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来到学校后,玖依申没有去生炉子。
“大家站起来。”他命令道。
我们全站了起来。
“把帽子摘了。”
我们顺从地摘下帽子,他也摘下了那顶红军呢制帽。我们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后来,老师用嘶哑的、断续的声音说:
“列宁去世了。全世界的人们现在都在哀悼,你们也站在自己的位置上致哀吧。大家都看着这儿,看着这张照片。你们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我们学校变得如此沉寂,好象被一场雪崩盖住了似的。但听得朔风怎样从缝隙里呼呼地钻进,也听得见雪花落在干草上的沙沙声。
在这个时刻里。繁华喧嚣的大小城市霎时变得鸦雀无声了;震撼大地的大小工厂立刻哑然停工了;轰隆轰隆驰骋的列车也在中途止步不前了;全世界都在默默致哀——在这悲痛的时刻里,我们这几个区区之数的小学生,也屏住呼吸,和自己的老师一起,在这间被称之为学校的无人知晓的、冷冰冰的草棚里,向列宁告别,心里暗暗地把自己当作列宁最亲近的人,因而对于他的死比任何人都更感到哀痛。而我们的列宁穿着他那件有点肥大的军上衣,一只胳膊上吊着绷带,仍然象先前那样从墙上望着我们,仍然用他那明朗、真诚的目光对我们说:“孩子们,要是你们知道等待着你们的是一个怎样美好的未来,那该多好!”在那静静的时刻里,我仿佛觉得他真的在考虑着我的未来。
后来,玖依申用手擦了擦眼睛,说:
“我今天要到乡里去一趟。我去参加共产党。三天以后我就回来……”
我常常觉得,这三天是我度过的整个冬天里最最严峻的时刻。仿佛有某种大自然的强大力量企图在大地上填补这位已经离开我们这个世界的伟人的位置。北风在深谷里不停地咆哮,暴风雪在漫天飞舞,冰凌在叮当作响……大自然不让自己有片刻安宁,它猛烈地扑打着,哀嚎着朝大地撞去。
我们的村落悄然无声,它静静地躺在大片大片低垂的乌云和因此而显得朦胧暗淡的山峦底下。从被暴风雪刮歪了的烟囱里,冒出几缕袅袅的炊烟,人们都躲在家里。再加上忽然传来几声凶恶的狼嗥。那些豺狼白天厚颜无耻地盘踞在大小通道上,一到晚上,就在村子附近到处搜索,发出饥饿难忍的悲鸣,一夜嗥叫到天亮。
不知怎么我忽然替我们老师担起心来。他只穿着一件军大衣,没有皮袄,天气这么冷,他在那儿怎么过呢?而当玖依申应该回来的那天,我简直失去了理智,变得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我常常从家里跑出来,眺望着那覆满白雪、杳无人烟的草原:看看老师是否在路上出现?但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老师,你在哪儿啊?求求你,别逗留得太晚啦,快些回来吧。我们在等你,你听见没有,老师!我们在等你呀!”
但是,草原没有回答我这无声的召唤,不知怎的,我禁不住哭出声来。
我跑出跑进地把婶子惹烦了。
“让门歇会儿行不行?你坐在自己的屋子里纺纺纱去吧。孩子们全给你冻坏了。你再跑出跑进地试试看!”她伸出一个手指头威胁着我,以后就再也不让我出去了。
天已经黑了,可我仍然不知道老师回来了没有。因此我心中仍旧忐忑不安。我一会儿暗自安慰自己,说玖依申大概已经回到村里了,何况还没有出现过他在答应回来的那天没有回来的情况。一会儿又忽然觉得他病了,所以走得缓慢,又碰上起大风雪,因此夜里在草原上迷路了。这一天,我干活很不顺利,做事总不顺手,纺的纱老是断线,把婶子气得要死。
“你今儿个到底怎么啦?你是木头手还是怎的?”她对我越来越凶,老是用眼角盯住我。后来,她终于忍不住了:“唉,你怎么不给我死掉!你还是把萨依卡尔婆婆的口袋送还他们去吧。”
我高兴得差点儿跳了起来。要知道玖依申刚好就住在萨依卡尔婆婆家里。萨依卡尔婆婆和卡尔坦巴依爷爷是我母亲那边的远亲。以前我常常上他们家玩,有时就住在他们家。不知是婶子想起这个来了呢还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启示了她,当她把口袋递给我的时候,她补了一句:
“你今天叫我腻烦死了,好比荒年的燕麦饼,见了就讨厌。去吧,要是老头子答应,你就住在那儿吧。别叫我瞅见你……”
我立刻跳到院子里。风象巫师似的发着狂:断断续续地呜咽着,随后又突然猛烈地咆哮起来,卷起大把大把冰冷的雪沙,掷到我炽热的脸上。我把口袋紧紧地夹在腋下,顺着新鲜的马蹄印,朝村子的另一头拚命跑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老师回来了没有,回来了没有?”
我跑到萨依卡尔婆婆家一看,他不在。当我屏住呼吸,站在门槛上发愣的时候,萨依卡尔婆婆大吃一惊:
“你怎么啦?干吗这么不要命地跑,出了什么不幸的事啦?”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我送口袋来给你们。我今天可以留在你们这儿吗?”
“留下吧,我的小乖乖。唉,你这个没用的小东西,吓我一大跳。你为什么打秋天起就没来看我们呀?快坐到火边来,暖和暖和吧!”
“老太婆,拿点肉搁在锅里煮,请闺女吃一顿吧。再说,玖依申也许凑巧会赶上。”卡尔坦巴依吩咐道,他坐在窗子旁边补一双旧毡靴。“他早就该回来了,唔,没什么,天黑以前他准会回来的。我们的小马驹是个飞毛腿。”
夜不知不觉地悄悄来到了窗口。我的心仿佛在守卫似的,每当远处传来狺狺的狗吠声或是隐隐的人声,它就紧张得停止了跳动。但是,玖依申依然迟迟未归。幸好萨依卡尔婆婆不停地说这说那,把时间混了过去。
我们就这么一点钟一点钟地等啊,等啊,快半夜的时候,卡尔坦巴依等累了:
“老太婆,铺床吧。他今儿个不会来了。已经太晚了。上级那儿的事儿还能少,所以把他给留下了,要不他早就到家了。”
老爷爷开始躺下了。
他们在炉子后面的角落里给我铺了一张床。但我却睡不着。老爷爷一个劲儿地咳嗽,在床上翻来复去,半夜三更悄悄地在祷告,随后又不安地嘟囔道:
“不知我的小马驹怎么样啦?要知道你不会白白地要来一把草料的,至于燕麦嘛你就是有钱也买不到。”
卡尔坦巴依很快就睡着了。这时,夜风却猛烈地刮了起来,搜索着房顶,伸出毛茸茸的巴掌,翻卷着屋檐,敲打着玻璃。但听得暴风雪在屋外撞击着院墙。
老爷爷的话使我忐忑不安。我一直觉得老师一定会来,因此,我老是惦记着他,想象着他独自一人在荒凉空旷的雪地里行走。不知道我睡着了多久,我忽然被什么东西惊醒,立刻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一种由腹腔内发出来的鼻音在大地上空呜呜地嗥叫起来,并且在空中的什么地方回旋不绝。狼!不是一只,而是一大群。它们从四面八方彼此呼应着,迅速地聚拢了来。它们的嗥叫汇成一股单一的拖得长长的哀号,这哀号,和风声一起,在草原上缭绕回旋,忽远忽近。有时候,仿佛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就在村边。
“念叨出灾祸来了!”老婆婆喃喃地嘟囔道。
老爷爷默默地倾听着,后来,他猛地跳下床来:
“不,老太婆,狼这么嗥叫不是平白无故的!它们在追赶什么。不是围住了人,就是围住了马。听见了吧。上帝啊,保佑保佑玖依申吧。要知道他这人傻呼呼的,对什么都不在乎。”卡尔坦巴依一面惊慌地说道,一面在黑暗中摸索着皮袄。“灯,点个灯来,老太婆!你倒是快点呀,看在上帝的面上吧!”
我们吓得直打哆嗦,等萨依卡尔找着了灯,等她点着了它,那盛怒的狼嗥突然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有一只手猛地掐断了它似的。
“追上了,该死的!”卡尔坦巴依尖声叫了起来,他立刻抓起手杖,朝门口扑去,但就在这时狗狺狺地狂吠起来。有人从窗下跑过,脚掌敲得雪地咚咚直响,他用力而焦急地敲打着门。
屋里滚进一团云雾般的东西。当云雾消散以后,我们才认出是玖依申。他脸色苍白,气喘吁吁、摇摇晃晃地跨过门槛,靠在墙上。
“枪!”玖依申脱口喊道。
可是我们好象都不明白他的意思。我两眼发黑,只听得老爷爷口中念念有词:
“祭黑羊,祭白羊!圣巴乌别金保佑!是你吗?”
“枪,给我枪!”玖依申重复道。
“没有枪,你怎么,要上哪儿去?”
老爷爷和老婆婆攀住玖依申的肩膀。
“给我根棍子吧!”
但是老爷爷和老婆婆双双恳求道:
“只要我们还活着,你哪儿也不能去。你如果要去,最好先把我们打死吧!”
我忽然感到浑身软弱无力,就悄悄地钻进被子里。
“我来不及了,它们在家门口追上了我们,”玖依申大声地喘着气,把马鞭扔在屋角里。“马在半路上就走不动了,后来又遇到狼追,它不停蹄地跑到村口,忽然象捆柴禾似的,卜通一声栽倒在地上。狼群就立刻朝它扑了过去。”
“马嘛那就不要管它啦,主要的是你活着。要不是马倒下,它们连你也会吃了的!事情这么了结,真是不幸中之万幸,谢谢救主巴乌别金。现在快把衣服脱掉,坐到火边来吧。把皮靴脱下来。”卡尔坦巴依急急忙忙地张罗着。“还有你,老太婆,有什么吃的,快给热一下吧。”
他们在火边坐了下来,这时,卡尔坦巴依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唉,算了吧,在数难逃啊。可是你干吗这么晚回来呢?”
“乡党委会的会议拖延了,卡拉凯。我入党了。”
“好极了。不过,你要是第二天一早动身就好啦,我想,并没有人用枪托逼着你走啊。”
“我答应过孩子们今天回来。”玖依申答道。“明天一早就开始上课。”
“唉,傻瓜!”卡尔坦巴依甚至跳了起来,气得连连摇头,“你听听,老太婆,他原来给那些毛孩子许过诺言!可是,如果你因此而死了呢?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你说的什么话?”
“这是我的职责,我的工作。卡拉凯。您说的是别的吧:平常我都是走着去的,可这一回,真是鬼迷了心窍,向你们借了一匹马,而且把它送给狼吃了……”
“别提这事啦。丢了就丢了,一匹驽马,没什么了不起。让它做你的替死鬼吧!”卡尔坦巴依气呼呼地说,“从前我祖祖辈辈都没有马,如今我的希望绝不会落空。只要苏维埃政权在,我们还会有的……”
“说得对,老头子。”萨依卡尔噙着眼泪哽咽着说,“我们还会买一匹的……来,好孩子,趁热吃点吧……”
他们开始安静下来。可是过了一会儿,卡尔坦巴依一面拨着火堆,一面若有所思地嘟囔道:
“玖依申,我瞅你这样好象不算笨,还可以说是个挺机灵的小伙子。可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你干吗要办这么个学校,跟这些傻头傻脑的孩子瞎混呢?莫非你找不到别的事?你去给牧羊人当个雇工,保险你吃得饱穿得暖……”
“卡拉凯,我明白您这是为我好。但是,如果这些傻头傻脑的孩子往后也象您这样说,为什么要办学校,为什么我们要上学,那么苏维埃政权就长不了啦。何况您是希望苏维埃政权存在,希望它巩固的。如果我能把孩子们教得更好一些,那我就不再有什么奢想了。何况列宁说过……”
“得,顺便插一句,……”卡尔坦巴依打断了玖依申的话头,沉吟了片刻,说,“你老是这么难过,可你要知道眼泪是不会让列宁复活的!唉,要是世界上有这种起死回生的力量就好啦!也许,你以为,别人不难过,不伤心?……你看看我肋条里边吧:我的心在冒着一缕一缕的苦烟哪。当然,我不知道这和你的政治有没有联系,不过,虽然列宁是另一种信仰的人,可我一天却给他祷告五次。有时候我想,玖依申,不管我们怎么为他难过,到头来还是于事无补。我这是按照自己的看法,按照老年人的看法来判断的:列宁永远活在人民的心中,玖依申,人们对他的敬仰和怀念会世世代代传下去的——父亲传给儿子。”
“谢谢您的这番话,卡拉凯,谢谢。您的看法很对。列宁离开了我们,我们应该按照列宁的样式来生活……”
我听着他们的谈话,仿佛从远远的什么地方慢慢地转回来了一样。起初,一切都象一个梦。我许久许久都没法使自己相信,玖依申平平安安地活着回来了。随后,一股不可遏止的、难以抑制的欢乐,象一道湍急的春汛,迅猛地涌进了我那从桎梏下解脱出来的心田。我在这欢乐的热流中感到陶醉,禁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也许,从来还没有人象我这样快乐过。在这一刻里,对于我来说,任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了:小土房也好,暴风雨的黑夜也好,在村边撕裂卡尔坦巴依那独一无二的驽马的狼群也好,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了!我的心,我的理智和整个生命都感觉到一种象宇宙般无涯无际的、罕有的幸福。我蒙住头,捂住嘴,免得哭声被人听见。但是玖依申问道:
“是谁在炉子后边悄悄地哭?”
“是阿尔狄娜依,刚才把她吓坏了,所以这会儿哭了。”萨依卡尔老婆婆说。
“阿尔狄娜依?她从哪儿来的?”玖依申从他坐着的地方蹦了起来,跪在我的枕边,抚摸着我的肩头:“你怎么啦,阿尔狄娜依?你为什么哭?”
而我却朝墙转过脸去,泪流得比先前更涌了。
“你怎么啦,亲爱的,你干吗怕得这样?难道可以这样吗?何况你是大孩子了……好了,看看我吧……”
我紧紧地搂着玖依申,把热泪纵横的脸贴在他的肩上,忍不住大声嚎啕起来,完全失去了自制力。快乐象寒热病似地攫住了我,我无力把它摔开。
“唔,她好象吓得魂不附体了!”卡尔坦巴依神色不安地说道,一面从薄毡上站起身来。“喂,老太婆,给她念几句咒语吧,快点儿……”
他们大家忽然惊慌起来。萨依卡尔一面念着咒语,一面往我脸上忽儿洒几滴冷水,忽儿洒几滴热水,又用水蒸气熏我,自己也跟着我哭做一团。
唉,如果他们知道我的魂是由于巨大的快乐才“不附体”——我无力说明这种真情,再说,我大概也不会说——那就好啦。
冬天迁移到山隘后面去了。天空飘浮着朵朵春天的蓝云。一股股温暖的气流,从已经解了冻的、胀膨膨的平原上飘进山里,带来了大地回春的气息和鲜牛奶的香味。雪堆已经融化,山中的冰块也开始解冻,溪水在淙淙地欢唱,一路拍溅着,迸涌出无数疾遽的、有摧毁一切能力的支流,在被冲毁了的峡谷里喧闹不休。
也许,这就是我青春年华的第一个春天。不管怎样,我总觉得这个春天比以往的春天更美。从我们学校所在地的山岗上往四野眺望,眼前立刻展现出一片美妙迷人的初春景色。大地仿佛摊开了双臂,从高山上飞奔而下,无力止住前进的脚步,径直驰往银光闪闪的草原远方,草原沐浴着阳光,笼罩在轻柔的、梦幻般的烟雾中。在远处什么地方,解了冻的湖泊泛着蓝色,从那儿传来了马群的嘶鸣;雁群掠过天际,翅膀上缀满朵朵白云。这雁群从哪儿飞来,它们用如此令人难受、如此嘹亮的声音把心儿召向何处?……
随着春天的到来,我们过得也比以前快乐了。我们想出各种各样的游戏,无缘无故也会哈哈大笑起来;放学后,我们从学校一路跑到村口,高声地彼此呼唤着。婶子不喜欢这样,因此她不放过任何一个骂我的机会:
“你倒会蹦出蹦进的,蠢货。老得嫁不掉的。别人家的姑娘象你这么大早就出了嫁,添人进口了,可你……倒找了个开心事儿——上学去……等着吧,我会来好好收拾你的……”
说句老实话,我并不太把婶子的威吓放在心上: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一辈子就会骂人。至于说,我老得嫁不掉——这就太不公道了。我不过在这个春天长高了。
“你还是个毛头毛脑的小姑娘呐,”玖依申笑着说,“好象还是个棕红头发的毛丫头!”
他的话一点也没叫我生气。当然啦,我暗自想道,我是个毛丫头,但不管怎么说,我的头发不完全是棕红色的。当我长大以后,我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闺女,那时候,难道我还会是这副模样吗?让婶子那会儿来看看我有多漂亮吧。玖依申说,我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一样,我的脸蛋儿也长得非常开朗。
有一天,我从学校跑回家来,看见院子里拴着两匹别家的马。从马鞍和挽具看来,马的主人是从山里来的。早先也有过这种情况,他们赶集回来顺路拐到我们家来,或者到磨坊去磨面。
我还在门槛上就听见婶子那刺耳的假惺惺的笑声:“咳,亲侄儿啊,你别扣得太紧啦,穷不了的,等你得到了心上人,提起我来你就会千恩万谢啦。嘻-嘻-嘻!”回答她的是一阵咿咿唔唔、嘻嘻哈哈的笑声。当我跨进门槛的时候,他们马上闷声不响了。薄毡上铺了一块桌布,旁边坐着一个笨重得象个树墩的红脸大汉。他从那顶遮在脑门上的狐皮帽子底下偷偷地瞟了我一眼,咳嗽了一声,随后就低下了眼睛。
“啊,好闺女,回来啦,进来吧,亲爱的!”婶子得意地微笑着,温柔地冲我说。
叔叔也和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坐在薄毡的那头,玩着牌,喝着伏特加,吃着羊肉粥。两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当他们出牌的时候,脑袋不知怎么怪里怪气地摇晃着。
我们的大灰猫轻脚轻手地走到桌布跟前,冷不防叫红脸大汉用骨节粗大的指头在头上使劲戳了一下,疼得它怪声怪气地尖叫起来,立刻跳到旁边,躲到屋角里去了。啊,它多疼哪!我真想走开,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在为难的时候,婶子挽救了我:
“好孩子,”她说,“锅里有饭,趁热快吃去吧。”
我出来了,但我很不喜欢婶子的这种做法。我心里开始感到不安,不由自主地戒备起来。
两个钟头之后,来客才骑上马,回山里去了。婶子又象平素那样咒骂起我来,我心里反而感到轻松了:“这就是说,她刚才只不过因为喝醉了才变得那么温和。”我判断道。
这事以后不久,有一天,萨依卡尔老婆婆忽然到我们家来了。我在院子里,但却听见她说:
“你怎么啦,上帝保佑你吧!你这是断送她。”
婶子和萨依卡尔老婆婆彼此争先恐后地分辩着,激烈地争吵起来,后来,老婆婆怒冲冲地离开我们家,朝我投来又气又怜的一瞥,默默无言地走了。我心里很不自在。她为什么要那么看我一眼,我什么地方得罪她啦?
第二天在学校里,我马上发现玖依申露出一副怏怏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虽然他极力不想表露出来。我还发现,不知为什么他一直不看我这一边。放学后,当我们鱼贯而出学校的时候,玖依申叫住了我:
“等一下,阿尔狄娜依。”老师走到我跟前,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你别回家了。你明白我的话吗,阿尔狄娜依?”
我吓得面无人色。直到这时,我才明白婶子想对我做些什么。
“我自己对你负责。”玖依申说,“目前你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别离开我太远。”
大概,我吓得失掉了常态。玖依申托住我的下巴,看着我的眼睛,象往常似地笑了下。
“你别怕,阿尔狄娜依!”他格格地笑了起来。“只要我和你在一起,你谁也不用怕。好好学习吧,象先前一样到学校来,别胡思乱想……不然的话,我就会把你看成胆小鬼啦……对啦,顺便说一件事,我早就打算告诉你的,”显然,他想起了什么可笑的事,重又格格地笑了起来,“你记得不,那次卡拉凯一大清早就爬了起来,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后来我看见他领了个人来。你猜是谁?原来是那个老巫婆扎依娜柯娃。‘领她来干什么?’我问。‘让她来念念咒,打打鬼,要不,阿尔狄娜依的魂就附不了体啦。’我对他说:‘快把她赶走吧,非有一只羊打发不走她,而我们又没那些钱。给她匹马吧,也不行,马已经送进狼肚子里啦……’你当时还没有睡醒。就这样,我把她给赶走啦。后来,卡拉凯整整一个星期没有理我,生气啦。‘你啊,’他说,‘把我这个老头子整得好窘哪。’不管怎么说,这老两口都是好人,少有的好心肠。好啦,现在回家去吧,走吧,阿尔狄娜依……”
不管我怎样努力控制自己,想不让老师白白地为我担惊受怕,可是,忧郁不安的念头始终不肯轻易放松我。更何况,任何时候婶子都可能到这里来,用武力把我抢走。回到家里,他们就可以任意糟蹋我,村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来制止他们这样做。我一夜都没有合眼,单等着大难临头。
玖依申当然理解我的心情。大概,为了驱走我的愁思,他第二天带了两棵小树苗儿到学校来。放学后,他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到一旁:
“现在,阿尔狄娜依,咱们来做一件事儿。”他神秘地微笑着说,“这两株小白杨是我为你带来的。我们把它们栽在这儿。当它们生根发芽、长成青枝绿叶的大树时,你也长大成人了。你心地善良,天资聪慧,我总觉得你会成为一个有学问的人。我相信这点,你瞧着吧,你命中注定就该这样。你现在还是棵嫩秧秧的小树苗儿,就跟这两株小白杨一样。来,阿尔狄娜依,咱们就把它们栽在这儿吧。祝你在学习中获得幸福,我的明亮的小星星……”
这两株嫩生生的、多茎的、灰蓝色的小杨树跟我一般高。我们把它们栽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当微风从山麓下袭来的时候,首先吹拂它们那还十分稚嫩的叶片,仿佛给它们注入了无穷的生命力。树叶儿在颤动,树枝在摇摆……
“瞧,多好啊!”玖依申退后几步,笑着说。“现在咱们从那股山泉引一条沟渠到这儿来。往后你瞧吧,它们会长成多么雄伟挺拔的两棵大杨树,象两兄弟似的,并排儿屹立在山岗上。它们将永远在人们的视野之内,让人们感到高兴,感到喜悦。那时候生活将会是另一个样,阿尔狄娜依,一切美好的东西还在前面呐……”
直到现在,我仍然找不到任何言辞,足以表达玖依申的高尚行为使我深受感动的那种心情于万一。当时我只是站着,呆呆地望着他,仿佛我头一次发现他的脸是这样开朗、这样英俊,他的眼睛是这样温柔、这样善良;仿佛我先前从不知道他的手劳动起来是这样灵巧,他那温暖心灵的微笑是这样明朗、这样纯洁。一种新奇而生疏的感觉,象股热流似的,从我尚未知晓的世界偷偷地涌进我的心田。我心里真想扑到玖依申的怀里,好对他说:“老师,谢谢你这么好……我真想拥抱你,亲亲你!”但我又不敢开口,不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也许,当时应该……
而我们当时站在山岗上,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头上是晴朗的天空,周围是新绿满坡、春意盎然的山峦。那时我完全忘记了大祸临头的威胁,不再去想明天等待着我的将是什么,也不再去想婶子为什么第二天还不来找我。也许,他们把我给忘了;也许,他们不想再打扰我?但玖依申却在考虑这个问题。
“你别发愁,阿尔狄娜依,咱们会有办法的。”在我们回村的当儿,他对我说。“后天我到乡里去一趟,把你的情况跟他们谈谈。说不定,能争取到送你上城里去念书。愿意去吗?”
“老师,你说的这些一定会实现的。”我答道。
虽然我想象不出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对我来说,玖依申的话已经足够使我向往城市的生活了。我忽而害怕那等待着我的离乡背井、人地生疏的处境,忽儿又决定立刻动身上路——一句话,城市这个概念如今已经牢牢地刻在我的脑子里了。
第二天在学校里我还在想,我在城里会住在什么样的人家里。我想,只要他们收留我,我就给他们劈柴、担水、浆浆洗洗,他们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坐在课堂上正想得出神,忽然听见我们这所又破又烂的学校墙外传来笃笃的马蹄声,不禁吓得哆嗦了一下。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马群又跑得那么快,仿佛马上就要踏垮我们的学校。我们立刻警惕起来,霎时变得鸦雀无声。
“别分心,念自己的书吧。”玖依申急促地说道。
但就在那时门哗啦一声打开了。我们看见我婶子站在门槛上,脸上露出挑衅的狞笑。玖依申走到门口:
“你有什么事?”
“管你什么事,反正你管不着。我送自己的女儿出嫁。唉,你这个死不归家的野种!”婶子一边骂着一边朝我扑来,但玖依申挡住了她的去路。
“这儿只有小学生,还不到出嫁的时候!”玖依申果断而镇静地说。
“那我们就看看吧。喂,来人哪,把她抓起来,拖出去,小母狗!”
婶子向一个骑在马上的人招了招手。那人原来就是那个戴狐皮帽子的红脸大汉。他身后跟着两个已经下了马的家伙,各人手中拿着一根又粗又沉的棍子。
老师纹丝不动地站着。
“你这条六亲不认的野狗,想把人家的闺女拐来做自己的老婆?呸,滚!”
跟着,红脸大汉就象只笨熊似地朝玖依申走来。
“你们没有权利到这儿来,这是学校。”玖依申紧紧地靠着门框说。
“我早就说过!”婶子尖声尖气地嚷了起来。“他早就跟她勾搭上了。简直跟白得来地一样,把这条母狗勾引到手啦!”
“管你妈的学校不学校!”红脸大汉挥舞着马鞭,穷凶极恶地吼起来。
但玖依申赶上去止住了他。他用脚朝他的肚子上踢了一脚,那家伙哎唷了一声,就倒下了。说时迟,那时快,另外那两个拿棍子的家伙立刻朝老师扑了过去。孩子们哭喊着朝我奔来。霎时间门框被打得个粉碎,我向扭打着的人群扑去,身后拖着一群吓得惊惶失措的小东西。
“放开老师,别打他!我就在这儿,把我带走吧,别打老师!”
玖依申回过头来。他全身都是血,样子又可怕又冷酷。他从地上拾起一块木板,拚命地挥舞着,大声喊道:
“快跑,孩子们,快跑回村去!快跑,阿尔狄娜依!”他叫着叫着忽然没了声音。
他的胳膊给打断了。他把胳膊按在胸前,向后退去,可那些恶棍却象群疯牛似的继续殴打着已经毫无自卫能力的他。
“打吧!打吧!骑在他头上!打死他!”
暴戾狠毒的婶子和红脸大汉跳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辫子,把我拖到院子里。我猛地一下挣脱了他们的魔掌,就在这一刹那,我瞥见了那群吓得哭天喊地的孩子,而被打得半死的玖依申,则倒在血渍斑斑的墙边。
“老师!”
但是玖依申已经无力再帮助我。他勉强站了起来,被这群恶棍打得只剩下一口气,象个醉汉似地摇晃着,想抬起荡来荡去的脑袋,而暴徒们仍旧不停地揍着他。我也被按在地上,捆住了胳膊。这时玖依申在地上滚了过来。
“老师!”
他们立刻堵住我的嘴,把我横放在马鞍上。
红脸大汉一个箭步翻身上了马,用两只胳膊和胸膛紧紧地压住我。屈打玖依申的那两个坏蛋也跳上了马鞍,婶子在我旁边一路跑,一路捶我的头:
“这就是你的下场,这就是你的下场!我就是这么着打发你的!你的老师也完蛋啦……”
但是事情并没有就此了结。后面忽然传来一声绝望的喊声:
“阿尔狄-娜-依!”
我困难地抬起倒悬在马上的脑袋,向后看了一眼,望见玖依申跟在我们后面跑着,浑身是血,被打得半死不活,手中握着一块石头。紧跟在他后面的——是我那又哭又喊的全班同学。
“站住,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站住!放开她,放开!阿尔狄娜依!”他一面追我们,一面喊。
暴徒们停下了脚步,那两个骑着马的家伙在玖依申周围转来转去。玖依申用牙齿咬住一只衣袖,免得断了的那只胳膊妨碍自己,瞄准他们,扔过来一块石头,但却没有打中。于是那两个家伙就用棍子把他打到一个泥塘里去。我的泪眼模糊了,只能隐隐约约地觉察到孩子们怎样朝老师奔去,跑到泥塘边,吓得目瞪口呆。
我不记得他们怎样带走了我,也不知道我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我在一个帐房里慢慢地清醒过来。几颗初现的星星沉静而悠闲地窥视着敞开的拱顶。淙淙的河水在附近的什么地方喧闹着,夜阑人静,不时传来喔喔的鸡啼声。在灭了的火炉旁,坐着一个愁容满面、骨瘦如柴的老妇人。她的脸黑得跟地皮一样。我把头转到另一面……啊,要是我的目光能把他杀死该多好啊!
“黑脸婆,把她叫起来。”红脸大汉吆喝道。
黑脸妇人走到我跟前,用一只梆硬而粗糙的大手摇着我的肩膀。
“把你的对头好好制服制服吧,开导开导她。她从也好,不从也好,反正跑不了: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他走出了帐房。但黑脸妇人连动都没动一下,也没说一句话。也许,她是个哑巴?她那呆滞无光的眼睛,仿佛冰冷的灰烬,茫然地张望着,没有一点表情。有些狗,从不点儿大起就被打得遍体鳞伤,那些没有心肝的家伙,随便抓到什么就朝它们头上打去,它们对此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只是眼睛里潜藏着那么一种绝望而空虚的冷酷,令人望而生畏。我望着黑脸妇人那对僵死不动的眼睛,仿佛觉得我自己已经不再活着,而是躺在坟墓里了。如果不是潺潺的流水声,我对此就深信不疑了。河水哗哗啦啦地欢然流去——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婶子,你的心好狠哪!你这个该诅咒千年万代的妖妇!让我的血泪呛死你吧!……那天夜里,我才只十五岁,就破了身……我比那个暴徒的孩子还小啊……
第三天夜里,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逃走。就算我会在路上死掉,就算他们会追上我,但我会象我的玖依申老师那样和他们拚到最后一口气。
我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地溜到门口,摸到了门,但门用鬃索绑得紧紧的,绳结打得又巧又结实,黑咕咚咚的根本没法解开。我想把帐房架子拔起一点儿,好从底下钻出去。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力都拔不动——帐房的外面也用鬃索紧紧地绑着。
只剩下一个办法:找个什么尖锐锋利的东西,把门上的绳子割断。我在周围摸来摸去,除了一颗不大的木钉以外,什么也没找到。在绝望中,我只好用它来掘帐房底下的泥土。这当然是毫无希望的想法,但我已经不由自主了。我脑中只有一个唯一的念头——要么逃出去,要么死掉,只要不再听到他那哼哧哼哧的喘息声和讨厌的打鼾声,只要不再留在这儿,什么都行。死也得死在自由的天地里,死在斗争中,但决不屈服:
妾——就是小老婆。啊,我多么憎恨这个字眼啊!是谁在那些黑暗的年代里想出它来的!还有什么比身心都沦为奴隶的、作为附属品的小老婆的地位更卑贱的呢?不幸的姐妹们,从坟墓中站起来吧;起来,所有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失去了人的尊严的女人!起来,受苦受难的姐妹们,让那些年代的黑暗势力发抖吧!这是你们当中最后一个走向这种厄运的我在控诉!
那天晚上我并不知道我会说出这些话。我拚命地刨着帐房底下的泥土。土地坚硬如铁,根本刨不动。我用指甲去挖,挖得指头冒血。当帐房底下能伸过一只胳膊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狗开始汪汪地吠叫起来,左邻右舍的人家也醒来了。成群的牲畜蹄声得得地驰向饮水处,睡意矇眬的羊群打着响鼻,从帐房门前走过。后来,有人走到帐房跟前,解开绑着的绳索,开始拆起毡子来。这人原来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脸妇人。
这么说,村子要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这时,我忽然想起昨天我偶然听见他们说,今天一早就离开这儿,先转移到山垭口,在那儿逗留一些日子,然后再转移到山隘后面的深山里,在那儿住一个夏天。我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想从那儿跑掉那就难上百倍千倍了。
我就这么呆痴痴地坐在刨过了土的地方,连动都没动一下。我有什么要隐瞒的呢,又何必呢……黑脸妇人终于发现帐房底下的泥土给刨松了,她一句话也没说,仍旧干她自己的活儿。总而言之,她的行为就好象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好象生活中任什么东西都不能在她身上引起任何反应。她甚至不敢叫醒丈夫,不敢请他帮帮她的忙,收拾收拾好上路。他象只熊似的,埋在被子和皮袄底下,呼噜呼噜地打着鼾。
所有的毡子都卷起来了,帐房只剩下了个空架子,我坐在里面就好象坐在一个笼子里一样。我看见,在河后面不远的地方,人们正在给犍牛和马上鞍驮。后来我看见,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三个骑马的人,他们跑到那些人跟前,向他们打听了几句什么,就朝我们这面径直奔来。起先,我以为他们是跑来跑去地吆喝人们上路,后来仔细一看,不禁惊慌起来。原来这是玖依申,另外那两个——戴着民警的制帽,军大衣上缀着红领章。
我半死不活地坐着,连叫都叫不出来。欢乐攫住了我——我的老师活着!——但与此同时,一阵空虚绝望的感觉袭上心来!我被糟践过了,我被侮辱过了……
玖依申的头和胳膊都缠着绷带。他翻身跳下马来,用脚砰地一声把门踢开,跑进帐房,把被子从红脸大汉身上掀开。
“起来!”他厉声喊道。
红脸大汉抬起头来,揉揉眼睛,立刻朝玖依申扑去,但马上被两个民警对准他的那干式手枪吓得软了下来。玖依申抓住他的衣领,摇晃了一下,使劲一拉,把他的脑袋拉到自己跟前。
“猪猡!”他气得嘴唇发白,喃喃地说。“现在,上你该去的地方去吧!走!”
那一个顺从地移动了脚步,但玖依申重又抓住他的肩膀,猛地一拉,面对面地盯着他,声音嘶哑地说:
“你想象践踏一根草一样地践踏她,是吗?……你别做梦了,你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如今是她的时代啦,你的时代已经完蛋啦!……”
他们让红脸大汉穿上靴子,捆起他的两只胳膊,把他放在马上。一个民警牵着缰绳,另一个骑着马跟在后面。我骑在玖依申的马上,他走在我旁边。
当我们离开的时候,后面传来一阵野性的、非人的哀号。这是黑脸妇人跟在我们后面奔跑。她象疯子似地跳到丈夫跟前,用石头狠狠地揍着他的狐皮帽子。
“我要为我流过的血报仇,凶手!”她声音凄惨地大声喊道。“我要为我过的那些苦日子报仇,凶手!我不放你活着走!”
大概,四十年来。她都抬不起头来。所以现在她才把积压在心中的全部愤怒、全部苦水一下子倒了出来。她那尖细刺耳的喊声在悬崖峡谷中回荡着。她忽儿跑到这边,忽儿跑到那边,用马粪、石头、泥块,用手边抓到的一切东西狠命地扔到吓得缩成一团的丈夫身上,一路不停地咒骂着:
“叫你走过的地方草木不长!叫你在荒山野地抛尸露骨;叫乌鸦来啄你的狗眼。上天别叫我再看见他!快从我而前滚开,恶魔!滚,滚,滚!”她大喊大叫了一阵,忽然一声不响了,后来就号啕着跑开了。头发在背后飘散着,仿佛她要甩掉这些头发似的。
闻讯赶来的邻居们骑着马追她去了。
我仿佛做了一场恶梦,脑中嗡嗡直响。我骑在马上,垂头丧气,苦闷不安。玖依申牵着马缰绳,在我前面一点走着。他也默默不语,耷拉着缠着绷带的脑袋。
过了不少时间,这倒霉的峡谷还在后面。两个民警已经走在远远的前面了,这时,玖依申才打住马,第一次抬起那双苦痛不堪的眼睛凝望着我。
“阿尔狄娜依,我没能保卫住你,饶恕我吧。”他说道,随后,他拿起我的手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不过,即便你饶恕了我,我却永远不能饶恕自己……”
我伏在马鬃上,放声恸哭起来。玖依申站在我旁边,默默地抚摸着我的头发,等待着我哭个够。
“别哭了,阿尔狄娜依,咱们走吧。”他终于说,“听我对你说:前天我上乡里去了一趟。你就要到城里去学习。你听见了吗?”
我们在一条淙淙作响的、清澈见底的小河边停了下来,这时,玖依申说:
“阿尔狄娜依,下马来吧,好好洗一洗。”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肥皂,“给你,阿尔狄娜依,别舍不得。要是你乐意,我就到一边去,放放马,你把衣服脱了,在河里好好洗个澡。把发生过的一切都忘了吧,永远别再想这件事了。洗过澡后,阿尔狄娜依,你就会轻松多了。好吗?”
我点点头。当玖依申走到一边去了之后,我脱了衣服,小心翼翼地走进水里。各种各样的石子儿:白的,蓝的,绿的,红的,在河底凝视着我。迅疾的淡蓝色的河水,在脚踝边汩汩地拍溅着。我舀起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胸脯上。冰凉的河水流满全身。这些日子来,我第一次不由得放声笑了!笑多好啊!我一次又一次地往身上泼水,后来干脆投进河水深处。急流拚命地把我推向浅滩,我站起身来,重新跳进泡沫翻滚、浪花四溅的激流中。
“河水啊,把我这些日子蒙受的污秽冲走吧!河水啊,让我象你那样的干净纯洁吧!”我喃喃地说啊,笑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人的足迹不能永远留在对他们说来是那么珍贵、那么难忘的地方呢?如果我现在能找到我和玖依申从山上回来的那条小路,我一定会伏在地上,亲吻老师的脚印。这条小路对我来说,是通向一切道路的途径。使我获得新生、获得自信、并对人世产生了新的希望的那一天,那条小路、那条康庄大道啊,祝福你们……感谢那天的太阳,感谢那天的土地……
两天以后,玖依申带我到车站去。
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我不愿再留在村里。必须在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乡亲们认为我这样决定很对。萨依卡尔和卡拉凯也来送我。他们跑来跑去地张罗着,象小孩子似的哭着,塞给我各式各样的大包小包,以便路上用。别的邻居,就连最好吵架的萨狄姆库勒也来和我告别。
“上天保佑你吧,好孩子,”他说,“祝你前途光明。别害怕,就照玖依申老师教导的那样生活吧……你不会失望的。”
我们学校的学生跟在马车后面跑了好久,和我久久地挥手告别……
和我一块儿走的还有几个孩子,他们也是被送到塔什干保育院去的。有一个穿皮短外衣的俄罗斯女人在车站上等我们。
后来,我曾经走过这个坐落在丛山峻岭中、覆盖着白杨树荫的小车站好几次。我觉得,我已经把自己的半个心永远留在那儿了。
这是个春天的傍晚,在这淡紫色的变幻莫测的薄暮中,潜藏着一种忧郁的、伤感的情调,仿佛黄昏本身也理解我们的离愁别恨。玖依申极力不露出他多么难过,他心里多么沉重,可我是知道的:我感到同样的痛苦,仿佛有一团热呼呼的东西压在我的喉头。玖依申定定地望着我的眼睛,用手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的脸颊,甚至我连衣裙上的钮扣。
“阿尔狄娜依,我要是能让你永远都不离开我一步该多好!”他说,“但我没有权利妨碍你。你应该学习。何况我的文化不高。去吧,这样会好些……也许,你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教师,那时候,当你想起我们的学校,说不定你会觉得好笑……好吧,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