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之家》
作者:[英]奥斯卡·王尔德
译者:巴金
内容简介:
英国唯美主义作家奥斯卡·王尔德创作的童话集,共包括四篇童话:《少年国王》,《西班牙公主的生日》,《渔夫和他的灵魂》,《星孩》,首版于1891年。王尔德采用童话的体裁形式,以童话为“面具”,对现实社会的丑恶与冷酷进行揭露和抨击。这是其童话最主要的特点,也是其童话的重要价值。据说是王尔德送给新婚妻子的礼物,也是为了实践自己的艺术主张。
献给
康斯坦丝·玛丽·王尔德
少年国王
在加冕日前一天晚上,少年国王一个人坐在他那漂亮的房间里。他的朝臣们都按照当时的规矩鞠躬到地行了礼,退出去,到宫内大殿中,向礼仪先生再学几遍宫廷礼节,因为他们中间有几位还不谙熟朝礼,朝臣而不熟悉朝礼,不用说,这是大不敬的事。
这个孩子(因为他还只是一个孩子,今年才十六岁)看见他们全走开了并不觉得难过,他畅快地吐出一口长气,把身子往后一靠,靠在他那绣花长椅的软垫上,他躺在那儿,睁大眼睛张着嘴,活像一位褐色的森林的牧神,或者一只刚被猎人捉住的小野兽。
的确是猎人把他找到的,他们差不多偶然地碰到了他,那时候他光着脚,手里拿着笛子,正跟在那个把他养大的穷牧羊人的羊群后面,他始终认为自己是那个人的儿子。其实他的母亲是老王的独养女儿,她偷偷地跟一个地位比她差得多的男人结了婚生下他来。(有人说那个男人是一个外地人,会一种很出色的吹笛的魔术,叫年轻的公主爱上了他;又有人说,那是一个里米尼①的美术家,公主很看重他,也许太看重他了,后来他突然离开了这个地方,连大礼拜堂的壁画都没有完成。)孩子出世只有一个星期,在他母亲睡着的时候,就让人把他从她身边偷走了,交给一对普通的农家夫妇去照管。这对夫妇自己没有孩子,住在远僻的树林里,从城里骑马去,有一天多的路。生他的那个颜色苍白的少女醒过来不到一个钟头就死了,她究竟是让悲哀杀死的呢,还是像御医所宣布的,染了时疫死去,抑或照某一些人隐隐约约地说的,喝了放在香料酒里的意大利急性毒药致死呢,这就没有人知道了。一个忠心的公差骑着马把孩子搭在鞍鞒上带着走,在他从倦马上弯下身子去叩牧人茅屋的门的时候,公主的尸体正让人放进一个开着的墓穴,这个墓穴是在城外一个荒凉的坟地里面,据说墓穴里还有一具尸首,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外国男子,他双手被绳子反缚在背后,胸膛上满是带血的伤痕。
①里米尼,意大利的海港。
至少人们偷偷地互相传述的故事就是这样的内容。有一件事倒是确实的:老王临死的时候,不知是因为忏悔自己的大罪过,还是单单为了不让他的国土从他的嫡系落到别人的手里,他差人去把那个孩子找了来,并且当着内阁大臣们的面承认孩子是他的继承人。
孩子刚刚被指定作继承人以后,好像立刻就表现出那种奇怪的爱美的热情来,这热情注定了对他的一生有非常大的影响。那些把他送到给他预备好的房间去的人常常讲起,他看见留给他穿戴的华美衣服和贵重珠宝,就发出了快乐的叫声,并且他又是多么高兴地脱下他身上穿的粗皮衣和粗羊皮外套。有时候他的确也想念他从前那种悠游自在的山林生活,繁重的宫廷礼节占去了他一天那么多的时间,这常常使他感到厌烦,可是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人们称它作“欢乐宫”,他现在是它的主人了),对他仿佛是一个为了满足他的快乐刚造出来的新世界;只要他能够从会议席上或引见室里逃出来,他总是立刻跑下那道装饰着镀金的铜狮和亮云斑石级的大楼梯,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从一条走廊走到另一条走廊,好像一个人要在美里面找出一副止痛的药,一种治病的仙方似的。
他把这称为探险旅行,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真是漫游奇境,有时候还有几个披着斗篷垂着漂亮的飘带的金发长身的内侍陪伴他;不过在更多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他从一种差不多等于先知预见的敏捷的本能上觉得艺术的秘密最好在暗中求得,美同智慧一样,都喜欢孤寂的崇拜者。
在这个时期中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古怪的故事。据说有位胖胖的市长代表全城市民来说一大篇堂皇的效忠的话,曾经看见他非常恭敬地跪在一幅刚从威尼斯送来的画面前,那幅大画好像有崇拜新神的意思。又有一次他失踪了几个钟头,人们到处找寻,后来才在宫内北部小塔中一个小房间里找到了他,他正在出神地望着一块雕刻着阿多尼斯像的希腊宝石。又传说,有人看见他拿他的暖热的嘴唇去吻一座大理石古雕像的前额,那座石像是人们修建石桥的时候在河床中挖出来的,像上还刻着哈得良的俾斯尼亚①奴隶②的名字。他还花了整夜的功夫去观察月光照在一座恩狄米昂③的银像上是怎样的景象。
①俾斯尼亚,古国名,在小亚细亚北部。
②即美少年安提诺乌斯,他为着报答哈得良的爱,自愿投水祭神。后来哈得良立庙供他。
③恩狄米昂,月神塞勒涅钟爱的美少年。
凡是稀有的和值钱的东西对他的确都有很大的魔力,他非常迫切地想得到这些东西,便派了许多商人出去,有的去向北海的渔民买琥珀,有的到埃及去找寻只有在帝王陵墓中才找得到的神奇的绿玉,据说那种绿玉具有魔术的效力,有的去波斯收集丝绒的毡毯和着色的陶器,还有一些人便到印度去买轻纱和染色的象牙,月长石和翡翠手镯,檀香,蓝色珐琅器和细毛披肩。
可是最费他心思的却是他在加冕时候穿的袍子,那件金线织的袍子,那顶嵌满红宝石的王冠和那根垂着珍珠串的节杖。的确他今晚靠在豪华的长沙发椅上望着大段的松柴在壁炉中渐渐烧尽的时候,心里所想的正是这个。它们都是由当时最出名的美术家设计的,图样在许多个月前就进呈给他看过了,他还下过命令要工匠们不分昼夜地赶工,照图样做出来,并且要人到处去搜求那些配得上他们的手艺的珠宝,就是找遍全世界他也不在乎。他在想象中看见他自己穿着华贵的王袍站在大礼拜堂中高高的祭坛上,他的孩子的嘴唇上现出了微笑,他那双深黑的森林人的眼睛也灿烂地发光了。
过了一忽儿他站起来,身子靠着壁炉的雕花庇檐,把这间灯光阴暗的屋子四处望了一下。墙上挂着表现美的胜利的华贵壁衣。一个嵌镶玛瑙和琉璃的大橱把一个角落填满了,面对窗户立着一个非常精巧的柜子,它那些漆格子都是洒着金粉和镶金的,上面放了几个精致的威尼斯玻璃酒杯和一个黑纹玛瑙的杯子。绸子床单上绣着浅色的罂粟花,它们像是从睡着的倦手里掉下来的;有凹槽的长象牙柱撑起天鹅绒的华盖,大簇的鸵鸟毛像白泡沫似地从那里伸向天花板上的灰白色银浮雕。一个青铜的那喀索斯满脸笑容,两手伸出头上,高高地捧着一面光亮的镜子。桌上放了一个紫水晶盆。
窗外,现出礼拜堂的大圆顶,像一个大气泡,隐约地露在一大片阴暗的房屋上面,疲乏的哨兵在夜雾笼罩的河边台地上踱来踱去。远远地在一座果树园里有一只夜莺在唱歌。素馨花的淡香从开着的窗送进来。他把他的棕色鬈发从前额向后掠回去,然后拿起一只琵琶,信手漫弹着。他的沉重的眼皮往下垂,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倦意。他从没有像这样强烈地或者像这么快乐地感觉到美的东西的魔力与神秘。
钟楼敲午夜钟的时候,他打一下铃,内侍们进来了,他们按照繁重的礼节给他脱去衣服,在他手上洒了玫瑰香水,又在他的枕头上撒了些鲜花。他们退去后不多久,他就睡着了。
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他的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站在一间又长又矮的顶楼里面,周围是许多织布机的旋转声和拍击声。微弱的阳光从格子窗外射进来,给他照出俯在织架上面的织工们的憔悴的身形。一些带病容的苍白的小孩蹲在大的横梁上。梭子急急穿过经线的时候,他们便把沉重的夹板拿起,梭子一停下来,他们又放下夹板,把线压在一起。他们的脸上带着被饥饿蹂躏的痕迹,他们的手不住地震摇、颤抖。几个瘦弱的妇人坐在一张桌子前面缝纫。这个地方充满了可怕的臭气。空气不干净,又气闷,墙壁潮湿,还在滴水。
少年国王走到一个织工的面前,站在他身边,望着他工作。
那个织工带怒地看他,说道:“你为什么守着我?你是不是我们主人派来侦查我们的侦探?”
“你们的主人是谁?”少年国王问道。
“我们的主人!”那个织工痛苦地大声说。“他是一个跟我一样的人。的确我跟他中间就只有这一个小小的区别——他穿漂亮衣服,我却总是穿破衣裳,我饿坏了身体,他却饱得不舒服。”
“这是一个自由国家,”少年国王说,“你不是任何人的奴隶。”
“打仗的时候,强者强迫弱者做奴隶,”织工答道,“和平的时候,有钱人强迫穷人做奴隶。我们不得不做工来养活自己,可是他们只给我们那样少的工钱,我们简直活不了。我们整天给他们做苦工,他们箱子里金子装满了,我们的儿女不到成年就夭折了,我们所爱的人的脸色也变得凶恶难看了。我们的脚踏出了葡萄汁,却让别人来喝葡萄酒。我们种了谷子,我们的饭桌却是空的。我们都戴着链子,虽然链子是肉眼看不见的;我们都是奴隶,不管人们说我们怎样自由。”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吗?”国王问道。
“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织工答道,“不论是年轻人或是老年人,不论是女或是男,不论是小孩或是老头儿都是一样。商人剥削我们,我们只好听他们的话,教士骑着马从我们身边走过,只顾数他的念珠,并没有人关心我们。贫穷张着一双饥饿的眼睛溜过我们那些见不到阳光的小巷,它后面紧紧跟着那个酒糟面孔的罪恶。早晨来唤醒我们的是惨苦,晚上跟我们待在一块儿的是耻辱。不过这些事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不是我们一伙的人。看你这张脸,你太快乐了。”他不高兴地掉开头,把梭子投过织机,少年国王看见梭子上面系的是金线。
他大吃一惊,便问织工道:“你织的是什么袍子?”
“这是小王加冕时穿的袍子,”他答道,“它跟你有什么相干?”
少年国王大叫一声,便醒过来了。啊!他是在他自己的屋子里面,穿过窗户他看见蜜色的大月亮挂在朦胧的天空。
他又睡着了,做梦了,他的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躺在一只大船的甲板上,一百个奴隶正在给这只船荡桨。船长就坐在他旁边一幅毯子上。这个人黑得像乌木,包着一张红绸头巾。厚厚的耳朵肉上垂着一对大的银耳坠,他手里拿着象牙的天平。
奴隶们除了一块破烂的腰布外,全身再没有穿别的;每个人都和他的邻人锁在一块儿。炎热的太阳直射到他们身上,一些黑人在过道上跑来跑去,拿皮鞭乱打他们。他们伸出干瘦的膀子扳动沉重的桨。咸水从桨上溅起来。
最后他们到了一个小小的海湾,开始测量水深。从岸上吹来一阵微风,给甲板和大三角帆都罩上一层细细的红沙。三个阿拉伯人骑着野驴跑近,把长枪对着他们投过来。船长拿起一只画弓,一箭射在一个阿拉伯人的咽喉上。那个人重甸甸地跌进岸边的激浪中去,他那两个同伴骑着驴飞跑开了。一个蒙黄面纱的女人骑着一匹骆驼,慢慢地跟在后面,她不时回过头来看那死尸。
黑人们抛了锚、收了帆以后,马上就走进底舱去,拿出一架长的绳梯来,梯上缚了铅,增加不少梯身的重量。船长将绳梯丢进海里,只把梯头拴在两根铁柱上面。随后黑人们抓住一个年纪最轻的奴隶,敲去他的脚镣,在他鼻孔和耳朵孔里涂满蜡,还在他的腰间缚上一块大石头。他疲倦地爬下绳梯,隐在海水里去了。在他沉下去的地方,水面上浮起了几个气泡。有几个奴隶好奇地望着海面。一个赶鲨鱼的人坐在船头,单调地击着鼓。
过了一忽儿,潜水人升到水面上来了,他喘着气,左手抓紧梯子,右手拿着一颗珍珠。黑人们从他手里抢过珍珠来,又把他丢进海里去。奴隶们俯在桨上睡着了。
他又上来好几次,每次他上来的时候,他都带来一颗美丽的珍珠。船长把珍珠一一地称过,全放在一只绿皮小袋里面。
少年国王想说话,可是他的舌头好像粘在他的上腭上面,他的嘴唇也不会动了。黑人们不停地谈话,他们为了一串亮珠子吵起来。两只白鹤绕着船飞来飞去。
潜水人最后一次浮上水面来,这次他带来的珠子比所有奥马兹①的珍珠都美,因为它圆得像一轮满月,并且比晨星还要白。可是他的脸白得出奇,他一倒在甲板上,耳朵和鼻孔里立刻冒出血来。他略略颤抖了一下,便不动了。黑人们耸了耸肩头,把他的身体丢到海里去了。
①奥马兹,波斯湾中一个岛。
船长笑了,他伸出手来拿起那颗珠子,他看了看它,便把它按到他的前额上,俯下头行了一个礼。“它应当用来装饰小王的节杖,”他说,就打个手势叫黑人起锚。
少年国王听到这句话,他大叫一声,便醒过来了,穿过窗户,他看见黎明的灰色长指头正在摘取垂灭的星星。
他又睡着了,做梦了,他的梦是这样的:
他觉得他正走过一个阴暗的树林,树上悬垂着奇异的果子和美丽而有毒的花朵。他经过的时候,毒蛇向他咝咝地叫着,彩色鹦鹉带着尖叫声飞过树丛。大龟在热的泥水中昏睡。林中到处都是猴子和孔雀。
他继续向前走着,走到树林口便站住了,他看见一大群人在一条干了的河床上做工。他们像蚂蚁似地挤在崖上。他们在地上挖了些深坑,自己下到坑里去。有的人拿着大斧在劈岩石;有的人在沙里掏摸。他们连根拔起仙人掌,又随意践踏红花。他们你叫我、我喊你地忙来忙去,并没有一个偷懒的人。
死和贪欲躲在一个石洞的阴处守着他们,死说:“我厌烦啦,把他们分给我三分之一,让我走吧。”
可是贪欲摇头不肯。她答道:“他们是我的用人。”
死对她说:“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我有三粒谷子,”她回答,“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给我一粒,”死说,“来种在我的园子里;只要一粒,我就会走开的。”
“我什么也不给你,”贪欲说,她把她的手藏在她的衣服褶子里面。
死笑了,他拿出一个杯子,把它浸在水池里,于是从杯中出来了疟疾。疟疾走过人丛中,三分之一的人倒下来死了。她后面起了一阵冷雾,无数的水蛇在她旁边跑窜。
贪欲看见人死了三分之一,便捶胸大哭。她捶着她那干瘦的胸膛,哭得很伤心。“你杀死了我三分之一的用人,”她哭道,“你去吧。鞑靼人的山中正有战争,双方的国王都在唤你去。阿富汗人杀了黑牛,正开去参战。他们用他们的长矛打他们的盾牌,并且戴上了铁盔。我这山谷跟你有什么相干,你为什么留在这儿不走呢?你去吧,不要再到这儿来了。”
“不,”死答道,“你不给我一粒谷子,我就不走。”
可是贪欲捏紧了手,牙齿也闭得紧紧的。“我什么也不给你,”她喃喃地说。
死笑了,他在地上捡起一块黑石子,掷进树林中去,从野松丛中走出来热病,穿着一件火焰的袍子。她走过人丛中,随意挨着人们,凡是被她挨到的人都倒下死了。她的脚踏过草上,草也枯了。
贪欲颤抖起来,把灰抹到头上。“你太残忍了,”她说,“你太残忍了。在印度各大城①内正发生饥荒,撒马耳罕的蓄水池已经干了。在埃及各大城内正发生饥荒,蝗虫已经从沙漠飞来了。尼罗河水并没有涨上岸来,僧侣们埋怨着伊西斯②和奥西里斯③。你到那些需要你的人那儿去吧,不要弄我的用人。”
①原文是“有城墙的城”(the walled cities)。
②伊西斯,古埃及的繁殖女神。
③奥西里斯,古埃及的主神,伊西斯女神的丈夫。
“不,”死答道,“你不给我一粒谷子,我就不走。”
“我什么也不给你,”贪欲说。
死不说了,他举起手在指缝间吹起哨子,一个女人在空中飞来。她额上写着“瘟疫”二字,一群瘦老鹰在她周围盘旋。她的翅膀罩住了整个山谷,所有的人全死了。
贪欲哭叫着穿过树林逃走了,死跳上他的红马骑着走了,他的马跑得比风还快。从谷底黏泥中爬出来龙和有鳞的怪物,一群胡狼在沙上跑着,仰起鼻孔大声吸气。
少年国王哭了,他说:“这些人是谁呢?他们在找寻什么东西?”
“他们找寻国王王冠上面嵌的红宝石,”站在他背后的一个人答道。
少年国王吃了一惊,他转过身子,看见了一个香客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面银镜。
他脸色发白,又问:“哪一个国王?”
香客答道:“看这面镜子吧,你就会看见他。”
他看那面镜子,却见到他自己的脸孔,他大叫一声,便醒了,明亮的阳光流进屋子里来,窗外,花园和别苑的树上,鸟群正在唱歌。
御前大臣和文武官员进来向他行礼,内侍们给他捧来金线的王袍,又把王冠和节杖放在他面前。
少年国王望着那些东西,它们非常美。它们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更美。可是他记起了自己的梦,便对他的大臣们说:“把这些东西拿开,我不要穿它们。”
朝臣们大吃一惊,有的人笑了,他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可是他又严肃地对他们说:“把这些东西拿开,把它们藏起来,不给我看见。虽然是我加冕的日子,我也不穿戴它们。因为我这件袍子是在忧愁的织机上用痛苦的白手织成的。红宝石的心上有的是血,珍珠的心上有的是死。”他把他的三个梦都对他们讲了。
朝臣们听了他这三个梦以后,他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说:“他一定疯了;因为梦不过是一个梦,幻觉也不过是幻觉吧。它们并不是真的,值不得我们去注意。并且那些替我们做工的人的生命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难道一个人没有见过播种人就不应该吃面包,没有跟葡萄园丁谈过话就不应该喝酒吗?”
御前大臣向少年国王进言道:“陛下,我求您把这些阴郁的思想丢开,穿起这件漂亮的袍子,戴起这顶王冠。因为要是您没有一件王袍,百姓怎么知道您是国王呢?”
少年国王望着他。“真的是这样吗?”他问道。“要是我没有一件王袍,他们会认不出我是国王吗?”
“他们会认不出的,陛下,”御前大臣大声说。
“我从前还以为真有带帝王相的人,”少年国王答道,“可是也许倒是你说的不错。不过我还是不穿这件袍子,也不戴这顶王冠,我进宫来的时候是怎样打扮,现在也就怎样打扮着出宫去。”
他吩咐他们全退出,只留下一个内侍,那是一个比他小一岁的孩子。他留下这孩子来伺候他。他在清洁的水里洗了澡,打开一口大的漆上颜色的箱子,拿出他在山腰给牧人看羊时候穿的皮衣和粗羊皮外套。他把它们穿在身上,他手里拿着他那根牧人杖。
那个小内侍惊奇地圆睁着一双大的蓝眼睛,含笑对他说:“陛下,我看见您的王袍和节杖,可是您的王冠在哪儿呢?”
少年国王随手折下一枝爬在露台上面的荆棘,把它折弯,做成一个圆圈,放在他自己的头上。“这就是我的王冠。”他答道。
他这样打扮好了,就走出他的屋子到大殿上去,贵族们正在那儿等候他。
贵族们拿他取笑,有的对他叫起来:“陛下,百姓们等着看他们的国王,您却扮一个乞丐给他们看。”有的动了怒说:“他丢了我们国家的脸,不配做我们的主子。”可是他一个字也不回答,便走了过去,他走下亮云斑石的楼梯,出了铜门,上了马,到礼拜堂去,小内侍在他旁边跑着。
百姓们笑着,嚷着:“国王的弄臣骑马走过了!”他们一路嘲笑他。
他勒住马缰说:“不,我就是国王。”他便把他的三个梦对他们讲了。
人丛中走出一个男人来,他痛苦地对少年国王说:“皇上,您不知道穷人的生活是从富人的奢华中来的吗?我们就是靠您的阔绰来活命的,您的恶习给我们面包吃。给一个严厉的主子做工固然苦,可是找不到一个要我们做工的主子却更苦。您以为乌鸦会养活我们吗?您对这些事又有什么补救办法?您会对买东西的人说:‘你得出这么多钱买下’,又对卖的人说:‘你得照这样价钱卖出’吗?我不相信。所以您还是回到您的宫里去,穿上您的紫袍、细衣吧。您跟我们同我们的痛苦有什么关系呢?”
“富人和穷人不是弟兄吗?”少年国王问道。
“是的,”那个人答道,“那个阔兄长的名字叫该隐①。”
①该隐杀死他的兄弟亚伯,事见《圣经·旧约》。
少年国王的眼里充满了泪水,他策着马在百姓们的喃喃怨声中缓缓前进,那个小内侍害怕起来,便走开了。
他走到礼拜堂的大门口,兵士们横着他们的戟拦住他说:“你在这儿找什么!这道门只有国王才能进来。”
他气红了脸,对他们说:“我就是国王,”他把他们的戟挥开,走进去了。
老主教看见他穿一身牧羊人衣服走进来,便惊讶地从宝座上站起来,走去迎接他,对他说:“孩子,这是国王的衣服吗?那么我拿什么王冠给你加冕呢?我拿什么节杖放在你手中呢?事实上这在你应该是一个最快乐的日子,不是一个屈辱的日子。”
“那么快乐应当穿愁苦做的衣服吗?”少年国王说。他把他的三个梦对主教讲了。
主教听完了他的梦,便皱着眉头说:“孩子,我是一个老人,已经临到我的晚年了,我知道这个广大的世界上有过许多坏事情。凶恶的土匪从山上跑下来绑走一些小孩,拿去卖给摩尔人①。狮子躺着等候商队走过,抓骆驼吃。野猪挖起山沟里的谷子,狐狸咬了山上的葡萄藤。海盗洗劫了海岸,焚烧渔船,抢走渔网。麻风病人住在盐泽里,用芦苇秆子造房屋,没有人可以走近他们。乞丐们流落街头,到处漂泊,跟狗一块儿吃饭。你能够叫这些事情不发生吗?你会跟麻风病人同床睡眠,让乞丐跟你一块儿进餐吗?你会叫狮子听你的吩咐,野猪服从你的意志吗?难道那位造出贫苦来的他②不比你聪明?因此我并不赞美你所做的事情,我却要你回到你的宫里去,做出快乐的面容,穿上适合国王身份的衣服,我要拿金王冠来给你加冕,我要把珍珠的节杖放在你手中。至于你那些梦,不要再去想它们。现世的担子太重了,不是一个人担得起的,人世的烦恼也太大了,不是一颗心受得了的。”
①摩尔人,非洲西北部的一个民族。
②指上帝。
“你在这个地方讲这种话吗?”少年国王说,他大步走过主教面前,登上祭坛的台阶,立在基督的像前。
他立在基督像前,在他右手边和在他左手边有着灿烂的金盆,盛黄酒的圣餐杯和装圣油的瓶子。他跪在基督像前,珠宝装饰的神座旁边蜡烛燃得十分明亮,香的烟云盘成青色细圈在圆顶下缭绕。他垂着头祈祷,那些穿着硬法衣的教士都下了祭坛让开了。
突然从外面街上传来一阵吵闹声,羽缨颤摇的贵族们拿着出鞘的剑和发光的钢盾牌进来了,“那个做梦的人在哪儿?”他们叫着。“那个打扮得像乞丐的国王——那个给我们国家丢脸的孩子在哪儿?我们一定要杀死他,因为他不配统治我们。”
少年国王又埋下他的头祈祷,他祷告完毕便站起来,他转过身子忧愁地望着他们。
看啊!太阳穿过彩色玻璃窗照在他身上,日光在他四周织成一件金袍,比那件照他的意思做成的王袍还要好看。那根枯死的杖开花了,开着比珍珠还要白的百合花。干枯的荆棘也开花了,开着比红宝石还要红的玫瑰花。百合花比最好的珍珠更白,梗子是亮银的。玫瑰花比上等红宝石更红,叶子是金叶做的。
他穿着国王的衣服站在那儿,珠宝装饰的神龛打开了,从光辉灿烂的“圣饼台”①的水晶上射出一种非凡的神奇的光。他穿着国王的服装站在那儿,这个地方充满了上帝的荣光,连那些雕刻的壁龛中的圣徒们也好像在动了。他穿着华贵的王袍立在他们面前,风琴奏出乐调来,喇叭手吹起他们的喇叭,唱歌的孩子们唱着歌。
①按照天主教规矩,“圣饼台”就是放“圣饼”的台架。“圣饼”又称“圣体”,即圣餐时用的“圣饼”,因此“圣饼台”又称“圣体匣”。
百姓们敬畏地跪了下来,贵族们把宝剑插回剑鞘,向他行着敬礼,主教脸色发白,他的手颤抖着。“比我伟大的已经给你加冕了。”他大声说,跪倒在国王的面前。
少年国王从高高的祭坛上走下来,穿过人丛回宫去。没有一个人敢看他的脸,因为这跟天使的面容极相似。
西班牙公主的生日
这是西班牙公主的生日。她刚满十二岁,这天御花园里阳光十分灿烂。
她虽是一个真正的公主,一位西班牙公主,可是她跟穷人的小孩完全一样,每年只有一个生日,因此全国的人自然把这看作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就是她的生日应该是一个很好的晴天。那天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晴天。高高的有条纹的郁金香挺直地立在花茎上,像是长列的士兵,它们傲慢地望着草地那一头的蔷薇花,一面说:“我们现在完全跟你们一样漂亮了。”紫色蝴蝶带着两翅的金粉在各处翻飞,轮流拜访群花;小蜥蜴从墙壁缝隙中爬出来,晒太阳;石榴受了热裂开,露出它们带血的红心。连镂花的棚架上,沿着阴暗的拱廊,悬垂着的累累的淡黄色柠檬,也似乎从这特别好的日光里,得到一种更鲜明的颜色,玉兰树也打开了它们那些闭着的象牙的球形花苞,使得空气中充满了浓郁的甜香。
小公主本人同她的游伴们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绕着石瓶和长了青苔的古石像玩捉迷藏的游戏。在平日公主只可以和那些跟她身份相同的小孩玩,因此她总是一个人玩,没有谁来陪伴她。可是她生日这一天却是一个例外,国王下了命令,她在这天可以邀请她所喜欢的任何小朋友进宫来跟她一块儿玩。这班身材细长的西班牙小孩走起路来,姿势非常优美,男的头上戴着装饰了大羽毛的帽子,身上披着飘动的短外衣,女的提着锦缎长衣的后裾,用黑、银两色的巨扇给她们的眼睛遮住太阳。公主却是他们中间最优雅的,而且她打扮得最雅致,还是依照当时流行的一种相当繁重的式样。她的衣服是灰色缎子做的,衣裾和胀得很大的袖子上绣满了银花,硬的胸衣上装饰了几排上等珍珠。她走动的时候衣服下面露出一双配着浅红色大蔷薇花的小拖鞋。她那把大纱扇是淡红色和珍珠色的,她的头发像一圈褪色黄金的光环围绕着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头发上戴了一朵美丽的白蔷薇。
那位愁闷不快的国王①从宫中一扇窗里望着这群小孩。他所憎厌的兄弟,阿拉贡②的唐·彼德洛,立在他背后,他的忏悔师,格拉那达③的大宗教裁判官,坐在他的身边。这时候国王比往常更加愁闷,因为他望着小公主带了一种小孩的认真样子向她面前那群小朝臣俯身答礼,或者向那个时常跟她在一块儿的面目可憎的阿布奎基公爵夫人用扇子掩着脸娇笑的时候,他不由得想起了她的母亲,他觉得好像还是不久以前的事情,那位年轻的王后从欢乐的法国来到西班牙,在西班牙宫廷那种阴郁的华贵生活中憔悴死去,留下一个半岁的女孩,她来不及看见园子里的杏树二度开花,也没有能在院子中央那棵多节的老无花果树上采摘第二年的果实,院子里现在已经长满杂草了。他对她的爱是这样地大,所以他不肯把她埋在坟墓里让他见不到她的面。他叫一个摩尔族的医生用香料保存了她的尸首,这个医生因为信邪教和行魔术的嫌疑据说已经被宗教裁判所判了死刑,国王为了他这件工作便赦免了他。她的身体现在还睡在宫中黑大理石的礼拜堂内张着帷幔的尸架上,跟将近十二年前那个起风的三月天里僧侣们把她抬到那里去的时候完全一样。一个月里总有一次,国王用一件黑大氅裹住身子,手里提一个掩住光的灯笼走进这个礼拜堂,跪在她的旁边唤着:“我的王后!我的王后!④”有时他甚至不顾礼节(在西班牙个人任何行为都得受礼节的拘束,连国王的悲哀也得受它的限制),在悲痛突然发作的时候抓住她那只戴珠宝的没有血色的手,狂吻她那冰冷的化妆过的脸,想把她唤醒。
①似指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1527—1598),但也有不合史实的叙述。在有些地方又像是指腓力五世(1683—1746)。
②阿拉贡,西班牙东北部的一省。
③格拉那达,西班牙南部的一省,忏悔师就是听教徒忏悔的长老。
④原文是西班牙文:Mi reina! Mi reina!
今天他好像又看见她了,就像他在枫丹白露宫①里第一次看见她那样,他那时只有十五岁,她更年轻。他们就在那个时候正式订婚,由罗马教皇的使节主持典礼,法国国王和全体朝臣都在场参加。以后他便带着一小圈黄头发回到他的西班牙王宫去了,他进马车的时候,两片孩子气的嘴唇埋下来吻她的手,这回忆伴着他回国。婚礼后来在蒲尔哥斯(法西两国边境上一个西班牙小城)匆促地举行了,随后回到京城马德里,才公开举行盛大的庆祝,依着旧例在拉·阿多奇亚教堂里做一次大弥撒,并且举行一次比平常更庄严的判处异教徒火刑的典礼,把将近三百个异教徒(里面有不少的英国人)交给刑吏烧死在火柱上。
①在巴黎东南。
他的确疯狂地爱着她,他的国家当时正为了争夺新世界的帝国和英国作战,许多人认为就是他的这种爱使他的国家战败了的。他几乎不能够跟她离开片刻;为了她,他忘记了或者似乎忘记了一切国家大事;激情使他盲目到这样可怕的地步,他竟然看不出来他为了使她高兴苦心想出的那些繁重礼节,反而加重了她那个奇怪的病症。她死后,有一个时期他好像发了狂一样。并且要不是他害怕他退位后小公主会受到他那个以残酷著称的兄弟的虐待,他一定会正式逊位到格拉那达的特拉卜教派①大寺院中修道去,他已经是那个寺院的名誉院长了。他的兄弟的残酷就是在西班牙也是很出名的,许多人还疑心他毒死了王后,说是王后到他的阿拉贡宫堡中访问的时候,他送了她一双有毒的手套。为了纪念死去的王后,国王曾通令全国服丧三年,甚至在三年期满之后他还不许大臣们向他提续弦的事,后来皇帝②本人出面要把侄女波希米亚郡主(一位可爱的郡主)嫁给他,他却吩咐使臣们对他们的皇帝说,西班牙国王已经同“悲哀”结了婚,虽然她只是一个不会生育的新娘,他却爱她比爱“美丽”更多。他这个答复便使他的王国失去了尼德兰的富裕省份③。那些省份不久就在皇帝的鼓动下,由少数改革教派④的狂信者领导,发动了反对他的叛乱。
①特拉卜教派,天主教西多会的一支派,由诺曼底地方的特拉卜寺院得名。教规极严,注重沉默,完全素食。但特拉卜教派的创立却是腓力二世死后的事(1664年)。
②似指神圣罗马皇帝马克西米利安二世(1527—1576),原为奥地利大公,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的国王。1564年即帝位。
③指后来的荷兰国,以前由西班牙统治,1568年发动反西班牙的战争,1684年赶走了西班牙人。
④改革教派,指由马丁·路德派分离出来的新教改革派。西班牙国王压迫尼德兰新教徒,1567年大杀新教徒,造成尼德兰的叛变与荷兰的独立。
今天他望着公主在园子里阳台上游戏的时候,他全部的结婚生活似乎在他眼前重现了,他又经历了一次他结婚生活中那些强烈的、火热的欢乐和因这生活的突然结束所引起的可怕的痛苦。死去的王后所有的一切动人的傲慢态度,小公主都有,她也有她母亲那种任性的摆头的样子,她母亲那张骄傲的美丽的弯弯的嘴,她母亲那种非常漂亮的微笑(的确是所谓“真正法国的微笑”);她偶尔仰起头来看这堵窗,或者伸出她的小手给西班牙显贵们亲的时候,他看到了这种微笑。可是小孩们的尖锐的笑声刺着他的耳朵,明媚而无情的阳光嘲弄着他的悲哀,连清爽的早晨空气也被一种古怪香料(就像人用来保存尸首使它不会腐烂的那种香料)的沉滞的香味弄脏了——或者这只是他的幻想吧?他把脸埋在两只手里。等到小公主再抬起头看窗户的时候,窗帘已经垂了下来,国王走开了。
她稍稍噘起嘴做出失望的样子,又耸了耸肩。今天是她的生日,他实在应该陪她。那些愚蠢的国事有什么要紧呢?或者他是到那个阴沉的礼拜堂去了吧?那个地方是不许她进去的,她知道那儿永远燃着蜡烛。他多傻,太阳这样亮,大家都这样高兴,他却一个人躲在那儿!并且假斗牛戏的号声已经响起来了,他会错过它的,更不必说傀儡戏和别的出色的游艺了。她的叔父和大宗教裁判官倒更近人情。他们到了阳台上来给她道喜。所以她摇摆着她那美丽的头,拉着唐·彼德洛的手,慢慢儿走下了石级,朝着一座搭在园子尽头的长长的紫绸帐篷走去,别的小孩们严格地依着次序跟在她后面:谁的姓名最长,就在最前头。
一队化装为斗牛士的贵族男孩们走出来迎接她,年轻的新地伯爵(一个非常漂亮的十四岁光景的孩子)带着西班牙贵胄世家的全部优雅态度向她脱帽致敬,庄重地引她进去,走到场内高台上一把镶金的小象牙椅前面。女孩们围成一个圈子在四周坐下,一面挥着她们的大扇子低声交谈。唐·彼德洛和大宗教裁判官带笑地立在场子的入口。连那位公爵夫人(一个脸色严厉的瘦女人,还戴着一圈黄色绉领,人们叫她做“侍从女官长”)今天也不像往常那样地板着面孔了,一个冷淡的微笑在她的起皱纹的脸上掠过,使她那消瘦的没有血色的嘴唇抽动起来。
这的确是一场了不起的斗牛戏,而且照小公主看来,比真的斗牛戏还好(那次帕马公爵来访问她父亲的时候,她在塞维尔①被人带去看过真的斗牛戏)。一些男孩骑着披了华贵马衣的木马在场子里跑,他们挥动着长枪,枪上挂了用颜色鲜明的丝带做的漂亮的长幡,另一些男孩徒步走着,在“牛”面前舞动他们的猩红色大氅,要是“牛”向他们进攻,他们便轻轻地跳过了栅栏,至于“牛”呢,虽然它不过是用柳枝细工和张开的牛皮做成的,它却跟一条活牛完全一样,只是有时候它单用后腿绕着场子跑,这却是活牛从没有梦想到的了。它斗得也很不错,女孩们兴奋得不得了,她们竟然在长凳上站起来,挥舞她们的花边手帕,大声叫着:“好呀!好呀!”她们好像跟成人一样地懂事。这场战斗故意拖长下去,有几匹木马被戳穿了,骑马的人也下了马来,最后那个年轻的新地伯爵把“牛”弄得跪在地上,他央求小公主允许他下那“致命的一击”,他得着她的许可,便将他的木剑刺进那个畜生的颈子里去,他用力太猛,一下就把牛头砍掉了,小罗南先生的笑脸露了出来,那是法国驻马德里大使的儿子。
①塞维尔,西班牙南部的一省。
在众人长久拍掌欢呼声中,场子收拾干净了,两个摩尔族的侍役穿着黄黑两色的制服庄严地拖走了木马的尸首,又来一段短短的插曲:一个法国走绳师做了一次走绳的表演,然后在一个特地建筑来演傀儡戏的小剧院的舞台上由意大利傀儡戏班演出了半古典的悲剧《莎福尼士巴》。傀儡们演得很好,它们的动作非常自然,戏演完公主的眼里已经充满泪水了。有几个女孩真的哭了起来,得拿糖果去安慰她们,连大宗教裁判官也很受感动,他忍不住对唐·彼德洛说,像这种用木头和染色的蜡做成,并且由提线机械地调动着的东西居然会这样地不快乐,又会遇到这么可怕的恶运,他觉得实在太难过了。
接着是一个非洲变戏法人的表演。他提了一个大而扁平的篮子进来,篮子上面覆着一块红布,他把篮子放在场子的中央,从他的包头帕下拿出一根奇怪的芦管吹起来。过了一会儿,布开始动了,芦管声愈来愈尖,两条金绿两色的蛇从布下面伸出它们古怪的楔形的头,慢慢地举起来,跟着音乐摆来摆去,就像一棵植物在水中摇动一样。小孩们看见它们有斑点的头顶和吐出来很快的舌头,倒有点害怕,不过后来看见变戏法人在沙地上种出一棵小小的橙子树,开出美丽的白花,并且结了一簇真的果子,他们却很高兴了;最后变戏法人拿起拉斯·多列士侯爵小女儿的扇子,把它变成一只青鸟在帐篷里飞来飞去,唱着歌,这时孩子们很高兴又很惊愕。还有毕拉尔圣母院礼拜堂的跳舞班男孩们表演的庄严的“梅吕哀舞”①也是很动人的。这个盛典每年五月里要在圣母的主祭坛前举行一次,来礼拜圣母,可是小公主以前从没有见过;并且自从一个疯教士(许多人认为他是被英国伊丽莎白女王②收买了的)企图用一块有毒的圣饼谋害阿斯都里亚王③以后,的确就没有一位西班牙王族进过萨拉戈萨④的大教堂。因此她只听见别人传说“圣母舞”怎样怎样(那种舞就叫做“圣母舞”)。这确实很好看,跳舞的男孩们都穿着白色天鹅绒的旧式宫装,他们的奇特的三角帽上垂着银的穗子,帽顶上饰着大的鸵鸟毛,他们在日光里迈着舞步的时候,他们那身炫目的白衣裳衬着他们的带黑色的皮肤和黑色的长发越显得灿烂夺目。他们在这错杂的跳舞中自始至终都带着庄重尊严的神情,他们的徐缓的舞步和动作有一种极考究的优雅,他们的鞠躬也是很气派的,所有的人都被这一切迷住了。最后他们表演完毕,脱下他们的羽毛大帽向小公主致敬,她非常客气地答礼,并且答应送一支大蜡烛到毕拉尔圣母的神坛上去,报答圣母赐给她的快乐。
①梅吕哀舞,一种徐缓而端庄的舞蹈。
②伊丽莎白女王,英格兰与爱尔兰的女王(1533—1609)。
③阿斯都里亚王,1388年以后西班牙王太子的称号。
④萨拉戈萨,西班牙东北部的一省。
于是一群漂亮的埃及人(当时一般人称吉卜赛人为埃及人)走进场子里来,他们围成一个圈子,盘着腿坐下,轻轻地弹起他们的弦琴,他们的身子跟着琴调摆动,并且差不多叫人听不见地低声哼着一支轻柔的调子。他们看见唐·彼德洛,便对他皱起眉头来,有的人还露出惊恐的样子,因为才只几个星期以前他们有两个同胞被唐·彼德洛用了行妖术的罪名绞死在塞维尔的市场上。不过小公主把身子向后靠着,她一对大的蓝眼睛从扇子上头望着他们的时候,她的美丽把他们迷住了,他们相信像她这样可爱的人决不能对别人残酷的。因此他们很文静地弹着弦琴,他们的长而尖的指甲刚刚挨到琴弦,他们的头开始点着,好像他们在打瞌睡似的。突然间他们发出一声非常尖锐的叫声,小孩们全吃了一惊,唐·彼德洛的手连忙握住他短剑的玛瑙剑柄,以为发生了什么变故,原来那些弹琴的人跳了起来,疯狂地绕着场子旋转,一面敲手鼓,一面用他们那种古怪的带喉音的语言唱热烈的情歌。后来响起了另一声信号,他们全体又扑到地上去,就静静地躺在那儿,真是静得很,整个场子里就只有一阵单调的琴声。他们这样做了几次之后就不见了,过了一忽儿,又用链子牵了一只毛茸茸的褐色大熊回来,他们的肩头上还坐了几个小巴巴利①猴子。熊非常严肃地倒立起来,那些枯瘦的猴子跟两个吉卜赛小孩(他们好像是猴子的主人)玩着各种有趣的把戏,比剑,放枪,并且做完像国王的禁卫军那样的正规兵的操练。吉卜赛人的表演的确是很成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