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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艾特玛托夫 当前章节:846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可是他自己最了解自己,”乔尔东愁眉不展地反驳道。“这比什么都重要。”。

“你算了吧里爸爸,他还是个孩子。去吧,去吧,现在还不晚。”

这时人群骚动起来,吵吵嚷嚷地向两边闪开。管乐队吹起了进行曲。红旗招展,一队队战士走出公园大门,——宣布上车了。姐妹俩扯着乔尔东两只袖子,在成百上千的吵嚷声和军乐声中大喊大叫地催促他说:

“咱们快找政委去!他就在车站上。你应当救救儿子!”

“爸,看在我们生病的母亲的份上,咱们去一下吧!你跟政委说说妈妈的情况,就说她快要死了。”

听了这话,乔尔东有些犹豫。她们俩就拖着他穿过送行的人群向车站走去,政委正准备出发。

从广场到车站大楼要爬一个很高的石头台阶。台阶从上到下挤得水泄不通。女儿拉着他从热汗淋淋的人们中间往上挤,两边是几百双饱含着战争苦难的眼睛。挂在依依惜别的人们腮上的泪痕、豪情、绝望,和交织在一起的震耳欲聋的军鼓军乐的轰鸣,广场上士兵与亲人们告别的喊叫,还有每个人内心的隐痛和心灵深处无声的呼喊。

尽管乔尔东很理解,姐妹俩都是为弟弟好,希望他和全家都平平安安,她们是照自己的心意爱他、保护他;但让他背着儿子,去随意摆布他的意志和独立自主的权利,伤害他做人的尊严,这在他心里却激起了一种对她们难言的气愤。可是她们还一直拖着他,在挤满了沸腾人群的台阶上一个劲儿地往上爬。爬到石阶顶上,乔尔东终于看到儿子随着他的队伍齐步走了过来。他们是正在上车的整个队伍的殿后,再后边就是军乐队了。苏尔坦走在队伍的最边上一排。他正在东张西望。乔尔东一眼就认出他来了。他也正在人群中寻找父亲和姐姐。他哪里知道她们俩正强拖着父亲去找政委,央求把他放掉,要他当众丢脸,要损害他做人的尊严呢!

后来乔尔东看到从人群中跑出一个戴红头巾的姑娘。她挤到苏尔坦跟前,刚来得及和他握了握手就又被人群挤开了。

他们来到政委所在的站长办公室门前,两个女儿把他推到门口说:

“去,快点儿去,就说你是他父亲,跟他们说说母亲的事。说他还是个孩子,考虑不周。请求他们放他下车。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一讲。”

“快去吧!爸爸,还愣着干什么?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

乔尔东在人前感到无地自容,虽然谁也没有注意他。军人也好,老百姓也好,都有着各自操心的事。

“这种事我干不来,我不去,”乔尔东断然拒绝。

“不行,你得去!”

“你不去,我们自己去!我们自己也办得到,”姐妹俩急不可耐,转身就向政委的门口冲去。

“你们敢,不能去!”乔尔东抓住她们的手,拖着向门口走去。

他拼命拖着她们重新挤过人群,沿石阶下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几句很少从子女口里说出的话:

“你这是赶着自己的儿子去送死!”

“你真可恶,你哪一点象我们的父亲!”

“对,你不是我们的父亲!”另一个也这样附和着。

乔尔东脸色苍白,他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放开她们的两手,一声不响地转身推开人群向广场走去。他急着去和儿子告别,推推搡搡的从广场上稠密的人丛中挤过去,穿过一片吵嚷和喧嚣,向停车的站台跑去。但那里已经禁止通行了。站台上黑压压的人群,军乐震天动地,那里几乎没有插足之地了。

乔尔东紧贴着站台的栅栏,越过一片万头攒动的人海,向一列看不到尽头的红色列车望去。

“苏尔坦,苏尔坦,我的儿子,我在这里!你听到我在喊你吗?!”他从栅栏里伸出两手,放声喊道。但谁能听得见呢!站在栅栏旁边的一位铁路工人问他:

“你有马吗?”

“有,”乔尔东答道。

“你知道编组站在哪里吗?”

“知道,在那边。”

“那好,老大爷,你快骑马到那里去。你还来得及,大概有五公里,不会更多。列车到那里还要停几分钟,你可以跟儿子告别一下,不过要快,别再愣着了!”

乔尔东在广场上东奔西跑,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马,他只记得顺手一扽把拴在马车上的缰绳解开,脚往马镫里一蹬,朝马肋上抽了两鞭,身子向前一俯,就沿着大街顺铁路方向飞驰而去。他在僻静的、马蹄声显得分外清脆的街道上象个凶悍的牧人纵情驰骋,惊吓着偶尔遇上的步行或骑乘的来往行人。“但愿能赶得上,但愿能赶得上,有多少话要跟儿子说啊!”他一边想着,一边紧咬着牙,叨念着一个奔驰的骑手的心愿和祈求:“祖先在天之灵,帮帮我的忙吧!护马神卡姆巴尔-阿塔,帮帮我的忙,可别让我的马失蹄!求你赐它一双鹰的翅膀,赐它一个钢铁心脏,再赐它一副飞鹿的腿脚!”

乔尔东一出了街道,继续快马加鞭,驰上铁路路基下边的小路。离编组站已经不远了,他背后突然传来隆隆的火车声。两列编成一组的军列发出的沉重的、震耳欲聋的轰鸣,象山崩似地向他那宽宽的微微前俯的肩背扑来。

军列赶过了奔驰的乔尔东。马已经精疲力尽了。但他估计,只要火车能停,他还是赶得上的,到编组站已经不太远了。最可怕、最使人担心的是火车可能突然不停了,这样他就只能乞灵于真主了:“万能的真主,如果你存在于人世间,就求你让列车停下!求你让列车停下,让列车停下!”

当乔尔东赶上最后几节车厢时,军列已经在编组站停下了。儿子正顺着列车朝父亲跑来。乔尔东一见他,立刻翻身下马。他们一句话也没说就扑向前,互相拥抱在一起,一动不动,忘记了世界上的一切。

“爸爸,请原谅我吧!我自愿参军了,”苏尔坦说。

“我知道,孩子。”

“爸爸,我惹姐姐生气了。如果可能,就让她们忘掉吧!别再生我的气了!”

“她们已经不怪你了。你也别再生她们的气,别忘了她们,要给她们来信,听到了吗?也别忘了妈妈。”

“好的,爸爸。”

车站上响起了钟声,该分手了。父亲最后一次端详了下儿子的面孔,刹那间他从儿子的脸上看到了自己的特征,看到了自己,那是少年时代、朝霞般的青春时代的自己。他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此时此刻,他恨不得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来表达出父亲对儿子的疼爱之情。他一边吻他,一边翻来复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我的好儿子,你要成人!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成人,永远做个真正的人!”

列车开始移动了。

“乔尔东诺夫,开车了!”指挥员向他喊道。

当别人拉着苏尔坦去上车的时候,乔尔东放开手,转身伏在汗淋淋的、还散发着热气的马鬃上,号啕大哭起来。他紧紧抱着马脖子痛哭,全身剧烈地抽搐着,由于他极度悲痛,致使马都不停地倒换着前蹄。

铁路职工默默地从他身边走过。在那些日子里。人们为什么这样痛哭,他们心里都清楚。连在车站上戏耍的孩子们也一下都安静下来,站在一旁,带着一种好奇的孩子的怜悯神色,看着这个身材魁梧的老人这样失声痛哭。

当乔尔东走出“小山坳”,来到雪山脚下连绵起伏的河谷中的一片开阔地时,太阳从山上升起已经有两棵杨树那么高了。乔尔东激动得透不过气来。他的儿子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

程 文 译

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

这是一个关于战争的故事。战争甚至使那些从未听到过炮弹呼啸和大炮轰鸣的人失去亲人,给他们带来悲伤和痛苦。

没有人能说出孩子们的苦痛有多深。我的主人公的父亲打仗去了,他一直在思念他,盼着他回来。

我希望今天的读者,无论是成年人还是青年人,能体会这个孩子的痛苦,并寄予同情。

我的这个短篇发表在《少先队员》杂志十月革命六十周年纪念专号上。这是我国(而且又岂止是我国)生活中一个具有伟大意义的日子。我们生活中一切美好的东西都与伟大十月社会主义革命改天换地的力量密切相关。

请允许我向《少先队员》杂志的编辑和读者们致以全民节日的祝贺。

阿瓦尔别克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在电影里。那时他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那是在一间宽敞的羊舍里,每年人们都在这里剪羊毛。这间羊舍是石板瓦屋顶,直到现在还在国营农场小村子后面山脚下的大路边。

他常跟母亲到这儿来。他母亲任古莉是国营农场邮电分局的电话员,每年夏天都要来剪毛场当临时工。就为这个她要请假,并把播种和割草大忙季节在交换台加班攒下的补休假日都搭上,在这里一直干到剪羊毛的活计结束。这种活是计件的,可以挣不少钱。象她这样一个士兵的寡妻,每一个戈比都是顶用的啊!尽管家里人口不多,只有她和儿子,也总还是一个家。冬天要买煤取暖,平常要买粮食,要穿衣、穿鞋……需要花钱的地方有的是。

儿子扔在家里没有人照顾,她只好带着他来干活。他满身脏乎乎的,整天在剪毛工、牧羊人和长毛蓬松的牧羊犬中间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

是他第一个看见电影流动放映车驶进羊舍的院子,又是他第一个去把这个非同寻常的大好消息通知给所有的人。

“来电影罗!电影!”

电影得等下工以后,天黑了才开演。这工夫阿瓦尔别克可急坏了。不过,晚上他却得到了补偿:演的是战争片。羊舍尽头的两根柱子中间悬着一块白布,战斗场面就在这上面展开:枪声嗒嗒作响,照明弹呼啸着腾空而起,一道道光柱把撕得支离破碎的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匍伏在地的侦察兵也被映照得一清二楚。照明弹熄灭了,侦察兵们又向前跑去。机枪在黑夜里爆炒豆般响起,吓得孩子都透不过气来。这就是战争啊!

他和母亲坐在大伙儿后边的羊毛包上。这里看得清楚些。他当然也想坐在第一排,那里就地坐满了从国营农场赶来的孩子们。他本想挤到他们那边去,可是母亲把他拦住了。

“整天东跑西窜,跟我待一会儿吧!”说着,母亲把他抱起来,放到膝上。

电影放映机发出嚓嚓的响声,银幕上在打仗。人们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战斗的场面。母亲不停地叹气,看到坦克朝他们开过来,吓得浑身哆嗦,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坐在旁边的一个女人不时伤心地咂着嘴,嘟哝着:

“我的天,造的什么孽哟,天哪!……”

阿瓦尔别克却一点也不害怕,恰恰相反,看到法西斯匪徒一个个被撂倒,可开心呢。看到自己人倒下,他觉得他们后来总归会站起来的。

倒也是,人们在战场上倒下的情景,就跟孩子们玩打仗时倒下一模一样。

阿瓦尔别克自己也会跑着跑着一个跟斗摔倒在地,仿佛有人给他下了个绊儿似的。说真的,是摔得够疼,不过没关系,爬起来又冲上去,什么伤疼呀全抛到九霄云外。可是战士们却起不来了,他们象一个个小土堆,黑糊糊的,一动也不动了。阿瓦尔别克还会用另一种方式倒地,就象腹部中弹的人那样倒下去。他们并不是马上倒下,而是双手捧腹,然后弯下腰,慢慢地倒在草地上,枪从手里掉下来。他倒下以后还声明说,他并没有死,然后又继续战斗。战士们却起不来了。

战斗在进行。电影放映机嚓嚓地响。瞧,银幕上出现了炮兵。他们冒着炽烈的炮火,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弥漫的硝烟中把反坦克炮推出来,以便直接瞄准射击。他们推着炮,沿着沟坡往上爬。这面坡很长,几乎占了半边天。坡上到处腾起爆炸的黑烟,一组炮兵正在向前推进。看他们那神情,使人们打心眼里为他们感到自豪,又觉得很痛心,预感到惊心动魄的事件就要发生了。他们总共七个人。他们身上的衣服烧着了。其中有一个不象是俄罗斯人。要不是母亲,孩子也许根本没想到这些,只听她小声说:

“瞧,这是你父亲……”

从这一刻起,这个炮兵便成了他的父亲。现在整个影片都是演父亲的事了。原来父亲跟国营农场的小伙子们一样还很年轻。个儿不高,圆脸蛋,一双眼睛滴溜溜转。这双眼睛在沾满污泥和烟炱的脸上闪着凶光。他的动作象猫一样矫健敏捷。你看他一侧肩托住炮轮,转过身对下面的人大喝一声:“炮弹!快!”他的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

“妈妈,这是我父亲?”阿瓦尔别克问。

“什么?”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坐好。别说话,好好看。”

“你说的,他是我父亲。”

“你父亲。别说话。别妨碍人家看电影。”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也许她没动脑子随便说的,也许她想起丈夫,心情太激动了。小儿子头脑简单,信以为真。他非常高兴,同时又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喜悦弄得惶惑不安,他为父亲是个战士而从内心里充满了自豪感。这是真正的父亲!是他阿瓦尔别克的父亲。孩子们总奚落他,说他没有父亲。现在让他们看看他的父亲吧。让那些牧羊人也看看吧!

牧羊人啊,那些山里的流浪人,从来不懂得孩子的心,是阿瓦尔别克帮他们把羊群赶进剪毛场的院子,当他们的牧羊犬互相厮打得难解难分时,是他给拉的架,可这些牧羊人总是刨根问底地没个完。骑着马的牧羊人——世上这样的人还真不少!没有一个不对他提出这样的问题。

“喂,小骑手,你叫什么名字?”

“阿瓦尔别克。”

“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

牧羊人一下子还弄不明白这是指的谁。

“托克托松的?”他们反问道。“是哪一个托克托松?”

“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他又重复一遍。

是母亲要他这样回答的,瞎奶奶也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别忘了父亲的名字。她曾不止一次揪过他的耳朵,真狠……

“噢——,慢着,慢着,你不就是邮局那位女电话员的儿子吗?”

“不是,我是托克托松的儿子!”他还是一口咬定。

于是,牧羊人开始明白其中的奥秘了。

“对了,你是托克托松的儿子!好样儿的,我这不过是想考考你。别生气,小骑手。我们一年四季都在山里,你们这些孩子就象草一样往上蹿,一下子都认不出你来了。”

这以后,牧羊人还要用很长时间去回忆他的父亲。看来,他年纪轻轻就上了前线,因此很多人都已经记不起他。他还算不错,留下个儿子。有多少小伙子都是没娶下媳妇就走的,如今连承继他们名字的人都没有一个①。

① 按俄罗斯人习惯,名字后面要加父称。

可现在,就从母亲对他小声地说了一声“瞧,这是你父亲”那一刹那起,银幕上的那个战士就成了他的父亲。孩子对他如同对自己的父亲一样。这个战士确实也象阿瓦尔别克在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头戴船形帽的年轻士兵。后来母亲把这帧照片放大了,嵌在镜框里挂了起来。

阿瓦尔别克用儿子的目光看着父亲,幼小的心灵里掀起从未领略过的父子之情的激浪。银幕上的父亲仿佛也知道儿子在看他,也想在电影中展现的短暂的一生中,使儿子永远记住他,永远为他这个上一次战争的战士感到自豪。从这一刻起,在孩子的眼里战争已不再是什么好玩的事了,看到人们倒下去,也已经笑不起来了。战争变成严峻可怕、令人心惊胆战的事。阿瓦尔别克第一次感到在为亲人担惊受怕,这是他朝夕思念的亲人啊。

电影放映机在嚓嚓地响:战争在继续。瞧,法西斯的坦克出现了。坦克群隆隆地驶来,履带把大地轧得千皱百痕,坦克一路开炮,令人不寒而栗。而我们的炮兵战士正在使出全身的气力,拽着炮身沿沟坡往上爬。“快,快,爸爸!坦克来了,坦克!”儿子催促父亲。战士们终于把炮拉了上去,推入一片榛树丛中,开始向坦克开火。坦克也进行回击。坦克多极了。真叫人毛骨悚然。

儿子觉得,他也在那里,在炮火纷飞和炮声隆隆中跟父亲在一起。当看到坦克被浓烟吞噬,燃起熊熊大火,履带从轮上被炸飞,一辆辆象瞎了眼的乌龟在原地疯狂地打转时,他不禁在母亲的膝上欢蹦起来。一看到我们的战士在炮体前倒下,他就不再作声,缩成一团。战士越来越少了。母亲抽泣着,滚烫的脸颊上挂满泪珠。

电影放映机嚓嚓地响,战争在继续。战斗进入了新的高潮。坦克愈逼愈近。父亲在炮架前俯下身,对着野战电话话筒愤怒地大声喊了句什么,可是在轰鸣声中什么也听不清。这时,又有一个战士在炮体前倒下了。他想站,可是站不起来,一头栽到地上。鲜血染红了大地。现在他们只剩下了两个人——父亲和另外一个战士。一片火光接着又是一片漆黑。只有他父亲一人从地上站起来。他又扑向炮体,自己装炮弹,自己瞄准。这是最后一炮。银幕又被爆炸的火光吞没。父亲的炮被炸倒了,被抛到一边去。不过他还活着。他慢吞吞地站起来朝坦克走去,脸被烧焦了,衣服冒着黑烟,两只手里攥着手榴弹。

“站住,甭想从这里过去!”他扔出一颗手榴弹。他那由于愤怒和疼痛变得难看的脸刹时间呆住了。

母亲使出全身气力攥住儿子的手。他想挣脱出来,跑过去找父亲,但从坦克里射出长长一梭子弹,父亲象一株被砍倒的大树应着枪声猝然倒下。他在地上滚了几下,想站起来,重又摊开双手,仰面倒下……

电影放映机的嚓嚓声戛然停止,战斗中断了。这是一本胶片放完了。放映员开灯,好上胶片。

羊舍里电灯一亮,大家都把眼睛眯起来,不断地眨巴,思绪又从电影里的世界、从战争中回到自己的现实生活里。就在这时,阿瓦尔别克从羊毛垛上嗖地往地上一哧溜,大声喊道:

“伙伴们,这就是我父亲!你们看见了吧?刚刚打死的是我父亲……,

孩子高兴地欢呼着向银幕跑去,他的小伙伴都坐在头几排,他很想知道他们的想法。羊舍里一时间被一阵反常的寂静笼罩着。这个从未见过自己父亲的孩子这股高兴的傻劲儿,叫人一时还难于捉摸。谁也没有弄懂这是怎么回事,都困惑莫解地耸耸肩。胶片盒从放映员手中掉到地上。盒子咣啷一声摔成两半,从土地一上滚过去。不过,没有人注意到,连放映员自己也没有跑上前去把它拾起来。

而他,这位阵亡战士的儿子,仍旧在大声嚷着:

“你们可都看见了,这是我父亲!……他被打死了!”看到人们都不吭声,他越发激动地说。他真不理解,为什么人们不和他一样高兴,不为他的父亲感到自豪。

有个大人很不以为然地嘘了一声:

“嘘——,住口,别这么说。”

另外一个人提出异议:

“为什么不能这么说?他父亲在前线牺牲了。是吧,嗯?”

这时,旁边一个小男孩第一个对阿瓦尔别克说出了实情:

“那可不是你父亲。你瞎嚷嚷什么?他根本不是你父亲,是演员,你要不信,去问放电影的叔叔好了。”

大人们不愿让孩子痛苦而美好的幻想破灭,他们都希望这位外来的放映员就照既成的事实讲。大家都向他转过身去。可放映员一声不响。他埋头俯向放映机,装出很忙的样子。

“不,是我的父亲,我的!”阿瓦尔别克还不服气。

“谁是你的父亲?哪一个?”旁边一个小伙子问。

“他拿着手榴弹冲向坦克。你难道没看见吗?他倒下了……象这样!”

孩子倒在地上,顺势打了个滚,把他父亲倒地的样子又表演了一番。他的一举一动和电影上一模一样。他张开双臂,仰面躺在银幕前。

观众们情不自禁地笑了。他却象个死人似地躺着,一笑也不笑。

又是一阵难堪的寂静。

“这是怎么回事,你看什么呢,任古莉?”一个老牧羊妇嗔怪地说。于是人们看见,母亲神情悲痛而严峻,满眼噙着泪水,向儿子走去。

她把儿子从地上拉起来。

“咱们走吧,乖乖,走吧。这是你的父亲。”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把儿子领出了羊舍。

月亮已经升得老高,远处的群山在深蓝色的夜空中闪着银光,山脚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黑魆魆的,象无底的深渊……

此时此刻,阿瓦尔别克有生以来第一次懂得了失去亲人的痛苦。他突然为在战争中死去的父亲感到委屈,难过,伤心。他真想搂住母亲大哭一场,和她一起哭个够。但她仍旧默不作声。他也只好攥紧拳头,默默地吞着泪水。

他还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早在战争中阵亡的父亲,就永远活在他这个做儿子的心中了。

粟周熊 译

《文学小丛书》出版说明

《文学小丛书》是古今中外的文学创作选粹。它既有欣赏性,又有史料性;既可使读者从中浏览文学的精华又可以概要地文学发展面貌。

这套“丛书”是我社自一九五八年始印的,至一九八四年已出版一百余种。由于原来的版本未能统一,从一九八四年起,我们对原有选目加以调整,全部改版重排,并扩充新的选目,陆续出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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