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我久久地徘徊在伊塞克湖边。湖水汹涌,月色迷茫。啊!伊塞克湖!你这永远热情奔放、豪迈不羁的湖泊啊!今天夜里你却这样凄凉阴沉、冷酷无情!我坐在一只翻过来的小船上。愤怒的浪涛冲击着沙滩,打在我的长筒皮靴上,然后带着沉重的叹息,缩卷了回去……
……一个人走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这是卡基佳。
几天以后,我们来到了伏龙芝,在开垦阿纳尔汉草原牧场的勘察队里找到了工作。我当司机,卡基佳当工人。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我们随着勘察队深入到阿纳尔汉草原的边远地方,一直到普里巴尔哈什地区。既然和过去决裂,那就永远地决裂吧!
最初一段时间,我用工作压抑着忧愁。那里的事情可真不少。在三年多的时间内,我们走遍了辽阔的阿纳尔汉草原,钻了很多口井,铺设了道路,建立了运转站。总之,现在已经不是过去那个白天就可以使人迷路、整月都走不到边、岗峦起伏、艾草丛生的荒凉的阿纳尔汉了。现在,这里是畜牧工作者居住的地方,有文化中心和设备良好的房屋……人们种了粮食,甚至还储备了干草。阿纳尔汉草原上的工作直到现在还是做不胜做的,这对我们司机兄弟来说,就更是如此。但是,我却回来了。这倒不是因为在那荒无人烟的地方难于生活,那不过是暂时的事情。我和卡基佳都不怕困难,而且,应该说,我们生活得并不坏,互相尊敬。可是,尊敬是一回事,爱情又是一回事啊!我认为,甚至一个人很爱对方,而对方却不爱他,这也不是真正的生活。也许人生来就是如此,也许我的性格就是这样,我经常感到缺少一些什么。工作、友谊、爱我的女人的情意和关怀,都补偿不了这一点。我早就暗自后悔了,当时真不该那么轻率地出走,应该再次去把阿谢丽找回来。最近半年,老实说,我很想念阿谢丽和儿子。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觉得萨马特在我面前微笑,两条小腿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我仿佛已把他那娇嫩的婴儿的乳香吸入心肺,终生难忘了。我很怀恋亲爱的天山,怀恋我那蔚蓝色的伊塞克湖和那山麓的草原,在那里,我遇见了我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爱人。卡基佳知道我的心事,但她没有怪罪我。我们终于明白了:我们两个人不能一起生活。
阿纳尔汉的春天来得很早。雪很快就融化了,山岗上冰雪消融,换上了绿装。草原苏醒了,散发出温暖和湿润的气息。夜晚,空气清爽,天空布满了星斗。
我们躺在井架旁的帐篷里,睡不着觉。突然,不知从远处什么地方传来了隐约可闻的火车的鸣叫声;它划破了草原的寂静。很难说这种声音是怎样传来的。从我们这里到有铁路的地方,要在草原上走半天。也许这是我的错觉,我不知道究竟怎样。但是,我的心却为之一震,它在催促我离开这里。于是我说:
“我要走了,卡基佳。”
“是的,伊利亚斯,我们应该分手了。”她回答说。
于是我们就分开了。卡基佳到北哈萨克斯坦的荒地去了。
我真切地希望她能幸福。我相信她一定会找到那个无意中也正在找她的人。她和第一个丈夫过得很不好,和我在一起也没有享受到真正的生活。如果我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爱情,不懂得怎样爱人和被人爱,那我也可能就和她一起过下去了。要知道,这种事情是难以解释的。
我把卡基佳送到车站,送进车厢。我跟着火车往前跑,一直到车子开走了为止。“祝你一路平安,卡基佳,如果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请你原谅吧①!……”我最后一次向
① 这是苏联人常讲的一句告别话,常用于前程未卜的场合。
她说道。 阿纳尔汉上空的雁群向南飞去,而我却向北、向天山驰去……
到了天山,我什么地方都没有停留,立即就到乡下去了。我坐在一辆顺路的汽车上,尽力使自己什么都不想——我感到害怕和高兴。我们奔驰在山麓的草原上,奔驰在我和阿谢丽相遇的那条道路上。但是,这已经不是那条乡间土道了,而是一条用砂子铺成的大路,上面筑有混凝土的桥,并带有路标。我甚至为过去那条草原之路的消失而惋惜。我已经认不出通过沟渠的那条小路了,当年我的汽车曾在那里抛过锚,我也没有找到阿谢丽曾经坐过的那块大圆石头。
车子还没到村口,我就敲起驾驶室的玻璃来了。
“什么事?”司机探过头来问。
“停车,我要下去。”
“到野地里去?我们马上就到村子了。”
“谢谢!已经不远了。”我从车上跳了下来,“我走着去。”说着,我把钱递给他。
“你留下吧!”他说,“我不要自己人的钱。”
“拿着吧,额头上又没写着是自己人。”
“从你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
“好吧,既然如此。祝你健康!”
汽车开走了。而我还是站在路上,下不了决心。背着风点燃了一支烟。手指头颤动着把烟放到嘴里。深深地吸了几口烟,然后把烟头踏灭,往前走去。“到底是来了!”我低声含糊地说道。心跳得很厉害,似乎耳朵里在叮当作响,好象有谁用锤子敲打着脑袋。
村子里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地方扩大了,出现了很多石板瓦屋顶的新房子。沿街都安上了电线,集体农庄管理委员会旁边柱子上的喇叭在广播。孩子们向学校走去。大孩子成群结队地同年轻教师一起走着,边走边谈论着什么。也许,其中也有那些当年曾往我身上扔石头和木棍的人吧……真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啊!
我急促地走着。面前就是那个栽着柳树、围着土院墙的小院了。我停下来,喘了喘气。由于害怕和恐惧,我感到身上发冷,犹豫不决地向小门走去。敲了敲门。跑出来一个手里拿着书包的小姑娘。就是那个曾向我伸舌头的小姑娘,现在已经在念书了。她急着要上学去,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说:
“谁也不在家!”
“谁也不在?”
“是的。妈妈到林场作客去了。爸爸给拖拉机送水去了。”
“那么,阿谢丽在哪儿呢?”我胆怯地问道,觉得嘴里一下子干了似的。
“阿谢丽?”小女孩吃惊地问道。“阿谢丽早就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过吗?”
“每年都和姐夫一起回来。妈妈说,姐夫是个非常好的人!……”
我没有再问下去。小女孩跑着上学去了,我只好往回走。
这个消息好象晴天霹雳,使我吓得目瞪口呆,以致阿谢丽什么时候出嫁的、嫁给了谁、到哪儿去了,这一切对我来说反正都一样了。为什么要知道这些呢?不知为什么,我从来不曾想过阿谢丽还会找另一个人。要知道这是应该发生的事情。难道这些年来她就应该坐在那里等我吗?!
我没有等到顺路的汽车,只好沿着大路走去。
是的,我走的这条路已经变了——变成了一条用坚硬的砂石筑成的路。只有草原以及那暗黑色的秋耕地和灰白色的留茬地还同过去一样。草原从群山脚下向地平线上伸展开来,形成了一个辽阔的慢慢向下倾斜的地带,而伊塞克湖的漫长的堤岸就好象为它嵌上了一条亮晶晶的玉带。雪后的大地光秃秃的、湿漉漉的。有的地方已经可以听到拖拉机在开始春耕了。
夜晚,我好不容易地到了区中心。第二天早晨,我就拿定了主意:仍然回汽车场去。过去的一切已经结束了,一去不复返了。但是,还应该生活和工作。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天山运输线仍然象往常一样发出喧嚣的声音。汽车络绎不绝,而我在寻找自己汽车场的车。终于我举起了手。
汽车疾驰而过,然后来了个急刹车。我提起手提包,司机从驾驶室里走出来。定睛一看,原来是同我在一个团里呆过的艾尔梅克。他在军队里曾跟着我实习过。那时他还是个小青年。艾尔梅克不知为什么犹豫地笑了笑,默默地站在那里。
“不认识了吗?”
“中士……伊利亚斯!伊利亚斯·阿雷巴耶夫!”他终于想起来了。
“正是!”我微笑着说,可是心里却感到沉痛:人们很难认出我来,这说明我变得太多了。
车开了,我们就聊起天来,说东道西,也回想起服兵役时的情景。我一直在耽心:他可不要问起关于我的生活的事。但是,看来艾尔梅克什么也不知道。于是我放心了。
“什么时候回家的?”
“我已经工作两年了。”
“阿利别克·章图林在哪儿呢?”
“不知道。我没有遇见过他。听说他在帕米尔高原的某个汽车场里作总技师。……”
“好样的,阿利别克!好样的,我的朋友,你真是个好手!”——我心里感到很高兴。由此可见,阿利别克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在军队的时候,他就在公路工程学校函授学习过,他还准备用函授的方式学完专科。
“场长还是阿曼若诺夫吗?”
“不是,是个新来的。阿曼若诺夫已经调到部里去了。”
“你想,能接受我做工作吗?”
“为什么不能,当然能接受你。你是第一流的司机,要知道,在军队的时候,你就是把好手。”
“曾经是这样!”我低声含糊地说,“你认识江泰吗?”
“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是的,汽车场里的变化不小啊……”我想,接着又问:
“带着拖车过山口的情况怎么样了?”
“很平常,”艾尔梅克简单地回答说,“这要看载重如何。只要安个刹车装置,就能拖走。现在汽车的拉力很强。”
他不了解这拖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总之,我又回到了自己的亲爱的汽车场。艾尔梅克请我到他家作客,为了我们的相会,他举杯劝酒。但是,我拒绝了,我已经好久不喝酒了。
汽车场里的人们也都欢迎我。我非常感谢那些熟识的同志他们并没有用各种各样的问题来烦扰我。他们认为一个人东奔西跑一阵,现在能够回来,认真地工作,这就很好了。干吗要用过去的事来打搅他呢?我自己也尽力忘记过去的一切,一下子彻底地忘记。当我路过当年曾经住过的转运站时,我总是疾驰而过,毫不左盼右顾,甚至到了加油站都不加油。可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我不能欺骗自己。
我已经工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工作已经习惯,汽车的脾气也摸熟了。马达经受住了各种速度和爬各种山坡的考验。简单地说,我已经熟悉了自己的工作……
有一天,我从中国开车回来,心情很平静,什么也没有想。我驾驶着汽车,环顾四周。原野里春光明媚,景物宜人。远处架起了帐篷:牧民来到了这春天的牧场上。灰蓝色的炊烟在帐篷上空缭绕。微风送来了马群的不安的嘶叫声。群羊在路边漫步。这一切使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引起了我内心无限的怅惘和感伤……当车子开近湖边时,我突然不寒而栗——啊,天鹅!
一生中这是我第二次看到伊塞克湖上的天鹅。在蔚蓝色的伊塞克湖上盘旋着白色的鸟儿。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路上急剧地转过车来,同上次一样,把车一直开向湖边。
伊塞克湖,伊塞克湖——我的没唱完的歌!……为什么我想起了那一天?那时,就在这个小山丘上,我和阿谢丽站在一起,俯视着伊塞克湖。是的,景物依然:蓝白色的波浪仿佛手牵着手,排成一行行一列列,向着黄色的堤岸冲击。太阳落山了,远处的水面泛出玫瑰色。天鹅欢腾地、惊慌地喧叫着飞翔。它们时而向上飞升,时而伸展着仿佛嗡嗡作响的双翅,向下滑翔,拍打着水面,追逐着一圈圈浪花。是的,景物依然如故。只是阿谢丽没有和我在一起了。你现在在哪儿呢,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啊?
我久久地站在岸上。然后回到汽车场,由于支持不住,就跌倒了……我又跑到那间酒馆去喝酒消愁。从酒馆出来,已经很晚了。天黑黝黝的,满布乌云。峡谷里的风好象从管子里吹出来似的,狂暴地把树木吹得东摇西摆,吹得电线沙沙作响,吹在脸上,犹如石子打的一般。湖水在啸叫,在呻吟。我好不容易走到宿舍,顾不得脱衣服,就一头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晨,头已经抬不起来了,痛得快裂开了。窗外下着令人讨厌的雨,还夹杂着雪花。我躺了三个小时左右,不想去上班。这还是平生第一次——甚至工作都没有乐趣了。可是后来我感到很羞愧,还是起来去上班了。
汽车无精打采地向前走着,确切些说,是我无精打采地开动着汽车,而天气又很糟。迎面开来的汽车上落满了白雪;看来是山口下雪了。这对我有什么关系呢,就让它狂风大作,雨雪纷飞,这又算得了什么,我没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一死……
我的情绪很坏。看了看车上挂的镜子,心里真是厌烦死了:满脸胡须,面孔浮肿,疲惫不堪,象是大病初愈似的。在路上能吃点什么东西就好了,从早晨到现在我还水米未沾呢。但是我又不想吃什么,只想喝酒。大家都知道,只要纵容自己一次,以后就难以控制了。我在一个小铺前面停了下来。一杯酒下肚,我振奋起来,恢复了知觉。车子走起来也轻快了。后来在路上又喝了四两酒。之后,又喝了一些酒。道路在奔驰,雨刷子在眼前左右摆动。我稍微俯下身子,用牙齿咬着烟卷,只见迎面的汽车飞驰而过,把路上的泥水溅到我车子的玻璃上。我也加快了速度,因为天已经晚了。我到山里时已经是黑夜了,四周静悄悄的、黑漆漆的。这时酒性发作了,热得我瘫软无力。我开始感到疲倦,眼前金星迸发。驾驶室里闷气逼人,十分难受。我还从来没有这样大醉过。一时汗流满面。我觉得我似乎不是坐在车上,而是在车灯射出的两条向前奔跑的光线上翻腾。随着这两条光线,我一会儿落到深深的、被车灯照得通亮的山谷里,一会儿又跟着这两道颤动的、在峭壁上滑动的光柱升了上来,一会儿又追赶着这两条光线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爬行。我的力量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是我并没有把车停下,我知道,只要我的手一离开驾驶盘,我就驾驶不住汽车了。我到了哪里,我记不清楚了,大概是在山口的一个地方。唉!多伦山口,多伦山口,你这天山的屏障!连你也变得如此艰险难行了!尤其是在夜里,尤其是对于我这个醉酒的司机!
汽车使劲地爬上了一个坡,就向山脚冲去。黑夜在眼前旋转翻滚。两只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汽车还在加快速度,沿着道路向下飞驰。然后,只听得一声碰撞的闷响声,车子的前灯闪烁一下,接着眼前一片漆黑。我的内心深处闪现出一个念头:“出事了!”
我这样躺了多久,已经记不得了。只是突然地,我的好象塞着棉花的耳朵似乎从很远的地方听见一个人的声音:“喂,给我照一下亮!”一个人用手抚摩我的脑袋、肩膀和胸部。“还活着,只是喝醉了。”他说道。另一个人回答说:“应该把路给腾出来。”
“喂,朋友,试试看稍微移动一下,我们好把汽车挪开。”他用双手轻轻地推了推我的肩膀。
我呻吟起来,吃力地抬起了头。额头上的血顺着脸流了下来。胸部好象有点什么东西妨碍我直起腰来。这个人点燃了一根火柴,看了看我。然后又点了一根,再看了看我,好象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
“你这是怎么回事,朋友?怎么搞的,啊?”他在黑暗中伤心地说。
“汽车……摔得很厉害吗?”我吐了一口血问道。
“不,不很厉害。只是把路给挡住了。”
“喂,那么现在我就把车开走,请你们放我走!”我用这双不听话的、颤抖的手试图打开电门,去按发动器。
“等一等!”他用力地抱住了我,“不要再调皮了。爬出来吧!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晨看来就可以……”
他们把我从驾驶室里拉了出来。
“克梅里,把汽车推到路边去,我们在那里把它卸开!”
他把我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然后扶着我,摸黑向一个地方走去。我们走了很久,来到一个院子里。他扶着我,走进屋子。前面的屋子里点了一盏煤油灯。他让我坐在凳子上,就来给我脱大衣。这时我看了看他,于是我记起来了。这个人就是养路工巴伊切米尔,就是以前在山口和我一起用汽车挂拖车的那个人。我感到惭愧,但终究还是很高兴,我正想请他原谅,向他道谢。忽然屋子里响起劈柴落地的噼啪声,我转过身去一看,然后缓慢地、用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在我肩上仿佛压上了千斤重担:在门口,在散落的劈柴旁边,站着阿谢丽。她愣怔怔的,直挺挺的,象一个死人似的看着我。
“这是怎么啦?”她轻声地嘟囔说。
我差一点没有喊“阿谢丽!”但是,她那疏远的、拒人千里的目光使我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满面愧色地低下了头。屋子里瞬息间鸦雀无声。若不是巴伊切米尔,我真不知道该怎样结束这种局面。他好象什么也没察觉似的,又让我坐在凳子上。
“没什么,阿谢丽。”他安静地说,“司机撞伤了一点,要好好休息一下……你最好能把碘酒给我拿来。”
“碘酒?”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有些惶恐,“碘酒让邻居拿去了……我现在就去取!”她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完就跑出门去。
我一动不动地咬着嘴唇坐在那里。刹那间,头里的醉意已经驱散,人清醒了。只是太阳穴里的血管在紧张地跳动。
“首先应该洗一洗。”巴伊切米尔说道,仔细地看了看我额头上的伤口。他拿起水桶出去了。从隔壁房间里出来一个五岁左右的、赤着脚、穿着一件衬衫的小男孩。他用那双大大的、好奇的眼睛看着我。我立即认出了他。我不知道我是怎样认出他的,但是,我认出了他,我的心认出了他。
“萨马特!”我压低了声音喊道,就向儿子探过身去。这时,巴伊切米尔却在门口出现了,不知为什么我倒着了慌。他大概听见我叫儿子的名字了。我非常难为情,就好象自己作贼被人抓住似的。为了摆脱窘境,我忽然用手捂住眼睛上面的伤口问道:
“这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我要这么问呢?直到现在我都不能原谅我自己。
“我的儿子!”巴伊切米尔象主人似的坚定地回答说。他把水桶放在地板上,就把萨马特抱起来:“我的儿子,当然是我的亲儿子,是不是,萨马特?”他说着吻了吻孩子,并用胡须扎他的脖子。在巴伊切米尔的声音和举止中,没有一点虚假的地方。“你为什么不睡觉呢?你呀你,我的小马驹,你什么都想知道,好吧,现在到被窝里去吧!”
“妈妈上哪儿去了?”萨马特问道。
“马上就来。那不就是妈妈吗!你去吧,儿子。”
阿谢丽跑进屋来,她默默地、用戒备的目光迅速地扫了我们一眼,把装着碘酒的小瓶递给巴伊切米尔,就领着孩子睡觉去了。
巴伊切米尔把毛巾弄湿了,擦去我脸上的血。
“你忍耐一点!”他把碘酒涂在我的伤口上,开玩笑说,接着又严厉地说:“你闯下这样的祸事,本该狠狠地给你涂上些碘酒,但是,因为你在我们这里是客人,就算了吧……喂,已经弄好了,很快就会愈合的。阿谢丽,给我们拿点茶来!”
“马上就来!”
巴伊切米尔把棉被铺在毡子上,还放了一个枕头。
“到这里来坐吧,稍稍休息一下,”他说。
“没什么,谢谢你!”我嘟囔着说。
“坐吧,坐吧,就象在自己家一样。”巴伊切米尔坚持地说。
我做这一切,宛如在梦中一样。这颗心好象被谁给压在胸腔里似的。我的五腑六脏剧烈地翻腾着,又是恐惧,又有期待。哎,为什么我的妈偏要把我生在这个世界上呢!
阿谢丽出去了,她尽量不看我们,拿起茶炊就到院子里去了。
“我来帮助你,阿谢丽,”巴伊切米尔跟在她后面说。没等他出去,萨马特又跑来了。他根本就不想睡觉。
“你要做什么,萨马特?”巴伊切米尔摇着头关切地问。
“叔叔,你是直接从电影上走出来的吧?”儿子跑到我跟前,认真地问。
我懂得了他的意思,而巴伊切米尔却哈哈大笑起来。
“哈,你呀,我的小傻瓜!”巴伊切米尔笑着蹲在孩子旁边,回过头来对我说:“真是笑死人了……我们曾到矿上看过电影,他也和我们一块去了……”
“是的,我是从电影上走出来的!”我凑趣地说。
可是,萨马特却皱起了眉头。
“你说假话!”他说。
“为什么是假话呢?”
“那你打仗用的军刀在哪儿呢?”
“放在家里了……”
“你能给我看看吗?明天行吗?”
“可以给你看。喂,你到这儿来。你叫什么名字,是叫萨马特吗?”
“是叫萨马特。叔叔你叫什么呢?”
“我……”我沉默了。“我叫伊利亚斯叔叔,”我费力地说出这几个字。
“萨马特,你去睡觉吧,已经很晚了!”巴伊切米尔插进来说。
“爸爸,我可以再呆一会儿吗?”萨马特要求说。
“好吧!”巴伊切米尔同意了,“我去把茶拿来。”
萨马特走到我的身边。我抚摸着他的手:他长得象我,非常象。甚至他的手以及他笑的样子都很象我。
“你长大了要当什么呢?”我问道,以便和儿子能说起话来。
“当司机。”
“你喜欢坐汽车吗?”
“非常非常喜欢……可是,当我举起手来,谁也不让我上汽车……”
“那我明天来带你去坐。你愿意吗?”
“愿意。我把我的骰子送给你!”他跑到屋子里去拿骰子。
窗外,茶炊的烟筒里喷出了火苗。阿谢丽和巴伊切米尔在说什么。
萨马特拿来了装着骰子的野羊皮口袋。
“叔叔,你挑吧!”他把他这些花花绿绿的财产都倒在我的面前。
我本想拿一个骰子留作纪念,可是,我没敢。门开了,巴伊切米尔拿着烧沸的茶炊走了进来。阿谢丽跟在他的后面。她开始泡茶。巴伊切米尔把一个矮腿的圆桌摆在毡子上,上面铺了一张桌布。我和萨马特把骰子收起来,又放到口袋里。
“又把你的财产给人看了,啊,你这个吹牛大王!”巴伊切米尔亲热地抚摸着萨马特的耳朵。
一分钟以后,我们大家就都围着茶炊坐下了。我和阿谢丽都装出从不相识的样子。我们都尽量沉着一些,也许正因为如此所以都很少讲话。萨马特坐在巴伊切米尔的双膝上,偎依着他,左右晃动着小脑袋。
“嘿,爸爸,你的胡子总扎人!”说着,他自己却爬着把脸蛋挨到胡子上去。
和儿子坐在一起,既不能叫他,还要听着他管别人叫爸爸,这多么叫人难堪啊!阿谢丽,我的亲爱的阿谢丽,现在和我坐在一起,可是我却没有权利直视她的眼睛,这多么叫人伤心啊!她是怎样到这儿来的?是爱上了他就嫁给了他吗?既然她甚至不愿意表现出仿佛认识我的样子,而把我看成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那我还能从她那里打听到什么呢?难道她这样恨我吗?巴伊切米尔又怎么想呢?难道他没有猜出我是谁吗?难道他没有看出我和萨马特长得很象吗?为什么他甚至没有想起我们曾在山口遇见过,曾一同拉过汽车?或者他当真忘了?
当我们都躺下睡觉的时候,我心里就更沉重了。他们让我睡在毡子上。我躺下来,面向着墙,灯光惨淡,阿谢丽在收拾茶具。
“阿谢丽!”巴伊切米尔在隔壁的房间里轻声地叫道。
阿谢丽走到他那里去。
“你最好把他的衣服洗一洗。”
她把我那件染满血渍的方格衬衫拿去洗濯。但是,她立刻又放下正在洗的衣服。我听见她走到巴伊切米尔那里去。
“散热器里的水倒了吗?”她轻声问道,“严寒会突然把它冻坏的……”
“倒了,是克梅里倒的!”巴伊切米尔也轻声回答说,“汽车差不多完好无损……明天早晨,我们去帮助他……”
而我却忘了这些,我哪有心思想到散热器和马达呢!
阿谢丽洗完了衬衫,把它挂在炉子上,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她把灯关熄,就出去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我知道,我们三个人都没有睡着,大家各怀心腹事。巴伊切米尔和儿子睡在一个床上。他嘴里说着亲热的话儿,不时给萨马特盖被子:萨马特在睡梦中翻来复去,把被子蹬开了。阿谢丽间或发出低沉的叹息声。在暗黑中我仿佛看见了她那双由于湿润而闪光的眼睛。大概,这双眼睛已经热泪盈眶了。她在想什么?在想谁呢?现在我们已是三个人了……也许,她也和我一样,在回忆过去那些把我们联在一起的美好的和悲哀的事情吧?可是,现在我不可能接近她,她的思想也是不可了解的。这些年来,阿谢丽变了,她的眼睛变了……这已经不是当年那双轻易相信人的、闪烁着纯洁和天真的光芒的眼睛了。这双眼睛变得更有警觉性了。尽管如此,对于我来说,阿谢丽仍然和过去一样,仍然是草原上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在她的每一个举动里,我都可以看出我所熟悉的、亲近的东西。我的心因此更加痛苦、难过和难堪。绝望中我用牙咬枕头角,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明。
窗外,月亮在游动的云朵里飘浮、时隐时现。
清早,阿谢丽和巴伊切米尔到院子里去忙家务事,这时我也起床了。应该走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萨马特跟前,吻了吻他,然后迅速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阿谢丽在用一个架在几块石头上的大锅烧水。巴伊切米尔在劈柴。我和他一齐向汽车走去。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都抽着烟。
原来,汽车昨天是撞在路旁的柱子上了。有两根柱子被撞倒了,露出了混凝土的地基。汽车的前灯被撞碎了,挡泥板和车轮的前部被撞弯了,轮子给卡住了。所有这一切我们好歹用铁棍和锤子给修理好,然后就开始了长时间的、折磨人的工作。马达被冻坏了,发不出声音来。我们用热的麻垫给油箱加好热,两手不停地摇动着摇把。我们两个人肩碰着肩,四只手掌温暖着同一个摇把,我们呼出的气碰到对方的脸上,我们做着同一件事情,也许,我们也在想同一样事情。
马达快发动起来了。我们开始喘了一口气。这时,阿谢丽提了两桶热水来,一声不响地把桶放在我的面前,就站到一边去了。我把水倒进散热器。我和巴伊切米尔又摇了几下,最后,马达发动了。我坐进驾驶室。马达运转得不均匀、不规律。巴伊切米尔拿着锤子爬到车盖下面去检查发火栓。就在这个时候,萨马特披着一件小大衣,急喘喘地跑来了。他绕着汽车跑来跑去,很想坐汽车玩玩。阿谢丽抓住儿子不放。这时,她已经站在驾驶室旁边了。她用责备的目光看着我,流露出一种痛苦和怜惜的表情,我顿时产生了无比的决心:只要能让我赎罪,我宁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从开着的小门里我向她探过身去:
“阿谢丽!领着孩子坐进来吧!我带着你们,象过去一样,永远地和你们在一起!坐进来吧!”在马达声的掩盖下,我恳求地说。
阿谢丽什么都没有说,默默地把她那一双满含泪水的眼睛向一边看去,否定地摇了摇头。
“妈妈,坐汽车走吧!”萨马特拉着她的手说,“坐汽车!”
她看也没有看一眼,低着头就走了。萨马特挣脱了她的手,不愿意走。
“修理好了!”巴伊切米尔叫道。砰地一声关上车盖,把工具放进驾驶室里。
于是,我就把车开走了。我又握住驾驶盘,又是道路和群山,——汽车载着我奔驰,好象若无其事似的。
就是这祥,我在山口找到了阿谢丽和儿子,就是这样,我们见了面又分开了。在开往国境线和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办,可是,我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这种毫无出路的思考使我疲倦……现在我应该走了,走到天涯海角去,我不应该留在这里。
我下定决心离开这里,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回到车场。当我路过山口路段的时候,我看见了萨马特,他和比他大一点的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在一起玩修房子——用石头搭小房子和牲畜圈。也许,以前在路旁我就看见过他们……原来我几乎每天都从自己儿子身边路过,而我甚至没有觉察出这一点。就把车子停了下来。
“萨马特!”我叫道,很想看看他。孩子们都向我跑来。
“叔叔,你来带我们坐车吗?”萨马特跑到我跟前说。
“是的,可以带你们一会儿!”我说。
孩子们亲热地一齐爬进了驾驶室。
“这就是我认识的那个叔叔!”萨马特在朋友们面前夸耀说。
我载着他们走了很短一段路,但是,我所体验到的幸福和乐趣,也许比孩子们还多。后来,我让他们下了车。
“现在你们跑着回家吧!”孩子们都跑了。我把儿子留了下来。
“萨马特,你站下,我有话和你说!”我用手把他高高地举到头上,久久地看着儿子的脸,然后把他搂在怀里,吻他,又把他放在地上。
“你的军刀在哪儿呢?带来了吗,叔叔?”萨马特想起了这回事。
“噢,我又忘了,儿子,下次一定给你带来!”我答应了他。
“现在你不会忘了,是吗,叔叔?我们还是在那个老地方玩。”
“好,你现在快点跑回去吧!”
在汽车场的木工室里,我刨好了三把小孩玩的军刀,并把它们带在身边。
孩子们真在等我。我又把他们载上汽车。就这样,我和儿子、和他的同伴们建立起了友谊。他们很快就和我混熟了。从老远的地方就争先恐后地跑过来:
“汽车,我们的汽车来了!”
我复活了,成了一个人。每当我开车上路,我心里就豁然开朗:怀着一种美好的感情。我知道儿子在路边等我。哪怕只和他在驾驶室里坐两分钟也好。现在,我的全部心思和念头都萦注于一点:怎样准时地赶到儿子身边。我计算着时间,以便路过山口的时候是白天。春天,天气暖洋洋的,孩子们经常在街上玩耍,因此,我常常在路边碰到他们。我觉得,我只是为了这个而活着和工作,只有这个才能使我幸福。但是,有时心里却充满了恐惧。也许路段上已经知道我带孩子们坐车,也许不知道,但是,他们可能禁止儿子和我相会,不让他到路旁来。我非常害怕,心里祈求阿谢丽和巴伊切米尔不要这样做,希望他们不要剥夺我和儿子的哪怕是这样短暂的相会。但是,这样的事终于发生了……
五一节临近了。我决定送给儿子一个节日的礼物。我买了一辆装有发条的汽车,是一辆小载重汽车。五一节那天,我在汽车场耽搁了一些时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很着急。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有某种不祥的预感,心里毫无缘由地感到惶恐不安。当车子走近路段的时候,我把礼物拿出来,放在身边,心里想,萨马特看见了一定很高兴。他有各种各样的玩具,而且都比较好,可是这是一个特殊的玩具——是一个在路上认识的司机送给一个想当司机的小男孩的礼物。但是,这一次在路旁并没有看到萨马特。孩子们都跑来了。只是没有他。我从驾驶室里走出来。
“萨马特在哪儿呢?”
“在家,他病了。”男孩子回答说。
“病了?”
“不,他没病!”女孩子显出了解内情的样子,解释说,“他妈妈不让他到这里来!”
“为什么?”
“不知道。她只是说,不许来。”
我黯然失色了:一切都完了。
“给你拿去吧。”我本想把这包礼物送给小男孩,但是立刻改变了主意:“还是不要给。”我又把礼物拿了回来,垂头丧气地回到汽车里来。
“叔叔为什么不带我们坐汽车呀?”小男孩问他的姐姐。
“叔叔病了,”姐姐皱着眉头回答说。
是的,她猜对了。最坏的一种病压倒了我。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能发生这样的事呢,阿谢丽对我竟如此残酷。不管我有多么坏,难道她连一点怜恤之心都没有了吗?不,我不相信……这不象是阿谢丽做的事,是不是发生了别的事。是什么事呢?我又从何知道呢?……我努力使自己相信,儿子的确是生了一点小病。为什么我不应该相信小男孩的话呢?我使自己相信了这一点,就开始觉得确有其事似的:仿佛儿子热度很高、昏迷不醒……突然,我觉得他需要某种帮助,需要买药,或者需要把他送进医院?他们是住在山口,而不是住在城市的大街上啊!我一时心如刀割,五内俱焚。我赶紧往回走,没有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怎么做。我只知道一点:快一点看到儿子,快一点……我相信我会遇见他,我的心预示了这一点。可是,油箱里的燃料偏偏又没了,我不得不在转运站的加油站旁边停了下来……
我的旅伴伊利亚斯停止了说话。他用手擦擦发热的脸,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把窗子开得不能再开,又一次——不知是多少次了——抽起烟来。
时间早已过了半夜。除了我们两个人,车中的其他旅客大概都睡了。车轮敲打着路轨,唱着自己的无尽头的旅途之歌。窗外是清澈爽朗的仲夏之夜,小车站的灯火闪烁掠过。机车吼叫着,奔跑着。
我的旅伴若有所思地苦笑了一下,接下去讲述自己的故事。
就在这个时候,您走到我的跟前,老兄,我拒绝了您。现在您明白是什么原因了吧?您站在加油站旁边,后来又坐上“胜利”牌汽车赶上了我。这个,我发觉了……是的,一路上我非常激动。预感没有欺骗我,萨马特在路旁等我。一看见汽车。就拦路跑了过来:
“叔叔,司机叔叔……”
我的孩子很健康!啊,我真高兴,我多幸福啊!
我停下了车,从驾驶室里跳了下来,向儿子跑去。
“你怎么了,病了?”
“没病,妈妈不放我来。她说不叫我坐你的车。我就哭了。”萨马特抱怨说。
“喂,那你现在怎么来了?”
“爸爸说,如果那个人愿意带孩子们坐车,就让他带吧。”
“原来如此!”
“我说,我将来要当司机……”
“是的,你能当司机,还是个好样的司机!你知道我给你带来什么吗?——我给你带来一辆玩具汽车。——你看,是一辆带发条的载重汽车,对小司机来说,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男孩子笑了,脸上放出了光彩。
“我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坐车,啊,叔叔?”他用一双请求的眼睛看着我问道。
“当然,永远在一起!”我向他保证说,“如果你愿意,今天是五一节,我带你进城去,我们把汽车点缀上旗子,然后我再把你送问来。”
现在我很难解释,我为什么要那么说,我有什么权利,而主要的是,我为什么突然相信了这一点。这还不够,我又进了一步。
“如果你喜欢的话,你就永远跟着我吧!”我非常正经地向儿子说,“我们将在驾驶室里生活,我带着你周游四方,哪儿也不放你去,我们永不分离。你愿意吗?”
“愿意!”萨马特马上同意了,“我们将在汽车里生活!走吧,叔叔,现在就走!……”
有这样的情况:大人竟象小孩一样。我们坐进驾驶室。我犹豫不定地打开电门,按了按起动器。而萨马特却很高兴,老是纠缠着我,向我表示亲热,跳上了座位。汽车开走了。萨马特更加高兴,笑着,和我说东道西,用手指着驾驶盘和仪器板上的按钮。我也同他一起快活起来。可是,当我猛然醒悟的时候,我感到非常惊慌。我这是做什么呢?!我把车刹住了,可是,萨马特不让我停车。
“快一点,叔叔,快一点开车!”他请求说。我怎么能拒绝孩子的这双幸福的眼睛呢?我加快了速度。当我刚一加快速度,前面出现了一辆修整公路的筑路机。筑路机拐了个弯,朝我迎面开来,在筑路机后面的地头上站着巴伊切米尔。他在铲拐弯处的柏油。我猛然一惊,不知所措。心想把车停下,可是已经晚了:我把孩子带出了老远。我稍稍俯下身子,拚命地开大了油门。巴伊切米尔什么也没有发觉。他头也不抬地在工作着:每分钟从这里路过的汽车难道还少吗?但是,萨马特却看见了他:
“那是爸爸!叔叔,我们把爸爸也叫来吧,啊?你把车停下,我叫爸爸!”
我沉默了。现在不能够停车,我说什么呢?萨马特突然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哭叫了起来:
“我要找爸爸!停车,我要找爸爸!停车,我不愿意!妈——妈!……”
我刹住了车,把车开到山口的峭壁后边。转过身来哄儿子:
“不要哭,萨马特,喂,也不应该哭!我现在就把你带回去。就是不要哭!”
但是,这个吓破了胆的小孩什么也不愿意听。
“不,不愿意!我要找爸爸!你把门开开!”他用力敲着车门:“开门!我要跑到爸爸那里去!开门!”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事。
“你别哭!”我恳求他说,“现在就给你开门,只是你要安静一些!我亲自把你领到爸爸那里去。喂,出来吧,走吧!”
萨马特跳下车来,哭着向回跑去。我拦住了他:
“站住!把眼泪擦掉!不应该哭。我请求你,我的亲儿子,不要哭!把你的汽车拿去吧!你怎么了,啊?你看!”我抓起了玩具汽车,用颤抖的手上了弦:“你看,汽车向你跑去了,抓住它!”汽车沿着道路向前移动,碰到一块石头上,翻了过来,一个觔斗就掉进排水沟里了。
“我不要!”萨马特哭得更厉害了,连头也不回地就跑了。
我的喉咙里象是燃着一团火。我跑去追赶儿子:
“站住,你不要哭,萨马特!站住,我是你的……我是你的……你知道吗?……”但是,我没有说出来。
萨马特头也不回地跑了,拐过了弯就不见了。我跑到峭壁处,停了下来,看着儿子的背影。
我看见萨马特跑到正在路上工作的巴伊切米尔的身边,扑到他的身上。巴伊切米尔蹲了下来,抱住了他,紧紧地搂着他。男孩子也抱住了他的脖子,面带惧色地向着我的方向望着。
之后,巴伊切米尔拉着他的手,把铁锹扛在肩上,就顺着道路走回去了——一个大人和一个小孩。
我靠着峭壁,在那里站了好久,然后就往回走,走到玩具汽车的旁边停了脚步。汽车轮子朝天地躺在排水沟里。泪水沿着我的面颊流了下来。“哎,一切都完了!”我对自己的大汽车说道,抚摸着车盖。我感到了马达的温暖。现在,甚至在汽车里也有某种使我感到亲切的东西,要知道,它是我和儿子最后一次会面的见证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