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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索林 当前章节:154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记不得了,先生,记不得了。”拉法尔搔着头,不知所措地说。

“当我到翁伯里阿去的时候,你还是个孩子……告诉我,房子前面还有那些大榆树吗?那些榆树好看吗?那些榆树很绿吗?”

“是的,还有。”安东尼先生回答。

“有许多的知了吗?知了唱个不停吗?是真的吗?”

“我想它们在唱!”拉法尔高声说。“它们一天到晚唱着。孩子们丢石子上去叫它们闭嘴;可是我告诉他们,叫他们放过它们,冬天来了它们会死的。”

“这倒是真的,”华甘先生说。“冬天来了它们会死的……”

于是他自己心里想:“我们这些诗人呢?我们和知了一样,假如生活的苦难让我们平平安安,我们便唱着,我们便不停地唱着,接着冬天来了,就是所谓老年,我们便会被遗忘、被抛弃而死去。”

花炮的爆裂声鸣响着;赛会的行列走近了。几个矮子跳着舞走过;笛子奏着“底,底里,底”的声音,鼓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望舒)

9.夜行者

“晚安,约翰。”

“我以为你今晚不来了。”

“我晚饭吃得晚了一点。”

“我们去散一回步,好吗?”

“当然奉陪。”

在总会的门口,约翰站住了一会儿,倚着手杖,低下了头。他好象是在深深地默想着。随后,他抬起眼来,说:

“今天下午你在拉冯达纳,是吗?”

“是的。”

“我看见你远远地走过,我拿不准是你,因为你拿着一把雨伞,而我知道你是从来不带的……”

柔和的银色的月光浴着屋子的正面;披檐、露台都把那尖尖的长长的影子投到白色的墙上。枭鸟在寺院的尖塔上间歇地发出神秘的叫声。约翰和我缓缓地走着。我们走完了一条路;随后我们向右转,穿过了一片广场;随后我们又走完了两条、三条、四条另外的路;最后,我们又到了总会的门口。这是注定的。约翰又在门口站住了,低下了头,倚着手杖。随后他摆脱了默想,抬起了目光,说:

“在这儿你很讨厌吗?”

“不,约翰,”我对他说,“在这儿我很愉快。”

在总会里,晚间开始聚集的人群已经散了;在一个角落里,四个半浸在晦暗中的赌客,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喧闹地玩着纸牌。电灯发出一片凄淡的光。在这种气氛里,有些东西是令人厌倦的。不可理解地单调。

“我们上去吗?阿索林?”约翰问。

“上去吧,约翰。”

我们走上那通向二楼的楼梯。在大厅的门口,约翰又站了一回。我开始猜想,在门和约翰之间有一种秘密的吸引力。可是约翰从他那深深的默想中摆脱出来了:

“给我两块钱,阿索林。”

我拿了两块钱给约翰。我们便进去了。一盏灯的绿色的反光射在一群专心地伏在那里的人的头顶上;一个声音喊着:“我压!”

“我们压‘马’,”约翰对我说。“那个‘马’我很有把握。”

一分钟的担心过去了。随后,突然地,他呼了一口大气,钱铛铛地响着。

“我们赢了,阿索林。你喜欢‘七杯’呢,还是‘二剑’?”

“随你的便,在我是一样的。”

“那末我们压在‘二剑’上吧。”

我对于这“二剑’比“七杯”更喜欢一点……

约翰压在“二剑”上。庄家开始慢慢地、轻轻地丢出纸牌来了,大家的眼睛都目不转睛地贪婪地注视着,灯投下它的绿色的反光。

“我压!”约翰突然喊起来。“安东纽,我不压‘二剑’压‘七杯’……”

“七杯”出来了。

“你看见了吗?阿索林?”约翰对我说。“我有一种灵感。这‘七杯’是靠得住的。”

约翰继续地压这两张牌,我观察着人们的目光、举动、和在赌桌上许多手的热狂的往来移动。这样过了多少时候呢?一点钟,两点钟,三点钟?

“阿索林,”我听见约翰这样对我说,“我们已经有六个杜洛斯了。”

“应该把它全部压上去。”我对他说。

他有点惊愕。

“这样吗?……”

“随你的便,可是我以为我们应当来一个孤注一掷然后才走。”

”很好,”约翰决然地说,“我们来一个孤注一掷吧……哪一个你最有把握:是‘杖仆’呢还是‘四钱’?”

“这在我全是—样的。”我对他说。

“我想这‘杖仆’靠得住一点,可是,这‘四钱’……”

约翰压了“杖仆”。庄家开始慢慢地丢出纸牌来。

“我压!”约翰忽然喊着。“安东尼,这六个杜洛斯移到‘四钱’上去……”

“杖仆”出来了。

“哎啊!”约翰惊愕地、失望地喊着。

“约翰,”我笑着对他说,“值不得那么懊丧……”

“我的老阿索林,我要对你讲,我对‘杖仆’很有把握,而且,我差不多断定它会出来;可是这‘四钱’……这‘四钱’……”

于是他便开始发有关“杖仆”和“四钱”的可能性的长篇大沦……

“我们去散步吗?”最后他向我这样说。

“随你的便。”我对他说。

那柔和的银色的月光浴着大路;屋檐、露台都投下长长的尖尖的影子;在沉睡的城中,一种深深的寂静支配着;枭鸟很响地振着羽翼,一个遥远的声音唱着一只悲怨的朗吟歌:“赛莱诺,一点钟!”

约翰和我慢慢地走着。

“约翰,”我对他说,“你每天都睡得很晚吗?”

“我呀,阿索林,”他对我说,“我不看到晨光不能睡觉。”

我注视着约翰。还有什么生物比小城的夜行者更希奇更有趣吗?在死去的城的无尽的夜里,那些不可思议的夜行者在干些什么呢?他们把那些冬天的早晨的单调而永恒的时间用在什么地方呢?

“约翰,你整夜干些什么呢?在这个地方,找些娱乐不见得容易吧。”

“让我对你讲,”约翰回答。“我在总会里过我的一夜的开始,一直到午夜;接着和三四个朋友到其中的一人的家里去吃宵夜,然后我回家去,在那里做一些事。上个月我做了一个报纸罩子;当人们要遮住总会的图书室的时候,我便决意来做这工作,我是在夜里当会员们都走了的时候做的……”

我们一条路、两条路、三条路,四条路地走去;我们穿过一个广场。一幢房子的还有灯光的窗子出现了。

“阿尔弗莱多正在干什么呀?”约翰问道。于是他喊了:“阿尔弗莱多!阿尔弗莱多!”

一个青年人在露台上出现了。

“晚安,约翰和他的同伴。”他这样说。

“可是,这样早干吗?”约翰问他。

“我明天要动身到加尔德洛耐思去看看葡萄收成怎样,”阿尔弗莱多说:“我要在星期四开始榨葡萄酒……”

我们和他告了别。

“你愿意到舍间去吃点东西吗?”约翰说。

“随你的便,约翰。”我这样对他说。

到了门口,约翰又踌躇了一会儿,深沉地思索着。接着他对我说:

“哎啊,阿索林,假如我不起那换压牌的坏主意……”

我们走进他的家,约翰开了电灯,我们便走进饭厅。约翰从食橱里拿出了几只杯子,一瓶酒,一些腊味,一些乳酪……

“还有点肥肉,阿索林,”他指着一个碟子对我说,“我们来煮一煮好吗?”

厨房很近。我们升了火,烧着肉;可是我们找不到盐。约翰走出去,开了进口处的尽头的那扇门。

“露拉!露拉!”他喊着。“你把盐放在什么地方了?”

随后他回转来,在食橱的抽屉里翻着,把盐瓶拿了出来。

在我们边吃边谈的时候,时间过去了几个钟头?一个钟头,两个钟头,三个钟头,四个钟头?一个钟,一个外省家庭的极大的钟,敲了四下;远处鸡啼了。在窗子玻璃上,一片惨淡的光现露出来了……

“约翰,我走了。”我说。

“那么,愿上帝保佑你,阿索林,今天下午见吧。”

门关上了,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我望着那好象是镶在两行房屋之间的东方,我看见它被染成鲜红色、珠色和金色。

(望舒)

10.斗牛

我走进他们家里时,一条狗开始吠了。

“别叫,加林!”依沙贝尔夫人命令说。

“你好,依沙贝尔夫人,”我向她招呼。“多马斯先生怎么样?他已经出门了吗?”

那条狗走到我的身旁,低着头,发着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一个声音从书房里叫道:“是你吗?阿索林?进来,进来。”

我走进了书房。多马斯先生正站在一个椅子上,两手伸向橱顶,橱顶上堆着八九个帽盒。多马斯先生从中取下一个来,接着便一个一个地都取了下来。

“我要在这上面找一顶帽子,”他解释说。

“可是这都是草帽呀。”我很注意地望着那些帽盒回答。

“是的,都是草帽;我在找一顶宽边的帽子,我记得它就在这里。”

“这些帽子都是你的吗?”我向他发问。

“是的,都是我的,我一生的历史就在这里。”他说。

“那么从前你想必也曾做过纨绔公子吧。”

“在那些年头,人们的确能够穿得非常讲究,”他说,“可是眼下却没有一个成衣匠会裁那样的衣服了。”

多马斯先生从一个帽盒里取出一顶宽边的草帽。“你看见这顶帽子了没有?”他问。“我曾戴它去赴支持卢麦的人们那年在喜剧院开的大会……”

他想了一会,便向我问道:“你还记得支持卢麦的人们在喜剧院开大会是在哪年吗,阿索林?”

“我不清楚,多马斯先生,我想大概是在一八九八年吧。”

“你敢背定吗?不是在巴塞罗纳博览会以前吗?”

提到博览会,多马斯先生从另一个盒子里取出一顶帽子。

“这就是我在巴塞罗纳大会中所戴的。”他说。

“家里有这么多的帽子,你为什么每次还要买新的呢?”

“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他回答。“我是很少到马德里去的。我每到那里去一次,总要买一顶帽子戴着回来。等到下次我去的时侯,式样又变了,于是我又不得不买一顶新的。”

多马斯先生从另一个帽盒里取出一顶帽子。“这一顶,”他把它拿到亮处说,“现在还可以戴。这是我上次为捷阿雷的大会买的……”

他想了一会:“你还记得捷阿雷的大会是在哪年吗?阿索林?”

“不十分记得,多马斯先生,但我想总在一九○○或一八九九这两年之间。”

“不对,不对!一定比那还要早。我那时所穿的上衣大概还在这里。”

多马斯先生打开一个衣橱,开始在那些上衣、裤子、大衣、背心中翻起来了。依沙贝尔夫人站在门口了。

“喂,多马斯,”她喊,“快晚了……”

多马斯先生转过身来,肩膀上搭着一件燕尾服。“来了,马上就来了!”多马斯先生喊。“人人都收拾好了吗?如果今天下午下大雨就糟了。”

多马斯先生匆忙地戴上一顶白帽子。我们走到甬道里。我们听见一阵丝绸的窸窣声。一阵极有节奏的鞋底声,一声轻微的咳嗽。幽尼达活泼而且兴奋地走出来了。披着一条白色的披肩,手里拿着些石竹花。

“妈!”幽尼达叫了依沙贝尔夫人一声,但又突然停住了,仿佛想不起要说什么话似的。幽尼达的脸好象一个蛋圆的、柔软的橄榄,呈现着一种古铜般的光辉——一种在黝黑的女人的皮肤上少见的,见了就使人惊异的古铜般的光辉。

幽尼达的两眼又大又黑,从它们里面闪耀出一股神秘之火,熊熊地一闪,接着便忽然熄灭。她的嘴唇是丰满而且红润的。她的两脚是纤小、细长、而且呈弓形,从高而窄的鞋底上现出柔和的曲线;薄薄的丝袜露出那淡红的皮肤。那挂在额角的细软如丝的黑发——再加上这一笔,她的画像就可以完成了——正和那琥珀色的皮肤配得非常调和。就是一个专画西班牙风物的画家都不能说画得不对。

“妈!”幽尼达又问,把石竹花拿给依沙贝尔夫人看。雷声沉闷而且遥远地响了。

“是打雷吗?”依沙贝尔夫人问。

“我想恐怕今天免不了要下大雨吧,”多马斯先生说。

幽尼达这时似乎已经有点不耐烦,有点神经质了,第三次问:“妈,我怎样戴这石竹花呀!”

“那位干事说,可以把它们佩在头发上和衣襟上,”依沙贝尔夫人微笑着回答。

“对了,对了!”幽尼达高兴地大笑了,她的胸前的曲线轻微地起落着。

“什么干事?”我问。

“《时装杂志》的干事。订户们有事可以问她,她答复她们提出的一切问题。”

“我给你看!”幽尼达说。伴随着一个迅速的动作,一阵丝绸的窸窣声,一阵有节奏的鞋底声,她跑了进去,接着不大工夫又手里拿着一本杂志跑回来。

“我们问她赴斗牛会时石竹花应该怎样戴。”依沙贝尔夫人告诉我说。

“她便答复说,”幽尼达接着说,“石竹花可以佩在头发上;但也可以系在衣襟上。这种石竹花多半是红的,但白的自然也可以用。这两种颜色可以形成一种很好看的对比。”

“我们接到了答复,”多马斯先生接着说,用他的手杖在地板上敲了几下。

天色渐黑了;雷又响起来了,巨响惊人。

“大雨来了。”多马斯先生断定说。

我们大家都愕然无声;我们从门口向那铅色的天空窥望。一辆四轮马车——一辆笨重的、旧式的、舒服的乡下四轮马车——在门口停住了。

“拉蒙,”多马斯先生唤那个赶车的仆人,”拉蒙,你看天气怎么样?我们今天下午会挨雨淋吗?”

拉蒙微笑着回答:“有点象吧,老爷!”

闪电急剧地闪着,雷发出可怕的轰隆声。大而密的雨点落了下来。在会场那边,人们都惊慌地跑,急忙撑起他们的伞。

(霞村)

11.沙里奥

这位名人的朋友和崇拜者,读到这篇东西的时候,会茫然若失了。沙里奥病了;沙里奥不见了……我在早晨来到这个平静而明朗的小村子里,太阳照耀着那片广场;青色的、清新的影子从房子的披檐上投下来,复盖着那些大门;教堂和它的平平的石楼阁、老旧的楼阁、涂金的楼阁,在远处耸立着,描画在明朗的、耀眼的长天上。在中央,流泉让它的潺潺的水从四条管子里泻落到雕刻的石池里。我站了一会儿,玩味着这青色的影子,闭着的窗户,深沉的寂静,流波的幽韵,楼阁,飞燕,和悠长的、有节律的古老的钟的报时声。接着便去敲这伟人的门:“当,当。”门是虚掩着;进去不能算是冒昧。过厅是荒凉的;在桌子上我看见了一个烛台和一根点了一半的蜡烛,一个空的杯子——也许是用来吃药的——和一大堆的原封未动的外省的报纸。一片深深的寂静充满着整个屋子;家具全复满了尘埃,一两张椅子已经坏了。寂静在空气中浮动着,而你可以从这各方面的细节中看到一些象是一种深沉的懒散,象是一种深沉的疲乏,象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绝望的感觉。我想:“这真奇怪。”于是我便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已经有点悲哀了,已经被这种荒凉景象所呈现的不可言状的忧郁所占据了。我又想:“这真奇怪。”我站了起来;后面是花园的门,我望见了橙树的鲜绿色和石榴树的暗绿色。可是一个人也没有出来,房子里连一点轻微的声息都没有。于是我便使劲拍了几下手,象在乡下一样地高声喊着问:

“有人吗?”

可是一个人也没有来。我认识这一类的房子,这些房子看起来很荒凉,而其中却住着一个乡村的愤世者;这些房子有老旧残破的家具,深闭而满是尘土的客厅,永远不生火的厨房,野草漫生的小花园,这些房子永远没有人,却时闻门声轧轧,而在那里你可以看见那唯一的居住者的无声的黑影飘过。我认识这一类的屋子。一种不幸的预感开始侵入我的心灵。我再用力很响地拍着手。可是,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一个仆人从花园门走了进来。你曾经注意过那些奇怪的房子里的仆人的特殊的神情吗?他们就象是一些既期望着什么,同时又畏惧着什么的人们;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忧虑、哀伤和神秘的恐惧的迹象;你可以说他们是在每个角落里嗅着藏金,他们是在想着遗产、遗嘱,而且他们在心里感到被某种尚未到来的事情所激怒了。

我问这个仆人:

“陆兰若先生呢?”

他回答我:

“他在睡觉。”

已是上午十一点钟了;这句简单的话使我十分惊愕。

“那末他害病了吗?”

他并不直接地回答我的问话。

“他早上三点钟曾经起来过,”他这样对我说,“接着又去睡了。”

我惊诧着。沙里奥三点钟起来接着又去睡了?这是出乎意外的、闻所未闻的。而当我的惊诧平静了一些的时候,我便想起了我这位出名的朋友的三个美丽的女儿:卡尔曼、露拉和柏比达。卡尔曼是纤瘦细小的,生着棕色的头发,青色的眼睛。我问:

“那么卡尔曼小姐呢?”

“她出嫁了。”仆人回答我。

我感到一种轻微的幻灭。于是我便想起了露拉。露拉是高大的,生着金栗色的头发,细小而洁白的牙齿。

“那么露拉小姐呢?”

“她也嫁了。”

我感到另一种迷茫的失望之情。于是我想知道柏比达是怎样了。柏比这是三个之中最漂亮的一个。柏比达是我最要好的女友。柏比达用舒缓而忧郁的手法,在钢琴上奏着《歌人的祈祷》。柏比达具有女子那种不可抵抗的魅力的两种美丽的天赋;柏比达有美丽的手和美丽的声音。关于声音,一个希腊人——柴农——曾说过,“是美丽的花”;关于手,那时我想不起任何哲人的佳句,可是感觉到被那长长的、细细的、白白的、尖尖的,绢一般的、饰着匀整、弯曲、桃色的指甲的手指所征服,是用不到求助于古代和近代的哲学的。

我又问,有点踌躇和恐惧了:

“那末柏比达呢?”

“她死了。”仆人回答。

我怀着一朴无限的、不可描摹的心情听到了这句话。在这所荒凉的房子里浮着的这种气氛的神秘,现在已很清楚地显现在我面前了。我们曾经爱过的那些人如何会这样迅速而突然地死去呢?在我们所热爱和偏爱的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什么固定的,不变的东西吗?被悲哀所征服,我无意识地望着那点了一半的蜡烛、空杯、原封不动的报纸堆。忽然,我听到有一种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发出,我听到一个喊仆人的沙哑的声音,喘气的声音,悲伤的声音。这是沙里奥的声音。过了几分钟,这位伟人在楼顶上出现了。这是他吗?这不是他吗?沙里奥曳着脚步走着,从前,他的胡须是剃得光光的;现在,他却长着一嘴不加修饰的密密的胡须了。从前,他佩带着一根极粗的银表链和一块大表坠子;现在,他已不佩带了。从前,他是照例穿着一件上过浆的耀眼的衬衫——那衬衫很有气派地在他胸前隆起着;现在,他却穿着一件软衬衫了。我曾经在另一个地方说起过,凡是一个不穿白硬衬衫的人是不会有才能和毅力的;当我发表了这个意见的时候,有几个可敬的妇女——我的女友,都有意见。一个妇女不能相信,一个男子没有了这种不能免的附属物,便会没有毅力和才能。然而有几位妇女却信服了;可是已迟了一点了……

那一向是那样整饰的沙里奥,现在已不穿硬衬衫了。你们要知道他的可悲的没落的详情吗?我在他面前又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这种悲哀来到我的心头,加到我已经感受到的那种悲哀上。沙里奥拄着手杖,慢慢地走下楼梯来。我惊诧地望着他。在小村子里,有些曾经以亲切的态度和质朴的话使你们心醉的、卑微粗野的男子和妇人,他们的死去会和一个英雄或是一个大艺术家的死去一样,使你们产生同样的悲悼。我们在童年或少年时代所认识的那些贝德罗,安东尼,路易思,拉斐尔,阿尔贝多都到哪儿去了呢?或许他们已在我们出门的时候;已在我们忘记了他们的可爱的音容的时候,都已死去了;或许,其中一个,——有如这位沙里奥——还在他的家室的没落中,在我的朋友的死亡中,在一切造就他的时代的环境的消失中独自活着。于是你便看到这种悲剧的、苦痛的、孤独的生存,在乡村的住宅中,在生和死之间,垂垂欲灭的经过两年,三年,六年。均势和平衡都已消失了;这种衰落或许是由一种轻微不如意开始的;接着,精神上的不幸,疲倦,患难,都压到心灵上了。于是,慢慢地,正如在恶梦中所经历到的一样,我们觉得我们从想摆脱的断岸上不由自主地滑下去。这样,有一天,我们忽略了我们的衣饰;又一天,我们忽略了屋子的整洁;另一天,吃饭也没秩序了;又一天,我们爱好的娱乐——打猎,音乐,我们也渐渐地忘了……于是在家室的零乱中,在我们个人的不修边幅中,神经的虚弱将可怕地发展起来,而已经绝望了的我们,便一任那将我们引向消亡的定命之流摆布、侵蚀。亲戚朋友们或许会作一番最后的努力;他们会到远方去求访一位名医;他们会试一试这种或那种的疗治方法……可是全没有用;年岁过去了,青春的活力消失了;那种使我们沉沦了的气氛已经形成,而一切的救拔我们的努力也是徒劳而无补的了。

现在你已经懂得沙里奥的悲剧吗?当时他下了楼梯,他在我面前走过,却不认得我。我站在他面前。

“沙里奥!沙里奥!”我向他这样喊。

于是,他用他的熄灭了的、无力的眼睛注视着我,深思了一会;接着,他张开了嘴,好象要说什么而说不出似的,最后,他用一种沉着的、冷淡的声音喊出来:

“啊,是了,阿索林……”

于是一种深深的可怕的寂静又笼罩着这过厅了。我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们说些什么呢?我们的谈话是没有必要的。在生活的某些时候——譬如,当经过了长久的岁月,你碰到了你曾经爱过的人——在生活的某些时候,你以为你将要说许多话,你以为你将要表白出一大堆的纷乱的感情,然而,你却会连最平常的俗套也说不出来。

我保持着沉默、悲哀、空虚,对着这位伟人。而当我走出了这所房子的时候,我又看见了那平静的广场,愉快而青色的影子,平平的楼阁,关着门的露台;我又听见了流水的潺潺声,那飞快的穿过天空的燕语,和那有节律的、永恒的、对世人的悲哀漫不经心的、报时的老旧的时钟的鸣声……

(望舒)

12.哀歌

“阿索林先生,这是一只哀歌吗?”

“亲爱的读者,这是一只哀歌吗?”

她的名字叫胡林。你对胡林这两字的初步想法是怎样?你以为这是一个金发的、活泼机警的男孩子的名字吗?不是,你错了。胡林,那就是胡丽雅。而胡丽雅是一个窈窕瘦小的、生着两只蓝色的忧郁的大眼睛的少女……我记得,在阔别多年以后,我回到了我曾经度过童年的这个单凋的村庄。那是一个很早的早晨,我走在那宽阔的路上,两边都是门儿紧闭、过厅里静静无声的低低的房子。太阳舒缓地沐浴着白色的房子的正面,教堂的有节律而嘹亮的钟声不时地响着,而那在夜间沉寂了下去的铁匠作坊,也开始歌唱了。我将对你说,当村庄的这一切可敬的累世的行业醒过来的时候,那才是无上的好时光啊。假如你爱它们,假如你为它们抱着深深的同情,你在这个清鲜、明朗而有精力的时候可以看见那些车作坊、锅子作坊、锡作坊是怎样地开门。那些好象乾涸了的,好象吓怕了的,好象是躲在一个阴暗的门下的,在一条斜倾而寂静的小路上的几家还存留下来的老旧的作坊,是如何地开始工作。那些铁匠作坊是带着那样一种愉快、有力而协调的当当声放出它们的歌来。我对于那些打铁炼钢的人有一种偏爱,愿我的木匠朋友们原谅我这种一直瞒到现在的秘密。我说这句话,对他们没有丝毫的不敬之意,以后我还得写几行给那些崇高而和气的、制造木器的人们,作为友谊的献纳。现在呢,我要到铁匠作坊里去坐一会。炉子里的火焰优美地跳跃着,风箱大声地抽动着,在作坊的中央,那个淳朴的、可敬的旧铁砧,铁匠作坊的灵魂,正在等待着那行将承受锤打的烧红的铁,于是铁从火里取出来了。于是铁锤用力地接连打下去,快乐地唱着它们的千年不变的歌,而同时那个大铁砧,它好象是怀着一肚子的满意——或许是虚荣心——想着,假如没有它,铁匠作坊里什么事也做不起来。

铁锤时时停下来,老板和我谈着本地的事情,那就是工作的多少,新造的房屋,以及那些从工厂出来的铁器是如何地不经用——这是无疑的。我觉得在城里的大工厂里,在工人的迅速而烦嚣的人群中间,机械地、大宗地制造出来的一切锁、闩、铁条,比不得从前的那些铁器;而现在人们也在村子里锻轧的铁器,都是没有灵魂,没有那些神秘而不可解释的特性的。在村子里,人类的心灵好象创造了一种不能毁灭的、经久不变的东西……

铁锤唱着歌,用它们那嘹亮而有力的声音唱着;风箱带着一种沙哑声抽动着。现在,老板和我已不谈那收成、工厂和房子的事了。我们谈着那些一去不复返的朋友们。假如你在离开你的村子不几年或是多年之后回来,这些回忆是免不了的。关于这一点,我在别处已谈到过了。拉蒙,路易思,焕,拉法尔,安东尼,现在都怎样了?贝特罗后来如何了?韩耐洛费尽心思建造了一所绝好的房子,住了八天就死了,这事是真的吗?拉法尔是否把他的多米拉尔的土地遗留给他的侄女胡妮达——医生巴多洛美的女儿?

当我说出胡妮达这名字的时候,那老板沉思了一会。他一只手拿着铁锤,一只手拿着铁钳,对我说:

“你难道不知道胡丽雅死了吗?你还记得吗?胡丽雅,阿尔伯多的女儿……”

是的,我记得:听着老板的话,我感到了一种深切的悲哀。一方面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另一方面是一个纤细、皎白、温和、生着一双梦想的、沉思的、悲哀的蓝色眼睛的少女,你对于这两者之间的鲜明的对比不觉得离奇吗?你或许不知道,在那些村庄里,无疑地少女们还是最富于浪漫情调的,这就是说,那里有些在钢琴边奏着悲哀的曲子,寂寞地度着时光,读着小说,背诵着诗词,尤其是带着那无法形容的微笑,带着可爱的、神明的、淳朴的微笑的少女。在村庄的节日,或是,有一天当你们坐在车子里,读倦了你们手中那都讲着一件事的报纸,朦胧地依窗闲眺着那些俯临着车站的露台的时候,你们没有看见过那样的少女吗?

铁锤继续着它们的快乐而有力的歌;风箱发出“法——法——法……”的声音。我失去了我在铁匠作坊所感到的平静:一种不可克制的悲哀占据了我的心。当我走出来的时候,巴尔达若尔正在门边。

我对他说:

“你好,巴尔达若尔。”

他对我说:

“啊,阿索林!什么好风把你吹来的?”

巴尔达若尔是照相师。你敢说在小镇上还有比照相师更有趣的人吗?希望这种妄想永不在你的想象中发生。我也很看重照相师,过几天我还要写点亲切的东西献给他们。现在呢,我要到我的朋友巴尔达若尔家里去坐一会了。我要和这个质朴的人谈话,并且看看他放在大柜子里的那些照片。我对你老实说——当我到了一个陌生的镇上,我的第一桩事情就是去看照相馆的店面。在那里,我看到那些镇上的我所不认得的人物——这或许会使我觉得他们是很给人以好感的——以及那些我上面所讲过的那样不相同、那样谜一样的少女的脸儿。这些脸儿能说些什么呢?在那些妇人的、少女的头脑里,有些什么念头,什么雄心,什么希望,什么幻灭呢?我们可以从她们嘴的收缩上,手的形态上把这些都猜度出来吗?

我走到我的朋友巴尔达若尔的店门前。我凝视着这些先生们,太太们,小姐们。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一张使我产生一种生动而深切的情感的照片上。你已经猜到了吗?那正是胡林。我专心地注视着,深为感动,忘记了一切。

巴尔达若尔对我说:

“你看什么,阿索林?”

我对他说;

“我看胡林,阿尔伯多的女儿。”

“啊,对了!我给她拍照的时候,她的病已经很利害了……”

照片上胡林是坐在一张粗制的小长椅上;她的脸儿比我最后看见她的那次还要椭圆,还要纤细;她的身体比从前更加瘦小,她的眼睛似乎比从前更含深思,更大;她的手臂带着一种疲倦而忧郁的绝世的姿态垂着。一把半开着的扇子横在她的纤纤的玉指间……

房子的过厅里充满一种深深的沉静……一只大蜚虻发着巨大的嗡嗡声来去乱飞着。

我向我的朋友巴尔达若尔告了别。铁锤用它们的快乐的声音在铁砧上唱着歌,远处的寺钟在召唤信徒们去做上午最后的弥撒。我慢慢他走着,我想:“美的东西应该是永劫不灭的……”

(望舒)

13.蒙泰尼的理想

①蒙泰尼(Montalgne),十六世纪法国散文家和哲学家。

“你说他是一个快乐的人吗?”

“绝对地快乐:当我解剖他的脑盖骨的时候。……”

“你解剖过他的脑盖?”

“我以法医的资格去做的。亚历杭得罗是我从前的好友之一,那是我一生最沉痛的事情之一。”

“这人是怎么死的?”

“象他生存的那样死去:没有沉哀,也没有悲伤,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悲悼。”

“那正是我所佩服的、生活在三、四世纪以前的另一个人的理想,那就是哲学家蒙泰尼。那位哲学家愿意死在一家客栈里。他说过:‘我们要在熟人中间生活而欢笑;我们要到陌生人中间去悲伤而死去。’”

亚历杭德罗就是那种到处唤起别人的毫无拘束的快乐的人之一。

在一切的快乐中,最无拘束的、最愉快的是孩子们的、乡下人的、野蛮人的——即那些比我们更接近“自然”的人们的快乐。亚历杭德罗是怎样一个人?

“他身材高大,肥胖,生着粗祖的脖子和小小的头。”

“他有钱吗?”

“他还算富裕。可是他把他的全部财产都花费在娱乐和旅行上。当他死的时候,已所剩无几了,死神来得正是时候。”

“他没有儿女吗?”

“他是个独身汉,他说他认为没有把他的姓氏在世上传下去的必要。”

“这一点也正和我刚才说过的那位哲学家相象。那位蒙泰尼也不希望他的家族传衍下去。他写道:‘当我去世的时候,我可以很容易地以世界上将发生的一切来自慰。’请问,亚历杭德罗旅行吗?”

他经常到马德里去,他竟在那里非常出名了。有一天他走进一家咖啡店,叫人去说客人的账全由他来付。客人都问:‘谁付的?谁付的?’而当大家都注视着他的时候,他跳上一张桌子,用不连贯的话开始发表演说。”

“他一定是醉了。”

“不,他从来没有喝醉过,他所爱的是吃得好,吃得多。这就是他的死因。”

“他是中风死的吗?”

“是的,先生。一天晚上我们在老总会里玩……你不知道老总会吗?”

“不知道,先生。”

“它多年以前就没有了。一天晚上,我们在那里吃夜饭,亚历杭德罗没有和我们在一起。我们都盼着他来。亚历杭德罗不会不来。不久,我们就看见他在门口出现了。于是欢宴开始了……我记得,在吃完饭拿来咖啡的时候,我取了一杯,加上糖浆递给亚历杭德罗。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去喝它。可是当他把杯子从唇边拿开的时候,他扮了一个难看的鬼脸,对我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句话仿佛至今还在我耳边回响:“这杯咖啡有毒药的味儿。”

“他为什么这样说?”

“我不知道,这或许是一种预感。糖浆里一点别的东西也没有;我们大家都喝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一时了。我走了。因为我喜欢早起。‘明天见’,我对亚历杭德罗说。‘你还要到这儿来吗?’他问我。‘对啦,吃过饭来。’我回答。有三四个朋友和我一同离开,可是亚历杭德罗却和两三个最会吃的朋友留在哪儿。”

“以后他们干了些什么呢?”

“他们谈天,喝酒。后来的事情我都知道,因为看门人时常对我讲起。亚历杭德罗每逢这样大吃大喝的时候,临了总要跳一次他自己发明的舞。

“是他自己发明的吗?”

“很可能是的。那是一连串的跳跃和旋转。那天晚上他也跳了。别的人唱着歌拍着手,而他却在合唱中用他的肥大的身体跳跃着。可是跳了一会儿,他突然离开了别人,到一张桌子边坐了下来。在那里,他把胳膊肘搁在桌面上,把头托在手掌上,闭拢了眼睛。”

“这难道不引起别人惊异吗?”

“不,绝对不,别的人都有点醉了,况且亚历杭德罗在大吃一顿之后睡觉也是常有的事。”

“当亚历杭德罗睡觉的时候,他们怎样呢?”

“他们走了,亚历杭德罗一闭眼就打起鼾来。‘亚历杭德罗睡着了。’他们说着便走了。看门人便叫妻子去拿了棉被和枕头来,两个人就服侍亚历杭德罗上床去睡。其实,亚历杭德罗打了一阵鼾,便死了。看门人时常对我说,当他妻子和他帮助亚历杭德罗上床的时候,他说:‘见鬼,亚历杭德罗先生今晚怎么这么重!……’亚历杭德罗就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看门人走进厅里去,看见他正和他昨晚离开时一样,‘亚历杭德罗先生,亚历杭德罗先生!’他向他喊着。可是亚历杭德罗一动也不动;于是他去拉他的手,拉他的脚。他大吃一惊,发现他的手和脚已是那样地僵硬了……当天我就解剖了他。我剖开了他的脑壳,我以为我是永远不能找到脑髓了。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坚硬的头骨,在里面只有很小的一块脑子。”

“这样说来,要有一个快乐的生活,是不应该有脑子的了?”

“这是可能的……”

(望舒)

14.黄昏

约翰先生,马利亚夫人,贝璧达都在壁炉前坐着;火焰跳跃着,摇曳着,舐着炉上的黑色石板。忽然有人在外面敲门。

“这是谁呢?”马利亚夫人说。

“不知道,”约翰先生说。“一定是白德鲁和罗拉吧……”

“你相信他们敢在这种天气跑出来吗?”马利亚夫人反诘道。

外面下了一整天的大雪,围绕着这古城的辽阔的田野已经变成了白色,橄榄树都好象是白色的翎毛,压在雪底下的葡萄蔓都成了无数的小堆。人们或许在路上会看见一个旅行者的车迹,从这一方面来,向另一方面去。

“是他们,”马利亚听见了甬道里的说话声。

这时,突然,在大厅的门口,他们听见一个女子的清脆的声音说:

“晚上好!”

接着又有一个男子的响亮的声音说:

“晚上好!”

你们没有注意到这句话里的欢乐、力量,和深切的情意吗?在乡村里,这个短短的句子是有一种别处所没有的含意的。我们曾在我们的田地里,在我们的葡萄园里度过了一整天。我们曾谈到灌溉,谈到修葡萄。谈到播种,我们也许在俱乐部里无聊地度过了两小时。如果这是榨橄榄的时节,我们便是从油坊那里来的,我们曾看到油是怎样一滴滴池从榨床里流出来,于是,到了晚上,在饭后,我们便坐在火前。就在这时候,我们听见了“晚上好”这短短的招呼声,我们手里正拿着火钳拨火,我们放下了我们的工作,转过我们的头去。

“啊!”约翰先生喊。“我以为你们今天不来了。”

“那么我们独自在家里做什么呢?”罗拉夫人说。

“我才不怕冷呢。”白德鲁先生快活地说,同时取下他的帽子,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接着,他换了一副严肃的口气说:

“听着,”路易斯今天来说过吗?”

“没有。你为什么问我这个呢?约翰先生反诘道。

“我今天早晨在爱拉这见过他……”

“你今天早晨到爱拉达去过啦?”约翰先生插嘴道。

“是的,我去看橄榄怎么样了。我想我星期二就可以开始收了……回来的时候我碰到了路易斯。我们谈到他要和你进行的交换,拿他芳丹纳的那块新葡萄地,换你加德龙的那块田。他问我这件事是否可能。我对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所能做的,只是今天晚上见到约翰的时候,跟他说说’”

约翰先生手里拿着火钳,沉默地躬身在火前慢慢地拨动着那些木块:他把一块敞开的木炭夹过来,他又把一个巨大的橄榄树干翻转来,为的使它燃烧得好一点。

在一个短短的沉默之后,他慢慢地说:

“你说,拿他芳丹纳的那块新葡萄地换我加德龙的田?”

“这是他跟我说的。”白德鲁先生说。

约翰先生又开始拨火。正在低语着的马利亚夫人、罗拉夫人和贝璧达,这时也沉默起来了。在外面,风一阵阵地吼着:人们时时听到一扇窗子在远处响着,——这种疯狂的、不安静的、神秘的窗子常常在有风的夜里,在一个仓房里;在一个洗衣场里,在一个卧室里。或在一个人们从不进去的房间里响着,常使我们在童年产生一种空虚的恐怖。火焰跳动着。摇曳着。人们听到大钟的悠长的、沉重的声音。

“我以后再跟你谈吧……”末了,约翰先生这样大声说了一声,接着,他又停住不说了。

“是加德龙的田吗?”马利亚夫人问,她急于要知道约翰先生说什么,不能再忍耐了。

“路易斯就是要那块田,”白德鲁先生说:“芳丹纳的那块新葡萄地离他的别的土地太远了。对你们来说这交换倒有些方便,因为你们附近有索龙拿的地……”

“是的,”约翰先生说,“不过我相信加德龙的田比芳丹纳的新葡萄地大得多。”

“这我不否认,”白德鲁回答道:“可是你要知道那块新葡萄地有很好的根系,今年就可以有不坏的收成呢。”

又是一次很长的沉默。四壁挂着两三幅歪斜而乌黑的旧画,两只金丝雀一动不动地立在它们的笼子里,不时地——其中一只睁开它的红边的圆眼——移动移动,在那些柳棍上啄几下。在远处,城中的老时钟发出了悠长而沉重的鸣声。火焰在巨大的树干上发出蓝而透明的颜色。白德鲁先生卷好了一根纸烟,轻轻地拍着手,又把他的口气从严肃变为快活。

“啊,贝璧达!”他喊道。“你呢,你以为怎么样?你比较喜欢哪个?加德龙的田还是爱拉达的新葡萄地?”

贝璧达是一位苗条的、洁白的、淡发的少女。她有一张好看的、柔和的长圆脸,她的两眼,大而且灰,有一层淡蓝的眼圈。贝璧达的白而长的手是在她的膝上交叉着,贝璧达笑着抬起了她的眼眉,分开她的两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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