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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胡安·拉蒙·希梅内斯 当前章节:15514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3:23

啊,这样美好的早晨!太阳将金色和银色的欢乐送到了地面:上百种颜色的彩蝶满处纷飞,在花丛间,在房子里,在屋外和泉水边;健康而新鲜的生活在整个田野上带着碎裂的爆发声在沸腾,在盛开。

我们如同生活在一座巨大而明亮的灯座里,也如同在一朵无边无际的温暖而光明的玫瑰之中。

二十六 水窖

你看,最后的那场雨把它下满了,小银。现在既听不见回声,也看不见它的底面。水浅的时候,太阳照上它的凸窗,上面镶的黄色蓝色的玻璃后面,闪着宝石般五彩缤纷的颜色。

小银,你从来没有下过水窖,可我下去过。那是好几年以前,人们将水弄干了的时候我下去过。你知道那里有一条长长的坑道,然后是一间小室。当我进到里面的时候,我拿的蜡烛忽然灭了,一条小娃娃鱼爬到我的手上。两道刺骨的寒气交叉地窜过我的胸前,就像骷髅下面交叉着的两根腿骨……整个村子下面都挖有水窖和坑道,小银;最大的水窖是卡斯蒂约古城广场那边萨尔多·德·洛波家院子里的那个。可是最好的,却要数我家的这个了。你看,那井栏是用一整块雪花大理石雕琢的。教堂的那条坑道一直通到彭塔莱斯的葡萄园,出口敞向河边的田野。医院里的那条坑道没有人敢将它走完,因为永远走不到尽头……

记得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在漫长的雨夜听见雨水从屋檐落到院子里,再流进水窖,象是不断呜咽的哭声,使我不能安睡。后来,到了早晨,我就飞跑着到水窖去看水涨到了哪里,若是像今天一样满到了井口,我们就会惊讶得喊起来:真是了不得!

……好了,小银,现在我去给你拎一桶那里的清凉干净的水来,就是比列加斯一口气灌下去的那只桶。可怜的比列加斯,他总是被白兰地和柯涅克烧得浑身滚烫……

二十七 癞皮狗

有时候,它到花果园的屋子这边来,瘦骨伶仃,馋眼巴巴的。这只可怜的狗已经习惯了在斥骂和石块的投掷下夹着尾巴逃窜。连它的同类也对它呲牙咧嘴。于是,它只得在中午的大太阳里再一次木然悲切地走下山去。

那天下午,它跟着狄亚娜来了。我走出来的时候,那看守恶念一动,拿出枪来就向它射击。我没有来得及阻止,不幸的子弹已经打进了它的内脏;在一阵急剧的旋转和一声婉转尖厉的吠叫中,它倒在一棵槐树下死了。

小银抬起头朝那狗直愣愣地望着;狄亚娜吓得到处乱躲。看守也许感到了后悔,尽管恼火也无法消除自己的内疚,只好再三地解释,也不知道话是说给谁听的。一片纱幔遮暗了太阳,仿佛在向它致哀;这片很大的纱幔,正像被杀的狗那只睁着的眼睛上蒙着的一片小纱幔。

桉树在海风中垂头呜咽,风暴一阵阵地增强,一种沉重而寂寞的压抑,充塞在这午间休息的时刻,在依然金色的田野和那死狗的上空伸展。

二十八 水潭

等一等,小银……假如你愿意,也可以在这嫩绿的草地上吃一会儿草。反正你得让我去看看这个美丽的水潭,我有好多年没有来过了……

你看,太阳是怎样透过那稠稠的潭水把它深处金绿的色彩照亮,苍穹般洁净的百合花在潭边凝视着,也不由得欣喜神往……天鹅绒似的台阶,错综迷离地层层下降;一个个奇幻的洞穴,足以启发画家的内心,产生一种梦幻般神秘的漫天构思;几处美丽的庭园,仿佛一位长着一双绿色大眼睛的疯狂王后,在长年累月的忧郁里造成;一座座残破的远古宫殿,酷似那天下午西方斜阳穿透海水的浅滩时所见到的情景……啊,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仿佛是在一切都不曾存在过的遗忘的花园里,让最使人费解的梦境拉开它那无穷无尽长袍里隐蔽的美,显出痛苦的春天那一小时值得记忆的画面……实际上这一切都是很渺小的,可是给你的感觉却非常宏大,就好象我们是从遥远的地方在观看。激情的老魔术师的传家宝,就在于掌握和控制人们各种感觉的秘诀……

这水潭,小银啊,曾经是我的心灵。我感到被那种积存起来的复杂而奇妙的寂寞之美所蛊惑……当人们的爱情遭到创伤,就应该打开他的心堤,让腐败的血水流去,直至洁净而舒畅。啊,小银,舒畅得就像雅诺斯的溪水,在四月金色的温暖中潺潺地流淌。

然而,有时候,她那只遥远而雪白的纤手,又将我带回曾经在那儿留下我的迷恋和寂寞的绿色的水潭,回答她的那些远处的清晰的呼唤,就像我曾经给你念过的歇尼尔①的牧歌中伊拉斯“装腔作势”地向阿尔西德斯所说的一样:“为了使你的痛苦变得甜美”。

①安德烈·马里·歇尼尔(1762-1794),法国诗人。

二十九 四月诗情

孩子们和小银一起到长着许多白杨树的小河边去了,现在他们在胡闹和傻笑之中缓缓地跑来,带回了许多黄色的花朵。在那儿他们淋过雨——一片转瞬即逝的浮云,用它的金线银丝为绿色的草地罩上了一层纱幕;一弯长虹和那些不停地颤动着的金丝银线加在一起,恰似一架如怨如诉的希腊竖琴——在沾濡的驴背上,湿漉漉的喇叭花还在滴着雨珠。

啊,多么清新、欢乐而感人的诗情!小银背着这样湿润而令人愉快的货物,连叫声也变得柔美起来!它不时地回过头来,尽它的大嘴所及,拉出一把花儿。那些黄的、白的喇叭花,在嘴边挂挂拉拉,仿佛在淌着白色和绿色的口水。过了一会儿,就全进到那系着鞍子的大肚皮里去了。谁能像你呀,小银,可以这样吞吃鲜花……居然不会吃坏肚子!

这种阴晴恍惚的四月下午……无论下雨或日出,全部都在小银明亮生动的双眼里显映着。圣胡安田野上面,落日的上空,又看见一片玫瑰色的云在飘洒着雨丝。

三十 飞了的金丝雀

有一天,那只黄得发绿的金丝雀,不知怎么会从笼子里飞走了。这是一只喂了很长时间的金丝雀,由于它连系着对一个死去的女人的悲哀回忆,我生怕它会饿死、冻死或者被猫儿吃掉,就没舍得把它放走。

它在飞着,整个早晨都在花果园的许多石榴树之间,在松树上,或者沿着丁香花丛飞着。整个早晨孩子们也坐在走廊上津津有味地看着这黄色小鸟一刻不停地飞来飞去。小银在玫瑰丛旁边自由自在的休息着,跟一只蝴蝶玩耍。

到了下午,金丝雀飞来落在大房子的瓦顶上,在那儿待了很长的时间,在落日的温暖中跳跃着。忽然,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它又出现在笼子里面,带着重返的快乐。

多么地高兴啊,看这花园!孩子们跳着,拍着手,脸上飞起了红霞,笑得像明媚的曙光。狄亚娜跟在后面乱转,和着自己叮叮作响的小铃叫着;小银也被带起了劲,像小羊似地腾空跳跃,浑身的肉波动着,好像银色的激浪;又举起前腿旋转着,跳起了粗野的华尔兹;然后放下前脚,用后蹄不断地猛踢明净而温和的空气。

三十一 魔鬼

忽然,传来一阵单调、激烈而短促的蹄声,特拉斯摩罗街的转角处,涌起了一片云雾般的尘埃,接着从里面冒出一头不堪入目的脏驴。过了一会儿,跟着出现了一批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搭拉着破裤子,露着黝黑的肚皮,在后面扔着棍棒和石块。

这是一头又瘦又老又黑的大驴——象一个教堂的总司铎——瘦得连没毛的皮都快包不住骨头。它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露出一排连荚蚕豆似的大黄牙,抬头猛叫。它竟然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发出如此粗野而苍老的嘶鸣……它是不是一头走失的驴?你不认识吗,小银?它怎么了?这样狂奔猛窜,是从谁那儿逃出来的?

小银一看见它,两耳一下并作尖角;一会儿又一只朝上,一只向下,然后跑到我这边来,想躲进路边的壕沟,乘机逃走。就在这时候,那头黑驴走到它的旁边,蹭了它一下,碰歪了驮鞍,再朝它嗅嗅,转头对着修道院的围墙大吼一声,就沿特拉斯摩罗大街跑了下去……

……这一次,就象是在炎热之中打了一个奇怪的寒颤——是小银还是我?——许多事都搞得七颠八倒了;忽然,一片低矮压顶的阴影象一块黑布遮住了太阳,曲巷里的空气一瞬间凝固住,一种繁复密织的孤独压抑得令人透不过气……在遥远的虚幻之中好不容易才一点点地回到了现实。听见了前面鱼市上不断交替错杂的叫卖声;刚到市场的卖鱼人不断地夸他们的比目鱼、车扁鱼、黄花鱼、长带鱼、大嘴鱼;钟声在告诉人们,早晨的布道在进行;还有磨刀人的哨子音……

小银还在发抖,不时地望着我,眼睛里带着恐惧,不知为什么只有我们俩象哑巴似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小银,我想这恐怕不是一头驴……”

小银不声不响地又颤抖了起来,抖得浑身簌簌地发响,忧郁而胆怯地又去望着下面的壕沟……

三十二 自由

一只全身发亮的小鸟,转移了我原先投在路边花丛上的目光;在湿润的绿色的草坪上,它不断地搧动着色彩斑驳的翅膀,不得脱身。我们慢慢地走近;我在前面,小银跟在后面,在那儿有一个荫凉的水槽,一群使坏的少年哥儿,张着一面网在捕鸟。这只可怜的囮鸟,痛楚地向上扑飞,不由自主地呼唤着天上的同伴。

这是一个明快、洁净、蓝色而透明的早晨。金色的海风轻拂着邻近的松林,随着树梢的起伏摇曳,若即若离地送来阵阵婉啭袅绕的小鸟们的轻声合唱。可怜这天真的音乐会,竟然离那些坏心眼的人这样近!

我骑上小银,一夹双腿,急奔松林。到了松冠茂密的树荫下,我拍着手,又唱又叫,小银被我带得也叫了起来,不断地发出粗猛的吼声,回声用一种像在一口大井下面深沉的嗡响在回应。于是,小鸟们都欢唱着转到别的树林里去了。

小银在那些少年哥儿们远处的咒骂声中,将它毛茸茸的头摩顶着我的胸口,以此表达它那深厚的谢意,直至使我的胸口都感到了疼痛。

三十三 匈牙利人

小银,你看他们瘫倒在地上,就像太阳下躺在人行道上的那些拖着尾巴的懒狗。

那个年轻的女人,像是一座塑像,絮絮拉拉的紫色绿色的破布之间,显露出丰满的古铜色的肉体,比锅底还黑的双手,拔着可以够得着的干草。一个乱发满头的女孩子,用木炭头在墙上画着一些淫秽的图形。好哭的男孩,躺在那儿撒尿,像一座喷水池中的喷泉,全洒在自己的肚子上。男人和猴子,都在搔痒,一个边嗬咕边抓着自己蓬乱的头发,一个在肋骨上来回地搔,就像在弹吉他。

有时候,那男人抬起身子,然后站起来走到街心,懒洋洋地敲起手鼓,向一个阳台张望。年轻的女人经过男孩的身边,挨他踢了一脚,然后一边声嘶力竭地泼骂,一边用一种走调的声音孤零零地唱了起来。猴子带着比自己还重的锁链,木然地翻了一个跟斗,后来就动手到路边土沟的石子中寻找小泥丸去了。

三点钟……车站的班车沿新街向上开走了。太阳,只剩下太阳在照耀。

“小银,这是阿马罗美满的一家……”

一个男人像一棵橡树,只管自己搔痒;一个女人像一株葡萄藤,总是依躺着;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不过是为了可以延续后代;还有一只在捉蚤子的猴子,是一个小小的并不可靠的世界,供给了他们一家的食粮……

三十四 未婚妻

轻微的海风掠过红色的土坡,吹上山丘的草地,像在无数白色小花之中飘进了一阵笑声;然后又朝零乱的小松林笼罩上去,摇晃着膨胀起来,发出天蓝的光彩。仿佛一面精细的风帆,也象金色玫瑰织的蜘蛛网……整个下午,海风都在吹拂,风和阳光,给心灵带来了温柔的安宁!

小银驮着我,高兴、轻快又安逸,简直就像没有分量。我们上起坡来也像在下坡一样。在松林的尽头和那海岛模样的景色之间,一条无色缎带似的海面在闪闪发亮。那下面绿色草地上,有一些驴子在灌木丛里活动。

在牲口行走的土路上,发生了一阵令人愉快的骚动。小银突然竖起双耳,尽量撑开鼻孔,一直弯到眼睛旁边,露出了他那些豆荚似的大黄牙。它深深地嗅辨着四面的来风,不知有一种什么浓郁的香气沁进了它的心房。果然,看那边,它面对着的另一个山丘上,映托在蓝天上面的就是它的灰色文静的未婚妻。一阵喇叭似的拖长而响亮的重唱,冲出了这清静的时刻,然后再像一对双生的瀑布,飞泻而下。

我制止了可怜的小银发自本能的殷勤;那山野的美丽未婚妻的一双黑玉般的大眼,满映着小银的形象,怀着同样的悲哀,看着它走过……这种妄然的神秘的交流,化作肉体的解脱的本能,象一个粗暴的轮子,在那些长春花上碾过!

小银桀骜不驯地走着,不时地企图返回,在它的碎步疾行中,似乎压抑着一种无声的怨言:

“怎么能这祥,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

三十五 蚂蝗

你停一下;那是什么,小银?你怎么啦?

小银的嘴在流血,呛着,愈走愈慢。忽然,我全清楚了。早晨经过毕内特的泉水时,小银在那儿喝过水。虽然它总是紧闭牙关在最干净的地方喝,一定准是有一条蚂蝗吸在它的上颚或舌头上了……

“停一下,伙计,让我看看……”

修车的拉波索正从阿尔门德拉那儿下来,我拉住他帮忙,两人一起试着将小银的嘴分开,可是那嘴就像用罗马的火山灰泥胶住的一样。我懂了,很遗憾,可怜的小银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聪明……拉波索拿起一根粗棍将它一劈为四,力图将一根小棍放进小银的上下颚之间撬开它的嘴……真是一件艰难的工作。小银冲天昂着头,举起前蹄站起来,又想逃走,又来回翻滚……最后,不知怎么一来,棍子斜着插进了小银的嘴。拉波索骑上它的背,用双手猛拉棍子的一端,把小银的嘴撬开。

呀!在那里,有一条胀饱了的黑色的蚂蝗。我用两根葡萄藤做成一把钳子,将它夹了出来……看上去,它就象一只红赭石的布袋,也象是装满了暗红色葡萄酒的一个皮囊;对着阳光看,又像是被一块红布激怒了的火鸡脸上的一个肉团。为了不让另外的驴子流更多的血,我就把它砍断了投进小溪。小银的血一下子就染红了一个短暂的漩涡里的泡沫……

三十六 三个老太婆

到这土坎上来,小银;快闪开,我们让那几个可怜的老太婆过去……

她们可能是从海边或者山里来的;你看,一个是瞎了眼的,另外两个搀着她的手臂。她们可能是去看路易斯医生,也可能是去医院……看她们走得这么慢;那两个能看得见的是多么小心谨慎,好像三个人都在骇怕着一个同样的命运。你看她们过早地那么伸着手,用一种可笑的怪样子挡开她们想象中的危险,包括那些最纤细的开着花的小枝条,仿佛要拨开面前的空气一样。你看见了吗,小银?

小心,别掉下去,伙计……你听她们边走边说着那么多伤心的话。她们是吉普赛人呀!你看她们那带有圆点和荷叶边的衣服多么富有画意。看,她们居然这样硬朗,一点也不显得弯腰驼背,虽然上了年纪,仍然很有风韵。那被晒黑了的皮肤淌着汗,弄得很脏。她们渐渐消失在正午太阳照耀下的尘埃之中。伴随着她们而去的还有那种苗条而健康的美,仿佛陈旧和僵硬了的回忆……

看看她们三个人,小银。在温暖而颤动着的明媚的阳光下,我相信,这个使蓟草开放出黄色花朵的春天,也渗透到了她们衰老的生命之中!

三十七 小车

由于不断地下雨,小溪里的水已经漫到了葡萄园。我们发现一辆破旧的小车连同车上装的茅草和桔子全都陷进了小溪的淤泥。一个肮脏而褴褛的小女孩,靠着轮子在哭,想用她那含苞欲放的花蕾似的小小胸膛,推动轮子帮助小驴。这是一头比小银更小的小驴,真的,比小银还要瘦小!小驴顶着风在使劲,小女孩在呜咽的叫声中毫无希望地尝试着要把小车推出泥淖。她象所有的孩子一样,虽有勇气但却力不从心,就像炎夏时节轻飞的微风一祥,终究不得不疲倦得晕倒在花草丛中。

我拍拍小银,设法将它套在可怜的小驴的前面,用我严慈的权威一声吆喝,小银就将车子和小驴一起拉上了坡坎。小女孩露出了笑容!黄色的水晶般的太阳在雨云中纷纷碎裂,落进她挂在抹黑了的脸蛋上的泪珠之中,泪水的后面仿佛出现了黎明的曙光。

她在含泪的欢乐中,特意选了两个又圆又重的好桔子给我。我很感激地接了过来;一个给了那羸弱的小驴,算是上天赐给它的安慰,另一个给了小银,当作对它的奖赏。

三十八 面包

我告诉过你,小银,摩格尔的灵魂是酒。不是吗?不!摩格尔的灵魂是面包。摩格尔就像是一只大面包,整个村子雪白,就像面包心;周围金黄——啊,棕黄色的太阳——象是一层软软的外皮。

中午,当太阳烧得最旺的时候,整个村子就开始冒烟,于是传出了热面包和松柴燃烧的香味。全村的人都张开了嘴巴,像是一张巨大的嘴在吞吃着一只巨大的面包。面包可以拌和各色各样的东西吃:放进橄榄油,放进凉汤,涂上奶酪和就着葡萄;为了使接吻增添滋味,再可以加上酒,加上汤,加上火腿,加上面包自己,面包夹面包。也可以光吃面包,当然由你自己加上希望和幻想……

面包师傅骑着马疾步而来,在每家半掩着的门前都停住。拍着手掌叫喊:“面包来啦……”可以听见裸露的胳膊举着的篮子里传来的响声:四分之一磅的和圆球形的,粗面粉的和辫子状的,落进去时互相碰撞的喧闹……

穷孩子们受到这种声音的召唤,都赶过来拉着那些小门上的门铃或者敲着门环,向里面久久地哭叫着:“给一点面包吧!”

三十九 阿格拉埃

①阿格拉埃,希腊神话中优美三女神之一。

今天你多么漂亮,小银啊!上这儿来……早晨马卡里亚把你洗刷得多么干净!你全身黑白分明,光彩夺目,就像被雨水冲刷过后的白天和黑夜。这会儿,小银啊,你真漂亮!

小银羞怯地看着自己,向我慢慢地走来,刚洗过澡的湿漉漉的身体,光洁得就象一个出浴的少女,脸庞明媚得像一个黎明。它那生动的一双大眼睛在闪着光,似乎是优美三女神中最年轻的一位将热情的光彩借给了它。

我正在对它说话的时候,突然一种友爱的激情涌上心头,使我不由地紧紧抱住它的头,抚爱地乱揉它头上的毛,呵它的痒……它低下眼睛,用两只柔软的耳朵来防护。放开它,它也不逃开,就在旁边突然起跑,又突然刹住,来回忽闪,像一条嬉戏的小狗。

“这会儿,你真漂亮,伙计!”我又说。

小银像一个穷孩子刚穿上新衣,羞怯地跑着,望着我,用它的跑跳和耳朵告诉我,它是多么的欢乐。在厩栏门口,它停了下来,假装着在吃那些红色的喇叭花。

阿格拉埃,专司美和善的女神,在明净的旭日中,隐约地靠在那棵有着许多梨子和麻雀的绿叶覆展的梨树旁,微笑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四十 王冠松树

无论停留在哪里,小银,我都好像待在王冠松树的下面。无论我到达何处——城市,爱情,荣耀——都觉得庇荫在它那伸展于蓝天白云间的青枝绿叶之下。它像一座圆形的灯塔,照亮了航道,让我绕过梦海中的险滩;指引着摩格尔的水手,渡过江河海口的暗沙。在艰难的日子里,它高耸在山巅,给了我信心和希望。它巍峨地矗立在乞丐们所走的到圣卢卡去的路上那崎岖的红色山坡之上。

每当我悠游在对它的回忆之中,我总觉得它是那么雄壮!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唯有对它的感觉没有改变,觉得它总是那么壮大,而且愈来愈壮大。当人们锯去它被龙卷风所折断的枝桠时,就好像砍掉我的四肢一样;偶尔,当我不论哪儿突然感到疼痛的时候,我觉得同样的疼痛也一定会出现在王冠松树上。

“伟大”这两个字,对于它,就像对于海洋、天空和我的心灵那样完全地合适。多少世纪以来,有过多少民族曾经休息在它的树荫之下,看着天上的浮云飘过,就像水面上,天空下和我忧郁的心灵之中,可以让人们栖息一样。每当我的思想在无意之中将一些形象任意倒置时,刹那之间,仿佛有些东西似曾相识,就像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王冠松树的形象,变成了一种说不出是什么样子的永恒的图画,在恍惚之中似乎在召唤着我,让我到那里去安静地休息,似乎应该就此真正而永远地结束我生命的旅程。

四十一 达尔朋

达尔朋是小银的医生,肥胖得像头温和的阉牛,红润得简直像只西瓜,体重足有二百斤。据他自己说,他的年龄是三枚五丕塞塔的银币。

当他说起话来,没有调子,活像一架缺键断弦的旧钢琴;有时在该发出音来的地方,他却只光是嘶呀、唏呀地出气,用夸张的姿态敲臂拍掌,糊里糊涂地摇晃着身子,外加还有许多抱怨,不断地在喉头咕哝,口水不断地往手帕上擦。他百态俱全,简直是晚饭前的一场抒情音乐会。

他没有臼齿,更无门牙,几乎仅仅只能吃得了面包心,而且还要先把它放在手中揉软,再搓成一个小球,送进血红的大口!在那里还不得不足足地捣弄翻滚一个小时,然后才再放一个,再放一个,再放一个;牙床不断地咀嚼,胡子就不断地碰到他的鹰钩鼻子。

说他肥大得像头阉牛,那可一点不假。如果他坐在门口的木凳上,就几乎挡住了整座房子。可是只要一见到小银,他马上变得十分温柔,活像一个小孩。看见一朵花或者一只小鸟,他就会张开大口,喜笑颜开。但是这种欢笑难以持久,总是在一场忍不住的哭泣中收场。等到平静下来之后,他就长时间地朝着斑迹苍莽的公墓张望。

“我的女儿,我可怜的女儿……”

四十二 孩子和水

太阳烤灼着积满尘土的干早而沉闷的大院,即使你再慢再轻地踩下去,白色的尘土也会四处飞扬,直到蒙上你的眼睛。孩子和泉水在一起,欢乐和天真就结成为一体,但却各自又有自己的灵魂。虽然连一株树也没有,可是心里却都充满着向往着同一个名字,那用眼睛在普鲁士蓝的苍天上反复写成的发光的大字:绿洲。

已经到了上午炎热的午睡时刻,知了在圣佛朗西斯科院子里聒噪,似乎想要锯开橄榄树。太阳曝晒着孩子的头,可是他被泉水吸引住了,毫不觉察。他躺在地上,将手放在潺潺畅流的泉水下;水在他的手掌心中颤动,形成一座清凉的可变的水晶宫,娇悦着他那深含狂喜地凝视的黑色双眼。他抽吸着鼻子在自言自语,另外一只手在破烂的衣服里东抓西搔。宫殿虽然总在那里,但却游移不定,不断地在变幻。孩子聚精会神,控制着自己,像手上捧着一块颤动的玻璃,又象拿着一个一触即变的敏感的万花筒,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的脉搏和心跳碰碎或者改变了刚发现的水的那种令人惊异的真实形象。

“小银啊,我说这些,不知你懂还是不懂。可是那孩子手上捧着的,也就是我的心灵。”

四十三 友谊

我们之间十分了解,即使我让它自己随意走去,它也总会把我带到我所要去的地方。

小银知道,每当走到王冠松树那里时,我喜欢靠近它,抚摸它的躯干,透过它那鹏翼般伸展着的疏朗的树冠,仰望天空;它也知道,我喜欢穿过草地里的小径,去到那古老的水泉;或者从松林的小丘上去看小河,去看那高高的小片树林,在那里可以使人联想翩跹。去到这样典雅的境界,就像是我的节日。如果我骑在它的身上朦胧入睡,我一睁开眼睛看见的,一定都是这种亲切和壮观的景色。

我对待小银就像对待一个孩子,如果道路不平,我就下来为它减轻一些重量。我吻它,哄它,逗它生气……它非常清楚我是爱它的,它也从不对我怀恨。它和我是多么地相象,多么地与众不同;我相信它所到的梦境,就是我曾经做过的那些梦。

小银,它用少女般的热情奉献于我,没有任何怨言。我知道,我就是它的幸福;它甚至回避开别的那些驴子和人们……

四十四 催眠的姑娘

卖炭人家的小姑娘,虽然脏得像一枚小镍币,但长得却很漂亮,有一双明亮的黑眼睛,烟垢之间饱满的小嘴,也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一样。她坐在茅屋门口的瓦爿上,抱着弟弟哄他睡觉。

这时的五月天,在白炽的炎热中颤动着,真像到了太阳的心里一样。在这明亮的宁静中,可以听得到田野里沸腾的声音,放马的牧场上的嘶鸣,和海风穿过桉树密林时的欢笑。

卖炭人家的姑娘甜蜜而深情地唱着:

我的宝宝要睡觉啊,

羊妈妈真喜欢他啊……

歌声停住了,风在树梢上掠过……

宝宝睡着了啊,

哄宝宝的姑娘也睡着啦……

一阵风……小银在被烤灼的松林中温驯地一步步走着,然后躺在阴凉的地上,象在母亲悠悠的哼唱声中入睡的孩子一样,也朦胧地合起它的双眼。

四十五 庭院里的树

这树,小银,是棵槐树,是我自己种下的一朵绿色的火焰,它生长着,一个春天又一个春天,现在,它那茂密舒展的绿叶覆盖着我们,透漏出斑斑西方射来的阳光。今天这房子关闭了,可是当我从前住在那里的时候,它却是我诗歌中最好的抒发对象。它的每一个枝条都装饰着四月的翡翠,十月的黄金。只要向它看一下,都觉得清凉,像诗神缪斯的一只最明净的纤手放上了我的额头。以前它是这样的美丽,这样的轻巧和柔软!

今天,小银,它差不多成了整个庭院的女主人。变得这样高大粗壮!我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住我。对我来说,总觉得它已是另外的一棵槐树。在我把它遗忘,以为它已经完全消失了的那些时间里,春天年复一年地任它尽情地成长,我对它原有的亲切感情也逐渐地疏远冷淡。

今天,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尽管它还是我亲手种下的树。任何一棵树,当我第一次抚摸它的时候,小银,我的心里总是充满了情感。可是原来我那么喜爱和熟识的树,当我再次见到它时,居然没什么话可说,小银啊,真是悲哀。没有什么更多的要说了;不,也不必再看了。在那熔在落日之中的槐树上,已不再悬挂我的竖琴;那些可爱的树枝,也不再给我提供主题。可是,在生活中我曾经这么多次来到过这里,带着一个孤独的音乐般的幻想,带着清静和芳香。我感到寒心和不适;我要离开这里,就像要远离赌场、药房和戏院一样,啊,小银。

四十六 痨病姑娘

在刷着白灰的冰冷卧室中间,她直挺挺地坐在一张凄凉的椅子里,像是一朵被摧残了的晚香玉。医生让她到野外去晒晒那儿五月里的寒冷阳光,可怜,她却已经走不动了。

“我走到桥上,”她告诉我,“你看,少爷,就是那边,我就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细弱的带着稚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落下来,就像夏季飘落下来的疲倦的微风。

为了能使她作一次小小的散步,我让出小银,给她骑上。她那张死灰色的尖瘦的脸,露出了多么快活的笑容啊!整个的脸,好像只看得见一双黑色的眼睛和雪白的牙齿!

……那些女人们从门缝中偷偷地看着我们走过。小银走得很慢很慢,好像知道它背上驮着的是一朵用玻璃做成的脆弱易碎的百合花。姑娘穿着蒙特马约圣母那样简朴的衣袍,系着红色的腰带,病热和希望使她容光焕发,仿佛一个天使,经过村镇,走上通往南方天空的大道。

四十七 罗西欧节

“小银啊,”我对它说,“我们去等游行的车队吧。他们会带来远处多尼亚纳森林的喧嚣,阿尼玛斯松林的秘密,马德雷斯和两株白蜡树的凉爽,以及罗西纳的芳香……”

我带着它去了,打扮得那样的漂亮,豪华,为了在太阳颤动的下午,到富恩特街去向姑娘们说几句殷勤的话。一条淡淡的玫瑰色的光带正从低矮屋檐下的粉墙上渐渐消失。后来我们走上窑坎,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平原的道路。

游行车队已经来了,正在上坡。罗西欧节日的细雨从一片淡紫的浮云中轻柔地飘落在绿色的葡萄园上,可是没有谁对落下的雨水仰头望上一眼。

前面过去的是一些摩尔式打扮的毛驴、骡子和马,它们的鬃毛都编成了辫子;还有一对对快乐的恋人,男的高兴,女的大胆。杂沓活跃的人群,在一种毫无目的的疯狂之中,不停地追赶着来回穿插。在这后面跟着的大车上,是一群震耳欲聋地喧闹着的粗野而混乱的醉鬼。再后面的大车,装饰得像床一样,垂挂着白色的帐幔,华盖下坐着许多棕色皮肤的小姑娘,象无数人造的花朵。她们不断地有节奏地敲着小手鼓,尖声唱着塞维利亚的歌。然后是更多的马匹,更多的毛驴……总管喊着:“罗西欧圣母节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秃头、干瘦、通红,宽边的帽子挂在背后,金色的权杖贴靠着脚镫。最后拉车的是两头温驯的青花大公牛,好像是主教一样,挂满了色彩鲜艳的装饰,许多镜片在闪光,七颠八倒地反射出带着雨水的阳光。这对公牛摇摆着脑袋,歪歪斜斜地拉着装饰着紫晶和白银的无原罪圣像,白色的车上装满了花,像一个调零的花园。

现在可以听得见音乐了,它夹杂在钟声、爆竹声和马掌蹄铁敲击石板的声音之间……

小银屈下了它的前腿,像一个女人那样地跪下——它的一种本能!——带着温柔、谦逊、娇滴滴的模样。

四十八 隆萨

①彼埃尔·德·隆萨(1524-1585)法国古典诗人。

小银的缰绳已经解开,自由自在地在草地上洁净的雏菊之间吃草。我从摩尔式的马褡里拿出一本袖珍小书,躺在松树下,打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高声朗读:

Comme on voit sur la branche au mois de mai la rose

En sa belle jeunesse,en sa premiere fleur,

Rendre le ciel jaloux de……②

②隆萨的诗:看枝头五月的玫瑰,在它最美的青春,开放了一朵蓓蕾,青天也嫉妒它的艳美……

在上面,树枝的最高处,有一只普通的小鸟在跳着,叫着。太阳使它和展开的树冠,全部变成金黄。听得见它在树枝间飞跳,吱吱喳喳地叫着;还听得见小鸟啄食时种子外壳破裂的声音。

……jaloux de sa vive couleur…… ③

③同上:……嫉妒它鲜艳的色彩……

一个巨大的暖烘烘的东西,突然像一只活的船头,从我的肩上航进。是小银,毫无疑问,峨菲奥④的竖琴将它吸引过来了,来和我一起念诗;我们念道:

……vive couleur,

Quand l'aube ses pleurs au point du jour l'a…… ⑤

④峨菲奥:希腊神话中的诗神。

⑤隆萨的诗:…鲜艳的色彩,当黎明的曙光射向她的泪珠……

可是小鸟大概消化得很快,它又叫出一种极不协调的音调,遮掩了我们的字句。

隆萨在一刹那间忘记了他的十四诗,“Quand en songeant ma follatre j'accolle……”⑥大概他在地狱里笑了……

⑥同上:在我的睡梦中疯狂地抱着的时候……

四十九 拉洋片老头

忽然,一阵不分轻重的闷哑而疾速的鼓声,打破了街头的寂静。后来,就听见一种嘶哑无力而颤抖的音调,发出一声拖长的喘息似的喊叫。又听见街上有往下飞奔的脚步声……孩子们喊着:“拉洋片老头!拉洋片!拉洋片!”

街角,一只绿色的小盒子,插着四面玫瑰色的小旗,镜口向着太阳,在它的马扎上等着。老头打着鼓,一群没钱的孩子,将手插在口袋里或者放在背后,对着盒子不出声。一会儿,一个孩子跑来把小钱放进他的掌心,然后走近去将眼睛凑到镜口……

“现在看……普里姆将军……骑在白马上……”老头用外乡口音有点不耐烦似地说着,一边还打着小鼓。

“码头……巴塞罗纳的!”小鼓打得更急了。

别的一些孩子,一来就将准备好的小钱立刻伸向老头,全神贯注地等候着准备去买他的幻想。老头喊着:

“现在看……哈瓦那……的城堡!”小鼓又打了起来……

小银,小女孩,还有对面人家的狗,都跑去看拉洋片。为了凑趣,它也把那么大的头挤进孩子们之间。突然老头逗乐地对它说:“你把小钱拿来呀!”

没钱的孩子们带着毫无希望的表情笑了,用谦卑、关注和阿谀的眼光望着老头……

五十 路边的花朵

多么纯洁,小银,多么美丽,这路边的花朵!所有过路的——牛群,羊群,马群和人群——都从她的身旁经过;她总是那么温柔而娇弱地继续单独挺立在土坎那儿,淡淡的紫色花瓣是那样地娇美,没有受到一点脏物的污染。

每天,当我们上坡穿过小径走近她时,看见在她所属的领地上总有一只小鸟从旁边飞起——为什么?或者她像一只不大的奖杯,盛满了夏云的清水,或者宽容着一只蜜蜂的抢劫,或者把蝴蝶当作灵敏活动的装饰。

这花的生命只有很少的几天,小银,但是,在回忆之中却是永恒的。仿佛你春天生命中的一天,我生命之中的一个春天…… 

我能给秋天什么,小银,才能换取这朵神妙的花儿,让她作为我们每天的朴实而永恒的榜祥? 

五十一 洛德

我不知道,小银,你会不会看一张照片。我已经让村子里的一些人看过,他们没有看出什么。好吧,告诉你,这就是洛德,小银,就是曾经对你说过的那只猎狐狗。你看,看见没有?在大理石的院子里,海棠花盆之间,它在一个坐垫上晒着冬天的阳光。

可怜的洛德!它是从塞维利亚来的,那时我正在那儿画画。它是纯白的,光亮得几乎没有颜色,丰满得像贵妇人的大腿。它机灵而神速,像管口喷出的水。它悠忽的黑影来回闪动,就像蝴蝶在飞落。它那双发亮的眼睛,就是两个饱含着丰富高贵感情的音符。它有着如痴如狂的灵感。有时毫无缘由地在大理石院子的白椅之间作令人晕眩的旋转。五月里,阳光有时穿过凸窗所有的红、蓝、黄色的玻璃,就像卡米洛画的鸽子一样……有时它上到瓦顶,惹起窠中雨燕的一阵喧叫……玛卡里亚每天早晨用肥皂替它洗刷,所以它总是干净光洁得发亮,就象平屋顶上映在蓝天之下的粉白女墙,小银。

当我父亲去世的时候,它整夜地在棺材旁边守灵。有一次我母亲生病,它躺在床脚那儿,整整一个月不吃也不喝……有一天有人来我家告诉我们说,它被疯狗咬了……应该把它拴到卡斯蒂约酒窖那儿的杏树上,和人们隔离。

当它沿着小巷被带走时回首留下的目光,总在刺痛我的心。小银,就像已经死去的星星所留下的光芒还永远存在一样。它那剧烈痛苦的感情已经超越了它自身的消亡……当一种有形的痛苦刺痛我的心时,出现在我眼前的那条走向永恒的细长的生命之路,多么象洛德留下的难以消逝的它那烙下苦难印记的目光。

五十二井

井!小银啊,这个字是多么深奥,多么幽绿,多么清凉,多么响亮!这个字好象在阴凉的地面上旋转,钻进去,一直达到沁心的凉水。你看,无花果树装饰了但同时也损坏了井栏。里面,在手可以够得着的地方,在砖壁的绿苔之间,有一朵蓝色的花儿开放着,香气袭人。再往下,是一只燕子的窠巢。然后,下面便是一间阴暗坚实的厅堂,一座翡翠的宫殿,一个湖沼;你若向它的宁静投进一粒石子,它就会生气而嗡嗡地抱怨起来。到最后就是一片天空。

(夜进去了,月儿在里面点上了灯火,底下衬作装饰的是闪闪的星星,一片寂静!生活沿着道路走向远方,经过这井时,灵魂却逃进了它那最深的地方。穿过它,甚至可以看得见黄昏的另一边。在它的口里,好像会升起一个夜的巨人,世界上的全部的隐秘都被它掌管着。奇幻而宁静的迷宫,幽暗而芬芳的花园,具有磁力的奇妙的大厅!)

“小银啊,假如有一天,我跳进了这个井里,那不是为了自杀,请你相信,而只是为了能更快地拿到闪烁的星星。”

小银叫着,渴望着饮水。从井里惊慌地飞出一只寂寞的燕子。

五十三 杏子

经过狭长的萨尔小巷,走到尽头就是矗立着的钟楼。这曲折狭窄小巷的粉刷,在蓝天和太阳的辉映下泛着紫罗兰般的色彩。它的向南的墙面,由于海风不断的吹蚀而发黑剥落了。有个孩子和一头毛驴在慢慢地走过来。那孩子的轮廓是个矮小的人,比他挂着的宽边帽子还要小。他低声地唱着,他那山民的心沉浸在民歌的想象之中:

……带着极度的疲劳

我向她要求……

驴子被放开了;它一点一点地啃着巷中少许的脏草,背上驮着一些轻微的东西泄气地低垂下头。有时,孩子好像突然醒悟已经来到了街镇,于是马上刹住脚,叉开并且紧蹬着他的带泥的小腿,好像要从地上获取力量,用手拢出一种装模作样的声音,艰辛地叫着,但在一些字的发音上仍然脱不掉孩子的稚气:

“杏……子……啊!” 

后来,这买卖似乎对他是无所谓的事——就像狄亚兹神父说的那样——他又回到深沉的吉卜赛歌谣的低声吟唱中去了:

……我不责备你……

将来也不责备。 

一边随手用棍子敲打着石头……

传来热面包和松枝的香味,一阵轻缓的微风淡淡地掠过小巷,突然,顶上的大钟连带着作为装饰的小钟,敲起了三点报时的钟声,接着用有节奏的不断的鸣响,预告节日的来临。喇叭的喧嚣,班车离镇时的小铃,以及午睡中的寂静,全部淹没在这钟响的洪流之中了。空气从屋顶的上面在一种芳香里带来一个晶莹、光辉、颤动着的海洋,一个没有任何人的海洋,反复的波涛在厌倦和寂寞中闪着光亮。

孩子又醒悟过来,重新刹住脚步,喊道:

“杏……子……啊!”

小银不想走了,一再地注视着那孩子,并嗅触他的驴子。两头驴子不知用什么样相同的脑袋的动作,互相认识了,那样子有点使我想起了那些白熊……

“好了,小银,我去告诉那孩子,叫他把他的驴给我,你呢,就跟他一起去卖杏子……嗯!”

五十四 踢

我们要到蒙特马约农场给小牛烙印的地方去。下午,万里无云的蓝天十分炎热,而下面院子里的石头地面,倒是很阴凉。那些快乐而茁壮的群马的嘶叫在震响,还有女人们清新的笑声和那些狗的锐声的吠叫。小银在角落里忍耐不住了。

“唉,伙计,”我对它说,“你不能跟着我们去,你还太小。”

它一下变得那么焦急,以致要求傻子骑在它的背上,好跟着我们同去。

……骑在马上穿过明媚的田野,多么愉快!那些沼泽带着笑容,片片水洼犹如破碎镜片映出的太阳,黄金般地闪光,关闭了的磨坊在水中也改变了模样。在那些马匹的有力而整齐的步伐之间,小银紧张地迈着它急速的碎步,为了不至和傻子一起孤单地留在路上。它努力坚持着,像里奥廷托的火车轮子在作着小小的急转。忽然一声响,像一下手枪的射击。小银的嘴碰上了一匹美丽的小花马的屁股,那马用一个快速的后踢作为回答。没人理会这件事,可是我看到小银的一条前腿在流血。我翻身下马,拿一根刺和一根鬃毛将破裂的静脉缝好,然后叫傻子带它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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