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茶花女 The Lady of the Camellias》作者:[法]小仲马Alexandre Dumas Fils【完结】 > 茶花女 The Lady of the Camellias.txt

我真是疯了!我几乎拿不住笔了,我正用这支笔把我心里的胡思乱想写给您。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总是非常爱您,阿尔芒,如果我没有这种爱情的回忆和重新看到您在我身旁的渺茫的希望支持我的话,我可能早已离开人世了。

二月四日

G伯爵回来了。他的情妇欺骗了他,他很难过,他是很爱她的。他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这个可怜的年轻人的事业不太妙,尽管这样,他还是付了一笔钱给我的执达吏,并遣走了看守。

我向他讲起了您,他答应我向您谈谈我的情况。在这个时候我竟然忘记了我曾经做过他的情妇,而他也想让我把这件事忘掉!他的心肠真好!

昨天公爵派人来探问我的病情,今天早上他自己来了。我不知道这个老头儿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在我身边呆了三个小时,没有跟我讲几句话。当他看到我苍白得这般模样的时候,两大颗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滴落下来。他一定是想到了他女儿的死才哭的。他就要看到她死第二次了,他伛偻着背,脑袋聋拉着,嘴唇下垂,目光黯淡。他衰朽的身体背负着年老和痛苦这两个重负,他没有讲一句责备我的话。别人甚至会说他在暗暗地庆幸疾病对我的摧残呢。他似乎为他能够站着觉得骄傲,而我还年纪轻轻,却已经被病痛压垮了。

天气又变坏了,没有人来探望我,朱利尽可能地照料着我。普律当丝因为我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给她那么多钱,就开始借口有事不肯到我这里来了。

不管医生们怎么说,现在我快死了。我有好几个医生,这证明了我的病情在恶化。我几乎在后悔当初听了您父亲的话,如果我早知道在您未来的生活中我只要占您一年的时间,我可能不会放弃跟您一起度过这一年的愿望,至少我可以握着我朋友的手死去。不过如果我们在一起度过这一年,我也肯定不会死得这么快的。

天主的意志是不可违逆的!

二月五日

喔!来啊,来啊,阿尔芒,我难受死了。我要死了,我的天。昨天我是多么悲伤,我竟不想待在家里,而宁愿到别处去度过夜晚了,这个夜晚会像前天夜晚一样漫长。早晨公爵来了,这个被死神遗忘了的老头子一出现就仿佛在催我快点儿死。

尽管我发着高烧,我还是叫人替我穿好了衣服,乘车到歌舞剧院去。朱利替我抹了脂粉,否则我真有点儿像一具尸体了。我到了那个我第一次跟您约会的包厢;我一直把眼睛盯在您那天坐的位置上,而昨天那里坐着的却是一个乡下佬,一听到演员的插科打诨,他就粗野地哄笑着。人们把我送回家时,我已经半死不活。整个晚上我都在咳嗽吐血。今天我话也说不出,我的胳膊几乎都抬不起来了。我的天!我的天!我就要死了。我本来就在等死,但是我没有想到会受到这样的简直无法忍受的痛苦,如果……

从这个字开始,玛格丽特勉强写下的几个字母已看不清楚了。是朱利·迪普拉接着写下去的。

二月十八日

阿尔芒先生:

自从玛格丽特坚持要去看戏的那天起,她的病势日渐加重,嗓子完全失音,接着四肢也不能动弹了。我们那可怜的朋友所忍受的痛苦是无法描述的。我可没经受过这样的刺激,我一直感到害怕。

我多么希望您能在我们身边,她几乎一直在说胡话,但不论是在昏迷还是在清醒的时候,只要她能讲出几个字来,那就是您的名字。

医生对我说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自从她病危以来,老公爵没有再来过。

他对医生说过,这种景象使他太痛苦了。

迪韦尔诺瓦太太的为人真不怎么样。这个女人一向几乎完全是靠着玛格丽特生活的,她以为在玛格丽特那里还可以搞到更多的钱,曾欠下了一些她无力偿还的债。当她看到她的邻居对她已毫无用处的时候,她甚至连看也不来看她了。所有的人都把她抛弃了。G先生被债务逼得又动身到伦敦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又给我们送了些钱来;他已经尽力而为了。可是又有人来查封了,债主们就等着她死,以便拍卖她的东西。

我原来想用我仅剩的一些钱来阻止他们查封,但是执达吏对我说这没有用,而且他还要执行别的判决。既然她就要死了,那还是把一切都放弃了的好,又何必去为那些她不愿意看见,而且从来也没有爱过她的家属保留下什么东西呢。您根本想象不出可怜的姑娘是怎样在外表富丽、实际穷困的境况中死去的。昨天我们已经一文不名了。餐具,首饰,披肩全都当掉了,其余的不是卖掉了就是被查封了。玛格丽特对她周围发生的事还很清楚。她肉体上、精神上和心灵上都觉得非常痛苦,豆大的泪珠滚下她的两颊,她的脸那么苍白又那么瘦削,即使您能见到的话,您也认不出这就是您过去多么喜爱的人的脸庞。她要我答应在她不能再写字的时候写信给您,现在我就在她面前写信。她的眼睛望着我,但是她看不见我,她的目光被行将来临的死亡遮住了,可她还在微笑,我可以断定她的全部思想、整个灵魂都在您身上。

每次有人开门,她的眼睛就闪出光来,总以为您要进来了,随后当她看清来人不是您,她的脸上又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并渗出一阵阵的冷汗,两颊涨得血红。

二月十九日午夜

今天这个日子是多么凄惨啊,可怜的阿尔芒先生!早上玛格丽特窒息了,医生替她放了血,她稍许又能发出些声音。医生劝她请一个神父,她同意了,医生就亲自到圣罗克教堂去请神父。

这时,玛格丽特把我叫到她床边,请求我打开她的衣橱;她指着一顶便帽,一件镶满了花边的长衬衣,声音微弱地对我说:

“我做了忏悔以后就要死了,那时候你就用这些东西替我穿戴上:这是一个垂死女人的化妆打扮。”

随后她又哭着拥抱我,她还说:

“我能讲话了,但是我讲话的时候憋得慌,我闷死了!空气啊!”

我泪如雨下,我打开窗子,过不多久神父进来了。

我向神父走去。

当他知道他是在谁的家里时,他似乎很怕受到冷待。

“大胆进来吧,神父,”我对他说。

他在病人的房间里没有待多久,他出来的时候对我说:

“她活着的时候是一个罪人,但她将像一个基督徒那样死去。”

过不多久他又回来了,陪他一起来的是一个唱诗班的孩子,手里擎着一个耶稣受难十字架,在他们前面还走着一个教堂侍役,摇着铃,表示天主来到了临终者的家里。

他们三个一起走进了卧室,过去在这个房间里听到的都是些奇怪的语言,如今这个房间却成了一个圣洁的神坛。

我跪了下来,我不知道这一幕景象给我的印象能保持多久;但是我相信,在那以前,人世间还没有发生过使我留下这么深刻印象的事情。

神父在临终者的脚上、手上和前额涂抹圣油,背诵了一段短短的经文,玛格丽特就此准备上天了,如果天主看到了她生时的苦难和死时的圣洁,她无疑是可以进天堂的。

从那以后她没有讲过一句话,也没有做过一个动作,如果我没有听到她的喘气声,我有好多次都以为她已经死了。

二月二十日下午五时

一切都结束了。

玛格丽特半夜两点钟光景进入弥留状态。从来也没有一个殉难者受过这样的折磨,这可以从她的呻吟声里得到证实。有两三次她从床上笔直地坐起来,仿佛想抓住她正在上升到天堂里去的生命。

也有这么两三次,她叫着您的名字,随后一切都寂静无声,她精疲力竭地又摔倒在床上,眼泪默默地从她的眼里流出来,她死了。

于是我向她走去,喊着她的名字,她没有回音,我就合上了她的眼皮,吻了吻她的额头。

可怜的、亲爱的玛格丽特啊,我但愿是一个女圣徒,好使这个吻把你奉献给天主。

随后,我就按照她生前求我做的那样,给她穿戴好,我到圣罗克教堂去找了一个神父,我为她点了两支蜡烛,我在教堂里为她祈祷了一个小时。

我把她剩下的一点钱施舍给了穷人。

我是不大懂得宗教的,但是我相信善良的天主会承认我的眼泪是真挚的,我的祈祷是虔诚的,我的施舍是诚心的,天主将怜悯她,她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就死了,只有我一个人来为她合上眼睛,为她入殓。

二月二十二日

今天举行安葬。玛格丽特的很多女朋友都到教堂里来了,有几个还真诚地哭了,当送葬的队伍向蒙马特公墓走去的时候,只有两个男人跟在后面:G伯爵,他是专门从伦敦赶来的;

还有公爵,两个仆人搀扶着他。

我是在她家里含着眼泪,在灯光下把全部详细经过写下来告诉您的。在那点燃着惨淡的灯火旁边放着一份晚餐,您想象得到我是一口也吃不下的,这是纳尼娜吩咐为我做的,因为我已经有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这些惨象是不会长期留在我记忆中的,因为我的生命并不是属于我的,就像玛格丽特的生命不属于她的一样,因此我就在发生这些事情的地方把这些事情告诉您,生怕时间一长,我就不能在您回来的时候把这些惨象确切地讲给您听。

Chapter 27

'HAVE you finished it?' Armand asked me when I reached the end of the manuscript.

'I understand what you must have been through, my friend, if all that I've read is true!'

'My father vouches for it in a letter he wrote me.'

We talked for some while longer of the unhappy destiny which had just been played out, then I went home to get a little rest.

Armand, unhappy still, but a little easier now that his story was told, recovered quickly, and together we went to call on Prudence and Julie Duprat.

Prudence had just been declared bankrupt. She said that it was Marguerite's fault: during her final illness, she had loaned Marguerite considerable sums of money for which she, Prudence, had signed promissory notes. She had not been able to repay these notes because Marguerite had died without reimbursing her, nor had she signed any receipts which would have allowed Prudence to join the other creditors.

With the help of this unlikely tale, which Madame Duvernoy put about generally as an excuse for the mishandling of her own affairs, she succeeded in getting a thousand francs out of Armand who did not believe a word of it but wanted to appear as though he did, such was his respect for anyone and anything that had once been close to his mistress.

Next, we called on Julie Duprat, who went over the unhappy course of events which she had witnessed and wept sincerely as she remembered her dead friend.

Finally, we went to see Margrerite's grave over which the early rays of the April sun were uncurling the first leaves.

There remained one final call of duty for Armand to answer, which was to rejoin his father. Once more, he asked me to accompany him.

We arrived at C where I met Monsieur Duval, who looked exactly as I had pictured him from the description his son had given me: a tall, dignified, kindly man.

He welcomed Armand with tears of happiness, and shook my hand affectionately. I quickly realized that among the Collector's sentiments, fatherly feeling was by far the strongest.

His daughter, whose name was Blanche, had the cleareyed gaze and serene mouth which point to a soul that conceives only saintly thoughts and lips that speak only pious words. She greeted her brother's return with smiles, unaware, chaste young woman that she was, that in a far country a courtesan had sacrificed her own happiness to the mere mention of her name.

I stayed for some time with this happy family which directed every waking thought to the son who had brought them a convalescent heart.

I returned to Paris where I wrote this story exactly as it had been told to me. It has just one quality to commend it, which may be contested: it is true.

From this tale, I do not draw the conclusion that all women of Marguerite's sort are capable of behaving as she did. Far from it. But I have learned that one such woman, once in her life, experienced deep love, that she suffered for it and that she died of it. I have told the reader what I learned. It was a duty.

I am not an advocate of vice, but I shall always be a sounding board for any noble heart in adversity wherever I hear its voice raised in prayer.

Marguerite's history is an exception, I say again. Had it been a commonplace, it would not have been worth writing down.

“您看完了吗?”当我看完这些手稿以后阿尔芒问我。“如果我所读到的全是真的话,我的朋友,我明白您经受的是些什么样的痛苦!”

“我父亲的一封来信也向我证实了这一切。”

我们又谈论了一会儿这个刚刚结束的悲惨命运,然后我回到家里休息了一会儿。

阿尔芒一直很伤心,但是在讲了这个故事以后,他心情稍许轻松了一些,并很快恢复了健康,我们一起去拜访了普律当丝和朱利·迪普拉。

普律当丝刚刚破了产,她对我们说是玛格丽特害得她破产的,说玛格丽特在生病期间向她借了很多钱,因此她开出了很多她无力偿付的期票,玛格丽特没有还她钱就死了,又没有给她收据,因此她也算不上是债权人。

迪韦尔诺瓦太太到处散布这个无稽之谈,作为她经济困难的原因,她向阿尔芒要了一张一千法郎的钞票,阿尔芒不相信她说的是真话,但是他宁愿装作信以为真的样子,他对一切和他情妇有过关系的人和事都怀有敬意。

随后我们到了朱利·迪普拉家里,她向我们讲述了她亲眼目睹的惨事,在想起她朋友的时候流下了真诚的眼泪。

最后我们到玛格丽特的坟地上去,四月里太阳的初辉已经催开了绿叶的嫩芽。

阿尔芒还有最后一件必须要办的事情,就是到他父亲那儿去。他还希望我能陪他去。

我们一起抵达了C城,在那里我见到了迪瓦尔先生,他就像他儿子对我描述的一样:身材高大,神态威严,性情和蔼。

他含着幸福的眼泪欢迎阿尔芒,亲切地和我握手。我很快就发现了在这个税务官身上,父爱高于一切。

他女儿名叫布朗什,她眼睛明亮,目光明澈,安详的嘴唇表明她灵魂里全是圣洁的思想,嘴里讲的全是虔诚的话语。看见她哥哥回来她满脸微笑,这个纯洁的少女一点也不知道,仅仅为了维护她的姓氏,一个在远处的妓女就牺牲了自己的幸福。

我在这个幸福的家庭里住了几天,全家都为这个给他们带来一颗治愈了的心的人忙碌着。

我回到巴黎,依照我听到的那样写下了这篇故事。这篇故事唯一可取之处就是它的真实性,不过也许会引起争论。

我并没有从这个故事中得出这样的结论:所有像玛格丽特那样的姑娘都能像她一样地为人;远非如此,但是我知道她们之中有一位姑娘,在她的一生中曾产生过一种严肃的爱情,她为了这个爱情遭受痛苦,直至死去。我把我听到的事讲给读者听,这是一种责任。

我并不是在宣扬淫乱邪恶,但是不论在什么地方听到有这种高贵的受苦人在祈求,我都要为他作宣传。

我再重复一遍,玛格丽特的故事是罕见的,但是如果它带有普遍性的话,似乎也就不必把它写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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