全不能接受神崎的说法。
“耳田可能也是不得已才会这样做。因为他的店已经快经管不下去了。”
难怪耳田会说自己“寅在是个没用的男人”。
“你有找到任何菊谷被勒索的证据吗?”
“还没有,目前还在调查……”神崎主任换了一个问题,“那酒保们呢?他们有没有离开吧台走到里面?”
“你也怀疑他们?”
“嗯。听说以前曾有个在店里工作的男子——是耳田以前的小弟——偷了店里的钱逃跑。我想其中一个酒保可能也做了同样的事,为了隐瞒罪行而对耳田下毒手。”
“很可惜,他们是清白的,因为他们一次也没有进去过。”
我在心里抱怨,与其怀疑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倒不如快想办法找出凶手逃走的路线,“主任,您刚刚说枪声可能是假的,现埸有找到录音机吗?”
“没有。办公室内和现场周边都没有。”
这样一来就更伤脑筋了。不对,等等……
“那么,其他人有杀耳田先生的动机吗?您对菊谷先生和酒保的怀疑,都只是建立在‘如果菊谷被勒索‘和‘如果其中一人偷钱’的假设上,不是吗?”
“因为耳田在一年前还是流氓,所以有可能与人结怨。我们目前正在清查被害者的交友关系,但因为他彻底脱离了黑社会,也几乎和黑社会的人都没有往来了,所以调查陷入困境。”
“有人会因为耳田先生的死亡而获利吗?”
“只有一人。”
“谁?”
神崎主任抿了一下嘴,“耳田有个十岁的独生子。”
“他不是被耳田的妻子带走了吗?”
“没错。耳田在半年前投保高额的寿险,受益人是他儿子。”
“他儿子不可能是犯人吧!”
“我当然没有怀疑他。因为经过调查后,他和他妈妈昨晚都在开往青森老家的火车上,所以都有不在场证明。”
哈哈,没有怀疑还去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
“真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来打扰你。如果有想到什么,请跟我联络。”
当神崎主任将咖啡钱放在桌上,准备起身离开时,我问了他一个很单纯的问题。
“犯人为什么要把枪丢掉后再逃走?”
他再度坐了下来,“不知道。可能是怕逃走的途中遇到警方盘查。”
“我还想问一个问题。那个坐在巷子口的算命师在那里摆摊很久了吗?”
“不。算命师是新来的,他和被害者并没有关系……”
神崎主任似乎不明白我问题的用意何在。我毫不保留地把我的推理告诉他。
“真相应该是这样吧!”
5
山伏放下喝完的鸡尾酒杯,轻轻地叹了口气。我们也跟着用鼻子吐了口气。
“地藏坊大师,您那时的推理是正确的吗?”
床川问的简直是废话。
山伏低声答道:“是的。”
猫井点了根Dunhill,也机灵地递了一根给山伏,“因为出现的人物有限,所以只要先找出犯人,剩下的问题就不难了。简单地说,犯人就是那个算命师。”
“唉呀,你真有自信,猫井先生。”
床川夫人说完后,猫井对着天花板吐出细细的烟,“故事不仅没有提到凶手的名字,连外型和性别也都没提到。大师,您今晚是刻意安排这样的人物当犯人,好让大家料想不到吗?”
“这是我的亲身经历。”地藏坊小声地说。
猫井道歉,“抱歉!失失礼。”
“猫井先生,你怎么会觉得算命师是犯人呢?理由该不会是‘因为这样很出人意料之外’吧?”三岛故意调侃他。
“我只是单纯从可能性来思考。地藏坊大师说的这个事件中,每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但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个人就是算命师,没有人替他做不在场证明。”因为山伏一直静静听,所以猫井也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算命师是谁,也不知道他的动机,但他应该是事先准备好枪,然后在东侧巷口摆摊,趁没有客人的时候,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行凶,再回到摊子坐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过,西侧巷口有招揽生意的人,与南侧巷子堆着垃圾纸箱着两点,可算是他的失策。如果只要有任何一边没被堵住的话,那这个案件就没什么离奇之处了。”
我愣了一下,“猫井先生,这应该不可能。”
“哦?怎么说呢?青野先生。”
“你说得不太合理。先别管算命师有没有动机,暂且当成他的确有办法杀死耳田。但请先想想看,算命师为何非要在巷口摆摊?他大可不用这么引人注意啊!。而且就算他有非得扮成算命师不可的理由,但杀人后立刻逃走不是更好吗?”
“他说的对吗?”猫井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要求地藏坊说明。
什么他说的对吗!
“犯人不是算命师。”
“咦?是喔?奇怪……”猫井愣了一下,“那么凶手应该是那个菊谷吧!只有他有可能。”
“但他是如何下手的?他可是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
床川夫妻彼此讨论起来了。山伏反而一改先前滔滔不绝的态度,迟迟不肯开始说明。
“如果菊谷真的是犯人,就能合理解释犯案的枪为何合被丢在垃圾袋旁。菊谷不是曾跑到后门去看有没有人从巷子逃走吗?他就是趁那时把枪丢到两个垃圾袋中间。”
“可是,老公,菊谷又是何时开枪的?”
我打断他们夫妻俩的谈话,“抱歉打断你们。大师说的一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当菊谷看到耳田的尸体后,不是认为耳田是自杀的吗?因此应该不用担心耳田是被闯入的人杀害,既然如此他为何一直不放下枪呢?大师不是说,菊谷曾用拿枪的右手手背碰了一下嘴唇吗?”
“很好,你注意到重点了,青野先生。”
我获得了山伏的称赞。
床川先生继续说,“我也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菊谷会把不想让人看到的枪一直拿在手上?虽然可能是因为一时惊慌而忘了收起来,但我认为他可能是内袋里塞了其他柬西,而无法把枪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