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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索林 当前章节:16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我不知道,白德鲁先生,想必都是好的吧。 ”

“没的事,没的事!”白德鲁先生带着一种滑稽的郑重其事的神气抗辩说:“你不告诉我们怎样做,我们就一步都不能进行……”

接着,眼睛望着他的纸烟的烟怎样上升,怎样消散,他突然用一种更随便、更亲热的口气喊道:

“说老实话,你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在阿巴狄亚看见的是谁吧?”

贝璧达微微地打了一个冷战,也许她的两颊这时露出了一抹鲜亮的红晕吧——这种红晕在她的额角上的那些卷曲的、纤细的、美好的,淡褐色的发辫下衬出了一种鲜艳的情调。白德鲁先生暂时沉默了一会;也许他是故意要看看贝璧达的这种轻微而无声的苦痛吧。接着他便说:

“我看见了罗莎利多和安东纽在一块走,人们说他们已经和好了,今天看来,他们真是和好之至了。”

贝璧达的健康而调和的颈部的曲线至此才恢复了它的波动,这位恶意的狡猾的白德鲁先生所说的原来不是她所担心的。

“是的,是的,”贝璧达用我们在逃脱了压在我们身上的危险后说话时所用的那种急速和快活的口气喊道。“是的,是的,真的呢!自从安东纽抛弃了她,罗莎利多就病了。这原是她要重修旧好的……”

“我今天下午两点钟在老教堂作‘九日经’时也见到他们。”罗拉夫人说。

又是一次很久的沉默。在外面,从路上,不时地传过一位过路者的急速的、响亮的脚步声。我们在晚上,在孤寂中,在沉默中听到的这些脚步声有一种奇怪的声响。街上是阴晦而且冷清;远处,人们也许可以听到一位更夫的平板的、缓慢的语声;也许——如果这些古城有铁路——人们也许可以听到一辆机车的窒闷的、看不见时汽笛声。于是,这一切声音——脚步声、人语声、汽笛声,窗子的拍击声,木块在壁火中的爆炸声,金丝雀的有节奏的啄声——于是,这一切声音便造成了一种高度的和谐,一种深邃的、神秘的合唱,就仿佛是宇宙万物的永恒的、不可知的语言一样。

白德鲁先生用火钳拨着火,马利亚夫人,罗拉夫人和贝璧达闲谈着。夜已经深了吗?那老的时钟又开始敲了。回去睡觉的时候到了。当所有的人都走到门口分手时,在漆黑的夜色里映出了那铺满全街的模糊而浮泛的雪层;被风吹得摇摆的路灯在各处闪烁着。

白德鲁先生和罗拉夫人的身影随着响亮的脚步声走去了,在远处消失……

(霞村)

15.塞万提斯的未婚妻

一阵遥远的铃声带着一种颤动而悠长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接着,另一阵更近一些的铃声用一种嘹亮的、喧闹的爆发声来回答它。圆而大的电灯不时地闪烁着,有时候它们好象是要熄灭了,可是不久又发出它们那惨白的光来,引擎的巨大的喘息在大窗下震响着,人们听到那辽远的汽笛声,货物车带着一种冲撞声和吱吱的喧声经过,一个报贩子唱着一种悲哀的调子,时长时短的火车的汽笛声响了。在远处,在—片暗黑的天空上,描画着那不动的扬旗的红色光点。而那些大而圆的电灯,也时时在它们的凄冷的光中静默地闪烁着……

火车将要开了。一个穿孝的妇人上了我那个车厢,两个孩子,三个孩子,四个孩子,六个孩子也跟在她后面上来。他们都很小,生着栗色的、棕色的短而细的头发,红红的面颊。火车就要开了。在我的右边,很严肃地坐着一位四岁的小先生;在我的左边,是一位三岁的小太太;在我的膝上呢,还坐着另一位两岁的小先生。火车就要开了。火车装满了人。我们大家都说着话,我们大家都笑着。忽然,一个尖锐的汽笛声破空而起,车头放着汽,火车动起来了……那使大城辉煌耀目的无数金色的泥洼被抛在后面了,一股暖气从开着的窗子吹了进来。田野是黑色的,寂静的,群星带着一种神秘的闪烁在无际的长天上闪闪发光。

我是一个肥胖、快乐、做父亲的小资产阶级了。那个坐在我膝上的孩子,用他的多肉的小手拍着我的脸。在我右边和左边的孩子们大笑着向我提出问题。我把一些离奇的故事讲给他们听,我笑着;我自己感到满足而快活。空气是清鲜而温柔,群星闪闪发光,

我现在是这样一个小资产阶级了。我住在村庄里,有一所大房子,房子里有各种不同的厅室和一条宽大的走廊,有一个花木荫蔽的花园,园子里有花棚和白色的柱子;家里藏着一些蒙着灰尘的书籍,而且带着两个,四个,六个生着细密的头发和什么都讨、什么都撕的小手的很小的孩子旅行。生活是安逸而甜蜜的。我象孩子们一样大声地喊着;我们一同喊叫着。忽然,在喧闹声中响起了一个唱着古老的儿歌的声音,于是我们大家在一种喧噪而不和谐的合唱中唱起来了:

小寡妇,小寡妇,

小寡妇,想嫁人,

想嫁山羊伯爵,

山羊伯爵打她。

车声伴着我们的歌声。车子左右地摆动着,我们简直是坐在一条船上了。我们的声音有时高扬起来。车站过去得很快。我用手抚摩着那放在我膝上的小先生的柔软的发缕。面对着在这个将来可能成为一个国家的英雄的小小的人,一种茫然的柔情侵入了我的心灵。从我的大衣口袋,露出一个极大的酒瓶。生活是安逸的,群星在无际的黑暗中闪闪发光。

正在最喧闹的时候,火车停了。一个声音发狂地喊着:“到达耶莱斯,停车一分钟!”于是一种深切而沉痛的惊愕开始向我袭来。我该下去了。我已不知道我到哪儿去,也不知道我想要干什么。我为什么要下车呢?我为什么不继续坐车呢?我的意图是什么?我在这孤寂的车站上将干些什么呢?

火车已重新开走了,带着一种沉闷的轮声向黑暗的田野远去了。我寂然不动地站了一会,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远处的最后一节行李车的行将消失的明亮的红灯。于是,好象有一种讽刺的、阴险的声音在我内心里说:“小资产阶级者,你不是说生活是安逸的吗?好,你现在看吧。”站台是冷清的,一个职工刚刚用一种粗鲁的动作熄了灯。

于是在这个时候,我暗自决定继续我的远行,一直到爱斯基维阿司。我的决心下得很快:一个人告诉我从此地到爱斯基维阿司只需一小时。“有什么车可坐去吗?”我问。“没有,现在这个时候没有车。”“可是,”我追问,“我可以留在耶莱斯吗?”不,我不能留在耶莱斯。在耶莱斯过夜的蠢念头怎么会跑到我的头脑里来?现在是九点钟了,大家都睡了。而且要找一个客栈简直是不可能的,即使人们是醒着……群星闪闪发光,在远处,在天边,浮现着一片暗淡而散漫的光。月亮就要出来了。我请人指点我到爱斯基维阿司去的路。于是我慢慢地向那个方向走去。我已不是一个拥有一座有花棚的花园的,而且和两个,四个,六个金发或棕发的孩子一同旅行的小资产阶级了。现在我是一个接受事物的不能改变的神秘的安排的,小小的安命的哲学家了。道路很狭窄,还有深深的车迹,它弯弯曲曲地横在那划着平行的田沟的平坦的田野上。各处不时出现橄榄树的黑影子。万籁俱寂。满月在一片土地的起伏处露出它的黄色的大脸来。我走着,我走着。一只杜鹃在远处叫着“不如归去”,另一只杜鹃在近一些的地方叫着“不如归去”。这些可怕而讽刺的鸟儿或许是在嘲笑我的渺小的哲学。我走着,我走着。田野走完了接着是葡萄地,葡萄地走完了是橄榄树。杜鹃吹着它们的忧郁的笛子,月亮升到清彻的天空中,我走着,我走着,穿过葡萄地,穿过田地和橄榄林。

忽然,在夜静中,我听到犬吠了。在我前面有几级石阶,石阶上安置着一个柱子。这是一个古老的绞架。再远—些,出现一个大的建筑物。我到了爱斯基维阿司了。道路上很荒凉,狭窄的路的两侧是两排墙,向远处延伸着,宽大的屋檐把门户遮得黑乎乎的。一群孩子在远处的歌声传到我耳边。客栈在哪里呢?如何去找它呢?几个夜行的好乡民——这时已经十点钟了——做了指导一个哲学家的好事。我敲着门:“砰,砰。”于是,简短地解释了几句后,我便在一间白色的过厅里,坐在一个窄窄的松木凳子上,简单地——这就是塞万提斯当时谈话所用的简单——和客栈老板谈着话了。在一个闪光发亮的柜台上,在一架食具厨上,排列着许多坛子和瓶子,上面写着“盎加尔纳雄”,“公苏爱罗”,“贝特拉”,“加尔曼”,“安米利亚”,“罗沙黑阿”……这客栈同时也是一个酒店,而且,在爱斯基维阿司,和一个酒店老板不谈酒还谈什么呢?现在我已不是一个有两个,四个,六个金发或棕发的小孩的小资产阶级了,也不是一个在命运面前听天由命的小小的哲学家了,现在我是一个酒商了。在爱斯基维阿司,而且是和一个酒店老板在一起,假如不谈酒,你要我谈什么呢?客栈老板对我说,伊拉德先生有的是好酒,可是他或许不肯出售。安德雷思员外拥有的酒更好,可是他可能要卖得很贵。那倒是真的,我不应当亲自去和他做交易,那位“有点小气的”安得雷思员外会看出我急于购买——那是一定的——而抬高他的价钱。最好是谈点别的事情,若无其事似的。……近处的钟低沉地敲了十一下。我拿了一盏灯,客栈老板把我一直领到房间里:那房间是在二楼,我们经过一个堆满了茜草的走廊才到了那里。我把灯放在桌子上:房间的墙是石灰粉刷的,门很宽大,有着方形的和矩形的嵌木,一张松木的桌子放在床边。我开了窗,月光温柔地照亮邻家的屋顶和遥远的田野,远处,近处,狗在悲鸣着,狂吠着;一只枭鸟时断时续地叫着……

钟声把我惊醒了。那是三口钟的声音,两口发出响亮的“铛,铛”的声音,那第三口,好象是深思着,担心着,伴唱着一支悠长的、温柔的、忧郁的曲子。塞万提斯每天在他的睡眠中,象我现在一样,是听到这种悦耳的钟声的。天还没有亮,晨光还没有从门罅里和窗缝里透进来。我重新睡下去。接着,那同样的响亮与柔和交织着的钟声把我惊醒了,朝阳的光现在把光纹和光点画在门板上。鸽子在屋顶上鸣着,小步地走着,瓦雀发狂地噪着;乌鹡在远处叫着,……田野是绿色的,在远处,当我开了窗子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座白色的耀眼的房子,在平原的极处。附近,在左方有一所老旧的住宅,曼加特有的总是关着大门的住宅之一,显露着它那木料已经有裂缝,神秘而不可捉摸的三个旧露台。

我出了房间走到走廊上,然后我走下那狭窄的扶梯,在院子里停留了一会儿。这个客栈是一所破落的砖屋,它座落在罗沙黑奥街上,在阿弗玛丽亚街的角上,这两条街完全是西班牙风的。在这所房子里或许曾经住过一个可怕的西班牙小贵族,露台也是关闭着,而正梁也是歪斜而黝黑。一个鸽笼高立在那角上的屋顶上,上面写着这客栈的名字“楼仓”。在这所房子里或许住过一个可怕的西班牙小贵族。爱斯基维阿司是一个有贵族和尚武的传统的地方。你只要去翻看那菲力波二世下令编纂的、未刊行的《风土记》就可以知道。爱斯基维阿司——在一千五百七十年,塞万提斯结婚前八年,教务会回答国王说——爱斯基维阿司有二百五十个居民,其中有三十七个世袭的小贵族。这些小贵族的名字是皮伐莱思,沙拉若莱思——塞万提斯的丈人的名字;阿伐洛思,美霞思,奥尔道涅思,巴洛索思,巴拉确思,塞万提斯的岳母的名字;加里阿若思——《出名的厨婢》中的一个主人公的名字;阿尔冈道涅思,古艾伐拉思,伏时美第阿诺思,季哈达思,和勇敢的阿龙梭先生。他们还说:“在文学方面,爱斯基维阿司没有可注意的人物;可是在军界中,却有许多的军佐、旗手,和有价值的人物。”那里,你可以列数他们的名字:“死于阿尔加拉·德·培那拉斯的摩尔人所杀的”贝特罗·阿拿尔特军佐,巴里安多思军佐,海尔囊·美夏军佐,约翰·德·索拉若尔军佐,贝特罗·特·曼多若旗手;这是你所知道的,他是“占领高拉达时第一个插上旗帜的人,因而夏尔·甘赏了他一百五个杜加”。居民在他们的记载上这样结束:“同时,从前有许多为国王服役的军人,现在还有几个人是在弗兰德和约翰在一起。”

爱斯基维阿司是冒险家和军人的古老的耕种地,它的土地是贫瘠而乾枯的。在它的二千五百另五亩的可耕的土地中,没有—亩是有水灌溉的。人们在那里可怜地生活在破屋中,或是离开了现在我漫步的这些街路,离开了我现在所看到的单调的枯涩的田野,去寻求一种自由的、飘泊的、冒险的生活……天空是晴朗的,——呈着蔚兰的颜色;一种模糊的昏沉,一种沉滞的重压从各种东西中间透露出来。我走到一个宽阔的广场上,县署和它的有陶立特式的柱头的门廊出现在广场的一角,大门深闭着,静静的。

一切都静默着,一切都安息着。不时地,一条狗带着乡间的狗所特有的那种慵懒走过,也不知道为什么停留了一会儿,接着又远远地在一条小巷里不见了。一群瓦雀飞落在地上,觅着食,跳跃着,又忽然飞起来,啁啾着,在澄清的碧空中快乐地拍着它们的翼翅而远去。在远处,雄鸡的啼声振荡着,象是—种金属的、断裂的声音,突然冲破了透明的空气。

我漫游于小路和广场,我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在初春的暧风中沉沉欲睡。人家的门是开着了,露出那卵石砌成的院子和一个弯曲的葡萄架来。

从费路走到桑·赛巴思丁路,从桑·赛巴思丁路走到加巴勒罗思路;在这些西班牙的乡村的街道的名字中,存在着一些不知不觉地吸引着你、使你发生兴趣的东西。我在达加路停留了一会儿。在一个老旧的房屋中,除了那些没有家具的、寂静的、有一个小小的门的荒废的大走廊以外,还有什么更有魅力,更引人注意的呢?在—座老旧的城中,除了一条短短的街道——如达加路——以外,还有什么更引入入胜的呢?那条路上一个人也不住,它是由那些围着院子的墙连接而成的,或许有总是关着的大门廊,铺花砖的天井,而且背后有一片田野,在那里或许还有一座有耕地的小山丘。

我默默看了一会儿,我沿着狭窄的小路走去。一千五百七十六年的居民说,“这地方的房子都有铺花砖的天井,有几所是高大的,它们是用泥和石灰造成的。”大的牌楼耸立着,为岁月所弯曲而毁坏了。我读着那很小的路牌,路牌上用细小的青色的字写着路名。其中之一使我猝然一惊。注意吧,我刚刚看到的是:“加蒂丽纳夫人路……”于是我走到街角上,我在另一个牌子上看见:“塞万提斯广场”。这真是不可思议而异乎寻常的,我无疑地是在那位小说家的房子的前面了。于是我在门廊前停了步,我试想检查一下这所不可思议的奇怪的房子。可是一位老妇人——穿着黑色的衣服,一个沉默不语的乡村老妇人——突然从那房子里出现了,向我走来。或许——我想——我,一个异乡人,一个陌生人我走到一个陌生的人家去是一种失礼,我取下我的帽子,躬身施礼说:“对不起,我在看这所房子。”于是,那位穿黑色的衣服的妇人便邀请我进去。这时候——由于你所知道的那种心理状态,——原来以为走进一个陌生人家去是不应该的,现在那妇人请我进去,倒觉得是很合理了,很自然的了。一切,从太古起,都是安排着让一位沉默的妇人邀请一位同样沉默的哲学家走进她的房子去的。我便不声不响地进去。接着两个有救养而不拘谨的青年人出来了,我向他们敬礼,又开始用同样的淳朴和同样的论点同他们谈话。房子前面是一个有高墙的院子,你可以看见一个葡萄架和一口井,院是用小卵石铺砌的。房子是在后面,它有两扇大门,通着房子正面的过厅。明亮的太阳照进来,一只福岛鸟歌唱着。我细看着那钉在壁上的、画着圣经故事的两张被尘土染黑的大画。接着我们便从那靠左手的有雕花扶手的楼梯走上二楼。我们便在一间很象下面的过厅的客厅里了,两个宽阔的露台的门是大开着,在地上,那阳光所形成的光的长方形中,整齐地排列着盆花。我从这上面想见了女子的温柔而勤快的手。一切都是整洁的,一切都是用那种乡村的房屋的天真而纯洁的——但是是残酷的,我们应该承认——整齐情调安排着。我们穿过几扇大大小小的门,这简直是一个连续不断的不规则而悦目的客厅,房间,走廊,卧室的迷宫。那边,在一个有红色的家具的长方形客厅中,一位一千八百三十年的先生在一张沙发上面的画框里望着你。这边,是一个小小的狭窄的厅,有一条小走廊通到一个铁栏杆,塞万提斯从前就是倚在那里眺望那辽阔、孤独、静默、单调、幽暗的田野的。这边是一间有一扇小矮门和一个玻璃门檐的卧室;那里,从前睡过塞万提斯和他的妻子。我凝望着那曾经亲睹那位讽刺家的幸福的岁月逝去的、石灰粉刷的白墙……

接着我重又回到下面的过厅,坐在阳光之下,在植物的叶荫里。福岛鸟啼着,天是青色的。我已经说过了,从太古起,一切都是安排着让一个哲学家在这住过一个伟大的来婚妻的房子的过厅里,享受着这深深的满足的时刻。可是一个不寻常的事件——这或许也是准备了几百万年的——将猝然来到我的生命中。这所房子里的人的招待手段真好,在邻室里发出了几句语声,而我,我忽然看见一个俏丽而温文的少女出现了,向我这边走过来了,我站了起来。心里有点震动:这是这个家庭的女儿。而一时间我觉得在这窈窕淑女的身上看出了——谁能约束自己的幻想呢?——费尔襄多·抄拉若莱思的女儿,米古爱尔特·塞万提斯的未婚妻本人。你了解我的情感吗?可是有些急迫而不寻常的感觉使我不能进入遐想。我面前的这位少女一只手拿着一盘糕饼,一只手拿着一个小盘子,上面放着一只斟满了金黄的爱斯基维阿思美酒的杯子。这时,一个小小的不好应付的事出现了;这种出人意料的事情在乡村的住宅里是每天都有发生的:我的外省生活的经验——你是知道的——使我轻而易举地把我自己从这难关中解救了出来。假如我取了——我对自己这样说——外省的人们所制的这种大糕饼,当我吃着糕饼又接着喝酒的时候,我会叫这位少女,就是这塞万提斯的未婚妻,在我这个不重要的陌生人面前等待着。这不是有点过分吗?当她在门口出现的时候,我不是已经看见了她的羞态吗?我尽可能地从这种家制糕饼中少拿了一些,我又很快地喝着酒。那少女一动不动地站着,羞容满面,柔目低垂。接着,在和这可爱的一家人的短短的谈话中,我便从加达丽纳·沙拉若尔·巴拉丘思——一千五百八十四年塞万提斯结婚的那年的闺中少女——想到罗西达·圣多思·阿古阿多——一千九百零四年的闺中少女。我的想象把两者合而为—了。而当告别的时候到了,我还在门口,在青色的天空下,在群花间,最后一次望着那俏丽的少女——塞万提斯的未婚妻。

下午我要到乡村附近的翁比达莱斯泉去,在那里,塞万提斯所爱的人曾经拥有她的葡萄园。我说过我要和教士先生——他是那位主持塞万提斯的婚礼的贝莱思教士的当然的继承者——以及昂德莱思员外一同去散步。沙拉若尔,家在那些地方的葡萄园已没有了;海拉道尔阿尔比罗和爱斯板诺葡萄园的葡萄都已被拔掉了,泉水从一个洼地里涌出来;一道细流从一根装在石板上的铁管中喷出来,冲到两个深沼里去。被犁所耕过的宽阔的山腰起起伏伏地向左右伸展。天边是被山峦的青色的画笔所封住。黄昏来了。教士先生说:“这里是爱斯基维阿司情人漫步的地方。”员外用一种讥讽的夸大语气接着说:“在这里,当麦子长得高高的时侯,我曾经看见过许多事情,许多奇怪的事情。”

夜来临了,在西方,天是被柔和的珠色所照亮着。那浩瀚的、单调的、灰色的、幽暗的平原是静静的。在山岗后面,露出村庄的暗黑的屋顶来。群星象昨夜一样地,象每夜那样永恒地闪耀着。于是我想起了在黄昏时分,在这忧郁的平原间,那位讽刺家对他的爱人所说的话——简单的话,平凡的话,比他的书中一切的话更伟大的话。

(望舒)

16.一位小贵族

这是在一五一八,一五一九,一五二○,一五二一,或一五二二年。他住在托列多。《小癞子》①的无名的作者曾把他的故事告诉了我们。那座房子又高又大,有一个光线很暗的门洞,地上铺着小卵石,街门前有一个大的石影碑;在房子内部,在我们左面,当我们穿过一个后面有一个小门的过厅之后,我们看见一个冷清的清洁的院子,铺着大的方砖,砖缝里生着野草。房子里没有地毯,没有椅子,没有座位,没有橱柜,没有枝形的烛架,没有画,没有桌子,没有帷幕。而且——这是最重要的——也没有一个炒锅或蒸锅或煎锅或盘子或杯子或罐子或刀或叉。但这位小贵族②却过得非常快活。无论如何,生活不过是我们赋于它的一种观念罢了。在大厅里,当我们进去的时侯,我们右面有一个便榻,上面盖着一块毯子,这就是床。在院子里,在一个角落上,我们看见一个装着水的水缸,这就是他的粮食。

①《小癞子》(Lazarillo de Tormes),十六世纪西班牙一个佚名作者写的小说,写一个为瞎子乞丐领路的穷孩子的遭遇,为西班牙最早的恶汉小说。

②小贵族(hidalgo),西班牙古时的一种普通贵族,穷者颇多,这篇随笔就是概括描写他们的生活的。

房子里充满一种深深的寂静。外面的街道又窄又弯曲。隔壁的纺轮的有节奏的、几乎分辨不出的嗡嗡声稳约可闻——你在委拉斯开兹③的画里已经看到这些可爱的纺轮。你时时听到一首歌的尾声,也许是一首象那些赛戈维亚④的香客们在《多话的布施者》⑤里所唱的古山歌;或者,在下午,连续的、清脆的钟声也许把空气震动起来,——在托列多由方济各会徒,或者多明我会徒,或者麦西德会徒,或者奥古斯丁会徒,或者加布欣会徒⑥所敲的钟;如果敲钟是在早晨,我们的小贵族便从他的榻上起来。这大概是六点,六点半,七点。在破床的一端是小贵族的袄裤,它们曾经充当了他的枕头。他把它们穿上,拿起上衣,加以抖刷。接着又拿起他的剑。在未把剑扣上剑带之前,他先要把剑拿在手里握一会,凝视着它,象凝视他所钟爱的人似的。这柄剑就是整个的西班牙,这柄剑是这民族的灵魂,它代表廉正、庄严、豪气、不顾一切、默忍、高傲、对于小气的痛恨。你想想,假使没有这柄剑,他怎么能安静、快乐、自足地住在一个没椅子,没有桌子,没有锅碗的房子里呢?他凝视着这柄剑,凝视了又凝视,他把手抚爱地摸着剑背,把剑向空中挥舞,接着便向那伺侯他的孩子——他在旁边睁着大眼望着这些举动——说:

③(Velasquez),十七世纪西班牙大画家。

④Segovia,西班牙地名。

⑤西班牙古代名著。

⑥Franciscan,Dominican,Mercedarian,Augustiniem, Capucin皆天主教属下的教派。

“唉,我的孩子,如果你真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好了!能够把它从我手里买去的金子还没有铸出来呢。”

接着,他便把剑挂在他的左腰,从长凳上把他的披肩——他昨天晚上曾把它小心地放在上面——拿起来,用力地抖了抖,高傲地披上它。

“拉札洛!”他嘱咐那孩子,“小心看家,我要望弥撒去了。”

于是他便走到街上,慢慢地走着,高高地昂着他的头,可是他的样子并没有一点傲慢,披肩的一端搭在他的肩上,他的左手握着剑柄,很优美地摆动着。这种接触使他感到一种深厚的、亲切的心满意足。沉闷的关门声在街上发出回声,他的邻人们,纺纱女工们,都暂时离开她们的纺轮,走到阳台上来。

“看,他是多么考究啊!”一个说。

“你依然可以从他身上找出绅士的痕迹,”第二个附和说。

“他是个贵族,对。”第三个加上说。

所有这些文雅的、无忧无虑的托列多人——他们的活泼的精神布朗多姆⑦已经在他的《美妇人的生活》里歌颂过了——都很不敬地,也许很轻微地,嘲笑这位慢慢地、庄严地、一步一步地向远处走去的高傲的、严肃的、善良的小贵族。你不认为这种漫不经心的、无忧无虑的嘲笑有点象征的意味吗?这些纺纱女工们,整天在她们的纺轮前工作着,拿她们的邻人小贵族,一个真正的、耽于梦想的、毅勇的、然而是个没有饭吃的人,开着玩笑,她们不使你重新想到那从来就有的现实和理想之间的差距,想到一个人的实际工作——没有它就没有人生——和一个人的理想——没有它人生就没有什么意思——之间的差距吗?

⑦Brautome,是十六世纪法国的军人和旅行家,写过一些游记和回忆录。

但是方济务会的,奥古斯丁会的,麦西德会的,三一会的钟正在召唤着弥撒。我们的小贵族走进一个小小的寂静的白色的托列多教堂。在后面,从帷幕的开缝处,你可以看见修女们的黑白相间的身影幢幢地往来。弥撒既完;有什么能比在城郭附近散一散步更使人高兴的呢?这是一个晴朗的、微暖的、灿烂的秋日,树木开始变色,叶子纷纷脱落,在风中翻飞着,飘荡着,旋转着,发出簌簌的声音。在灿烂的兰色的天空下,全城的圆屋顶,塔,金色的墙,黑色的墙,高高的望楼和柱子都历历在目地耸立着,在我们对面的远处,在塔古斯河⑧经过的深谷的谈岸,是一片宽阔的果树的鸟瞰图,乾燥,严肃,紧张——纯兰,淡赭,深绿——完全是埃尔·格列柯⑨的颜色。在这样的平静的早晨,那些老贵族,罗德利戈,路普,贡札娄,也许走出城来,在那青翠的园子里散步;他们由轿子抬出来,然后在地上走一会,在他们替伊沙贝尔和费尔南多⑩所建立的辉煌的战功的重压下,曲偻着,蹒跚着;再不然就是那些漂亮的青年人,穿着宽而有折领的衣服,梦想着到意大利或佛兰德去远征,引用如图鲁斯和奥维德⑪的词句来写情书;要不然就是那些年轻可爱的姑娘,藏在庄重的外衣里,在她们的全身的黑色中露出一只白手,柔软,缎子般地发光,长长尖尖的手指,也许还装饰着一只由龙耐、美丁纳、笛耶兹、托列多的好首饰匠们制造出来的细工的金指环;再不然就是那些七十岁的或八十岁的老太太,穿着她们的大便鞋、戴着宽帽子,也许嘴上还有点胡子的影子,整天穿戴着花边和珠宝从这家走到那家,知道一切草木的药性,甚至还能替你找到一个缢死者的牙齿或是一段绞架上的绳子……我们的小贵族穿过所有这些爱者和被爱者的中间。你已经看到了,不是吗,在委拉斯开兹的一幅画——《人鱼的泉》里,那种向一位贵妇的潇洒地鞠躬的样子?这种高贵的、恭敬而高傲的姿势,严肃,没有令人不快的过分,没有法国式的虚伪的痕迹,是那么小心,典雅,象空气一样地轻,这种特殊的姿势只属于西班牙。这种姿势,这种轻度的鞠躬是古代的,传统的,纯粹西班牙式的敬礼。我们的小贵族向几位在树林里散步的带着面纱的贵妇做出这种姿势。于是他和她们交谈,小心地说话,大笑,微笑,诉说他的经历。也许这些贵妇,在这样谈着的时侯,暗示出——你知道是怎样暗示——想吃点点心,或喝点冷饮;于是我们的朋友局促不安了一会,便托词有一桩不能拖延的事要办,同她们告别了。她们躲在大衣里暗笑,他慢慢地用漂亮的姿势走开,手抚在剑柄上。早晨过去了,十二下庄严而悠长的钟声从教堂里发出来,他必须回家了。这时候,在全城每一个饭厅里,桌子都铺上了白亚麻台布或织锦台布,我们的小贵族回到了他的府上。在这个当儿,一幕痛苦的戏要开演了。有时,当你发愁而心慌意乱的时候,你可曾在你家里的一个房间里,沉默,出神,忘掉你四周的一切,踱来踱去吗?你并不恼怒,并不愤慨,你没有什么责难,什么抱怨,你所感到的焦急是一种内心的、个人的东西,一种你所难于甘心忍受的命运……因此,我们的小贵族在他的房里和甬道里踱来踱去。当他正在这样出神的时侯,有人敲门了:是拉札洛。假如他的眉头刚才曾经紧锁过,那么他的脸色现在却是恬静。

⑧Tagus横贯西班牙及葡萄牙的大河。

⑨ELgreco,十六世纪西班牙大画家,以表现西班牙色彩著名。

⑩Isabel Y Fernando,十五世纪西班牙女王和国王。

⑪Catullus和Ovid都是古罗马作家,前者长于写香艳的诗,后者是《爱经》的作者。

“拉札洛,你为什么不来吃饭呢?”他微笑一下,问:“我等你,可是你不来,所以我便独自吃了。”

拉札洛还没有吃饭,但是他带来一点他在城里讨来的碎面包和一只小牛脚:他承认了这点。

“拉札洛,”这位小贵族说,“我不愿意你去乞讨;人们也许以为你是为我乞讨……”

但是拉札洛却坐下开始吃起来。这位小贵族继续踱来踱去望着他。

“你吃得很香,拉札洛,”他评论说。“那是只小牛脚吗?”

“正是小牛脚,老爷。”拉札洛回答。

“我承认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东西。”这位善良的小贵族说。

拉札洛明知道他主人正在挨饿,便送给他一块。这位小贵族踌躇了一会,但是末了——饶恕他这种降低身份吧——末了,他终于吃了。在那踌躇不决的一瞬间,掠过这位正真的人的心灵的是什么呢?

午后他又走到托列多的街上,他和几个朋友——虽然他总说他没有朋友,这也使我们注意到这人的一个特点——闲谈一会,或者从堤上望望那软红的河水的流动。于是女修道院的钟又响了。我们的朋友究竟是去参加一个祈祷会呢,还是要去参加一个祝福式呢,还是要去参加一个讲道会呢?当他回来的时侯,他对拉札洛说:

“拉札洛,今天晚上再去买吃的未免太晚了;明天尽有时间来补充我们的伙食。”

于是他脱下披肩,用力地抖了抖,小心地把它折起来,把它放在长凳上,脱下衣服,上了床。

这是在一五一八,一五一九,一五二○,一五二一,或一五二二。就在这个世纪里,一个女人,一位灵魂分析家——特列莎·德·赫苏斯⑫——在她的《基础》一书中写了这样的话:“有些高尚的人,虽然饿得要死,也很强烈地不愿意有陌生人可怜他们。”

⑫特烈莎·德·赫苏斯(Teresa de Jesus)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的一位著名天主教修女,著过一些有关宗教修养的书。

这是西班牙的伟大,直朴,不屈不挠,能够在一种坦然的外表下长久隐忍,这是似乎要逐渐消失的我们的国民性。

(霞村)

17.瓶香

在“塞尔维人”和他的妻子在托列多地方所开的客栈里,从前有个漂亮的使女,名叫康丝丹若。她并不是旅店主人的女儿,但是他们却象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待她,有一天人们发现了这少女的父母是贵族。康丝丹若离开了客栈,她和一位有钱的绅士结了婚,到布尔戈斯去住了。

在托列多地方,没有一个旅馆比“塞尔维人”的客栈更使旅客感到舒适。“塞尔维人”和他的妻子开的这个客栈在那时就象目前的“大饭店”一样。如果在别的旅馆早马夫和车夫都必须到河边上去饮他们的牲口。那么,在这里他们就可以在院子里的水池里饮牲口。侍者是众多而且勤快,管打扫的茶房,管水的茶房,掌厨的使女,整天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客栈的生意是接连不断的、繁忙的。绅士们,教士们,军人们,大学生们,都到这里来投宿。在这里,人们可以看见军人的色彩鲜明的服装和教士的绸长袍交织在一起,武士帽上的白的、绿的、黄的羽毛擦过一位女官的黑发。一位严肃的官吏从一个轿子里下来,拄着一根手杖进来。过了不久,一位军官出去,马刺的钢铁在砖地上作响。一位教士默默地诵着他的日课。与此同时,从一个房间里,在楼上,发出讲述恋爱故事的兵士们的笑声,或是大学生们下棋的棋子声。无论在白天或在夜间,没有一小时是安静的,也没有一刻大门是关着的。无论在黎明或在黄昏,马匹的响亮而有节奏的蹄声永远在院子里的石块上响着,无论在中午或在半夜,人们永远可以听到一位小贵族为了仆人偷懒和蠢笨而殴打仆人——蒂尔索和洛佩①笔下的那些狡猾的仆人——时的叫骂声。丰富而多样的生活不停地在“塞尔维人”的客栈出现着。人们可以在这里看到我们最爱看到的事情:光怪陆离和出人意表的事情。

①Tirso de MoJina和Lope do Vega都是十六世纪末至十七世纪初的西班牙戏剧作家。

勤快的康丝丹若是人人赞赏的。人们常从很远的地方来看她。这个女孩子从来不向人卖弄风情,她的美貌和正直是无与伦比的。客人们对她的赞赏和钟爱使别的使女对她妒嫉。在这心怀敌意的集团里,为首的是阿尔盖罗,一个几乎有四十岁的老姑娘。阿尔盖罗是“床铺总管”,她常常和客人们嬉笑,争吵,则嚷,并且还把客栈里的别的使女拉扯进去。

二十五年过去了。塞万提斯在他的《显贵的厨婢》里向我们讲了这个故事。康丝丹若离开那客栈的时候只有十五岁,现在她已经有四十岁了。她嫁后生了两个孩子,一个二十五岁;一个二十岁。一个是在那波利,在当地的总督家里做事;另一个是在马德里,谋求着到美洲去。

康丝丹若已经随着岁月的推移而有些胖了。她身材高大,头发呈栗色,鼻子略带钩状,岁月在她脸上铺上了一层柔而薄的绒毛。没有一个主妇比她更勤快、更干净。一清早,佣人还没有起来她就起来。她不让一个角落有灰尘,不让一块布不干净。当她不绣衬衣时,她就在络车上绕毛线;不是在厨房里揩拭着什么铜器,就一定是在做着什么点心。她是烹调的大师,她会做美味的熏味和炒菜;她有巧妙的法子腌制火腿和咸肉,她做香肠也是天下无敌的。不停的和热烈的操劳促使她整天跑来跑去,没有一刻安静。她的眼睛监视着那些来缝内衣的女工们;她的耳朵听着那些买破布和旧木器的旧货商的讲价;她唤住一个在街上吆喝的补碗匠,叫他修补一个瓮或一只碗;她叮嘱一个制褥人用弯曲的棍子拍打褥子里的羊毛。

一个小城里的生活是有它的准确而单调的节奏的。每天,在同一时间,要发生同一的事。如果你的童年和青春是在喧嚣骚动中度过的,你就不容易习惯一个古城里的旧宅里的那种单调的、灰色的生活。在那里,你要怎样就怎样,你是不会错的。自我欺骗有时也是一件好事,对于那些光怪陆离和生动的日子的回忆常常要跑到你的脑子里来。早晨,在那古城里,大教堂的钟发出它们的庄严的声音。大教堂的钟声里搀合着各修道院的石磬殷的、银铃般的小钟的声音。一个串街走巷的小贩在冷清的街上吆喝着。接着,一位修道士求着布施:“凭上帝的名字,请给露西亚圣女布施灯油钱吧,她使你们眼前光明!”又过了一会,一个卖杂货的在门口喊道:“买缎带吗?买佛兰德花边吗?买荷兰粗布吗?买堪布雷粗布吗?买葡萄牙丝线吗?”一个月过去了又是一个月;一年过去了又是一年。冬天,邻近的群山变成白色;夏天,太阳的光辉照满了各街道,各方场。蔷薇在春天开出芬芳的花;黄叶在秋季慢慢地落下来……不时地,康丝丹若想起那些过去的岁月,想起她童年在“塞维尔人”的客栈里度过的岁月。几年以前,有一封信从托列多寄来,告诉她那店主人已经死了;又过了些时候,他的妻子也死了。

在康丝丹若的两个儿子中,那在马德里谋求着到美洲去的一个,这时已达到了他的要求。康丝丹若的丈夫动身到宫里去了。又过了一个月,康丝丹若也上了路,为的是去和她的儿子分别。在去马德里之前,康丝丹若特意路经托列多,看看那客栈。“塞维尔人”的客栈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声望,托列多的别的客栈抢了它的生意。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在中间,是那院子,铺着白色的小石块,屋顶是被一些没有柱基的柱子支着,此外,在上面,是那有木栏杆的楼廊。康丝丹若走进院子,她的第一个印象就很离奇:一切都比她想象的小。全客栈没有一个人认识她,也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没有一个她当年工作时的使女或茶房还留在客栈里。

“阿尔盖罗怎么样了?”康丝丹若问。

在从前的佣人中,阿尔盖罗是新主人们唯一能见到的。当康丝丹若在客栈里时,阿尔盖罗已经有四十五岁了;现在她是整七十了。她每天都要来乞讨,她现在是又瞎又聋。李罗萨诺,那伊莱斯加司地方的车夫,这时已经死了;罗曼吉诺斯硕士,那和气而爱说话的,每月要到托列多来,在客栈里住下的爱斯加隆拿地方的教士,也已经死了。

康丝丹若正同旅馆主人和他的妻子谈着话,忽然一个曲偻的老妇人,拄着一根棍子,穿着黑色的衣服,慢慢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这个矮小的老妇人摸索着前进,敲打着她的棍子,左手时时地向外张着。

“这边来,大娘。”旅馆主人用手领着她说。

“你记得康丝丹若吗?那二十五年以前在我们这客栈里做事的?”

这矮小的老妇人听不见。旅馆的人又大喊着说了一遍。

“呃,呃?你说康丝丹若吗?”

“正是,正是,康丝丹若。她来了……”

这位老妇人还是听不懂,自白地费了许多口舌之后,她依旧象她来时一样,慢慢地拄着棍子走了。

两个月之后,康丝丹若又回到了布尔戈斯,每天的每一小时都是没有变化的。每天,在同一时刻,发生着同一事情。钟响着,串街的小贩叫卖着,一个食杂商人把他的货向各家送去。如果我们在童年曾有过快乐的日子——它们的出人意表和光怪陆离使我们感到愉快——我们最好不要去想重过那些日子。从这种过去,我们所能保存的只有回忆——瓶香。

(霞村)

18.阿娜

(一五五八)

祝一家平安,祝一家平安。上帝保佑你,积德的小姐。完美的脸,永远象未婚妻的脸,请布施一点吧。

这些话和其他的话都是洛佩·德·路艾达的一部喜剧——《爱费米阿》中,一个向一家人家求乞的名叫阿娜的口中说出来的。在任何书籍中,在任何文学中,我们从没有发现比这句“永远是未婚妻的脸”更多情、更恭维,更深切可爱的话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求乞的妇人祝愿布施她的女子一生中都有一张受人迷恋的脸,她的情人永不厌倦地凝视着它,时时从那可爱的脸上找到一种新的完美,找到一种未被发现的新的热爱的理由。我们再说一遍,要找出一个更愉快更深切的祝辞是不可能的。使用这个祝辞的人是一个刁钻而圆滑的妇人,她透彻地懂得人类的心理,从此以后,我们便狂热地惊赏着她了。

这件事吸引着我们去设想这个幸运的阿娜是怎样的一个人,以及她一生所做的事。假如我们设想。在说了我们刚才提到的这几句出色的话后,阿娜便会试图为那位少女算命,从而断定阿娜是属于流浪民族,这并不能算过于大胆,那完全是可能的。她懂得无数的神秘勾当,无数的秘方和无数多少有点神秘和有效的法术。第一,阿娜可能会念能够产生某种效果的咒语,她可能知道“正直的审判官”的咒语;圣格富戈尔的咒语——我们已记不起这是做什么用的了;灵肉分离的咒语。念了这些咒语之一以后,她会得到一点布施。无疑地,阿娜也还会说:赞美上帝,愿他的圣名为一切生灵祝福,愿他引领你去服务他的圣役,又将你从重罪、伪证、背叛的势力和恶语中救拨出来。”假如阿娜住在多莱特(人们说,她的同伙赛莱斯丁是住在那儿),她会在河岸上,在硝皮厂附近,有一所坍塌了一半的小小的可怜的房子。在那所房子里会有一间小楼或是一间小房,在那里阿娜藏着无数的药草,无数的制品和灵妙的药。那里不会缺少缢死的人的牙齿(为了要格外灵验,是在暴风雨之夜拔下来的),也不会缺少缢死的人的断绳。从鹰巢里取来的石头,小孩的尿,狼的眼睛,雄山羊的胡子,这些一件也不会缺少。阿娜会有一大批的奇怪的草和根,成百个高高低低的盛满了水和膏药的玻璃瓶都会搁在一块板上,而在屋角,好象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似的,放着一个关得紧紧的小匣子,有许多细针和一缕细红丝线。我们且不要说这个可爱的阿娜所能做的一切吧。她能消除脸上的不好的痣(美丽的情女们啊,所有的痣都是不好的);她能除掉可爱的嘴唇上的难看的毛,她能用很轻的银钳子拔去眉毛(这是从前有的事情,现在已没有了);她能消除美丽的手上的胼胝。我们的这位女朋友最高的艺术中还有无数的处方;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叙述这些和琐细地评价这些已经引我们离开本题很远了。让我们记取我们上面说起的针和线。我们只消说,阿娜懂得一种赛莱斯丁所不知道的神奇的秘密。这意思是说,阿娜在法术上是比她的同伙赛莱斯丁高明得多。请读者惊叹吧!我们这位女朋友知道一种具有开锁能力的不可思议的草,神奇的草,独一的、无匹的草。你不要吃惊;这种草名叫“比珂”,美尔可尔·加诺的师傅,法兰西思哥、维多利亚神甫在他的《神学随想》(一五八六年版,第四百五十三页)中所讲的就是这种草。没有一种锁(无论它是多么难开)能够抵抗这种珍奇的草。我们曾经说过,阿娜很知道这种草,她收藏着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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