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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艾特玛托夫 当前章节:154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伊利亚斯站起身来,向走廊走去。

“我去吸点新鲜空气,”他走到门口说道。

我留在车厢里。黎明前的天空象一条发光的玉带,在窗外闪动。电线杆子隐约掠过。可以熄灯了。

我躺在卧铺上,心里想:要不要把我已经知道,而伊利亚斯还不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呢?但是,他还没有回来,我也就什么也没向他说。

我认识养路工巴伊切米尔的时候,伊利亚斯已经知道阿谢丽和他的儿子住在山口了。

帕米尔高原上的人们在等待欢迎吉尔吉斯的养路工人代表团。因此,塔吉克共和国的报纸责成我写一篇关于吉尔吉斯山区养路工人的特写。

代表团中有一位巴伊切米尔·库洛夫,他是优秀的养路工之一。

为了认识巴伊切米尔,我来到了多伦。

我们出其不意地相遇了,事情一开始对我来说倒很顺利。在山口的一个地方,一个手拿小红旗的工人拦住了我们的公共汽车。原来,前面刚才发生了塌方,现在工人们正在清理道路。我从公共汽车上下来,走到山崩的地点。这一段路已经灌好了水泥,打上了牢固的木模。推土机把上推到斜坡下面。在推土机转动不过来的地方,工人用木排和铁锹来铲土。一个身穿帆布短大衣、脚穿油布鞋的人跟着推土机一起往前走,并向推土机手发命令:

“往左!再往前面一点!从木模上面穿过去!好!站住!往后!……”

道路差不多快修复了,车马通行的地方已经清理出来了。司机们从两方面拚命地打信号,叫骂,要求放行,可是穿短大衣的那个人却毫不理睬,仍然神色自若地指挥着。他一次又一次地让推土机在路上走来走去,碾压着木模上的土。“这个人大概就是巴伊切米尔了。他真是自己工作的主人!”我这样想。果然,我没有错,这正是巴伊切米尔·库洛夫。最后,终于放行了,汽车向四处开去。

“您怎么了,公共汽车开走了吗?”巴伊切米尔向我问道。

“我是来我您的!”

巴伊切米尔并没显出惊奇,只是有礼貌地把手伸给我:

“非常高兴!”

“我找您有点事,巴克。”我亲切地称呼道,“您知道我们的养路工要到塔吉克斯坦去吗?”

“听说过。”

“那么在您到帕米尔之前,我想找您谈谈。”

我越向他解释我来的目的,巴伊切米尔就越愁眉苦脸,他若有所思地摸着他那栗色的硬胡须。

“您来了,这很好,”他说,“但是,我不到帕米尔去,我也没什么值得写的。”

“这是为什么呢?有事吗?或者是家里有什么事?”

“我的事,就是道路,这您已经看见了。至于家里吗?”他沉默下来,拿出了香烟:“家里当然有些事,象所有的家一样……但是,我不到帕米尔去。”

我开始劝说他,向他解释:代表团里能有他这样一位养路工。该是多么重要。巴伊切米尔听着我的话,多半是出于礼貌,我终究没有能够说服他。

我非常烦恼和遗憾,首先是对自己。职业的嗅觉背叛了我,我没能接近这个人。我没有完成编辑部交给我的任务,只好两手空空地离开这里。

“巴克,请您原谅,我要走了。马上就会有顺路汽车来的……”

巴伊切米尔用他那双泰然自若的、聪明的眼睛仔细地看了看我,嘴角须边露出了笑意:

“城里的吉尔吉斯人把风俗都忘了。我有房子和家,有吃饭和住宿的地方。您既然来找我,就明天从我家里走,而不能现在从路上走。走吧,我带您到我的妻子和儿子那里去。您不要见怪,在天黑以前,我还得去巡查。很快我就会回来。工作就是这样的……”

“等一等,巴克!”我请求说,“我和你一起去巡查。”

巴伊切米尔看着我这个城里人穿的一身西装,调皮地眯缝起眼睛:

“这好象对您不太方便。路很远,又不好走。”

“没关系!”

于是,我们就一起走了。在每一座桥梁和每一个转弯的地方,在悬崖峭壁的旁边,我们都停下了脚步。当然,我们也攀谈了起来。直到现在对我来说还是一个谜:我究竟用什么话、用什么办法赢得了巴伊切米尔对我的信任和好感的?他向我叙述了他自己的和他家庭的全部历史。

养路工讲述的故事

您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到帕米尔去。我本是在帕米尔出生的吉尔吉斯人,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到了天山这里来。几乎还是个孩子,我就参加了帕米尔运输线的建设工作。这是响应共青团的号召。我们工作得很紧张、很起劲,尤其是年轻人。当然罗,这是因为这条路要通向高不可攀的帕米尔!我是突击队员,曾多次得过奖金和奖赏。这些不过是顺便说说。

在工地上我遇到一个姑娘。我爱上了她,非常爱她。她美丽、聪明。她是从吉尔吉斯的乡村来到工地上的;在那个时候,这对于一个吉尔吉斯的姑娘来说,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就是现在,姑娘们的道路也不是那么容易走的,您知道,风俗还在束缚着她们。时间过去了一年左右。运输线的建设已经竣工。需要一些干部来经营这些路。把路建成,这只是事情的一半,大家齐心合力就可以做到这一点,而以后就应该善于管理它。我们那里有一位年轻的工程师,叫胡萨伊诺夫,现在他还在路上工作,是个大干部。我和他处得很好。他也指点我,叫我到训练班去学习。当时我曾想,古丽巴拉不会等我了,人们会把她领回乡村的,可是,她却一直等着我。我们结了婚,仍留在路段工作。我们生活得很美好,很和睦。应该说,一个牢固的家庭和妻子,对于住在山口的养路工来说,是有特别重要意义的。后来,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如果说,我能终生热爱自己的工作,那么,这里面有我妻子不小的功劳。我们生了一个女儿,随后又生了第二个女儿,恰好在这时,战争爆发了。

帕米尔运输线成了倾盆大雨中的江河。人们潮涌而下——去参军。

这件事也临到我的头上。早晨,我们一家人从房子里出来,向大路走去。我抱着小女儿,大女儿在我旁边走着,拉着我的衣服。我的古丽巴拉,可怜的古丽巴拉!她打起精神,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拿着我的旅行袋,可是,我却知道,她一个人带着两个这样小的孩子,留在人烟稀少的山中,留在路段上,这是如何的困难啊!我本来打算把她们送到乡村的亲戚家里去,可是,古丽巴拉不愿意。她说,我们会熬过去的,我们等着你,而且也不能把线路丢下不管呀……最后一次,我们站在路边,我看了看妻子、孩子,向她们告了别。当时,我和古丽巴拉都非常年轻,刚刚开始生活……

我被分到工兵营。在战地上我们修了多少条路,架了多少座桥啊!真是无计其数!我们走过顿河、维斯瓦河、多瑙河。有一次,说来真叫人胆战心寒,我们在彻骨的冰水中行进,四处烟火弥漫,炮弹在周围嘶叫,渡桥被破坏了,人们相继死去。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心里想,不如早一点被打死了好!可是,当我一想起在山中等着我的亲人,不知从哪里就产生了力量。我想,不,我从帕米尔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葬身在这座桥下。我用牙齿咬住了扎在已经散开了的桥架子上的铁丝,没有屈服……我没有死,几乎打到了柏林。

妻子常给我写信,幸运的是,邮车是顺着运输线来的。妻子详细地叙述了一切,也谈到了路,她代替了我,做了养路工。我知道,她很困难,因为这条路不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而是在帕米尔高原啊!

只是到了一九四五年春天,我才突然失去同妻子的联系。唉,谁都知道,在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这样安慰着自己。有一天,我被叫到团司令部去。人们向我说:小组长,你打了仗,很感谢你,要给你发奖。你现在可以回家了,那里更需要你。我当然很高兴,还给家里打了一个电报。由于高兴,我甚至都没有想,为什么没到期限就让我提前回家了……

我回到自己的单位,而没有到军事委员会去,虽然来得及,可是我哪儿也不去了。回家!赶快回家!碰到了一辆顺路的卡车,我就跳上车去,沿着帕米尔运输线飞奔。

要是我长上一对翅膀,那该多好啊!我习惯于坐在军用汽车上到处奔走。我向驾驶室里的司机喊道:

“加油,老兄,请不要吝惜你的力气!我是回家去!”

离家已经很近了,转个弯,就是我们的路段。我等不及了,就从行进中的车子上跳了下来,把装东西的口袋背在肩上,拔腿就跑。跑呀,跑呀,转过一个弯……我什么都认不出来了。一切似乎就在原来的地方:山在那里,路在那里,可就是没有一座房子。周围连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堆堆的石头散在那里。我家的院子是在村外,就在山的下面。那里地势很狭窄。我向山上一看——顿时愣住了。积雪从峭壁上坍塌下来,所到之处横扫一切。什么也没有留下来,就象一只带爪的魔掌把悬崖上的土石一推而下,把整个巨大的山谷翻耕过来似的。妻子在最后一封信中写过:雪下得很大,突然又落起雨来了。应该及早地把积雪炸开,放下去,可是,这难道是女人能干的事吗!……

难道这就是回到自己的家!?九死一生地从地狱里回来,可是,这里却没有了亲人……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我真想大声喊叫,使群山为之战栗,——可是,我喊不出来。我身上的一切都僵了,似乎我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只听到装东西的口袋从肩头滑落到脚边。我把它扔在那里,这是我给女儿和妻子带来的礼物:途中用破旧的东西换来的水果糖……我在那里站了好久,似乎在等待发生什么奇迹。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子,向后走去。走不远,我又停下来,回过头去,只觉得群山在左右摇晃,移动,猛然向我压来。我大叫一声,拚命向后跑去。离开!离开这该死的地方!这时候我却哭了起来……

我还到哪儿去过,是怎样去的,这我已记不清了。第三天,我却在火车站上出现了。我失魂丧魄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忽听到一个军官叫我的名字。一看,原来是胡萨伊诺夫,他从军队复员回家。我把自己的不幸告诉了他。“你现在到哪儿去呢?”这我自己也不知道。他说:“不应该这样,要忍耐住,不允许你一个人到处流浪。走,我们到天山修路去,看来那里会有工作……”

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最初几年,我们在运输线上修桥。时间不停地流逝过去,看来应该在什么地方弄个固定的住所。胡萨伊诺夫那时已经在部里工作了。他常来看我,劝我去做过去的工作,当养路工。我拿不定主意。过去的事情太可怕了。在这儿的工地上,我不是孤单一人,和大家在一起,总会轻松一些的。而到了那里,天知道,我会愁闷死的。我总是不能恢复过来,过去的一切总是忘不掉……生命似乎已在那里结束,前面什么东西也没有了。结婚,我连想都没有想到。我太爱我的古丽巴拉和孩子们了。看来,对我来说,任何人,在任何时候,都代替不了她们!如果只是为了生活而结婚,这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一个人生活好。

但是,我终究还是决定到路段上去做养路工:先去试一试,如果不成,再另寻出路。结果把山口上的这个路段交给了我。没有什么,逐渐地我就习惯了。也许是因为这个路段很忙碌:正是山口。随着时间的流逝,心灵上的痛苦稍微减轻了、减弱了。只是有时候还作梦,梦见自己象僵尸似的站在原来是我们家的院子的那个地方,装东西的口袋从肩上滑了下来……在那样的日子里,我一早就到路上去,很晚也不回家。我仍然是一个人过活。的确,有时候也闪现出一个悲伤的想法:“也许我还会有幸福?”

可是当我已无所期待的时候,却降临了艰难的、令人痛苦的幸福。

有一次,大约是四年前,我的邻居的母亲生病了。邻居本人很难从家中脱身:工作、家庭和孩子拖住了他。可是,老太太的病却愈来愈重。因此,我决定把她送到医生那里去。正好公路管理局开来一辆汽车,是给路段送什么东西来的。我们就搭这辆车到城里去。医生想把老太太留下住院,可是,怎么也不行!老太太说,我要死也死在家里,而不留在外地。你把我带回去吧,要不我就诅咒你。这样一来,就不得不把她带回去。时间已经很晚了。过了转运站,忽然司机把车停了。我听见他在问:

“您到哪儿去?”

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了他,传来了脚步声。

“请上车吧!”司机说,“您怎么了?”说着,把汽车开过去。

一个抱着小孩、提着小包的非常年轻的女人走到汽车的旁边。我帮助她上了车,把靠近驾驶室的地方让给她,那里风吹得小些,我自己就在角落里找了个安身之地。

车子向前开去。天气酷寒。风阴冷而潮湿。小孩子放声大哭起来。妈妈摇晃着他,哄着他,可是这个小家伙根本不想安静。真糟糕!如果让她坐在驾驶室就好了,可是,那里还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太婆呢。于是,我用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说:

“喂,您把他交给我吧,也许他会安静下来的。您自己把身子往下弯一点,这样风会小一些。”

我把小孩藏在短皮大衣下边,紧紧地抱着他。他安静了下来,鼻子里开始发出呼吸声。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孩,大约有十个月的样子。我把他贴近我的左身。突然,我胸腔里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有如受伤的小鸟。我感到悲伤和快乐。“唉,难道这辈子我就不能再做父亲了吗?”我想。小孩已经安顿下来了,无须再为他操心了。

“是男孩子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可怜的女人已经冻僵了,她身上的大衣太薄了。而我冬天总是在短大衣上面穿一件斗篷、做我们这样的工作不能缺少它。我一面抱着小孩,一面把那只空袖子递给她:

“你把我身上这件斗篷拉去吧,否则你会着凉的。”

“不,您这是做什么,请不必担心,”她拒绝了我。

“拉去吧,拉去吧!”我要求说,“披上挡一挡风!”

她用斗篷把自己裹上,我把斗篷的下摆给她掖在脚下。

“暖和一些了吧?”

“暖和了。”

“您怎么这样晚出来呀?”

“不得不如此了,”她轻声回答说。

这时,我们正走在峡谷里。这里有一个矿工村。人们都已经入睡了,窗口的灯火已经熄了。狗跟在汽车后面吠叫。我忽然想起:她到哪儿去呢?不知为什么我认为她是到矿上去的,因为再往前就没有地方可去了,那里是山口,是我们的路段。

“您大概到地方了吧?”我向她说,并用手敲了敲司机的驾驶室,“前面不远就是山口了,再往前汽车就不去了。”

“那么这是什么地方呢?”她问道。

“这是矿山。您难道不是到这里来的吗?”

“我……我是到这里来的,”她迟疑着说。但是,她却迅速站起来,把斗篷交给我,把孩子抱在手中。小孩马上哭了起来,似乎有什么地方感到不舒服。她真够倒霉呀。让她一个人在冰天雪地中过夜吗?

“您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了!”我直截了当地说,“您不要往坏处想。把孩子交给我!”我几乎是用劲地把孩子抱了过来,接着说:“您不要拒绝。到我们路段上住一宿吧,那里有你的事做。就这样决定!开车吧!”我向司机叫道。

汽车开动了。她默默地坐在那里,把脸藏在手掌里。我不知道,她也许在哭。

“不要害怕!”我安慰她说,“我不会对你做出什么坏事……我是养路工——巴伊切米尔·库洛夫。您可以相信我。”

我把他们安置在自己家里。院内厢房还有一间空屋子,我就躺在那里的木床上。我很久没能入睡,在床上凝神沉思,心神不宁。我不好意思详细问她,再说我自己也不喜欢这样做,可是又不得不问问她,因为一个人可能突然发生什么事,需要帮助。她的回答很拘谨、很勉强。但是,我还是猜到了她没有说出的东西。一个人当他悲伤的时候,他的每一句话后面往往隐藏着十句没有说出来的话。她离开了丈夫,从家里出走。应该说,这是一个有自尊心的女人。可以看出,她极度悲伤,痛不欲生,但是并没有屈服。当然罗,每一个人都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可是,我还是很可怜她,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啊!她象是一个姑娘,身材长得又匀称、又美丽。她很温柔,大概也很诚恳。那个人怎么能使她抛弃一切而出走呢?唉,这是他们的事了。明天让她搭上一辆顺路汽车,我们就再见了。那天我太疲倦了,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我似乎觉得自己坐在汽车上,短大衣下面抱着一个小孩。他感到温暖,紧紧地偎依在我的心口。

破晓,我起床到外面巡视了一遍,不知为什么,很快就回来了。我想,我的客人现在怎么样了呢。为了不惊醒他们,我小心翼翼地把炉子升起来,放上了茶炊。原来她已经起来了,正在准备出发。她向我道了谢。不喝点茶,我可不能放他们走。我请他们稍等一会儿。我昨夜碰到的这个小旅伴原来是个很有趣的小家伙。同他在一起玩真叫人开心。……喝茶的时候,我问道:

“您往哪儿去呢?”

她想了想,回答说:

“到雷巴奇去。”

“有亲人在那里吗?”

“没有。我的双亲在乡下,在托索尔山后面。”

“噢,那您还得换车呀。很不方便。”

“我并不是到那儿去。我们不能回到乡下去,”她若有所思地对儿子说:“这是我们自己的过错。”

我猜想,她大概是违抗父母之命而出嫁的。后来也证实了这一点。

她准备就要走了,但是,我劝她等一下,在家里坐一会儿,免得抱着孩子吹风。我可以去拦汽车。

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向大路走去。不知为什么,当我想到他们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又剩下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感到难过和忧伤。

起初,没有碰到顺路的汽车。之后,我没有举手示意,把一辆车放过去了。我自己大吃一惊、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这时,我感到很痛苦。汽车一辆一辆地开过去,可是都被我放走了。我想,下一辆车我一定把它拦住,可是,手又没有举起来。我全身发热。她在那里等着,满怀着希望。我自相矛盾,对自己毫无办法。我在大路上走来走去,找一些理由为自己辩护。一会儿说驾驶室里很冷,因为玻璃被打碎了;一会儿又说汽车不顺路;要不就说,司机不中意——是一个不注意行车安全规则的人,可能是有点喝醉了。当我看到路过的汽车坐满人时,我就象小孩子似的高兴起来。但愿他们现在别来,但愿他们在家里再呆一会儿,再呆上五分钟也好。“可是,她应该到哪儿去呢?”我想,“乡下是不能去的,这个她已经说了。到雷巴奇去,可是到了那里,她带着孩子又在何处安身呢?冬天会把孩子冻坏的。这么说,最好还是让她留在这里。在这里住些时候,好好想一想应该怎么办。也许她会回到丈夫那里去。或者丈夫会来找她……”

唉,真是受罪,还不如我马上把她领到大路上来,把她打发走了好!三个小时我就这样地走来走去,在一个地方打转。我真恨我自己。不,我想,我一定把她领来,并且当着她的面把汽车拦住。此外,别无他法。于是我就向家走去。这时她已经走出了门,等得太疲倦了。我感到羞愧,象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似的看了看她。

“您等急了?”我低声含糊地说,“没有顺路的汽车,也不是没有,而是不合适。请您原谅……您不要乱猜想……看在上帝的面上,请您到屋里坐一会儿吧。恳求您!”

她惊奇地、忧伤地看了看我。默默地回到房里。

“您怜悯我?”她问道。

“不,不是这个原因。您知道……我替您担心。很困难啦。您怎么生活呢?”

“我要工作。我并不是不会干活的人。”

“到哪儿工作?”

“不管什么地方安顿下来都行。但是,我不回去了,也不到乡下去。我将要工作和生活。”

我沉默了。我能反对什么呢?她现在什么也没有想。在她身上流露出委屈和自尊。这些感情驱使她盲目地出走。要知道,说说“我要生活和工作”是容易的。但这不是马上可以办到的。不过又不能强迫人啊!

小男孩向我探过身来。我把他抱起来,吻了吻他,而自己却想:“唉,我的好孩子呀,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你已经成了我的亲爱的人,象我自己亲生的一样……”

“好吧,咱们走吧!”我轻声说道。

我们站起身来。我抱着小男孩,但是,走到门口,我就停了下来。

“我们这里也能找到工作,”我说,“您能够生活和工作。可以有一所小房子。真的,您就留下吧。不要急着走。要走,什么时候都可以走。请您考虑一下吧……”

起初她没有同意。但是,我终于说服了她。

于是,阿谢丽和她的儿子萨马特就留在我们路段上。

院子里盖的一间小房子很冷,于是我坚持让阿谢丽母子住在我的房子里,我就搬到小房子里去。我住在那里面很合适。

从那时开始,我的生活变成另一个样子。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我象过去一样,仍然是一个人,可是在我身上一个人复活了,经过长期孤寂生活以后,我的心灵得到了温暖。当然,以前我也是生活在人们之中,和人们密切交往,同他们一起工作,交朋友,进行共同的事业,互相帮助,但是生活中终究还有任何东西都不能代替的一个方面。这个小孩算把我吸引住了。出去巡查,我就把他穿得暖暖的,抱着他到路上去。我的全部业余时间都是和他一起度过的。我甚至想象不出我以前是怎样生活的。我的邻居是一些好人,他们对阿谢丽和萨马特都很好。谁不爱孩子呢?阿谢丽为人诚恳、坦率,她很快就习惯了段上的生活。我所以离不开小孩,也是由于她——阿谢丽的缘故。这有什么可隐瞒的呢,不管怎样隐瞒,也是瞒不了自己的。我已经爱上了她。我一下子就爱上了她,永远地爱她,用我的整个心灵来爱她。全部过去的孤寂的岁月,全部悲伤和苦痛、全部失去了的东西都融合在这一爱情中了。但是,我没有权利谈出这一点来。她在等着他。长时期地等着他,尽管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我常常发觉,当我们在路上工作的时候,她总是用期待的目光迎送每一辆过路的汽车。有时她又领着儿子到路上去,几小时几小时地坐在那里。可是,他并没有出现。我不知道他是谁,是个怎样的人,我没有问过她,而她从来也没有谈到过这一点。

时间渐渐地过去了。萨马特已经长大了。啊,是个活泼可爱的小胖子!不知道是谁教给他的,或者是他自己学的,他开始管我叫爸爸了。只要一看到我,他就搂着我的脖子叫:“爸爸!爸爸!”阿谢丽若有所思地笑了,看了看他。而我既高兴,又难过。我高兴能作他的爸爸,但是,有什么办法呢……

那年夏天,有一天,我们在修路。汽车接连不断地开过去。阿谢丽忽然冲着一个司机喊道:

“喂,江泰,停一停!”

汽车向前跑了几步就停下了。阿谢丽朝司机跑过去。他们在那里说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我却听见阿谢丽突然喊道:

“你撒谎!我不相信你!离开这里!马上离开这里!”

汽车开走了,阿谢丽急急忙忙过了大路,向家中跑去。看样子她好象哭了。

我已没有心思工作下去。他是谁?向她说了些什么?我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疑问和猜想。我忍不住也回家了,可是阿谢丽并没有出来。傍晚,我到底还是找了她。

“萨马特在哪儿呢?没有他,我真感到闷得慌!”

“那不是,他在这儿。”阿谢丽忧郁地回答说。

“爸爸!”萨马特向我探过身来。我把他抱在手上,逗着他玩,阿谢丽却满面愁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

“出了什么事吗,阿谢丽?”我问。

阿谢丽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要走,巴克,”她回答说,“这不是因为我住在这里不好。我非常感谢你,非常感谢。但是,我还是得走……到哪儿去,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看她的确是要走了,因此我只有说实话了。

“怎么说呢,阿谢丽,我没有权利挽留你。但是,我也不能在这里过下去了,不得不走了。我已经有过一次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遭遇。这有什么可解释的呢!你自己知道,阿谢丽。如果你真走,那对我来说就如同当年在帕米尔发生的事情一样。请你想一想,阿谢丽……如果他能回来,而且你的心又驱使你回去,那我绝不妨碍你,你永远是自由的,阿谢丽。”

说完这些话,我就抱着萨马特到公路上去。我们在公路上走了好久。我的小儿子可什么也不明白。

阿谢丽没有马上离开我。但是,她在想什么,怎么决定的呢?这些天来,我瘦了,脸也黑了。

有一天中午,我走进院子,看见萨马特在那里学走路。阿谢丽架着他,怕他摔跤。我停住了脚步。

“巴克,看你的儿子已经会走了!”她高兴地笑了。

她怎么说的?你的儿子!我扔下铁铲,蹲下身来,把小男孩叫到自己的身边:

“来,来,来,我的小骆驼!喂,到我这里来,用脚踏着地走,勇敢地走!”

萨马特张开了两只手。

“爸爸!”他一瘸一瘸地走着,又跑起来。我赶快抓住了他,把他高高地举起来,然后紧紧地搂在怀里。

“阿谢丽!”我向她说,“明天我们让孩子过‘剪绳节’,你用黑白两色毛线拧一根绳子。”

“好,巴克!”她笑了。

“对,对,一定要用白色和黑色的毛线……”

我骑上马,跑到我的饲养牲畜的朋友那里去,拿回来马乳酒、新鲜肉。第二天,我们就请左邻右舍来参加我们这个小小的“剪绳节”。

我把萨马特放在地上,把黑白两色毛线拧成的绳子绊在他的脚上。在他的旁边放上剪刀,于是我就向站在院子另一端的孩子们命令说:

“谁第一个跑到,并且把绊绳剪开,我就把第一个礼物送给他;其他的人,要按照顺序发给礼物。孩子们,跑吧!”我挥动着手。

孩子们喊叫着跑起来。

当绊绳被剪开后,我就向萨马特说:

“喂,我的儿子,现在你跑吧;孩子们,你们领着他!”

孩子们拉着萨马特的手,我跟在他们的后面,自言自语地说:

“大伙看!我的小马已经能在地上跑了。愿他长大能成为飞毛腿!”

萨马特跟在孩子们的后面跑,回过头来叫了一声“爸爸!”就跌倒了。我和阿谢丽赶紧跑过去。当我把孩子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阿谢丽第一次向我说:

“亲爱的!”

……于是,我们就成了夫妻。

冬天,我们领着儿子到乡下去看老人。他们抱怨了很久。我和阿谢丽不得不把一切责任都担起来。我把全部真实情况,过去的一切事情都告诉了他们。结果,他们原谅了阿谢丽,为了外孙,为了我们的未来原谅了她。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萨马特现在已经五岁了。我和阿谢丽在一切方面都处得很和谐,只是有一件事我们从来都不涉及、都不提起。我们中间似乎有一个默契:对于我们来说,那个人是不存在的……

但是,生活并不总象你所愿意的那样啊!那个人不久前却在这里出现了……

路上发生了车祸。这已经是夜晚了。我和邻居——我的助手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跑近一看,原来是一辆载重汽车撞到柱子上了。司机全身都被撞伤了,几乎是失去了知觉,而且醉醺醺的。我认出了他,只是名字记不起来了。有一次他从灾难中把我们救出来,把汽车拖到山口。这不是一件开玩笑的事——是上多伦山啊!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看来他是一个坚强的、无所畏惧的小伙子,他把我们拉到了庄园。当时,我很喜欢他,他很称我的心。这件事过了不久,有个人把一辆拖车带到了山口。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到了,可是,不知是什么妨碍了他。司机把拖车扔在排水沟里就走了。我当时还想,该不就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伙子吧?我很替他惋惜,这个勇敢的人没有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是,从这以后,汽车都开始带着拖车经过山口了。司机们适应了这项工作。他们做得对。

老实说,在最初的时刻我并不知道他就是阿谢丽离开的那个人。即使知道,我也会照样做的。我把他抬到家里,立刻一切都清楚了。那时,阿谢丽正把劈柴抱进屋里,她一看见他,手中的劈柴就落到地上。但是,我们谁也没有表示出来。就好象我们是初次相遇。尤其是我,更应该掌握住自己,不能说出一句不小心的话,或者做出某种暗示,来触动他们的隐痛,我也不能妨碍他们重新相互了解。我当时不可能做出什么决定。要由他们来做决定:他们两个人有他们的过去,有他们的儿子。我把他们的儿子放在床上,偎依着他,抚摸着他。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有睡,每个人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我也在想自己的心事。

阿谢丽可以领着孩子走。这是他们的权利。愿他们能象他们的心和理智所支使的那样去做。而我……有什么可说的呢,问题不在于我,不决定于我,我不应该妨碍他们……

他现在还在这里,在我们这条运输线上跑来跑去。这些年来他在哪儿,都做些什么?这并不重要……这是他们的事情……

我和巴伊切米尔巡视回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初春的烟雾迷蒙的晚霞飘浮在天山的冰峰上。汽车吼叫着在路上奔驰。

“事情就是这样,”巴伊切米尔沉默一会儿以后若有所思地说,“现在我不应该离开这个家。如果阿谢丽拿定主意想走,但愿她的良心纯洁,但愿她把这件事告诉我,并接受我对儿子的最后的临别赠言。要知道,这个孩子比我亲生的还亲。可是,我不能把他从他们那里夺过来……因此,我那儿也不去。更不用说是到帕米尔。当然,我说这些话并不是为了给报纸提供资料。只不过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说而已……”

尾声

我和伊利亚斯在奥什分了手。他到帕米尔,我去办自己的事情。

“我到这里来找阿利别克。我要开始新的生活!”伊利亚斯谈出了自己的幻想,“您不要以为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人。总有一个时候,我会结婚,我将有房子、家和孩子——总之,我会有人们所有的一切。我也会找到朋友和同志。只有一个东西我不会再有,那就是我永远失去的、一去不复返的过去……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只要我一息尚存,我将永远记着阿谢丽,记着我们之间的一切美好的东西。”

伊利亚斯低下了头,在想心事。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

“当我动身的那天,我到湖边去了,到那个陡峭的小山去了。我向天山、向伊塞克湖告别。别了,伊塞克湖,我的没有唱完的歌!啊,如果我能把你那蔚蓝色的湖水连同你那黄褐色的堤岸一齐带走,那该多好啊!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就如同我不可能把我心爱的人的爱情带走一样。别了,阿谢丽!别了,我的包着红头巾的小白杨!别了,亲爱的!祝你幸福!……”

胡 平 陈韶康 译

第一位老师

我敞开窗户,一股清新的气流涌进屋里。在晴朗的浅蓝色的薄暮中,我仔细端详着我刚刚开始动笔的一幅画稿。草稿很多,我从头开始过许多次。但谈到完整的画面目前还早。我还没有找到主要的东西……我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徘徊,左思右想。每次都这样。每次我都深信:我的画还只是一个构思。

我不喜欢对人们,甚至对亲密的朋友过早地淡论和提及自己尚未完成的作品。这倒不是因为我对自己的作品过分热中,我只不过觉得,很难猜测一个如今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会长成什么样儿。至于一幅尚未完成的画也同样难以判断。不过,这一次我违背了自己的常规——我想大声疾呼,更确切些说,想和人们谈谈我这幅尚未完成的画。

这不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要求。我只能这样做,因为我觉得,我一个人承担不了这个任务。我觉得,这打动了我的心灵、促使我拿起画笔的事件是如此巨大,我一个人实在无力把它揭示出来。我提心吊胆地端着这杯满满的水,生怕端洒了,生怕端不到。我希望人们能和我商量商量,帮我出个主意。哪怕在心里暗暗地和我并排站在画架旁,和我一块儿激动不安也好。

别吝惜自己火热的心,走拢些吧,我有责任来讲述这个故事……

我们库尔库列乌村坐落在一片辽阔高原上的山前地带。无数喧闹的山溪从许多大小峡谷奔向那里。村子下面延伸着一片黄土盆地,这就是有黑山支脉环绕其周围的广袤的哈萨克草原,另外就是一条穿过平原、伸向西方地平线的暗黑色的铁路线。

在村子上方的一个小岗子上有两棵高大的白杨。从我记事的时候起,我就记得它们。不论你从哪个方向到我们库尔库列乌村来,你最先看到的就是这两棵白杨;它们的地位非常显眼,好比山上的灯塔一样。我甚至不知道该怎样来解释——不知是因为童年的印象对于一个人特别珍贵呢,还是因为这与我这个画家的职业有密切的联系——每一次,当我一下火车,坐着车子穿过草原,朝自己村子驶去的时候,我首先就是远远地用眼睛搜寻我那两棵亲切的白杨。

不管它们有多高,在这么远的距离也未必能立刻看到它们,但是对于我,它们却永远是感觉得到的,永远是看得见的。

多少次,我从远方回到库尔库列乌村来,总是忧心忡忡地想道:“我很快就能见到它们、见到这对孪生的白杨姊妹吗?快点回到村里吧,快点爬上山岗,走到白杨跟前吧。然后站在树下,久久地谛听着树叶的沙沙声,直到怡然陶醉。”

不管我们有多少这样那样的树,可这两棵白杨却与众不同——它们有自己特殊的语言,说不定,还有自己特殊的音调和谐的心灵。不管你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白天也好,夜晚也好,它们总是摆动着枝条,抖动着叶儿,无休止地弹奏着各种各样的曲调。

后来,过了许多年,我才了解到这两棵白杨的秘密。它们屹立在一座四面临风的高地上,对空气中任何细微的波动都有所反应。每一片细小的叶儿都能敏感地觉察到最轻微的吹动。

但是,这个简单的真理的发现丝毫也没有令我失望,也没有夺去我一直保留到今天的那种童年的感觉。而且直到今天,我仍然觉得山岗上这两棵白杨是不寻常的,是活生生的。在那儿,在白杨树旁边,留下了我那仿佛象一块魔术般的绿玻璃片的童年……

在学习快要结束,暑假即将开始的日子里,我们男孩子便跑到这儿来捣毁鸟巢。每次,当我们大声嚷嚷着,打着唿哨,跑上山岗的时候,白杨巨人总是从这边摆到那边,仿佛在用自己凉爽的荫影和树叶温柔的簌簌声欢迎我们。而我们这些赤着脚的淘气鬼,却一个帮着一个,顺着树干和树枝爬上树梢,在鸟的王国里掀起了一场惊慌。成群的鸟儿聒噪着,在我们头上飞旋。可我们却满不在乎:爱到哪儿就到哪儿去吧!我们越爬越高——瞧啊,看谁最勇敢,最伶俐!——爬到最高的地方,鸟瞰下面,在我们面前,好象施了魔法似的,忽然展现出一个辽阔光明、美妙无比的境界。地球之大使我们感到震惊。我们屏住呼吸,一个个在自己攀住的树枝上发愣,忘记了鸟巢和鸟。集体农庄的马厩,我们一向认为是世界上最大的建筑物,但从这儿看去却象个顶平常的小板棚。村子后面还伸延着一片未开垦的草原,逐渐消失在朦胧的雾霭里。我们尽量睁大眼睛,注视着灰蓝色的远方。于是,我们又看到许许多多我们以前从未意料到的土地,看到不少以前不曾知道的河流。这些河流象一根根纤细的带子,在地平线上闪着银光。我们隐蔽在树枝上,心想:这是世界的尽头呢,还是天外还有天,还有云,还有草原和河流?我们隐蔽在树枝上,聆听着不平常的风声,树叶也在柔声低语,向它们诉说着那一处处消失在灰蓝色远方的诱人的、神秘的天地。

我谛听着白杨树喧哗的簌簌声,我的心由于惊悸和快乐而卜卜乱跳,在这无休无止的窸窣声里,我竭力想象着那迢迢千里之外的远方。只有一件事当时我没想到:是谁在这里栽下了这两棵树?这位不知名的种树人把树根埋进土里的时候曾经想过什么,说过什么?他把它们种在这里,种在这座小山岗上时怀抱过什么希望?

不知为什么,人们把这座挺立着白杨树的小山岗叫做“玖依申小学”。我记得,如果有人寻找丢失了的马,他只要问一声碰到的人:“喂,你看见我的枣红马没有?”他们就常常这样回答他:“到山岗上去找吧,在玖依申小学附近,夜里有人在放马。你到那儿去看看吧,也许会找到你的马。”我们这些男孩子们毫不犹豫地模仿起大人来,也这么说:“走吧,伙伴们,到玖依申小学去,到白杨树那儿轰麻雀去!”

人们传说,从前,在这座山岗上有一所小学。可我们连它的影子也没见过。小时候,我曾经不止一次想找到这所学校,哪怕找到一点废墟也好,我走来走去,东找西找,但什么也没找到。后来,我觉得人们管这个光秃秃的山岗叫“玖依申小学”实在奇怪,有一次我就问几位老爷爷,这位玖依申是个什么人。一位老爷爷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说:“玖依申是什么人?他不就是瘸腿羊族村的那个,现在还活着。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玖依申还是个共青团员。在那座山岗上有一个被抛弃的板棚,玖依申在那儿办了一个小学,教孩子们念书。既然有过这么个学校,也就有了这么个名字。嗬,那些年月可真有意思!只要谁能抓住马鬃,把脚塞进马镫,谁自己就是首长。玖依申就是这种人,他想起个什么,就马上干了起来。可如今那个小板棚什么也没剩下,连个小石头你也甭想找到,幸好留下了个名字……”

我不大知道玖依申。我只记得这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人,高高的个子,凸凸的颧骨,有一副下垂的浓眉。他的家在河那面,在第二生产队的那条街上。当我还住在村里的时候,玖依申是集体农庄的水利员,成天在田里跑来跑去。有时,他把大月锄绑在马鞍旁,骑着马走过我们这条街。他那匹马不知为什么也跟主人一样——瘦骨嶙峋,细脚细腿。后来,玖依申老了,人们说,他当上了邮递员。但这只是一种说法罢了,问题不在这里。在我当时的概念里,共青团员——这当然是个工作热情、敢说敢干的优秀骑手,是村里斗争性最强的一员,在会上能踊跃发言,在报纸上敢于批评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和违法乱纪的盗窃犯。所以,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这位满脸大胡子的和蔼可亲的老人过去是个共青团员,而且在自己没有多少文化——这点尤其令人惊奇——的情况下,还去教孩子们念书。不,我脑子里怎么也无法形成这个印象!坦白地说,我认为这是我们村里许许多多传说中的一个。但事情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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