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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艾特玛托夫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远处传来火车头的呜呜声,回声震荡了山谷,隐约闪现出火车的灯光。车站上的人群开始蠕动起来。

“好吧,你就要走了。”玖依申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用颤抖的声音说。“祝你幸福,阿尔狄娜依!最主要的是学习,学习……”

我一句话也回答不出,眼泪窒息了我。

“别哭,阿尔狄娜依,”玖依申替我擦掉眼泪,忽然说:“至于我和你种的那两棵小白杨,我会把它们侍候大的。当你长大回来的时候,你会看到它们长得多么雄伟,多么挺拔。”

这时,列车缓缓地进站了。车厢咣啷咣啷地震响着,慢慢地停了下来。

“好啦,咱们来告别吧!”玖依申抱住我,紧紧地吻着我的额头。“祝你健康,祝你一路平安,再见了,亲爱的……别害怕,勇敢些。”

我跳上踏板,回过头来,从肩膀上望去。我永远不能忘记玖依申的那副样子,他站在那儿,手上缠着绷带,用一双泪水迷离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我,后来,他往前倾着身子,好象要摸一摸我,但就在这时,火车开动了。

“再见,阿尔狄娜依!再见,我的小星星!”

“再见,老师!再见,我亲爱的老师!”

玖依申跟在车厢旁边跑着,后来他停下了,最后他猛地往前冲了几步,大声喊道:

“阿尔狄——娜——依!”

他拚命地喊啊喊啊,仿佛忘记了告诉我什么极其重要的话语,后来才想起来,虽然明明知道已经晚了……直到现在,这发自心灵深处的喊声还萦绕在我的耳边……

列车穿过隧道,开上一条直路,加快了速度,载着我越过哈萨克草原的广袤平原,走向新的生活……

再见了,老师;再见了,我的第一个学校;再见了,童年;再见了,我的没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初恋……

是的,我正是在玖依申曾经幻想过的大城市里学习,在他曾经讲述过的有大窗户的大学校里学习。后来,我念完了工农速成中学,又被送到莫斯科——进了大学。

在这漫长的学习年代里我经受了多少艰难困苦啊,多少次我陷入绝望中,觉得我实在没法通晓这深奥难解的科学,但每一次在最沉重的时刻,我都默默地履行了我对我第一个老师许下的诺言,不许自己畏缩。别人立刻就领会了的东西,我要花费巨大的劳动才能理解。因为我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当我还在工农速成中学学习的时候,我曾经给老师写过一封信,向他吐露了衷情,说我爱他并且等待着他。他没有回信。从此,我们的通信就中断了。我想,他断绝了我们之间的通信是因为他不愿妨碍我学习。也许,他做得对……但也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当时我忍受了多少熬煎,思量了又思量……

在莫斯科我答辩了我的第一篇学位论文。对我来说,这是一次重大的胜利。这些年来我一直没有机会重返故里。而战争却爆发了。那年深秋,我们从莫斯科疏散到伏龙芝去,我在我的老师和我告别的那个车站下了车。我的运气很好:立刻找到了一辆顺路的马车,它要经过我们村到国营农场去。

啊,亲爱的故乡啊,我不得不在对我们说来是如此严峻的战争年代来访问你!当我看到这发生了巨变的山乡时——到处林立的新村,连片深翻的田地,新修的道路和桥梁——我多么高兴哪!可是战争却给这次会见罩上了阴影。

快进村的时候,我的心情非常激动。我从远处仔细端详着那一条条新修的陌生的街道,一幢幢新盖的楼房和花园,后来,我看了盖着我们那个小学的小山岗一眼,不禁屏住了呼吸——山岗上并排立着两棵高大的白杨树,在风中来回地摇摆着。我第一次呼唤着我一生都称之为“老师”的那个人的名字。

“玖依申!”我低声呼唤道,“玖依申,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没有忘记,这就是说,你想到了……它们多么象你啊!……”

赶车的小伙子看见我脸上有泪水,不禁担忧起来:

“您怎么啦?”

“嗯,没什么。你知道这个农庄的什么人么?”

“当然知道。全是自己人。”

“那你知道玖依申吗?就是那个当过老师的?”

“玖依申吗?他参军了呀。我亲自用这辆车把他送到军事委员部去的。”

在村口,我请小伙子止住马,下了车。下车后我陷入了沉思。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刻,要我挨家挨户地去寻找熟人,探问他们,您还记得我不,说,我是你们的老乡,我没有这个决心。而玖依申已经参了军。此外还有:我发过誓永远不到我婶子和叔叔住的地方去。当然,可以原谅人们的许多不是,但我认为,象他们那种骇人听闻的暴行是任何人都不会饶恕的。因此,我离开了进村的大道,朝小山岗上的白杨树走去。

唉,白杨树啊白杨树!打你们还是一株稚嫩的青灰色的小树苗儿起到现在,流逝了多少河水啊!那栽培你们和养育你们的人曾梦想过的一切,曾预言过的一切,都实现了。你们为什么这么悲切地喧嚣,你们有什么苦恼?也许是你们在抱怨冬天就要降临,寒风会刮落你们的叶儿?也许是人民的苦难和悲哀在你们的枝桠间逍遥?

是的,冬天还会来,寒冷会降临,还有严酷的暴风雪,但春天也要来到……

我伫立山岗,久久地谛听着深秋落叶的萧萧声。树根旁边的沟渠不久前有人刚清理过,地上还保留着月锄深翻过的、几乎还是新鲜的痕迹。沟里的水清澈透明,微微泛着涟漪,水面漂浮着片片枯黄的杨树叶子。

从山岗上可以看到新学校的染过色的屋顶,而我们那个学校已经无踪无影了。

后来,我朝归路走去,搭上一辆顺路的马车,就回车站去了。

爆发了战争,后来胜利来到了。人民苦尽甘来:孩子们背着爸爸的军用挂包去上学;男人们回来参加了劳动,兵士的妻子们哭坏了眼睛,默默地顺应了自己的寡妇命运。也有人还在坚贞地等待着自己的亲人。本来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马上回家的。

我也不知道玖依申的情况怎样。我那些进城来玩的老乡们说,他失踪了。村苏维埃曾经接到过那么一份通知书。

“说不定牺牲了。”他们喃喃地说,“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可他却音讯杳无。”

“那么说,我的老师不会回来了。”有时候我想,“从我们在车站上告别的那永世难忘的一天起,我们就再也见不着了……”

有时我回忆起过去,竟没料想到,我心里原来积蓄了那么多的痛苦。

四六年暮秋,我到托木斯克大学去讲学。我是第一次上西伯利亚去。在这秋末冬初的时刻,西伯利亚严寒而又阴森。古老的森林象一堵堵黑墙掠过窗外,小树林间闪过黑魆魆的树梢,烟囱里冒出一缕缕白色的炊烟。冰冻的田野落满了初雪,竖起羽毛的寒鸦在雪原上空盘旋。天空暗淡无光。

但我在车厢却很快活。我同车厢的一位旅伴——从前上过前线,如今是位拄着拐杖的残废军人,他讲了许多军人生活的趣事和笑话,逗得我们哈哈大笑。我为他那无穷无尽的想象力而惊倒。在这些天真的杜撰和无害的玩笑中常常感觉到真正的真理。他非常讨同车人的喜欢。后来,我们的列车在诺沃西比斯克附近的一个小会让站逗留了一分钟。我站在窗旁,眺望着会让站,同时被我那位旅伴的惊人妙语逗得格格直笑。

列车缓缓地开动了,渐渐加快了速度:窗外掠过车站上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当列车开上岔道时,我惊异得跳离了窗口,但随即又重新扑向窗子。他在那儿,玖依申!他站在岗棚旁,手中拿着一杆小旗。我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停车!”我朝整个车厢大声喊道,接着就朝出口扑去,自己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但就在这时,我看见了紧急制动阀,于是,我就用力把它从铅封上扳了下来。

车厢登时互相撞击起来,列车猛然刹住,接着又猛然往后一退。行李架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将下来,杯盘碗碟滚得一地。孩子和妇女大声哭叫起来。有人失声喊道:

“有人卧轨了!”

而我已经奔到踏板上,我没有看清车下的土地,就跳了下去,仿佛跳入万丈深渊。接着,我仍然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明白地朝扳道员的小屋跑去,朝玖依申跑去。身后响起了乘务员的警笛声,旅客们从车厢里纷纷跳下,朝我追来。

我顺着列车一气不停地跑着,而玖依申已经朝我跑来。

“玖依申,老师!”我一边喊,一边朝他扑去。

扳道员吃惊地停住了脚步,莫名其妙地望着我的眼睛。这是他,是玖依申,是他的脸,他的眼睛,只不过他先前没留小胡子,再就是稍微老了一些。

“您怎么啦,小姊妹,怎么啦?”他用哈萨克语深表同情地问道。“您大概认错人了,我是扳道员扎加金,我的名字叫别依涅乌。”

“别依涅乌?”

我不知道我怎样来得及闭上了嘴巴,才没有因为悲哀、痛苦和羞耻而大声喊叫出来。我干的是什么事呀?我用手捂住脸,垂下了头。为什么我脚下的土地不爆裂开来?我应该向扳道员道歉!请求旅客原谅,可我却象块石头似的呆在那儿,默默无语。追随我来的旅客们不知为什么也保持着缄默。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指责和斥骂。但是大伙却一言不发。在这可怕的寂静中传来一个女人的呜咽声:

“不幸的姑娘,她以为是丈夫或者兄弟,原来不是。看错了。”

人们开始蠕动起来。

“真会有这种事,”有人低声说。

“什么事不会有呢,在战争时期我们什么没有忍受过呢?……”一个嗓音嘶哑的女人的声音答道。

扳道员把我的手从脸上拉下,说:

“走吧,我送你回车厢去,冷得很哪。”

他挽着我的胳膊,有一位军官从另一面也挽起我的胳膊。

“走吧,女公民,我们都了解你。”他说。

人们让开了道路,我仿佛被他们带了去埋葬。我们缓缓地走在前头,其余的人都走在我们后面。迎面走来的旅客也默默地加入了后面的人群。不知是谁往我肩上搭了一条鸭绒披巾。我那位同车厢的旅伴拄着拐杖,蹒跚地走在我的旁边。他稍稍赶上前一步,看了看我的脸。他本是个快活乐观、谈笑风生、善良温厚、英勇无畏的人,不知为什么此刻却摘了帽子,低头走着,看样子好象在哭。我也在哭。在这沿着列车前进的死寂的行列中,在电线间呼啸怒吼的风声中,我听到了送葬的哀乐。“不,我永远也见不着他了。”

列车长在车厢旁边止住了我们。他大声喊叫着什么,用指头威吓着我,说什么要控告我,要罚我的款。但我什么也没回答。我对一切都无所谓。他塞给我一本议事簿,要我签字。但我连拿铅笔的力气都没有。

这时,我那位同车厢的旅伴从他手中夺过议事簿,拄着拐杖朝他逼进一步,对着他的脸大声喝道:

“让她安静一会儿!我签,是我扳的制动阀。我负责!……”

误了点的列车沿着西伯利亚的原野,沿着俄罗斯固有的边疆疾驰而去。我的旅伴弹起吉他,夜半悲音,如泣如诉。而我,在自己的心中,带走了象俄罗斯寡妇的深沉的歌声一样的过去战争的哀伤的余音。

流年似水。往事不堪回首。未来的大小事物不断地召唤着人们。我很晚才结婚。不过我碰到了一个好人。我们有了孩子,有了家,过得非常和睦。我现在是哲学博士,经常出差,到过许多国家……就是没回过咱们村。这当然有原因,而且原因很多,但我不打算替自己辩护。我和自己的乡亲们断绝了联系,这是不好的,是不可饶恕的。不过,我的命运已经这样注定了。我并没有忘记过去,不,我不会忘记这个,我只是在某种程度上和它疏远了。

山中常有这样的清泉,当新修的公路穿过山谷时,通往它们的小路就被遗忘了,拐到那儿去喝水的旅客越来越少,山泉也逐渐长满薄荷与黑莓,最后,从旁就完全看不出它们来子。在炎热的日子里,很少有人想起这样的山泉而从大道上拐到那儿去饮水解渴。往后有人来了,他找到这块荒芜之地,拨开芦丛杂草,不禁低声赞叹不已,并为这平静深邃、纯净清凉、长久无人扰浑的泉水惊倒。他在水中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太阳,看见了天空,看见了山岳……那人认为,不知道这样一个美妙的所在简直是罪过,应该把这个令人神往的地方告诉同志们。他这样想了又忘了,直到下次旧地重游的时候。

生活里有时也是这样。大概,正因为如此才叫做生活。

在我回村以后不久,我忆起了这样的山泉。

你当然难以理解我当时为什么这样突然地离开库尔库列乌村。难道不能把我此刻告诉你的这些在那儿当场告诉乡亲们?不能。我当时的心绪十分缭乱。我是那样惭愧,我为自己感到羞耻。因此,我决定立刻离开。我明白我没有脸去见玖依申,没有脸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我必须使自己冷静下来,清理清理思想,在路上好好考虑一下我不仅想告诉乡亲们,而且想告诉别的许多人的那些话。

我感到不安的还因为不该我受到这种种敬重,在新学校举行开学典礼的时候不该我坐在荣誉席上。这权利首先应当属于咱村的第一位老师,第一位共产党员——老玖依申。可结果恰恰相反。我们倒坐在宴席旁,而这位难能可贵的好人却东奔西走地传递信件,赶着在开学典礼之前把该校前几期毕业生的贺电及时送到。

要知道这种事绝非仅有。我看到过不止一次。因此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什么时候丧失了真正地尊重一个普通人——象列宁尊重他那样——的品德的?……谢天榭地,我们如今谈起这些问题的时候已经用不着弄虚作假,口是心非了。我们也能在这方面靠拢列宁一些,这很好。

青年们不知道玖依申那时是个什么样的老师。老一代的人许多都不在了。玖依申的不少学生在战争中英勇牺牲,他们称得上是真正的苏维埃战士。我应该把玖依申老师的事迹告诉给青年们。任何人处在我的地位都会这样做。但我不在村里,对玖依申的情况一点也不了解,随着时间的消逝,他的形影对我来说,仿佛成了保藏在博物馆僻静角落里的一件珍贵的遗物。

我还会来看望自己的老师的,我要回答他,请求他的饶恕。

从莫斯科回去时,我要回库尔库列乌一趟,建议那儿的乡亲们管这所新修的寄宿学校叫“玖依申中学”。是的,就以这位普通的农庄庄员,今天的邮递员的名字来命名。我希望您,作为一位同乡,能支持我的建议。我请求您这样做。

此刻,在莫斯科正是午夜两点。我站在旅馆的凉台上,眺望着灯火点点、辽阔无边的莫斯科夜景,想象着我回到村里,见着老师并亲吻他花白胡须的种种情形……

我敞开窗户,一股清新的气流涌进屋里。在晴朗的浅蓝色的薄暮中,我仔细端详着我刚刚开始动笔的一幅画的草稿。草稿很多,我从头开始过许多次。但谈到完整的画面目前还早。我还没有找到主要的东西……我在黎明前的静谧中徘徊徜徉,左思右想。每次都这样。每次我都深信,我的画还只是一个构思。

不管怎么说,我要和你们谈谈我这幅尚未完成的作品。我要和你们商量商量。你们当然猜到,我这幅画是献给我们村的第一位老师,第一位共产党员——老玖依申的。

但我还不能设想我的画笔是否能描绘得出这充满了斗争的复杂生活,这种种的遭遇和人的激情。我该怎么做才能把这只满满的杯子端到你们,我的同时代人的面前,而不至于抛洒?我该怎么做才能使我的构思不仅让你们了解,而且成为我们共同的创作?

我不能不画这幅画,但我又是多么焦虑,多么担忧啊,有时候我觉得我不会搞出什么名堂来。这时我就想:为什么命运要让我来拿这支画笔呢!多么痛苦的生活啊!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浑身是劲,连山都可以翻个个儿。这时我又想:好好地观察吧,研究吧,选择吧。就画玖依申和阿尔狄娜依种的白杨树吧。就是在你的童年使你享受了多少美妙的瞬间的那两棵白杨——虽然你当时不知道它们的历史。画一个打着赤脚、晒得黑黑的男孩,他爬得高高的,坐在一根白杨树枝上,用一双迷惑的眼睛凝望着神秘莫测的远方。

或者画一幅叫《第一位老师》的画。也许就画那一刹那:玖依申抱着孩子们涉水过河,而那些戴着有护耳的红狐皮帽的愚人,却骑着膘肥体壮的大烈马从旁走过,并且嘲笑他……

要不就画老师送阿尔狄娜依到城里学习去的那一瞬。还记得他最后一次是怎么叫喊的吗?画这么一幅画,让它象阿尔狄娜依至今还听得见的玖依申的喊声那样,在每个人的心中引起共鸣。

这是我在这样对自己说。我对自己说过许许多多,但并不全都有结果。就是此刻我也还不知道我要画一幅什么样的画。不过我坚信一点:我一定会找到。

白祖芸 译

跟儿子会面

老人乔尔东回家来神色有些不对。不知是为什么事心慌意乱,惊恐不安呢,还是相反,为什么事沮丧和忧伤——总之,妻子立刻就猜到了:他准保出了什么事。而当她探问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时,她简直惊讶得不知所措。他竟然想出这种怪主意,让头脑清醒的人看来简直就是怪诞、荒唐,不管你怎么说,反正这决不是个有健全判断能力的人应有的举动。

老人有个儿子,二十几年前在前线牺牲了。他死的时候年纪很轻,除了乔尔东本人,别人大概准都不会记得他了。老两口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连乔尔东本人也从来不曾谈起过他。可现在老人忽然决定要到战前儿子教过书的地方去找他。

“我总觉得他还活着,他现在仿佛还在那里。那地方总让我惦记着,我很想见到他,”他说。

妻子吃惊地看看他,起初,她还想讥笑他,“你这是怎么啦?该不是老糊涂了吧?”但她及时克制住了。就他讲这番话的神态,就他两眼那朴实而又平静的神色,就他那种自信、实在的声调,她明白他说这番话是十分认真的,当然,头脑也是很清醒的。这会儿她想,不管他这些愿望多么荒唐,你要是象对待孩子一样去阻止他,不让这位生着一张饱经风霜的、棕褐色的面孔,蓄着一把白胡子,一双疲惫的、象两条干鱼一样的大手平摆在两膝上的老人去,那将是一种罪过。她对他产生了怜悯之情,但总还是觉得他这种胡思乱想是荒唐的。

“既然这样,你早为什么不去呢?”她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我也不知道,”乔尔东叹了一口气答道。“可现在惦记起来了。趁我还活着,应该去一趟,心里总在这样悄悄提醒着我。明天天一亮我就动身。”

“你看着办,这是你的事。”

她原想,老头子还会改变主意的。其实,他干吗非得去那里不可?现在到那个遥远的,陌生的村子里去,他能找得到什么,看得见什么呢?可是,她的期望落空了。乔尔东根本没打算改变主意。

山脚下的这个村子里家家户户早已入睡,所有的窗子都黑了,只有乔尔东家不时地亮起灯光。老人简直坐卧不安,一夜起来好几次,披上衣服来到院里,每次都要到马厩去给马续上半捆干草。而且续的还不是平常的干草,而是头茬割来的那些秸叶饱满的上等的苜蓿。这都是他早在夏天就摊在棚顶上晒干,仔细捆好贮存起来的。要是在别的时候,他哪会这么大方,不到封冻季节他是决不让动用干草的。牛也好,马也好,都得赶到村后去,让它们在空荡荡的菜园里,在已经割过的草地上,在秋天的野菜地和收割完的庄稼地里找吃的。可现在他什么也不吝惜了,他甚至还装了满满一马褡子燕麦,准备带着路上喂马。

他就这样折腾了一宿,闹得他老婆也没睡好。为了不妨碍老头子忙活自己的事,她就假装睡着了。每当老头子从屋里出去,她就不禁深深叹一口气。想劝阻他是没有用的。她现在本可以对他说,“你再好生想想,你要到哪儿去?去干什么?难道你真的成了小孩子?人家会笑话你的!”但她一声没吭。她怕老头子说她:“你要是他的亲妈,你就不会这样阻拦我。”她不愿听到这样的话。是的,她没有见过他儿子,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模样。乔尔东的老伴儿十几年前死了,她是他的填房。她本来就觉得很不自在,譬如说,老头子有两个已经出嫁的女儿,她们都住在城里婆婆家,不知为什么从来也不回娘家,要不是乔尔东进城偶尔还去看看她们,——当然,也难得去上一次——那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来往了。这使她在丈夫面前常感到蒙受了不应有的委屈。乔尔东很少提到这两个女儿,她也尽量不去打听。作为继母,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回避一些为好——这样清静些。大概也就是出于这种原因,她对老头子这种突如其来的胡思乱想才采取了顺从和克制的态度。后来一琢磨也就想通了:“这可能是一个人的心病。与其这样,还是让他真的去一趟好,了却了心愿,心情也就会平静下来,内心的苦楚兴许会减轻一些……”

天刚蒙蒙亮,乔尔东就起来了。他去备好马,然后回来穿上自己那件新绗的棉袄,从墙上摘下马鞭,在昏暗中俯身向躺在床上的妻子悄声说:

“纳西普坎,我走了,你别担心,我明天晚上就回来。你听见了吗?你怎么不说话呀,嗯?你要知道,他是我的儿子。虽说我什么都明白,但我总是惦记着到那里去看看。我心里憋得难受,你要理解我……”

妻子默默地从床上欠起身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老头儿戴的是什么帽子,就数落起他来:

“你也该看看自己的帽子,满是补丁。你这不是去打柴禾,是去串门子。”说着就摸索着打开床头上的箱子,找到丈夫藏在里边的那顶羊羔皮帽子递给他,“给,戴上。戴顶破帽子,有多寒碜。”

乔尔东换上帽子,就向门口走去。

“等等,”她叫住他。“把窗台上那包吃的带上,装在马褡子里。晚上在路上会饿的。”

乔尔东本想说声“谢谢”,但没说出口,对老婆说“谢谢”,他觉得不习惯。

村子还在沉睡着。乔尔东怕惊动了村里的狗,便骑马绕道走了村后的一条街,出了寨墙,才拐向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

昨天,乔尔东就是用这匹枣红马,套了一驾干裂了的破旧双轮马车,拉了一车柴禾,沿着这条路回家的。需要储备点过冬的烧柴。

他在“小山坳”的山口处打了些枯叶杂草装在车上,自己坐在前辕上,两脚紧紧蹬着车杆,慢悠悠地赶着大车,还不时地在车上打个盹儿。车轮在坑坑洼注的路面上发出熟悉的辘辘声,车身吱轧作响。天气又宁静,又暖和。

每到入秋时节总有这么一段时间,天气变得一天比一天凉爽。在此之前,天气仿佛为了表示跟炎夏告别,一连几天显得分外晴朗,清爽。这时,从小山岗上放眼望去,四周的景色一览无余:平川地里的村落一片郁郁葱葱,到处是透着阳光的花园和一幢幢白色墙壁的房屋,烟草种植场上烟叶已经干枯发黄,一台台拖拉机正在秋耕,银光闪耀的飞机腾空而起,远方地平线上,城市上空笼罩着一片灰蓝色的雾霭。在这一片广阔天地的上空,一群黑色的鸟儿正在轻捷地、不声不响地象波浪一样翻飞。

乔尔东认识:这是燕子。一清早,当他经过村后的时候,就常看到燕子成群地落在电线上。它们排成长长的一溜,面对面,不声不响地停憩在电线上,看上去,全都是一色乳白的胸脯,一色花纹的小脑袋,一色的象漂亮的佩剑一样反剪在背后的尾巴。它们安然栖息在那里,偶尔相互悄悄地呢喃几声。它们仿佛是在等候共同约定的时刻,准备同时起飞出发。在这大群燕子中间,仿佛有着某种庄严的,以其严格精神和完美无瑕吸引着人们的东西。“这可不是那些叽叽喳喳的麻雀,”乔尔东看着燕子不无自豪地想到。

可是他眼看着这些燕子就要飞走了。它们在空中盘旋着,跟它们曾经度过了整个夏天的地方告别——结成黑压压的一大群,在空中默默地、疾速地穿飞着,乌亮的羽毛在阳光下不时变化着颜色。

乔尔东久久地注视着翻飞的燕群,它们在秋天空旷的花园上空最后又飞绕了一大圈,喧闹了一阵,打乱了一下阵容,随后又重新集结起来,迅速地向大草原的方向飞去。燕群在空中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隐没在蓝色的苍穹之中,就象消失在辽阔空间远处的一首歌的余音一样,向无人知晓的远方飞去了。早晨还可以见到它们,还可以欣赏它们,还能听到它们的软语呢喃。于是,一种莫名的、甜蜜的思念之情象一股醉人的波潮涌上了心头,泪水模糊了老人的眼睛,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但他依然在仰望着长空,不知所以地叹息着,仿佛永远失去了某种最亲切的东西。要是还年轻,要是还能唱支送别的歌儿,那该多好啊!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乔尔东从沉思中惊醒过来。有人骑着一匹轻捷的骏马顺着山坡上来了,乔尔东没有立刻认出他来。这人原来就是邻村的一个老汉——萨帕拉雷。他们彼此不大熟,只是在婚丧酒宴或欢庆节日的活动中见过面,打过招呼,而连这点交情也早已淡忘了。看样子,萨帕拉雷是要上哪儿去作客。他身穿一件新绒布上衣,脚蹬一双尖头新靴子,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狐皮帽子,手里拿着红花椒木把的马鞭子。

“老铁匠,你在这里想什么呀?”萨帕拉雷勒住马,大声地、彬彬有礼地搭讪道。

不错,乔尔东以前是当过铁匠。

“燕子要飞走了,”乔尔东很难为情地说了一句。

“什么?燕子?燕子在哪儿?”

“已经飞走了。”

“飞走就飞走呗。你在运柴禾?”

“是啊,准备点过冬的烧柴。你这是要去哪儿?”

萨帕拉雷红润的、显得很年轻的、蓄着黑胡子的脸上,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看儿子去。我儿子在山下阿克萨依国营农场里当场长。”说着,举起马鞭向那个方向指了指。

“听说过阿克萨依,听说过,”乔尔东点点头。

“我现在就是到那里去。儿子捎信来说:‘让父亲来住上三两天’。别看他们在那里当官儿,少了我们老头子还不行。孙子要结婚了。我得去帮助筹划一下婚礼,照习惯,客人一定少不了,我还想为他们组织一次赛马。”

萨帕拉雷滔滔不绝地讲起儿子的国营农场的事来,说今年羊毛大幅度增产,牧民得了很多奖金,大家对自己的场长很满意,据说,好象要给他儿子申请奖励呢。

这一切都好,但乔尔东现在想的却是另外的事:他突然感到一种忧伤:这种忧伤长年被压抑在心灵深处,终生不许它流露,但它却情不自禁地活生生地存在着。当他看到燕子飞去的时候,这种忧伤就带着极度的苦楚从心底迸发了出来。此刻,它就象一团烈火,重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这是对儿子的思念,是对早已离开人世的儿子的思念。因为他儿子也在阿克萨依附近工作过,也曾请父亲到他那里去住一段。乔尔东并没想到他要说什么,但却象说梦话似的、下意识地打断了萨帕拉雷的话:

“我的儿子也请我去来着。”

“你儿子也在那里吗?”

“是的,”乔尔东吓得身上一阵发冷,低声说。

“可我还不知道呢,”萨帕拉雷老实巴交地耸了耸肩膀。“噢,这很好。不管他在哪儿,都祝愿他健康。再见了!”萨帕拉雷说着就策马走了。

他刚走,乔尔东就猛醒过来。在一片深邃莫测的空旷寂静之中,突然象有一种雷霆般的巨响震撼着他:“我都说了些什么呀?撒谎,我说的不是真话!为什么要这样呢?……”

乔尔东跳到路上去追赶萨帕拉雷。

“等一等,等一等,萨帕拉雷!”他一边喊着一边向他跑去,他要向他道歉,要向他说实话。

萨帕拉雷掉转了马头。

“怎么,你怎么啦?”他吃惊地问道。

乔尔东赶上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本想向他把话讲清楚,可就在这时,那股无法抗拒的阻力又涌上心头:他总是把儿子当作一个活人来怀念。要是从他嘴里说出他的儿子还活着,那么别人也就会认为他儿子真的活着了。这一切都使乔尔东不敢道出真情。他不能再一次就此埋葬了他。他不会允许从自己嘴里说出儿子已经去世,已经在战争中阵亡的话。他巴不得让儿子多活些时候,哪怕多活几分钟也好。以后再说明真相也不迟……

“你有烟吗?没有烟抽真难受,请给一点,”乔尔东说。

“噢,瞧你这慌里慌张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萨帕拉雷松了一口气,伸手到口袋里去掏烟。“伸手接着。我可知道上了烟瘾的那种难受劲儿。”说着从一个小玻璃瓶里往乔尔东手里倒了一撮烟末。“你的手为什么发抖,老铁匠?上年纪了。”

“是啊,战时我抡过铁锤,再说,已经这把子年纪了,”乔尔东回答说。“原谅我,耽误你赶路了。”

“这没什么。好,我走了。”

“一路平安,”乔尔东说。

现在不便再耽搁人家了。萨帕拉雷急急忙忙一走,乔尔东反感到高兴了:这下他省得再去谈儿子的事了。

萨帕拉雷走远以后,乔尔东站在路上又沉思了一阵,然后张开手掌,把烟末撒到地上,便转身朝他的马车走去。

他耷拉着脑袋踽踽地走着。“我胡扯些什么呀!我真是疯了!”他嘟哝着,然后在路中间停下来,若有所思地环视着四周,久久地眺望着辽阔草原上空高高的天际,凝视着鸟群飞去的方向,自言自语地说:“不,我有儿子,有,他还活着。”随后,他突然用嘶哑的声音痛苦地喊道:“我有儿子,有的,我也是去找我儿子的,我一定会见到他的,一定会见到他的!”接着又沉默了。

回村的路上,乔尔东一直在说服自己,不该这么难过,过去的事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然而,想到那个村子去的愿望,却象一团火在胸中燃烧。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团火在他心灵深处已经隐隐燃烧了很多很多年了。他经常想,而且有时是怀着一种陶醉的心情想:要是到那里去一趟,去看看儿子参军前最后一段时间呆过的那些地方该有多好。这次跟萨帕拉雷的相遇,正好成了一个导火线。眼下在乔尔东的意识中,儿子已经以一种非人的意志所能遏制的力量复活了。时序向前推移。前后的岁月交错在一起,向往的事实现了,幻想变成了现实。他想象着:譬如,他马上就要来到那个村子,他如何跟他的儿子会面,见面的时候谈些什么。他儿子必定喜出望外地说:“爸爸,你总算来了!”说着朝他走过来。

“我来了,我的好孩子,你好啊!你还没有变样,可你看,我可老了。”

“不,爸爸,你还不算老,只是时间过去很久了。为什么这么久不来呢?多少年了,至少有二十年了吧。难道你不想我吗?”

“怎么能不想呢!我一生都在思念,你要原谅我让你等了这么久,我一直没来得了。你知道,你母亲去世了……我们把她安葬了。你在战争中牺牲之后,她就一病不起。今天我来向你表示一下我衷心地追念,来拜望一下曾和你共同生活过的乡亲们。来看看这块土地、这片群山,看看你呼吸过的空气和你饮用过的水。我们又见面了,我的儿子,你看什么,还不快陪我去看看你的学校,看看村子,过去你曾讲过那么多……”

乔尔东竭力回想了好半天,可就是想不起苏尔坦寄住过的那家猎户的名字了。他只知道那是个好人,儿子很喜欢他;现在他该快近七十了。他还活着还是已经去世了呢?他过去常常捎信让乔尔东去作客,然后,带上金鹫一起去打猎。那只金鹫还好吗?鹰可是长寿的啊。

猎户仿佛也有个儿子。那孩子一年级的时候是苏尔坦的学生,到二年级的时候,战争就爆发了。他大概已经有家室了。猎人的妻子是个贤惠的女人。但她非常劳累,不管是农庄里还是家里的活儿,都得靠她。她求苏尔坦把两只猎狗带回家送给他父亲,因为给一大群狗煮食她实在受不了。有一次,苏尔坦照办了,他牵回来一只腰间带黄斑点的白毛猎犬。嗬,那是一只多么漂亮的猎犬啊!只有在“大雪山区”一带才有这么标致的猎犬,跑起来象雨燕一般快。全靠它们把野羊赶到围猎圈里去。可是,一天早晨,苏尔坦还是把猎狗带回来了,他说:“主人会心疼死的。最好还是我来帮着煮狗食吧。”后来,这条只有神话里才有的猎狗就一直跟在他自行车后边奔跑着。乔尔东也很舍不得离开它,但他知道,对于一个猎人来说,猎狗可是最要紧的,而他自己又离不开这个打铁房。眼下这些大森林的猎犬是绝迹了呢,还是依旧在追猎狐狸呢?

想到这里,乔尔东又找到一条令人信服的理由。是的,他应当到这个猎户家去一趟,如果他已经去世,就到他墓前凭吊一下;如果还活着,就和他握握手,感谢他对儿子的关照之恩。

唯独有一件事乔尔东是不允许自己想的。每当这件事涌上心头,他就立刻找些其他事把这个思想压下去:比如想想今年冬天土豆和干草的价钱如何,什么时候宰羊最合适,小母羊是留下来还是卖掉……

他尽量不去想这件事,因为过去对这件事翻来复去想得太多了。不仅是在多少个不眠之夜里,多年来在打铁房里,这些思绪也常和铁一起在炉里被熔炼着,在铁砧上被铁锤敲打着,被浸到水里淬炼着。他私下早就得出结论:他是否真有道理?只有真主才能作出公断……如果他到另一个世界能见到儿子,他要向他说明事情的原委……但他不会去请求儿子的宽恕,决不。甚至后来,当他住在城里的两个女儿当面向他说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时,乔尔东也不后悔,他只是沉默……

就因为发生了那桩可怕的事,她们至今还不饶恕他。这事就发生在去火车站送苏尔坦上前线的那一天。

一九四一年十月,有人突然跑到打铁房来告诉乔尔东说:快,快回家,你儿子来跟你告别了。乔尔东腰上还系着那条烧得尽是窟窿、熏得黑糊糊的铁匠围裙就急忙跑回家去,耳旁还一直响着丁当的打铁声。他急煎煎地在街上走着,心里还将信将疑:他觉得他还小,该不至于应召入伍吧。但看来这是真的,苏尔坦是借了不知谁的一匹马赶回来探望一下母亲的病的。她已经病了半年,总不见好。他要求父亲到车站去送送他。他们既没有好好说几句话,也没来得及好好道别,那年头儿就是那样的。有多少不尽之言,有多少难以表白的隐忧呀!再说,也未见得有谁能倾诉出当时积压在人民心灵深处的一切……

乔尔东是骑他那匹溜蹄马进城的,他一口气赶了三十来公里,差点没把马累死在路上。一到车站,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熙来攘往的人流和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这里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情景没有啊!车帮上挂着红布条幅的卡车、四轮马车,满载柴草的牛车,卸了套和没卸套的马匹,铁路上来往机车的汽笛嘶鸣,以及列车在轨道上发出的隆隆声。淹没在这片喧嚣之中的,是来自大小村庄和城镇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还有娃娃……

乔尔东加快了步伐。他把马匆忙拴在首先碰到的一辆大车上,就忙着找他的儿子去了。他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不断向人们打听。人们告诉他,应征入伍的新兵都在车站旁边的公园里,他们正在那里集结编队,不准解散,很快就要出发了。他找到公园,看到公园栅栏里边正在整队、喊口令、点名。乔尔东站在那里不知所措,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找到你要找的人呢?况且又有几棵大树正挡着他,他看不见队伍中的人。忽然,他听到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有人喊:“爸爸,爸爸,到这儿来!”两个女儿正在向他招手。她们站在公园门口。乔尔东挤到她俩跟前,看到儿子正站在栅栏里边的队伍里。这时,儿子也看到了父亲,向他招了招手,微微一笑。他笑得很拘谨,很不自然。他心疼起儿子来。他还完全是个嘴上无毛的孩子,别看他个头儿跟别人差不多,但从肩膀,外貌来看,还是一个孩子。他又长高了,以后还会长的。乔尔东能想象得出儿子会象他一样,将来一定也是个结实、健壮的男子汉。再过两三年,他就是个英俊洒脱的小伙子了。

后来,每当乔尔东想起儿子时,他总竭力想弄清楚,儿子身上究竟有些什么东西使他对儿子不仅怀着爱,——爱是每个做父母的都会的——而且还怀着一种敬意。他从儿子很小的时候起就敬重他,认为他懂事,愿跟他平起平坐,尽管他有时也淘气。但为什么会这样,乔尔东总不明白。特别是在儿子当了教师以后,乔尔东对他更是倍加尊敬,非常重视他的意见,尽管他回家来有时忘记摘掉红领巾,因为他是学校里的少先队辅导员。小伙子性子急,好发脾气,但乔尔东认为,青年人的性格会慢慢变得稳重的。对一个人不能多加干涉,不要絮絮叨叨地教训他。乔尔东认为,到时候他自己会选择生活道路的。这可能就是他和两个女儿经常拌嘴的原因。她们俩,大姑娘泽依涅什和小姑娘萨利卡,都在城里上学,出嫁以后就在城里落了户。她们把苏尔坦接到城里,他在那里师范学校毕了业,并且已经当了一年的教师了。

乔尔东终于挤到了女儿跟前,可不知为什么她俩又把他从人群里拽了出来。她们浑身汗淋淋的,压低嗓门,恶狠狠地咒骂弟弟,骂他出风头,不懂事,傻瓜蛋。四周到处人山人海,姐妹俩又着急又上火,就干脆在广场上挤挤闹闹的人群中和父亲展开了一场这样的谈话:

“你的儿子是自愿报名去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乔尔东有点摸不着头脑。“怎么?”

“是这样,我们给区里,给军事委员部都打过电话,原来是他自己死乞白赖地要求去的,他递了申请书,要求去打仗,你明白吗?”

“问题是他还太年轻,你懂吗?”

“这么说,他是认为应当这样做。”

“还应当?”两个女儿都抢着冲父亲嚷嚷起来。“你怎么不明白呢,爸爸!我们的男人都去了,这还不够啊。还不知他们能不能回来呢。家里就剩了我们几个,够可以的了,他是咱们家最后一个男的了,现在他又争着要上前线。”

“到那里还不是也象一只小鸡雏那样去送死?!这可不比他当个少先队辅导员。”

“爸,你干吗不说话?”

“让我怎么说呢?我有什么办法?”

“你马上去找他,我们求人家放你进去,你去说说他,不能让他这么干。现在还来得及,快去劝劝他。”

“让他改变主意吧!要参军,以后也还有的是机会。只有你劝他才会听。”

“不,等等,”乔尔东嘟哝了一句。在这种情况下,在这样乱哄哄的时候,要想跟两个女儿讲清道理,说明不能强求一个人这样做,那是很困难的。他说了话怎么好不算话呢?他怎么好有脸去见和他并排站在一个队伍里的那些人呢?现在他们会怎样看待他?以后他又将如何看待自己呢?

“不好这样吧!他会感到可耻的。”乔尔东说。

“这有什么可耻的?”

“这关谁的事?谁知道他?天哪!谁非得去了解他不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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