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作者:[苏]艾特玛托夫
译者:粟周熊
内容简介: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讲的是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故事。小说的主人公伊利亚斯是个有工作热情、积极肯干,但性情鲁莽、好强自负的汽车司机。一次偶然的成功使他忘乎所以,竟擅自挂拖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蛮干起来。出了车祸后,他非但不听心爱的妻子劝告,反而弃家而逃,和另一个曾经爱过他的女人同居。当他幡然悔悟,想与妻子重归于好时,妻子已带着儿子嫁给了一个在困难中帮助她的人,演出了一幕妻离子散的悲剧。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Wodebaozhehongtoujinde Xiaobaiyang
前言
钦吉斯·艾特玛托夫是苏联当代著名的吉尔吉斯作家,一九二八年生于塔拉斯山区一个农牧民家庭,先后担任过村苏维埃秘书、税务员和记者、编辑等工作,五十年代初开始文学创作,主要作品有:中短篇小说集《草原和群山的故事》,中篇小说《查密莉雅》、《永别了,古利萨雷!》、《白轮船》、《早来的鹤》、《花狗崖》和长篇小说《一日长于百年》。其中四部作品获得苏联各种名目的文学奖金。《白轮船》还被拍成了电影。
艾特玛托夫的小说多以农村为背景,在艺术手法上吸取了俄罗斯文学和东方民间文学创作的某些特点,擅长刻画儿童、妇女、老人形象。其作品篇幅短小,故事情节紧凑,人物描写细腻,语言委婉流畅;主要特色是以情动人,具有鲜明的民族色彩。
艾特玛托夫不仅在苏联享有盛誉,在国外也拥有广大的读者。他的大部分作品都有中译本。我们这个小册子收集了四篇能反映作者艺术特色的中短篇小说:《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第一位老师》、《跟儿子会面》和《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讲的是一个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故事。小说的主人公伊利亚斯是个有工作热情、积极肯干,但性情鲁莽、好强自信的汽车司机。一次偶然的成功使他忘乎所以,竟擅自挂拖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蛮干起来。出了车祸后,他非但不听心爱的妻子劝告,反而弃家而逃,和另一位曾经爱过他的女人同居。当他翻然悔悟,想与妻子重归于好时,妻子已带着儿子嫁给了一个在困难中帮助她的人,演出了一幕妻离子散的悲剧。小说构思巧妙,情节曲折生动,使人一经开卷,便难于释手。作者以同情而又惋惜的笔调谴责了那种对工作、对家庭不负责任的态度,同时又告诫人们要珍惜自己和他人的幸福。
《第一位老师》是以一个苏联科学院院士的回忆展开的,它生动地描绘了一位战后被派到边远山区任教的老师玖依申。他为了教育下一代,在愚昧落后的穷乡僻壤呕心沥血、艰苦创业,与邪恶和旧的传统观念做不屈不挠的斗争,在平凡的工作岗位上任劳任怨,默默无闻地贡献了大半辈子的生命。然而当他的学生成了众人瞩目的名人时,他仍做着平凡的工作——为别人投信送报。这位道德高尚的老师不仅使人感动,而且也发人深省。
《跟儿子会面》通过一位老人重返送子参军时的故地和对牺牲了的儿子的回忆,抒发了活着的人对为国捐躯者的敬意和怀念,赞颂了他们在国家存亡时刻所表现出来的爱国主义精神。《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则通过一个孩子对在卫国战争中牺牲了的父亲的痴想,表现了失去亲人的痛苦
和战争给人们心灵深处留下的创伤。
编者
目次
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
第一位老师
跟儿子会面
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
序幕
由于担任记者工作,我曾经常常到天山去。有一年春天,我在州中心纳伦,接到编辑部调我回去的紧急通知。不巧,当我赶到汽车站时,汽车已在几分钟前开走了。下一班车还得再等五个小时左右。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试着去赶顺路的车子。于是我向城郊的公路走去。
在公路拐弯地方的加油站旁边,停着一辆载重汽车。司机刚加好油,正在拧紧油箱上的盖子。我高兴了。驾驶室的玻璃窗上涂有国际汽车“S U”——苏联——的标记。这就是说,车子是从中国开往雷巴奇国际汽车场的,而从雷巴奇那里随时可以转车到伏龙芝去。
“您现在就开车吗?请把我捎带到雷巴奇去吧!”我请求司机说。
他回过头来,瞟了我一眼,挺了挺身,然后心平气和地对我说:
“不,老兄,我不能够带您走。”
“千万请您帮忙!我有急事,要到伏龙芝去。”
司机重新皱着眉头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但是老兄,请别生气,我谁也不带。”
我很奇怪。车子是空的,带一个人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是一个记者,有非常紧急的事。需要多少钱,我照付都行……”
“问题不在钱,老兄!”司机猛然打断我的话,生气地用脚踹了一下轮子:“要在平时,不用付钱我就带您走。但是现在……我不能够。请别见怪。很快还有我们的车子来,您可以搭任何一辆车,但是我不能够……”
我想,他大概在路上要带别的什么人,所以就说:
“车厢里能带人吗?”
“都一样……我很抱歉,老兄。”
司机看了看表,着急起来。
我感到很窘,耸了耸肩,迷惑不解地看了看加油女工。这是一个中年的俄罗斯妇女,在我们对话的整个时候她都沉默地从小窗里看着我们。她摇了摇头,说:“不要这样,让他安静下来吧。”真是怪事!
司机爬进了驾驶室,把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塞进嘴里,发动了马达。他还算年轻,大约有三十岁,略微驼背,高个儿。他那一双紧握着驾驶盘的粗大的手和两只疲倦的半睁半闭的眼睛,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在开动车子以前,用手摸了摸脸,沉重地叹了口气,奇怪而不安地看了看前面通往山区的道路。
汽车开走了。
加油女工从小房里走了出来。看来她是想来安慰我。
“别难过,一会儿您就可以走了。”
我没有答话。
“这个小伙子有心事,说来话长呢……他曾经在我们这儿的转运站住过……”
我还没有来得及听完这个女人的叙述,一辆顺路的“胜利”牌小轿车驶了过来。
我们用了很久的时间——几乎快到多伦山口了——才赶上那辆载重汽车。载重汽车以飞快的速度向前奔驰,这种速度甚至对于经验丰富的天山司机来说也是不能允许的。在拐弯的地方车子也不减低速度,它带着隆隆的吼叫声疾驰在悬崖峭壁之间,时而向上飞腾,立即又沉落下去,仿佛钻进公路的洼地中,然后重新在前面出现。车上的雨布飘扬起来,打在车身两边,发出噼啪的响声。
“胜利”牌小汽车终于占了上风。我们赶过了载重汽车。我回过头来,想看看司机是怎样一个冒失鬼,为什么这样不顾死活地往前跑。这时正下着雹子,这在山口地方是常见的。在疾风冰雹之中,透过车窗的玻璃,闪现出一张苍白的、紧张的、嘴里叼着纸烟的面孔。他急速地转动着驾驶盘,两手在驾驶盘上迅速地、大幅度地滑来滑去。在驾驶室和车箱中都没有带任何另外的人。
从纳伦回来不久,我就到吉尔吉斯南方的奥什州去出差。跟往常一样,我们做记者的人,时间总是很紧张。直
到火车快开车前我才赶到车站。我匆匆跑进车厢,没有立即注意到坐在我旁边的一位脸朝着窗外的乘客。在火车加快速度以后,他仍没有转过头来。
无线电播送出音乐:用科穆兹弦琴演奏的一支熟悉的曲调。这是一支吉尔吉斯的歌曲。我始终觉得,这是一位行走在黄昏的草原上的骑士之歌。路途遥遥,草原辽阔,可以想自己的心事,也可以低声唱歌。心里想什么,就唱什么。当一个人单身匹马,四周静悄悄的,只能听到马蹄声的时候,难道他的心思还会少吗?琴弦低声细语地倾诉着,好象清水流过平坦光滑的沟渠。它唱的是:太阳快要下山了,蓝色的凉风无声地掠过大地,暗蓝色的苦艾和黄色的羽茅草在褐色的道路两旁轻轻摇晃,把花粉撒到地上。草原在倾听骑士的歌声,而且想同他一起合唱。……
也许,曾经有骑士走过这里。……也许,也象现在这样,在草原的尽头,夕阳西下,余晖飘渺,渐渐变成乳黄色;也象现在这样,远山的白雪迎着落日的残照,闪烁着瑰丽的色彩,接着又迅速失去光泽。……
花园、葡萄园、绿郁茂密的玉米地迅速掠过车窗。一辆双套马车载着满满一车新割的苜蓿草,向铁路的过道口奔驰而来,在铁道的拦木面前停了下来。一个晒得黝黑的、穿着褪色的破背心、把裤腿卷得高高的小孩,从马车上站起来。他望着火车,露出微笑,向车上某个旅客挥手问好。
无线电播送的歌曲同火车前进的节拍异常和谐地协调在一起了。火车车轮碰击铁轨的声音代替了铿锵的马蹄声。
我身边的这位旅客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用手掩着自己的脸。我觉得,他似乎也在无声地唱着这位骑士的歌。他显得有些忧伤,或者他在幻想;在他的脸上露出某种悲哀的、难以抑制的忧愁。他完全心不在焉,以致没有注意到我。我竭力打量他的容貌。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到过这个人?甚至他那双黝黑的、有着又长又硬的指头的手,对我都是这么熟悉。
忽然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不愿意带我上车的司机。这件事我早已不放在心上了。我取出一本书来。是否需要向他提起我呢?或者他早已把我忘记了。须知司机在路上偶然碰到的人难道还少吗?
就这样,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程。每个人都各干各的。窗外渐渐黑了。我的这位旅伴决定抽烟。他取出一支纸烟,在划火柴之前沉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诧异地看了看我,脸一下子就红了。他认出我来了。
“您好,老兄!”他说,歉然地笑了笑。
我把手伸给他,说:
“远行吗?”
“是的……到很远的地方去!”他缓缓地喷出一口烟,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到帕米尔高原去。”
“到帕米尔?这么说,我们是同路啦。我到奥什州去……您是去休假吗?或者是调工作?”
“是的,可以这么说……您抽烟吗?”
我们一块抽上烟,又沉默了下来。看来没有什么可以
再谈的了。我的这位旅伴又沉思起来。他坐着,低垂着头,身子跟着火车前进的节拍左右摇晃。我觉得,自从上次我见到他以来,他已经大变了。人瘦了,脸变尖了,额头上显出三条刺眼的皱纹。在他的脸上,眉头紧锁,笼罩着一层阴影。我的旅伴突然对我苦笑了一下,问道:
“老兄,大概上次您对我很生气吧?”
“什么时候?我怎么记不起了呢?”我不希望别人在我面前难为情。但是他却用这样一种懊悔的神情看着我,使我不得不承认了:“啊……有这么一回事……小事情。我简直忘了。路上什么事没有呢。您还记得这件事?”
“如果在别的时候,我可能也会忘记它,然而在那一天……”
“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出了事故吗?”
“怎么说呢,事故倒没有出,出了别的事……”他说道,想选择适当的字眼,但后来却笑了,笑得很勉强:“要是在现在,您高兴到哪儿去,我都愿意用车子送您,不过现在我自己也是乘客了……”
“没有关系,马踩旧蹄印要踩一千回,我们以后也许还会再见面的。”
“当然,如果再碰到您,我自己就会把您拉进车子里来。”他晃动了一下脑袋说。
“那我们就算说定了?”我开玩笑地问。
“老兄,我说到做到!”他有些愉快地回答说。
“不过,那一次您为什么不带我呢?”
“为什么?”他反问了一句,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默不作声,垂下眼帘,弯下身子,狠狠地吸了一大口烟。我懂得了,不该向他提出这个问题。我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怎样来纠正自己的错误。他把烟头弄熄了,扔进烟缸,好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
“我不能带您……我要带儿子……他当时正在等我……”
“儿子?”我奇怪了。
“事情是这样的……您知道……怎么给您解释呢……”他又点了一支烟,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忽然坚定地、严肃地看了看我的脸,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这样我竟有机会听到这位司机的故事。
时间很充裕,火车到奥什州大约要走两昼夜。我毫不着急,也不用问题去打断他的话。当一个人自己讲述一切,重新体验过去的遭遇,思索往事,有时说了半句话就不再说下去的时候,这样做是好的。但是,为了不打乱他的叙述,我需要多大的忍耐啊!因为,由于事情的巧合,也由于我的东奔西跑的记者职业,我已经知道一些关于他以及与他命运相关的人的事情。我可以给他的叙述作补充,给他解释许多事情,但是我决定等他讲完了以后再这样做。等他讲完再作一番思考。我现在认为,当时这样做是正确的。下面就是这篇小说主人公自己的叙述。
司机讲述的故事
……这一切开始得非常突然。当时,我刚从军队复员回来。我在摩托化部队服役。在入伍之前,我在十年制学校毕业,也是当司机。我本人是在保育院长大的。我的朋友阿利别克·章图林比我早一年复员。他在雷巴奇汽车场工作。这样,我就到他这里来了。我同阿利别克过去一直幻想到天山或帕米尔高原。这里很好地接待了我。我住在集体宿舍里。发给我一辆几乎是全新的“吉尔”牌载重汽车,车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应该说,我很爱自己的这辆车,就象爱一个人似的。我非常珍惜它。这是一辆多么出色的车子啊!发动机功率大。的确,车子并没有经常满载。您知道,这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天山公路是世界上最高的山区公路之一,这里尽是峡谷、山脊、隘口。山区里到处有水,但自己还得随时带水走。您也许注意到了,在车身前面一个角上钉着一个木架,上面有一个水箱。因为在九拐十八弯的道路上马达会烧得通红。然而货物却不能载很多。开始的时候,我也绞尽脑汁,总想尽可能多装些东西。但是始终不能改变这种局面。山区终究是山区啊!
我对工作很满意。这个地方我也很喜欢。汽车场位于伊塞克湖的旁边。有时候,一些外国旅行者到这里来参观,接连几小时呆呆地站在湖岸上。于是,我暗中自豪起来,心里想说:“看!我们的伊塞克湖多么美丽,什么地方还能找
到这么优美的景致啊!……
在最初的日子里,只有一件事情使我懊恼。那正是最忙的季节——春天。集体农庄在党中央九月全会以后都在加油干。人们干得很起劲,然而缺乏机器。我们汽车场的一部分车子被派去帮助集体农庄。特别是新司机,一直被派到各个集体农庄去帮忙。当然,我也是其中的一个。刚好线路走熟了,又被重新调走,从一个村子转到另一个村子。我知道,这是重要的工作,需要这样做。但我终究是一个司机,很疼车子,为车子难过,就好象不是车子而是我自己在坑洼泥泞的土路上颠簸似的。这种破路我连做梦也没有看见过……
有一次,我开车到一个集体农庄去,载了一车修牛栏的石板瓦。这个村子在山脚下,需要经过一个草原。一切都很顺利,道路已经干了,眼看快到村子了。忽然车子开到一个沟渠的过道口。这条过道从春天起就被踩得稀烂,被车轮轧得乱七八糟,连骆驼也拔不出腿来——真没有见过这种路。我左转右拐,千方百计想驶过去,但毫无办法。稀泥拖住了车轮,好象用钳子夹住不放似的。而且我在一气之下把驾驶盘也扭坏了,拉杆在什么地方被卡住了,必须爬到车子底下去修一修……我爬到地上,满身是稀泥和汗水,禁不住破口大骂起这道路来。我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在车底下我只能看到一双胶靴。胶靴走到车子跟前,在对面站住了。我当时正怒火中烧,心想:这是什么家伙,为什么站着看热闹,难道这儿在演马戏吗?
“走开,别纠缠我!”我从车下喊道。我斜眼看到一条裙子的底边,是一条老式的裙子,上面满是粪迹。显然,这是一位老太婆在等车,希望我把她捎到村子去。
“老大娘,你走自己的路吧!”我对她说,“我还要在这儿呆很久,你等不及的……”
她回答我说:
“我不是老大娘。”
她说得有点难为情,又有点象开玩笑。
“那你是什么人呢?”我奇怪了。
“我是姑娘。”
“姑娘?”我斜眼看了一下胶靴,恶作剧地问道:“漂亮吗?”
胶靴在地上踩了两下,拉开步子,准备走开。我赶快从车底下爬出来,一看,原来是一个窈窕的姑娘,严厉地皱着眉头,头上包着红头巾,肩上披着一件肥大的,大概是她父亲的上衣。她默默地看着我。我简直忘记了自己是坐在地上,满身污泥。
“不错,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我笑了。她的确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这双胶靴!……”我开玩笑地说,从地上站了起来。
姑娘突然转过身。连看也不回头看一眼,就急忙向前走去。
她这是为什么?生气了吗?我感到有些不安。我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打算跑过去追她,但又转回身来,迅速收拾好工具,跳进车子,猛力开动马达,时而向前开,时而向后倒。我只有一个心思:赶上她。马达发出隆隆吼叫,车子剧烈地抖动,向两旁摇晃,然而却没有前进一步。她越走越远了,我对着空转的车轮喊叫起来,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快放我走,快放我走,你听到了吗?”
我用尽全力踩加速踏板,汽车慢慢地爬动着,爬动着,咆哮着。不知出现了什么奇迹,车子忽然从泥坑中挣脱了出来。我多么高兴呀!上路后,我松了松衣服,用手巾擦去脸上的污泥,整理了一下头发。车子赶上了姑娘,我刹住车,鬼知道我从哪儿学来这么一副神气的样子,几乎是躺到座位上,推开了车门。
“请上来吧!”我伸出手,邀请她上车。
姑娘连停也不停,径直走自己的路。
我的神气一点都没有了。我重新赶上了她,这一次我向她表示了歉意,请求她说:
“好啦,别生气啦!我只不过是……请坐上来吧!”
但是姑娘什么也没有回答。
于是,我开车绕到她前面,把车横在路上。我跳下车来,从右边跑过去,打开车门,连手也没有缩回来,自己站在一边。她走到跟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竟说什么我在缠她。我什么也没有说,等着她上车。或者她是可怜我,或者她有别的什么原因——她摇了摇头,一声不响地坐进车子里。
我开动了车子。
我不知该怎样同她搭话。同姑娘结识和谈话在我并非第一次,但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有点胆怯。从哪儿谈起呢?我转动了一下驾驶盘,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脖子上披散着弯弯曲曲的、蓬松而柔美的黑发。上衣从肩上滑了下来,她用胳膊把它按住,自己离我远远的,深怕把我碰着了。她的眼光很严肃,但从各方面看,这是一位讨人喜欢的温柔姑娘。她脸上的表情很坦然,虽然她想把额头皱起来,但还是打不起皱纹。最后她也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了。她嫣然一笑。我决定趁这个机会说话:
“您刚才为什么站在车子旁边?”
“我想帮助您,”姑娘回答说。
“帮助?”我笑了,“的确您帮助了我!如果没有您,我怕直到晚上还呆在那里呢……您平常总是走这条路吗?”
“是的。我在畜牧场工作。”
“这很好!”我高兴地说,但立刻就改正了自己的话:“这条路很好!”正在这时,汽车在一个坑洼的地方颠簸了一下,我们的肩膀相碰了。我“呀”地叫了一声,脸红了,不知道眼睛该往哪里看。她大笑起来。这样,我没有忍住,也哈哈大笑了。
“要知道,我并不想开车到集体农庄去!”透过笑声,我说了实话,“如果我知道路上有这样好的女助手,我就不骂调度员了……哎,伊利亚斯,伊利亚斯!”我责备自己说,接着又向她解释了一句:“这是我的名字。”
“我叫阿谢丽……”
我们驶近了村子。道路比较平坦了。风吹进车窗,吹掉了她头上的红头巾,撩乱了她的头发。我们没有说话,但感到很愉快。常常有这样的情况:在你身边紧坐着一个人,你在一小时前还不认识他,而现在不知为什么却只愿想到他,这时,你的内心会感到轻松和愉快……我不知阿谢丽心中此时是怎么想的,但她的眼睛却传出笑意。我多么希望我们就这样一直呆下去啊!长久地呆下去,永远不要分离……但车子已经行驶在村镇的街道上了。忽然,阿谢丽恐惧地想起了什么事:
“停车吧,我该下去了!”
我刹住车。
“您住在这儿吗?”
“不,”她不知为什么有些激动和不安,“最好让我在这儿下车吧。”
“为什么?我直接送您回家去!”不等她反对,我就把车子开走了。
“就在这里,”她恳求我说,“谢谢您!”
“请吧!”我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明天我再陷到泥坑里,您会来帮我的忙吗?”
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街道旁边一个小门打开了,一个激动不安的中年女人走了出来。
“阿谢丽!”她喊叫道,“你跑到哪儿逛荡去了,愿上帝惩罚你!走,快去换衣服,媒人来啦!”她用手掩住嘴,轻轻地说。
阿谢丽难为情地从肩上扯下衣服,然后抓住衣服,顺从地跟着母亲走进屋去。她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看,但小门砰地一声被关住了。只是现在我才注意到,在街上拴马桩的旁边,拴着几匹带鞍子的马,马身上汗淋淋的,看来是从远地来的。我从驾驶盘后面微微欠起身,朝院墙里面看了看。在院子里火炉旁边,有几个女人走来走去,忙个不停。一个大的铜茶炊冒着烟。两个人在屋檐下收拾一只宰掉头脚的羊。的确,这儿是按全部礼节来招待媒人的。在这儿我再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我还得去卸货呢。
傍晚,我回返车场。我洗完车子,把车开进车库。我磨蹭了很久,找一些零碎的事情来消磨时间。我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遇到的事情这样使我神魂颠倒。一路上我骂自己:“怎么,你想干什么?大傻瓜!她到底是你的什么人?未婚妻吗?姐妹吗?想想看,萍水相逢,不过捎她回家罢了,就害起相思病来了,象爱上了她似的。也许她连想也不愿想你呢。她才不需要你呢!人家有正经八百的未婚夫,你算老几?不过是过路的司机,这种人成百上千,谁认得你……而且,你有什么权利期待什么呢?人家正在说媒,就要结婚了,与你有什么相干?抛开这一切傻想吧,开你的车子,一切就都好啦!……”
但糟糕的是,不管我怎么企图说服自己,我仍然忘不了阿谢丽。
在车子旁边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到宿舍去玩玩吧,那儿很热闹,还有文娱室,但我不想去。我希望一个人呆一会儿,便躺到汽车的挡泥板上,两手枕在头下。离我不远的地方是江泰,他在车子底下干活。他也是我们车场的司机。江泰从地坑中探出头来,对我哼了一声:
“骑士,你在想什么?”
“想钱!”我不怀好意地说。
我不喜欢他。他是一个头等贪财鬼,又狡猾,又好嫉妒。他不是象其他人那样住在宿舍里,而是住在一个女人的院子里。人们说,他答应娶那个女人,不管怎样,这么一来就有自己的住宅了。
我转过身去。在院子里洗车场旁边,我们的伙伴们正闹得热火朝天。不知是谁爬到一辆汽车的驾驶室上面,用水龙头浇那些排队等洗车的司机。场上是一片笑声。水龙头喷出大股水柱来,喷到谁的身上,谁就站不住脚。人们想把这个小伙子从车上拖下来,但他两脚跳来跳去,象射击自动步枪似的把水柱喷射到人们的身上,冲掉别人的帽子。忽然水柱向上直射,在太阳光中弯曲地掉下来,好象一道彩虹。我朝水柱喷射的地方一看,原来是我们的调度员卡基佳站在那里。她没有跑。平时她善于保持自己的尊严,谁也难得接近她。现在她独自站着,毫无畏惧,态度自若。她对那个小伙子说:不敢碰我就不是好样的。她把穿着短靴的脚摆开,两手扣着头发夹,嘴里含着别针,显出似笑非笑的神态。银白色的水花飘落到她的头上。小伙子们哈哈大笑,怂恿站在车上的那个小伙子使劲浇:
“象洗车厢那样淋她个落汤鸡!”
“使劲!”
“小心,卡基佳!”
但这个小伙子不敢把她浇成落汤鸡,只向她的四周淋来淋去。如果是我,一定要把她从头到脚浇个全湿,卡基佳大概是不会吭半句话的,只会笑笑,如此而已。我始终觉得,她对我不比别人,很温顺,而且还有点卖弄风情。有时候,我摸她的头玩,她却很喜欢。我高兴的是,她总爱同我争吵,骂架,但很快就屈服了,甚至当我错了的时候也是这样。有时候,我回宿舍,顺路送她到电影院去。我到调度室找她,总是走进屋子里去,而别人则只准在小窗口外面站着。
但现在我没有心思去想她。让他们去作乐取笑吧。
卡基佳扣上最后一个别针。
“好,够啦,玩够啦!”她命令式地说。
“遵命,调度员同志!”站在车上的那个小伙子给她敬了个军礼,在哈哈大笑声中被别人从车上拖了下来。
卡基佳向我们车库走来。她在江泰的车子旁边站住了,好象在找谁。由于车库里有网隔着,她没有立刻看到我。江泰从地坑中探出头来,谄媚地说了一声:
“美人儿,你好!”
“哈,江泰……”
江泰贪婪地盯着她的一双脚。她不满意地耸了耸肩。
“呶,有什么看的?”她抬起脚,鞋尖轻轻碰到他的下巴上。
如果是别人,大概要生气了,但是这位江泰一点也不在意。他喜形于色,好象被吻了一样,又钻进地坑里去了。
卡基佳看见了我。
“休息得很好吧,伊利亚斯?”
“好象在鸭绒褥子上睡过似的!”
她把脸贴到网子上,仔细地打量着我,然后轻声说道:
“到调度室来一趟。”
“好吧。”
卡基佳走了。我站起来,准备走。江泰又从坑中探出头来。
“这个娘儿们不坏呀!”他眨了眨眼。
“是不坏,可没有你的份!”我斩钉截铁地说。
我以为他要发火,会爬出来跟我打一架。我不喜欢打架,但现在跟他打一架也没有什么:我心里实在难受,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江泰甚至没有生气。
“没关系!”他嘟囔着说,“咱们走着瞧吧……”
调度室里一个人也没有。这是搞的什么鬼?她藏到哪儿去了?我转过身来,胸脯一下子碰在卡基佳的身上。她背靠门站着,仰着头,两眼从睫毛下面闪射出光芒。她呼出的热气烫着我的脸。我控制不住自己,向她靠近过去,但立即扰退了回来。真奇怪,在这一瞬间,我感到这样做是在背叛阿谢丽。
“你为什么叫我?”我不满地问。
卡基佳一直默默地看着我。
“为什么?……”我重复了一句,有点耐不住火了。
“你为什么这样寡情寡义的?”她气恼地回答说,“恐怕是看中什么姑娘了吧?……”
我一时手足无措了。她为什么责备我?她从哪儿知道的?
正在这时,小窗子砰地一声开了。江泰探进头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调度员同志,请收下!”他鬼头鬼脑地伸出手来,交给卡基佳一张什么纸。
她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又气恼地对着我的脸说:
“谁替你领行车证?还要特别请你来吗?”
她用手把我推开,匆匆走到桌旁。
“拿去吧!”她递给我一张行车证。
我拿了过来。又是到那个集体农庄去的行车证。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到那儿去,我知道,又会碰见阿谢丽……而且,一般说来,为什么老是派我而很少派别人到集体农庄去呢?
我火了。
“又是到集体农庄?又是装粪肥和砖瓦?我不去!”我把行车证往桌上一扔,“够啦!我爬泥坑爬够啦,让别人跑几趟吧!……”
“别叫嚷!工作单开的是一个星期!如果需要,再给你加,”她生气地说。
于是,我心平气和地说:
“我不去!”
象往常一样,卡基佳忽然软了下来:
“好吧,我去向领导上说说。”
她从桌上收起行车证。
我心里想:“这么一来,我是不去的了,我永远看不到阿谢丽了。”我的心情更坏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将为此悔恨终身。不管会发生什么事,还是去吧!……
“好吧,我去!”我抢过行车证来。
江泰又从小窗口探进头来,说:
“请给我的老奶奶带个好!”
我什么也没有说。真想揍他两个耳光!……我推开门,回宿舍去了。
第二天,我两眼注视着道路。她在哪里?她那小白杨树似的窈窕的身材会出现吗?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啊!草原上的小白杨树啊!尽管她穿着长筒胶靴,穿着父亲的上衣,——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亲眼看到,她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姑娘!
阿谢丽打动了我的心,使我神魂颠倒,焦急不安。
我开着车,向两旁张望。没有,什么地方也看不见她。车子开到村子里,到了她的家门口,我略微刹住了车。也许她在家?但我怎么好叫她呢?有什么可说的?唉!也许我命中注定不能再见到她了。我开车去卸货。一边卸货,一边还抱着一线希望:在回去的路上或者还能再见到她吧。但是,在回去的路上并没有碰到她。于是我绕车到畜牧场去。她们的畜牧场离村子很远。我向一个姑娘打听她在哪里。这个姑娘告诉我,她不在这儿,今天没有来上工。“大概她是故意不上工的,为了不在路上碰到我,”我这样想,心情十分不快,垂头丧气地回到汽车场。
第二天我又开车上路。路上我已不再幻想见到她。事实上,我算她的什么人呢?为什么我要为一个已经许配人的姑娘焦急不安呢?然而我又不相信我们的一切就这样结束了,因为直到现在,村里嫁姑娘都是不征求当事人同意的。这样的事我在报纸上不知读过多少。但这又有什么意义呢?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要想收回来是不可能的,生活已经被毁掉了……这就是我头脑中的想法……
这时正是百花盛开的春天。山下到处开满了郁金香。从童年时代起我就喜爱这种花。我多想摘一束花来献给她啊!我要找到她……
忽然,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见阿谢丽了!她坐在路旁一块圆石头上,也就是在上次我的车子抛锚的地方。她好象在等谁似的。我把车子开到她跟前。她吃惊地从石头上站起来,不知所措,把头巾从头上扯下来,拿在手里搓来搓去。这一次阿谢丽穿了一身漂亮的连衣裙,穿着一双皮鞋。尽管路途很远,她穿的却是高跟鞋。我很快刹住车,一颗心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您好,阿谢丽!”
“您好!”她低声回答说。
我想扶她上车。但她扭过身去,慢慢地沿着道路向前走。看来她不想上车。我开动车子,敞着车门,同她并排慢慢地走着。我们这样走了一程。她沿着路边走,我开着车子走。我们都默不作声。谈什么呢?后来她问道:
“昨天您到畜牧场去了吗?”
“是的,怎么啦?”
“没有什么。不要到那儿去。”
“我想看您。”
她什么也没有说。
此刻我脑海中想到的,是那该死的说媒的事。我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要问她,又不便开口。我害怕,害怕她的回答。
阿谢丽看了我一眼。
“这是真的吗?”
她点了点头。驾驶盘在我手中抖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结婚?”我问。
“很快了,”她轻声回答说。
我差点没有把车子猛然开走,开向我目光所及的远方。但是,我没有加快速度,而是拉开了离合器。马达发出空转的吼叫声。阿谢丽连忙向旁边一闪。我甚至没有向她道歉。我没有心情顾上这个了。
“这么说来,我们不会再见面了?”我说。
“我不知道。最好不见面。”
“可是我,我反正……不管您愿意不愿意,我都要来找您!”
我们又沉默了。也许,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然而在我们之间却隔着一道墙,它不让我接近她,也不让她坐上车来。
“阿谢丽!”我说,“不要避开我,我丝毫不妨碍您。我将从远处看着您。您答应吗?”
“我不知道,也许……”
“上车吧,阿谢丽。”
“不,您走吧,村子已经不远了。”
这以后我们在路上又碰到几面。每一次都好象是无意的。同样地,她沿着路边走,我坐在车子里。这使人难堪,然而毫无办法。
我没有问起她的未婚夫。这样做不方便,而且我也不想问。但从她的话中我知道了,她对他并不了解。他是她母亲的什么亲戚,住在山区遥远的林场里。他们两家很久以来就世代联婚,彼此把女儿嫁给对方。阿谢丽的双亲连想也没有想过把女儿嫁给外来人。至于我,更是谈不上。我是什么人?是个外来的、非亲非故的司机。我自己也不敢开口哼一声。
这些天,阿谢丽很少说话。她一直在想什么心事。但我是毫无希望的。她的命运已经决定了,见面是无益的。然而我们象小孩一样,竭力不谈起这件事,照常见面,因为我们不能不见面。我们两人都感觉到,如果失去对方,便不能生活。
就这样过了五天。一天早上,我到车场去,准备行车。忽然通知我到调度室去。
“你可能会高兴,”卡基佳愉快地迎着我说,“现在派你行驶新疆路线!”
我呆了。最后几天的生活使我觉得,我将永远开车到集体农庄去。到中国去一趟往返行程需要许多天,谁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抽身去看阿谢丽呢?就这么突然失踪,连通知也不通知她一声吗?
“看来你不大高兴,是吗?”卡基佳问道。
“谁去集体农庄呢?”我激动地问,“那儿的工作还没有完呢。”
卡基佳奇怪地耸了耸肩,说:
“早先是你自己不愿意去的。”
“早先的事多着呢,”我愤愤地说。
我坐到一张椅子上,不知该怎么办。
江泰跑了过来。原来他代替我的位置,被派到集体农庄去了。我有点诧异,心想:江泰大概会拒绝到集体农庄去,因为走这条道路挣的钱要少些。然而他收下行车证,还说了一句:
“卡基佳,你派我到哪儿都行,哪怕是天涯海角,村里的羊羔正好长大了,我给你捉几只回来,好吗?”
然后他看了看我,说:
“对不起,我好象妨碍了您!”
“走开!……”我轻声地说,没有抬起头来。
“伊利亚斯,你坐在这儿干什么?”卡基佳碰了碰我的肩头说。
“我必须到集体农庄去,让我去吧,卡基佳!”我请求她说。
“你有脑袋没有?我不能派你去,工作任务已经派完了!”她说道,不安地看了看我的脸:“你为什么一心想往那儿跑?”
我什么也没有回答,默默地走出调度室,到车库去。江泰从我旁边跳进自己车子,狡猾地溜了我一眼,差点没有撞到挡泥板上。
我磨蹭了很久,毫无办法,只好把车子开到装货的地方。等候装车的人并不多。
同志们叫我抽烟,但我甚至没有下车。我闭上眼睛,想象阿谢丽在路上白白等我的情景。一天,两天,三天,望眼欲穿地等着……她将会怎样想我呢?
快轮到我装车了。前面的一辆车已经开始装货。再过一分钟,我也要把车开到起重机下面。“原谅我吧,阿谢丽!”我想,“原谅我吧,我的草原上的小白杨!”忽然我脑海中闪出一个想法:“我可以先去告诉她一声,再回来。但是擅离线路,误点几小时,这是多大的事故。以后再给车场经理解释原因,或者他会理解。不,他会申斥我,会给我警告……我不能这样!走吧!”
我开动马达,想向后倒车,但后面车子挤得满满的,倒不开车。这时装好货的一辆车开走了,轮到我的车子装货了。
“靠近点!喂,伊利亚斯!”起重机司机叫喊道。
起重机在我头上举起长臂。一切都完了!带着出国物资哪儿也不能去了。我怎么不早点抓时间跑掉呢?发货人带着证件走到我面前。我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小窗:起重机正把货箱摇摇晃晃地向车上送来。货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
这时我喊了一声:
“小心!”
车子从货箱底下猛然开跑了。在我等待装箱的时候,我的马达并没有停下来。后面是一片喊叫、喧嚣和咒骂声……
我开车绕过货栈、木材堆和煤堆。我好象被钉在驾驶盘上似的。大地在车下飞奔,汽车和我都猛烈地左右颠簸。是的,我们都不大习惯这样做……
很快我赶上了江泰。他从车子里睁大两只眼睛呆呆地看着我:他认出我来了。照说,他看到我有急事,就该给我让路,但是他没有让路,不放我过去。我把车子绕向路边,从田地上越过。江泰还是不让我越过,不让我从地里爬上来。我们就这样疾驰着:他在路上,我在地里。我们的身子都弯弯地紧贴在驾驶盘上,象两只野兽似的,互相斜视着,叫骂着。
“你到哪儿去?干什么?”他叫喊道。
我用拳头向他晃了晃。终究我的车是空车,我赶过了他,飞驰而去。
我没有碰到阿谢丽。我来到村子,喘个不停,好象是跑步来的,好容易才松了一口气。但是,在她家门口和街上连个人影也没有。只有一匹套着鞍子的马拴在木桩上。怎么办?我决定等一等。我想,她看到汽车就会出来的。我爬到马达上面,装出修理机器的样子,而眼睛却不断地向她家的小门看。我没有等多久,小门呀地一声开了,她的母亲和一个满脸黑胡须、身材肥胖笨重的老头儿走了出来。这个老头儿套着两件长袍:里面一件是长毛绒的,外面一件是短绒的,手里拿着一条漂亮的马鞭。他满面红光,热汗腾腾的,显然是刚喝了茶。他们走到拴马桩跟前。阿谢丽的母亲恭恭敬敬地替他掌住马镫,帮他上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