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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艾特玛托夫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好吧,现在谈妥了吧?”

她叹了一口气。

“对你真没有办法!”她点了一下头。

我情不自禁地拥抱了她的肩膀。

“你如果生下来是个男子汉就好了,卡基佳!好,明天见!”我紧紧地握了她的手,又叮嘱了一句:“天黑以前把一切证件准备好,懂了吗?”

“别着急!”她说,放开我的手。然后出其不意地转过身来:“好,你走吧……今晚你在宿舍住吗?”

“是的,卡基佳!”

“祝你晚安!”

第二天,我们这里进行安全检查。汽车场的人们神经都很紧张:检查员总是不凑巧地突然出现,总是吹毛求疵地对一切都挑剔一番,然后定下一些清规戒律。需要跟他们作多少周旋,费多少神啊!但是,今天的几位检查员倒算态度和蔼的。

我并不担心他们检查我的车子,但我还是尽量离他们远些,装做在修理车子的样子。卡基佳值班的时间要往后推延了。谁也没有同我讲话,没有提起昨天的事。我知道,这时人们都顾不上我:大家都希望快些结束检查,好开车上路,抢回白白浪费掉了的时间。然而我心中的委屈情绪并没有消失。

我在下半天才轮上检查。检查员走后,一切都平静下来,四周空荡荡的。在院子里面的露天下停着几辆拖车。这是供国内平路运输用的。我看中了其中的一辆——这是一辆普通的四轮拖车。这就是我的全部聪明才智!然而后来我却为此不得不忍受多大的内心折磨与不安啊!……当时我还不知道是什么命运在等待着我。我安静地走回宿舍。需要饱饱地吃一顿饭,再睡个把钟头觉,因为前面的路程是艰苦的。但是我却在床上翻来复去,不能入睡。天发黑的时候,我回到汽车场。

卡基佳已经在这里。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我领了行车证,急急忙忙跑进车库。“现在得好好干!”我扭转车头,开到拖车跟前,刹住车,然后走下车来,看了看四周。一个人也没有,只听到修理厂车床的轧轧声和伊塞克湖的波涛冲打湖岸的喧嚣声。天空好象清澈无云,但还看不见星星。汽车的马达轻轻滚转着,我的心也在跳动着。我想抽支烟,但立刻把烟收了起来,等一会再抽。

警卫员在门口挡住了我。

“停住,上哪儿去?”

“运货去,老人家,”我说,竭力装出平静的样子,“这是行车证。”

老头儿把鼻尖碰到纸上,但在微弱的路灯下还是无法认清纸上写的东西。

“别耽误我,老人家!”我有些忍不住了,“工作在等着我。”

装货工作进行得很正常。这一次是满载:车子上装了两大箱,拖车上也装了两大箱。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我甚至都觉得惊奇了。我开车上路,只是这时才点燃烟。我换了个舒服的坐势,打开前面的车灯,加足了马力。道路两旁黑漆漆的阴影一闪而过。道路空荡荡的,谁也不妨碍我把行车速度加快到最大限度。汽车轻快地疾驰着,几乎没有感觉到后面轧轧作响的拖车的存在。的确,在拐弯的时候车子向旁边歪,比较难以驾驶,但我想,这是由于不习惯的缘故,慢慢会适应的。“非到多伦山口不可!非到新疆不可!”我向自己喊叫道,弯下身子紧贴着驾驶盘,象骑士俯卧在马背上一样。当道路平坦的时候,应该加油冲。午夜时分,我已准备向多伦山口突击了。

有一段时间,我行车的速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打算。但进入山地时,我不得不小心些。这并不是因为马达受不了。与其说是上坡路阻碍了我,不如说是下坡路妨碍了我。拖车在斜坡上晃晃荡荡,轧轧作响,撞到汽车上,使我不能稳稳地下坡。每一分钟都不得不转换速度,刹车,滑车。起初我还忍耐着,竭力不去注意它。但越往前走越厉害,这使我不安和激怒。路上有多少上坡和下坡?有谁会想到来计算这个呢!但我终究还是没有气馁。什么也不能威胁我,只是我已经疲倦了。“没有关系!”我安慰自己说,“到多伦山口前面再歇口气。我一定能通过山口!”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感到比秋天拖汽车的时候要困难得多。

多伦山口临近了。汽车的灯光照射到漆黑的峡谷的巨大崖石上,覆盖着白雪的悬崖峭壁耸立在道路两旁。一片片鹅毛大雪在车前闪烁。我想:“这雪该是从山上吹下来的吧!”但雪花粘满了车窗,往下坠落,看来是下雪了。雪片虽不很密,然而是湿的。“这还不够吗!……”我咬牙切齿地咒骂道,开动了雨刷子。

车子开始爬上多伦山的最初几个陡坡。马达唱出熟悉的歌子。在道路两旁漆黑的旷野中,响彻着单调的、费力的吼叫声。最后爬上了陡坡,前面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马达咕噜作响,车子向下滑去,但立刻从一边拐向另一边。我的后背感觉到拖车在捣乱,它碰撞着前面的汽车,在拖车和汽车挂钩的地方发出铿锵的碰击声。这撞碰弄得我腰酸背痛,使得前臂也隐隐作疼。车轮已不听从刹车的控制,沿着潮湿的雪地向前滑。车子拉着拖车,整个车身不断颠簸震荡,驾驶盘从我手中挣脱了出去,车子沿着斜坡路往下滑。我抓住驾驶盘,把车停住。再不能前进了,已经筋疲力尽了。我关了车灯和马达,两只手已经麻木,好象是假手。我仰身靠到座椅上,听到自己沙哑的喘气声。这样坐了几分钟,歇了一口气,点燃一支烟。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吹进车子的缝隙发出的沙沙声。我害怕预测前面会碰到什么。从这儿开始正是九转十八弯的蛇形坡道。爬不完的弯弯曲曲的山坡,无论对于车子和对于我的双手,都是痛苦的折磨。但是已经没有时间来想了,雪下起来了。

我发动了马达。汽车发出费力的吼叫,向山上开去。我咬紧牙齿,气也不敢喘一口,爬上一圈又一圈的弯弯曲曲的山坡。这一段盘蛇似的坡道总算走完了,前面是一条陡峭的下坡路,然后是一条平坦的、坡度不大的道路,从那里可以通向路段,再往前就可以向多伦山口发起最后的突击了。我艰难万状地往下滑行。在一条约四公里长的直路上我加快了马力,借着这股冲劲一下就冲上了前面的一个山坡。车子继续向上,向上……这样冲了没有多久,车子突然减缓了速度,这引起我的不安。我换上第二挡,然后又换上第一挡。我仰身靠后,抓住驾驶盘,云缝中的几颗寒星映入我的眼帘。车子走不动了,不能再走了。车轮在地上空转,向旁边移动。我紧踩加速踏板,一直踩到底了。

“啊!还有一段路!还有一小段路就到了!坚持住!”我用一种陌生的声音喊叫道。

马达发出长长的呻吟声,隆隆地颤抖着,象是出了毛病,不规则地震荡起来,然后失去了响声。汽车慢慢向后滑下去。刹车也失灵了。汽车被拖车拖着往下滑,一直从山坡上滑了下去,最后撞在一个崖石上,猛然停了下来。一切都哑然无声了。我推开车门,往外一看。真他妈的碰上了!拖车掉到路沟里去了。现在没有任何力量能把它拖起来了。我在狂乱中重新发动马达,向前冲:车轮疯狂地打转,整个车身不断震动,但车子仍然呆在原地方。我跳下车子,跑到拖车跟前。拖车的轮子深深陷到沟里去了。怎么办?在狂怒中我没有仔细考虑,便扑向拖车,用两手和全身来推拖车的轮子。然后又爬到车厢下面,象野兽似的使尽全身力气,用肩头去抬拖车,希望把它抬到路上,但一直抬到头晕眼花,仍然毫无结果。我实在筋疲力尽了,脸朝下摔倒在地上,弄得脸上身上全是污泥雪水。我沮丧地哭了。后来,我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汽车跟前,在踏板上坐了下来。

远处传来马达的隆隆声。两道灯光从斜坡上向下面道路投射过来。我不知道这个司机是谁,上哪儿去,为什么命运驱使他在午夜行车,但是我害怕这两道灯光会照到我和抓住我。象一个小偷似的,我快步窜到拖车前面,把挂钩扔到地上,然后跳上车,顺着大路往上疾驶而去,把拖车丢在沟里。

一种不可理解的、使人心惊肉跳的恐惧,紧紧缠住了我。我一直觉得拖车在后面追赶我,眼看就要赶上了。我用从未有过的飞快的速度奔驰着。我之所以没有撞死在路上,也许仅仅是因为我太熟悉这一段路程了。

黎明前,我来到转运站,昏头昏脑地象疯子一样用拳头击门。门砰地一声打开了,我连看也不看阿谢丽一眼,就穿门而入,因为我从头到脚全是污泥。我坐到一个什么湿的东西上,沉重地喘着气。椅子上原来是一堆刚洗好的衣服。我伸手到口袋里掏香烟,却把一串钥匙抓了出来。我使劲把它扔到一旁,垂下头来,心灰意冷,呆若木鸡,周身污垢。阿谢丽光着一双脚在桌子旁边急得打转。但我能告诉她什么呢?阿谢丽从地板上拾起钥匙,放到桌子上。

“洗一洗吧?我从昨晚起就烧上水啦,”阿谢丽轻轻地说。

我慢慢抬起头来。阿谢丽穿着一件衬衫站在我面前,已经冻得发僵了,两只纤细的手放在胸前。她用一双饱受惊吓的眼睛看着我,带着恐惧和怜惜的表情。

“我在山口把拖车弄翻了,”我用一种陌生的淡漠的声音说。

“什么拖车?”她莫名其妙地问。

“一辆绿色的铁皮拖车,02-38号!什么拖车反正都一样!”我激动地叫道,“我偷来的,知道吗?偷来的!”

阿谢丽轻轻叹了一口气,坐到床上。

“为什么偷?”她问。

“什么叫为什么?”对于她的这种不理解,我火了,“我想挂着拖车过山口!懂了吗?想证明自己的主张……这一下完蛋了!……”

我重新把头埋在手掌里。我们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阿谢丽忽然坚决地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你坐着干吗?”她严厉地说。

“有什么办法?”我说。

“回汽车场去。”

“怎么能回去!不带拖车吗?”

“回去把一切解释清楚。”

“你怎么啦?”我火了,在房里转来转去,“我有什么脸再把拖车拖回去?要我去跟他们说,原谅我吧,宽恕我吧,我错了!趴在地上苦苦哀求他们?我不干!随便他们怎么办,我都无所谓!”

我的喊叫声惊醒了床上的孩子。他哭了。阿谢丽把他抱起来,而他却吼叫得更厉害了。

“你是一个胆小鬼!”阿谢丽忽然轻声地、然而坚决地说。

“什么?”我失去了理智,向她扑了过去,拿拳头在她头上晃了几下,但没有敢打下去。她那一双惊愕的、睁得大大的眼睛阻挡了我。我从她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可怕的凶相。

我粗暴地把她推到一旁,然后跨过门坎,走了出去,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院子里已经天亮。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更加觉得昨夜的一切不光彩,见不得人,而且无法挽救。当时我只看到一条出路:姑且把车上的货物运送到指定的地方。以后怎样,我就不知道了……

在回来的路上我没有回家。这并不是因为我跟阿谢丽吵了架。我不希望任何人看到我,也不希望看见任何人。我不知道别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但是我却希望独自一人呆着。我不爱向别人表白自己的痛苦。谁愿意听你的痛苦呢?在一切还没有完结以前,能忍的就忍住吧……

我在路上一家旅店里住了一夜。我做了一个梦,好象在山口寻找拖车。这不是一般的梦,而是一个恶梦。我看到了车轮的印迹,然而拖车不见了。我东奔西跑,到处打听拖车的下落,问别人:谁把它拖走了?……

当我回去的时候,拖车的确已经不在那倒霉的路沟里了。后来我才知道,是阿利别克把它拖回车场去了。

在拖车被拖回汽车场之后,早上我也回到车场。这几天,我连人都变黑了,对着车上的小镜子一照,自己也认不出自己了。

汽车场里的生活依然如旧,只有我象个外人似的,怀着鬼胎把车子驶进大门,轻轻地开进院子,在离车库远远的一个角落里停下车。我没有立刻下车,在车里用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人们都放下工作,看着我。唉!如果我现在能够转头就跑,跑到天涯海角,那该有多好啊!但此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硬着头皮走下车来。我鼓起自己的全部勇气,走过院子,到调度室去。我尽量装出平静的样子,但事实上却象一个犯了错误的人在队伍面前示众一样。我知道,大家都在用阴沉的眼光看着我。谁也没有叫喊一声,谁也没有招呼一句。是的,如果我处在他们的地位,我也会这样做。

我在门坎上绊了一跤。我的心也象绊了一跤:我竟把卡基佳忘了。我使她陷入了多么窘困的处境啊!

走廊墙壁上挂着的那幅题为《闪电》的宣传画落到我眼里,上面写着“可耻”两个大字,而在这两个字的下面画着一辆被扔到山沟里的拖车……

我转过身来,脸上热辣辣的,好象挨了一记耳光。我走进调度室,卡基佳正在打电话。她看到我进来,便挂上话筒。

“给你!”我把这张倒霉的行车证扔到桌上。

卡基佳同情地看着我。我想,你可千万别大嚷大叫,别哭鼻子才好呢!“以后你爱到哪儿去哭都可以,但现在千万别哭!”我心中暗自请求她说。她领会了我的意思,什么也没有说。

“大家意见很大吧?”我轻轻问道。

卡基佳点了点头。

“没关系!”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竭力想给她打气。

“已经把你从这条线路上撤换下来了,”她说道。

“撤换了?完全不让我行车了吗?”我脸也歪了,露出一丝苦笑。

“本来想完全把你撤掉,让你去搞修理……不过小伙子们护着你……现在暂时把你换到国内路线上开车。到经理那儿去吧,他刚才还在找你呢。”

“我不去!让他们自己决定吧,我不到场。我不后悔……”

我走出调度室,垂头丧气地走过走廊。一个人向我迎面走来,我想从旁边避开他,但阿利别克挡住了我的去路。

“别走,你站住!”他把我挤到屋角,两眼凝视着我,用一种恶狠狠的、严厉的语调轻轻对我说:“好呀!英雄,你证明了什么?证明了自己是狗熊!”

“我本想做得好些,”我喃喃地说。

“撒谎!你想一个人出风头,为了自己,结果把正事给误了。现在你再去证明能够挂拖车吧!蠢货,风头大王!”

对于其他任何一个人来说,这几句话也许能够迫使他去思考自己的问题,但是对于我来说,这些话却成了耳旁风,现在什么话对我反正都一样;我什么也不能理解,只看到自己的屈辱。我是风头大王?竭力想出风头?想沽名钓誉?这是冤枉人!

“你走开吧!”我把阿利别克推开,“没有你我已经够受了。”

我走出走廊,来到台阶上。彻骨的寒风扫起院子里的雪花。人们从我身边走过,一言不发地侧目而视。有什么可做呢?我把拳头插进口袋,向大门口走去。道路上的水洼结了冰,走起路来往下陷,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一只装润滑油的洋铁罐碰到我的脚,我用尽全力把它从大门口踢了出去,一直踢到街上乱滚。

整天我都无目的地在街上打转,在冷清清的码头上徘徊。伊塞克湖上掀起了风暴,驳船在码头旁边荡漾。

后来,我走进一间酒铺,要了半公升烧酒,一碟小菜。一杯下肚,我就晕头转向了,痴呆呆地看着脚底下。

“骑士,为什么要垂头丧气?”忽然我听到一个有礼貌的、略带嘲笑的声音。我吃力地抬起头来。原来是卡基佳站在我的身边。

“为什么一个人酗酒?”她微笑着说,然后坐到桌子旁边:“让咱俩一块喝吧!”

卡基佳倒了两杯酒,把一杯送到我跟前。

“接住!”她说,满怀深情地瞟了我一眼,似乎我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一块坐着喝酒的。

“你为什么高兴?”我不由自主地问。

“我为什么要伤心?跟你在一起,我什么也不在乎,伊利亚斯!我以为你比我要坚强些呢。好啦,咱们豁出来啦!”她轻轻地笑着说,向我靠紧了些,跟我碰了碰杯,用一双含情脉脉的黑眼睛看着我。

我们一饮而尽。我点上烟,觉得轻松一些,于是微微一笑,这是我在这一天第一次笑。

“卡基佳,你是好样的!”我说,握了一下她的手。

然后我们走到街上。天已经黑了。狂风从湖上吹来,吹得树枝和路灯左右摇晃。大地在脚下旋转。卡基佳扶着我,关切地给我提提衣领。

“卡基佳,我对不起你!”我说,感到一种内疚和感激之情,“不过,我告诉你,我决不让别人欺侮你……我自己负责任……”

“忘掉这个吧,我的亲人!”她回答道,“你是一个不安分的人,总想冲到前边,我为你心疼。而我过去也是这样的人。生活是不能追赶的,抓什么事情就得抓紧……为什么跟命运开玩笑!”

“这要看怎么理解!”我反对她说,然后想了一想,又说:“也许你是对的……”

我们在卡基佳住的房子门口停下来。好久以来,她就是一个人生活了。不知为什么她同丈夫离婚了。

“好啦,我到家了,”她说。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走。在我们之间已经有一点什么东西把我们联给在一起了。再说,现在我也不想回宿舍。真理是好的,但有时太严酷,使人情不自禁地回避它。

“亲爱的,你在想什么?”卡基佳问道,“累啦?还要走很远吗?”

“没什么,我会走到的。再见。”

她拉住了我的手。

“哦,给冻坏啦!再站一会,我给你暖一暖吧!”她说道,把我的手放进她的大衣里,忽然冲动地把我的手紧贴到她的乳房上。我没有敢立刻缩回,也不敢抗拒她的这种强烈的抚爱。她的心房在我手下跳动,敲打着,好象在要求满足它久已期待的东西。我虽然已有几分醉意,但还不到神志不清的地步。我警惕地缩回了手。

“你要走了吗?”卡基佳问道。

“是的。”

“好吧,再见!”卡基佳叹了一口气,迅速地走开了。在苍茫的夜色中,小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也迈开脚步,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已经重新站到门边。卡基佳在等着我。她扑到我的身上,两手搂着我的脖子,紧紧地拥抱着我,吻我的嘴唇。

“你回来了!”她喃喃地说,然后拉起我的手,放到她的怀中。

半夜我醒来时,很久都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头很疼。我同她躺在一张床上。她的温暖的半裸的身体紧贴着我,她的脸对着我的肩膀均匀地呼吸。我决定起来,马上走。我动了一动,卡基佳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搂住了我。

“别走!”她轻声地恳求说,然后抬起头来,在昏暗中看着我的眼睛,断断续续地细声说:“现在我不能没有你……你是我的!你永远是我的!……别的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要你爱我就行了,伊利亚斯!别的我什么也不要……我不会让步的,你懂吗,不会退让!……”卡基佳抽泣着说,她的热泪流到我的脸上。

我没有走。黎明时睡着了。当我们醒来时,天已大亮。我赶紧穿好衣服,一股不愉快的、恐惧的寒气掠过心头。我边走边穿上短皮大衣,迅速走到院子里,匆忙地溜出门去。一个戴棕色狐皮帽的人径直向我走来。啊!我的眼睛好象被子弹打中了!是江泰去上班。他住在附近不远的地方。我们两人刹那间都呆了。我装出一副没有看见他的样子,猛然转过身去,迅速向汽车场走去。江泰别有用心地在后面咳嗽了一声。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吱吱作响,始终离我不远不近。就这样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到汽车场。

我没有去车库,就直接到办公室去。在通常早晨开碰头会的总工程师办公室里,人声嘈杂,议论纷纷。此时我真想走进门去,在窗台上找个什么地方坐下,翘起两只腿,点燃一支烟,听听这些司机们在怎样并无恶意地互相叫骂和争论。我从来还没有意识到人的欲望会这么强烈。但我没有进去。我不是胆怯。我想,我不会胆怯。我仍然满怀怨恨,表现出一种挑衅的、绝望的、无力的固执。此外,还加上同卡基佳一起过夜而引起的心慌意乱……再说,人们也完全没有打算忘记我的过失。门里面恰好在谈论我。不知是谁叫嚷道:

“不成体统!应该把他送交法院,而你却袒护他!竟然还厚颜无耻地说,他的想法是对的!而他却把拖车扔到山口里!……”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说得对!这种人我们见过。机灵得很。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企图悄悄地抓奖金,还说什么是为了汽车场……但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人们互相争吵起来。我不愿偷听别人的议论,就走开了。

我听到背后人们的说话声,便加快了脚步。司机们仍然在吵吵嚷嚷地说个不停。阿利别克不知对谁慷慨激昂地大声嚷着,想要证明一点什么:

“控制拖车的刹车我们可以在汽车场里自己做。安一个压气用的软皮管,装上木擦,这并不是太困难的事!……那是伊利亚斯吗?伊利亚斯,站住!”他向我喊道。

我没有站住,而是向车库走去。阿利别克赶上我,揪着我的肩膀。

“嘿,见鬼了你知道吗,终于证明了。作好准备,伊利亚斯!来给我们当助手好吗?我们就要试车了!挂拖车!”

我恼了,心想:你是想来救我吧?带我这个不成才的朋友去拉拖车?当助手哩!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推下来,说:

“你去拉你的拖车吧……”

“你厉害什么?自己错了嘛……对了,有件事我还忘了告诉你。瓦洛奇卡·谢里亚耶夫告诉你没有?”

“没有,我没有看见他。什么事?”

“什么事!你到哪儿去了?阿谢丽在路上等你,向我们问起你。她在难过呢,而你……”

我的两腿一下子发软了。我心里是这样沉重,这样腻烦得难以忍受,简直想立刻死去。而阿利别克却抓住我的袖子,一个劲地向我解释在拖车上要安装什么零件……江泰站在一边,用心听着我们的对话。

“走开!”我扯回衣袖,“什么鬼让你来缠我?够啦!我不需要什么拖车了,我不想当什么助手……明白了吗?”

阿利别克皱了皱眉头,手里玩弄着几个小卵石,说:

“你自己开的头,出了错,就想第一个溜走?是这样吗?”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我走到车前,两手发抖,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不知为什么我跳进修汽车的地坑里,把头贴到砖块上,让它冷静下来。

“听我说,伊利亚斯!”有人在我上面轻轻说道。

我抬头一看,又是什么家伙?江泰戴着狐皮帽,坐在地坑沿上,象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株蘑菇。他眯着一双狡猾的眼睛看着我。

“你把他训得对,伊利亚斯!”

“训谁?”

“阿利别克呗,积极分子!给他当头一棒……一下子就哑了,革新家!”

“这关你什么事?”

“什么事,你自己也知道,对我们司机来说,挂拖车没有油水。我们知道这会有怎样的后果:提高工作定额,缩短行车路程,大家都得拚命干,而每一公里运载货物的工资却要降低,让他妈的什么鬼来掏咱们的腰包。表扬你一天,以后又怎样?我们并不怪你,你这么做是好的……”

“我们指谁?”我尽可能平静地问,“所谓我们,就是你吧?”

“不止我一人,”江泰眨了眨眼说。

“撒谎,卑鄙的家伙!我偏要挂拖车给你看……豁出这条命我也要做到。现在你滚开吧!以后再来收拾你!”

“好吧,你别太过份了!”江泰愤愤地说,“我知道你是干净人……还以为自己干净呢。关于乱搞女人的事……”

“你这个家伙!……”我发狂地大叫了一声,用尽全力把他的下颚往后一推。

他原本坐在地坑沿上,一下子被我推了个四脚朝天。狐皮小帽滚到地上。我从地坑里爬起来,向他扑去。但江泰已经站起来,闪到一边,杀猪般地吼叫起来,吼得整个院子都听到了。

“流氓!强盗!想打架吗?有办法管束你!违法乱纪,想逞凶!……”

人们从四处围拢来。阿利别克也跑过来。

“什么事?你为什么跟他吵?”

“为了真理!”江泰大嚷大叫起来,“我直截了当地对他讲了真理!……他偷了拖车,把它扔到山里,损害了我们的事业。要在别人,早就诚实地纠正自己的错误了,而他却想打人!现在他觉得划不来了,失去了荣誉……”

阿利别克走到我跟前,气得说不出话来:

“下流的家伙!”他往我胸口一推,“自己冒冒失失干了错事,还想找人报仇出气!没关系,没有你我们照样干。咱们不要英雄!……”

我一言不发,也没有什么好讲的。江泰的无耻的谎话使我气得发抖,以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同志们皱着眉头看着我。

跑!从这里跑掉……我跳上车子,立刻离开汽车场,疾驰而去。

路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我走进沿路一家小铺,但没有喝够。以后又停下来,喝了满满一大杯。然后开足马力飞奔而去。只见桥梁、路标和过往的汽车从我面前闪电般掠过。我有点高兴起来。“嘿!”我想,“滚他妈的蛋吧!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叫你开车就开车吧。而卡基佳……她哪点比别人差?年轻,漂亮。她爱你,爱得要命,她准备为你献出一切……你真是个笨蛋!”

傍晚,我回到家里。我站在门边,摇摇晃晃。短皮大衣挂在一只肩膀上。我有时喜欢把右胳膊的袖子脱掉,这样能更方便地掌握驾驶盘。这是从童年扔石头时起就养成的习惯。

阿谢丽扑到我的身上。

“伊利亚斯,你怎么啦?”后来,她大约看出这是怎么回事,便叫起来:“嘿!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累了?冻坏了?把衣服脱了吧!”

她想帮我脱衣服,我一言不发地把她推开。我想用粗暴来掩饰自己的羞愧。我在房里踱来踱去,差点绊了一跤,一个什么东西砰地一声打翻了。我沉重地坐到椅子上。

“发生了什么事吗,伊利亚斯?”阿谢丽不安地望着我的一双醉眼。

“怎么,你难道不知道?”我垂下头,心想:最好不看她。我坐着,等待阿谢丽的责备、埋怨和咒骂。我准备听一切难听的话而不替自己辩解。但她默不作声,好象根本不在室内一般。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来。阿谢丽站在窗子旁边,背向着我。虽然我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哭泣。一股强烈的怜惜之情袭上我的心头。

“听我说,我想告诉你,阿谢丽,”我犹豫不决地开口说,“我想告诉你……”但我又沉默了。我没有勇气向她承认。不,我不能够给她这样的打击。我怜惜她,不应该告诉她……我接着说:“看来,眼下我们不能到村子去看望你的家人了,”我转变了话题,接着说:“过些时候再去吧。现在顾不上……”

“以后再去吧,不必着急……”阿谢丽回答说。她拭去眼上的泪珠,走到我跟前:“你现在别想这个,伊利亚斯。一切都会好的。你最好想想自己吧。你成了多么古怪的人啦。我不认识你了,伊利亚斯!……”

“好啦,”我打断她的话,对自己垂头丧气的表情感到激怒:“累啦,想睡觉。”

一天以后,在回汽车场的路上,在山口那边,我碰到阿利别克。他挂着拖车。多伦山口被战胜了。

看到我,阿利别克没有等车停住就跳下车来,挥动着手。我降低了速度。阿利别克兴高采烈、喜气洋洋地站在路上。

“你好,伊利亚斯!下来抽支烟,”他叫道。

我刹住车。在阿利别克车上的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是他在开车。他是第二司机。车轮上面缠着铁链条,拖车上装有空气压缩式刹车。这我一下子就看到了。但我没有停车。不,我不停车。你成功了——好样的!但不准碰我。

“站住,站住!”阿利别克追赶着我,“有事情,停一下,伊利亚斯!嘿,你这个魔鬼,怎么啦?好吧!……”

我拚命加快速度往前跑。管你叫不叫。咱们之间没有什么交道好打了。我的事情早就完蛋了。我做得不对,我失去了阿利别克这个最好的朋友。须知他是对的,各方面都是对的,现在我才懂得了这一点。然而当时我却不能宽恕他,因为他轻而易举地、迅速地做到了我绞尽脑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没有做到的事情,这使我感到屈辱。

阿利别克永远是一个深思熟虑、严肃不苟的小伙子。他从不会象我那样冒冒失失地去闯多伦山口。在车上带一个助手也是对的。他们可以轮流驾驶,这样在攀登山口的时候就能够有充沛的精力。过山口时,起决定作用的是马达和人的意志与双手。阿利别克和他的助手把开车的时间缩短了一半。他把一切都考虑到了,在拖车上装了空气压缩式刹车。他没有忘记最普通的链条,给主动的车轮缠上链条。总之,他是全副武装地投入夺取山口的战斗的,而不是毫无把握地瞎碰。

继阿利别克之后,别的人也开始挂拖车了。要知道,任何事情只要有个开头,就好办了。这时又增添了一些车子,是邻近的汽车场支援我们的。一个半星期,天山线路上日日夜夜响彻着隆隆的行车声。一句话,不管多么困难,我们车场的小伙子们按期满足了中国工人的请求,没有丢脸。我也参加了这项工作……

现在,当事情过了许多年,而且早已销声匿迹的时候,我能够心平气和地讲述这件事,然而在当时,我却是坐立不安。须知,驾驭生活之马并不那么容易啊!……

现在我继续按顺序讲下去吧。

同阿利别克半路相遇之后,我回到汽车场,天已经晚了。我回宿舍去,但半路上又拐到酒铺去了。所有这些天,我都有一种不可抑制的、非人的欲望:喝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这样就能忘记一切,死睡不醒。我大喝特喝,但烧酒对我几乎已不起作用。从酒铺出来,我更加悲愤激怒和潦倒沮丧。半夜三更,我一人在城里踯躅,而且不加思索地就向沿湖大街卡基佳的宿舍走去。

事情就这样发展下去。我在两个火坑之间打转。白天上工,开车子,傍晚立刻到卡基佳的家去。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舒服些,宁静些,我似乎在逃避自己,逃避别人,逃避真理。我觉得,只有卡基佳了解我和爱我。我尽可能急促地离开自己的家。阿谢丽,啊,我的亲爱的阿谢丽,你不知道,你的信任和纯洁的心灵把我赶出了家门。我不能够欺骗她,我知道,我配不上她,我不配得到她为我所做的一切。好几次我醉得人事不省地回到家里,她甚至没有责备我。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是怜恤,心肠软?或者相反,是坚韧和对人的信任?的确是这样,她在等待我,她信任我,相信我能控制住自己,战胜自己的弱点,回复到过去那个样子。但是,看来,她如果骂我一大顿,迫使我诚实地讲出真话,那就好了。也许,如果她知道我这样痛苦不仅是因为工作不遂心,而且有其他原因,那么,她会要求我作出回答。她不会想到,这些天来我干了些什么事。而我却怜惜她,总把谈话的日子推到明天,推到下一次。这样一来,我就没有来得及为了她、为了我们的爱情、为了我们的家庭去做我所必须做的事情……

阿谢丽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显得兴致勃勃、容光焕发。她两颊泛着红晕,眼睛闪射出光芒。不等我脱掉短皮大衣和长筒靴,她就把我拖进屋里。

“瞧,伊利亚斯!萨马特会站起来了!”

“好!他在哪儿?”

“在那儿——在桌子下面!”

“他只是在地板上爬罢了。”

“现在你就会看见!喂,小儿子,表演给爸爸看,看你怎么站起来!喂,出来,出来,萨马特!”

萨马特似乎懂得了要求他做什么。他愉快地连手带脚在地板上摇摇晃晃地爬着,从桌子下面爬出来,抓住床沿,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他站着,勇敢地微笑着,摇晃着两只小腿,带着同样勇敢的笑容跌到地板上。我跑上去,两手把他抱起来,搂到怀里,嗅着他身上那股娇嫩的婴儿的乳香。呵!这香味是多么亲切啊!就跟阿谢丽身上发出的香味一样使人感到亲切!

“你别把他压坏了,伊利亚斯!小心点!”她把孩子抢过去,“好啦,还有什么说的?把衣服脱下吧。再过不久,他就会变成大孩子了,那时,我这个妈妈也可以去工作了。一切都会安排妥当,一切都会好起来,是这样吗,儿子?而你!……”阿谢丽投给我微笑的、辛酸的一瞥。我坐到椅子上。我懂得了,在这短短的两个字里,包含了她所想说的一切,包含了这些日子来她心灵中积压着的一切。这既是请求,又是责备,也是希望。我应该现在就把一切告诉她,或者立刻走掉。最好是走掉,因为她正沉浸在幸福中,什么也没有怀疑。我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要走了。”

“上哪儿去?”阿谢丽猝然一惊,“你连今天也不在家多呆一会吗?哪怕喝完茶再走也好。”

“不行,我得走,”我喃喃地说,“你自己知道,现在我们工作多忙……”

不,不是工作把我从家里带走了。我应该第二天早上才出车。

爬进汽车,我沉重地倒在座椅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开动电门。后来,直到后面窗户里的灯火熄灭了,我才开动车子。过了大桥,进入峡谷,我就把车子拐到路边,开进灌木林中,关了车灯。我决定在这里过夜。我取出香烟。火柴盒里只剩下一根火柴了。它燃了一下就熄了。我把火柴盒连同香烟一股脑儿扔出车去,把衣领提起来,缩起脚,歪躺在座椅上。

月亮悬挂在凄凉的、漆黑的群山上,发出惨淡的寒光。山谷里夜风瑟瑟,吹动了半开着的车门,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我从来没有这样痛切地感到过孤独,感到自己脱离了人群,脱离了家庭和汽车场的同志。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了。我发出誓言,一回汽车场,立刻去向卡基佳解释,请求她原谅并忘记我们间过去的一切。这样做才是诚实和正确的。

但是,生活却作了另外的安排。我没有期待过、没有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天过后,早上我回到转运站。家里一个人也没有,门开着。起初我还以为阿谢丽不过是上哪儿打柴或取水去了。我环顾四周,屋里乱糟糟的。炉灶黑洞洞的。没有升火,一股阴森的寒气从灶里向我袭来。我走到萨马特床前——小床是空的。

“阿谢丽!”我恐怖地叫道。“阿谢丽!”墙上响起了回声。

我急忙跑到门口:

“阿谢丽!”

没有任何人回答。我跑到邻居家里,跑到加油站,谁也不知道底细。有人说,昨天她整天不在家,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她把孩子托给熟人照料,直到晚上才回来。“她走了,她知道了!”我打了个寒颤,恐怖地猜想着。

过去我从未象在这个不幸的日子里这样不顾死活地驱赶着汽车,奔驰在天山的悬崖峭壁之间。我一直以为,我能够在某个转弯的地方,在某个山谷里,或者在某段路上赶上她。象一只大雕,我追赶上了前面的一辆又一辆的车子。我刹住车,同前面的车子并排走着,朝车子的驾驶室和车厢里张望,然后越车急驰而去,惹得后面的司机破口大骂。这样,我一口气奔跑了三小时,直到散热器里的水都沸腾了。我跳下车,把雪粉撒在散热器上,换了水。散热器冒出热气,车子发出喘息,象一匹被追赶得喘不过气来的马。我刚准备开车,看见阿利别克的挂着拖车的汽车迎面驶来。我高兴了。虽然我们好久就互不说话,互不招呼了,但是,如果阿谢丽在他家里,他是会告诉我的。我跑到路上,举起手喊道:

“停一停,阿利别克!站住!”

开车的助理司机用疑问的眼光看了看阿利别克。阿利别克皱着眉头,把脸扭到一边。车子对直开过去了。我站在路当中,满身溅着雪泥,还久久地举着一只手。后来我拭去脸上的雪水。没关系,以怨报怨。但我当时没有心思来想这份屈辱。这么看来,阿谢丽不在他们家里。这更糟糕。她也许回村子找自己的双亲去了?因为她别无去处了。她将怎样跨进双亲的家门呢?她能说什么?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抱着一个婴孩。

应该赶快到村里去找她。

我急忙卸完货,把车子停到街上,跑到调度室交行车证。在过道上我碰到江泰,他露出一脸可憎的、卑鄙的嘲笑。

我探身到调度室的小窗户,把行车证掷到桌子上,卡基佳奇怪地望着我。

她的眼睛流露出某种恐怖的和歉疚的神情。

“快收下吧!”我说。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阿谢丽没有了,她走了!”

“你怎么啦?”卡基佳脸色苍白,从桌子旁边站起来,咬紧嘴唇,喃喃说道:“原谅我,原谅我,伊利亚斯!是我,我……”

“什么我?讲明白点,全讲出来!”我奔向门口。

“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我对你说实话,伊利亚斯!昨天警卫班长来敲我的窗户,说一个姑娘想见我。我一下就认出她是阿谢丽。她默默地打量了我一下,问道:‘这是真的吗?’而我已经忘了自己,突然说道:‘是的,这是真的。全是真的。他跟我在一起!’她转身离开窗子,我却倒在桌子上,大哭起来,象傻子似的重复地嚷叫道:‘他是我的!我的!’以后再没有看见她……原谅我吧!”

“等一等,她是怎么知道的?”

“江泰告诉她的。是他,他还威胁过我呢。难道你还不知道这个下流胚吗?你去找她吧,伊利亚斯,我再不妨碍你们了,我到别处去……”

我驾着汽车奔驰在寒冬的草原上。大地是一片灰蓝色,死气沉沉的。寒风卷起积雪,吹动着渠沟里无家可归的野草。远处村庄的久经风吹雨打的土院墙和光秃秃的园林,已经隐约可见。

傍晚,我来到村子。我在熟悉的院子外面停下车,迅速地点上烟,以便赶走恐惧,然后扔掉烟头,按喇叭。但阿谢丽没有出来,她的母亲出来了,肩上披着皮袄。我走上前轻声说:

“你好,岳母!”

“呀!是你来了?”她恶狠狠地说,“在发生这一切事情过后,你还敢叫我岳母?快滚开,我不想见你!无赖汉!骗子手!勾引了我心爱的女儿,现在滚来啦!不知羞耻!我们的全部生活都叫你给毁了!……”

老太婆没有让我开口,一直骂个不停,骂出了一些最难听的话。听到她的骂声,邻近的人们和小孩都围拢过来。

“快给我滚开,要不我叫人来了!你这个该死的!但愿这一辈子再也不看到你!”这个怒气冲天的老婆子逼到我的跟前,把皮袄扔到地上。

我别无他法,只好上车走路。既然阿谢丽甚至连见也不愿见我一面,我应该离开。小孩子们向我的汽车投掷石头和木棍,他们是在赶我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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