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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西班牙-阿索林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8

当我们出门,人们需要开我们的门。开我们的柜子和我们的写字台的时候,便去请教我们这位女朋友。

(望舒)

19.侍女

(一五九○)

侍女构成我们生涯中的最可贵幻影。谁不记得玛丽亚·伊莎贝尔或是雷密蒂乌丝,那个在我们小时候和我们一块玩的生着碧眼的、灵活而轻盈的俏丽的少女呢?当她的剪影在我们的心头浮现出来的时候,我们不是看见了一个花园,一座乡间的树林,以及那些蒙着灰尘的小树,以及挂在被冬天的烈风吹斜了的木柱上的灯吗?我们不是看见了我们的卧室,我们的床,我们的洗脸处,我们那藏着一本转画的练习簿和从卷了角的、撕破了的书报上剪下来的图画的小课桌吗?我们不是还听见那把生着金色卷发的头向后仰着、从红润的嘴唇间发出来的快乐的狂笑声吗?而且,我们不是在多少年之后,还依然感觉到那只把我们幼小的手握住的手,和那柔细的皮肤吗?

不要提这些了。悲哀——一种轻微的悲哀——占据了我们的心灵。往后,在生活中,我们有了更多的阅历,别的面貌,别的轻盈而愉快的少女便来和那构成我们童年中最初的幻影的人儿合并在一起。或许,有一天我们过倦了都会的生活,来到了一个外省的古老的小城市里。那是夜间,我们睡在乡间的深深的平静之中,第二天早上我们打开了阳台的门,我们是一觉睡到天亮的,我们在外省的安息中开始感到一种温柔而深切的心灵的欢乐。太阳在街上炫照着,天空呈着耀目的青色。而在对面的露台上(当时一个小贩子在叫喊着,或是一个年老的卖灯人在路上响亮地摇着他的铃),我们看见了一个俏丽的少女,手臂半露着,颊儿是蔷薇色的,她在唱着歌,或许是在揩着玻璃。立刻,我们便感到,在清晨,阳光,古城的沉静,天空的青色和这少女的本能的快乐之间,存在着一种和谐,而这幸福的一刻的记忆,是永远不会在我们的心灵上泯灭的。

往后,岁岁年年地,我们在乡村的奇遇中,在客栈里,在外省的住宅中,在田野间所遇见的许许多多的少女,在我们的生涯中注入了一些快乐而满足的转瞬即逝的时刻。而这种暂时的、转瞬即逝的事情,这种意外的、我们不去追寻的事情的情景,却正在我们心灵中留着一种温柔的回忆,比其他更有准备,更长久,更难得,更希望的时间的回忆来得更加动人。

一位不朽的西班牙人,来古爱尔·塞万提斯,对于这些少女抱有一种极大的同情。他曾经旅行过很久,他曾经到过许多的寄寓和客栈,而他是知道那瞬间的快乐的价值的。怎能不想起他的最有趣的女子的面貌之一是一个在客栈里的侍女呢?我们拿《出名的厨婢》来说吧。就在这部小说里,有一个在故事中不出现的,作者附带提到的、但是已使我们发生极大的兴味的侍女。这个侍女名叫玛丽尼拉,她住在代哈达驿店里,两个到多莱特去的骡夫谈论着那“出名的厨婢”,而且为了要说出她的美的大概来,其中之一便说,她是那么地俏丽,比较起来,玛丽尼拉,代哈达驿店的那个,是可憎的了。我们所知道的仅仅如此而已。这个玛丽尼拉是怎样的?在那曼加的悲哀的平原深处的孤独的客栈里,她究竟做些什么?她时常唱歌吗?她唱着那些简短的、快乐的或是悲哀的、而现在由一个博学者向我们唱时却不会使我们感动了的小曲吗?她可是飞快地走上楼梯去的吗?她可会突然地神秘地大笑吗?我们一点也不知道。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没落了。俏丽的侍女的传统已在西班牙的古老的国土上消失了。当大诗人加尔西拉梭到法国去的时候,他写了一张短简给他的朋友鲍思刚,他对他说,在那里只能找到“酸的葡萄和丑的侍女”。加尔西拉梭也是一个俏丽的侍女的狂热者,而他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时所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看那些侍女。一切都跟着时代变迁了,从前西班牙的女子比法国女子出色,现在——愿人们不要从这里看出没有爱国心——法国女子却更出色一些了……

(望舒)

20.内阁总理

(一八六○)

洛伦索·阿拉佐拉先生是内阁总理。在西班牙,做到内阁总理不是很难的事。当洛伦索先生早晨九点钟起床,走出寝室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治理国家了。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洛伦索先生走出来的时候,他的头上戴着一顶小帽子,他缓步地走着,他的脸剃得非常干净,只有几缕短、直、而且白的卷发从他的额角上沿着两耳垂下来。洛伦索先生缓慢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身子微微地躬着,莱米希奥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了。这是他的私人秘书,他的心腹人。

“您好,洛伦索先生。”莱米希奥说。

洛伦索先生在桌前立定,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本能地在一本书上摸了摸,然后说:

“有什么事,莱米希奥?今天我们有什么事?”

莱米希奥的神气变得严肃而且庄重,就仿佛有一件惊人而讨厌的消息要报告似的。的确,他带来了这种消息,他必须把它报告给洛伦索先生。

“洛俭索先生,”莱米希奥说,“有一件严重的事发生了,昨天夜里,在古尔都地方……”

但是,莱米希奥还没有说完古尔都地方发生的那些非常的事件,洛伦索先生便拉了拉铃,铃没有响,于是他便愤然而轻声地叫道:

“唉,来人啊!怎么不把这东西弄好呢?”

洛伦索先生原来想叫人把他的早餐送来,现在铃既不灵,莱米希奥只好出去去通知。不多时,他便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女仆,端着一大杯牛奶咖啡和一些饼干。洛伦索先生开始早餐,莱米希奥开始叙述古尔都地方所发生的可拍的事件。

“我刚才对您说过,洛伦索先生,昨天晚上古尔都地方发生了严重的事件。据最近的报道说……”

莱米希奥说到这里,洛伦索先生忽然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呼喊:“唉!”原来他在牛奶咖啡里浸过的那两块饼干,正要送到嘴里的时候,忽然碎了,沉重地落了下来,弄脏了桌上的一本书,溅到洛伦索先生的礼服上了。

“唉!”洛伦索先生又悲恨地说了一遍。“我真不知道”,他又加上说,“他们现在的饼干是怎么做的!”

于是,在莱米希奥的协助下,他开始揩净那本弄脏的书上的和礼服上的污迹。这一类的轻微的不愉快的事情是既没有什么意义又没有什么关系的,但是它们却使我们不高兴,使我们有很久的工夫不由自主地要想到它们。礼服上的污迹没有能完全消除,莱米希奥必须到寝室里去找—点水。为什么这些污迹要落在洛伦索先生的礼服上呢?这不是真正讨厌吗?当莱米希奥把这污迹揩完之后,他便又开始,就仿佛这是很自然的事似的,继续讲他的故事。

“我刚才说过,洛伦索先生,昨天晚上在古尔都地方……”

但是那个送咖啡杯子的女仆这时又跑进来取食具了。

“你看,你看,伊沙贝尔,”洛伦索先生指着他的礼服上的污迹向她说。“你看我刚才弄的这些污迹,我要脱下这件礼服来,你把它拿到洗衣店去,我今天晚上就要穿。”

洛伦索先生走进他的寝室,在那里逗留了一会,又穿着另一件礼服出来,手里拿着那件弄脏了的礼服。一个挂钟敲了十下,一只小雄鸡从钟上钻来出叫:咕咕,咕咕,咕咕……

“已经十点钟了!”这位名叫洛伦索先生的小老头说。

十点钟,这是洛伦索先生和一位重要人物有一个最重要的会见的时候。莱米希奥和他走到街上,马车正候在门口,要载他们到国务院去。洛伦索先生上了车,坐了下来,莱米希奥也跟着上了车,坐了下来,又准备述说古尔都地方所发生的可怕的事件。

“昨天夜里古尔都地方所发生的事,”他说:“就是……”

可是莱米希奥不能继续说下去了。

“见鬼!”洛伦索先生叫道。

原来洛伦索先生摸了摸他的衣袋,忽然发觉他所服用的止咳丸的盒子遗留在另外那件礼服里了。洛伦索先生离不开这些药丸,于是莱米希奥便下了车,跑上楼梯,替他去取药丸……

(霞村)

21.卡洛斯·鲁比欧

(一八六五)

假如我们走进我们的朋友卡洛斯·鲁比欧的家里,我们就不免微微地吃惊。我们先得跑过几条僻静的小路,然后我们才走进一个门洞,在那里,就象当时所有的门洞一样,有一块小小的立足之地,可以使行路者在某种场合借助它们,使他们避开某种不愉快的事。门洞里的空气是不大好的,但是我们很快地跑上一个阴暗而且狭窄的楼梯,走到一个小门前面,在那里我们看见一根龌龊的铃绳。假如我们注意,我们也许还可以看到,右边墙上有一个搁灯的地方——人们已经很久不在那里搁灯了——而且,在天花板上,有一个烟熏的黑圈。卡洛斯亲自出来替我们开门。卡洛斯穿着一件零乱的、破烂的短衣,他的裤子很不象样子,胡乱地系在腰间,仿佛随时都有滑下来的趋势。袜子是破烂而且溅满了泥,他的鞋好久没有涂过鞋油了,鞋上尘土很多,而且有破洞,在我们的朋友的颈部,系着一条从前曾经是白色的丝手帕,把一件皱巴巴的乌黑的衬衫遮盖了一半。

我们向我们的朋友行礼。一见我们,卡洛斯便把他的手臂搭在我们的肩膀上,他的胡须又长又乱,从他的目光中闪射出一种机智的、直觉的、善意的、坦白的光芒。这种机智和善意的光芒包围着我们的朋友,使人忘记了他的不修边幅。在这些坦率、热情的人们身上——就象奇迹似地,他们的存在使我们四周的一切事物,人类的一切不幸立刻消失,使我们仿佛进到了一种高尚的境界,进到了一种精神的境界——究竟有什么奥秘呢?这些卑微而非凡的人怎么竟能使寻常的无聊的事物变为高贵,使他所住的最平常的地方立刻变为堂皇呢?卡洛斯就是这一类的人。你简直可以说,外表的现实在他是完全不存在的,他是诗人,他是演说家,一种深厚的精神力量使他仿佛超越了生活。在古代,他一定要属于那些使群众激动的神秘主义者。群众虐待他们,折磨他们,把他们的衣服扯成碎块,但是,在我们这时代,卡洛斯只是住在这间陋室里,在那里我们可以看见一张七歪八斜的、发着响声的床,两三把散了架的木椅,一张堆满了旧书和旧报的桌子,另外就是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顶龌龊的宽边帽子。为什么卡洛斯要过这样生活呢?但这一切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穿一条破裤子和戴一顶脏帽子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有一付善良的笑容,当他遇见一个朋友时,他就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做出这种合适的迅速的本能的动作。当人家问他有什么请求的时候,那位请求者还没有开口,连他自己还不知道怎样办之前,他就说:“行,行!”他在一小时中跑三十次楼梯,接着又跑二十次,接着又跑四十次,同十个或十二个人谈话,仅仅为替一个来找他的萍水相逢的人帮忙。末了,到了他应该去接受一点报酬或别人一定要他接受一笔款时,他总是不去接受这笔赠礼,毫不在意地让生活去走它自己的路去。

这就是我们的朋友卡洛斯,我们不认识他。但是我们对于这些被历史忘却的,而将来总有一天要占最重要的地位的人物感到一种深厚的同情。和这些“纯粹的灵魂”们相比,那些整天用他们的叫喊和文章充斥着议院和报纸的人们还有什么价值呢?一八七一年六月十七日,《国家》报在它的第三张的最偏僻的一角上刊着这个消息:“著名作家卡洛斯·鲁比欧氏,已于今午逝世。这是西班牙文坛及国家的重大损失。”下面便是印刷厂的广告。

(霞村)

22.一个马德里人

(一八九○)

“你呢,富尔干丘先生,你不感到厌倦无聊吗?”

“哎呀!多古怪的念头呀!”

富尔干丘先生是一位六十左右的人。脸刮得光光的,佩着一条简单的金链,穿着红色的衣服。

“你为什么不会厌倦无聊呢?”

“这很简单!因为我整天自己找消遣。”

正在用洁白的手帕拭着眼镜的富尔干丘先生把眼镜放下,搁稳,望着那向他提问的人,微笑着喊道:

“这是实在的!”

在座的人都以富尔干丘先生刚才所说的话为然。一个说:“当然喽!”另一个说:“他说得不错!”第三个说:“一个人要如何消遣便如何消遣。”

“停一停!”听到了最后的那句话,富尔干丘先生便喊出来。“一个人不是要如何消遣便如何消遣的,而是能如何消遣便如何消遣。”

问答的人们都在加莱达思路的一家小书店里。在那里你只能看到几本不大有人要的新书。架子上都放满了旧书——那些没有人想到,没有人提起过的旧书。然而有时当我们在乡间的房子里(在一口橱里的纸束和家族纪念物中间)找到了这种书的时候,是会得到一些快乐的。那是些红色和绿色的彩色封面的书,有些是小本子,在海牙或阿姆斯特丹排印的翻译作品,书名是红色的,字是粗大的,有些十六开的大本子,是伊巴拉或培尼多·加诺大版精印的。当你翻着这些书的时候,书页发出很大的响声,而且散发着一种霉湿气。

脸刮得光光的,穿着黑色的衣服的,戴着眼镜的富尔干丘先生正坐在一个书架旁边。他的头时常搁在《阿纳加西思旅行记》上。在这一群人中,有一个教士,一位年老的新闻记者——几家外省报纸的编辑同人——在衣袋里老是装满了纸片,是一部论特权的作者。还有一个青年人,他老是跟着那位新闻记者,从来不大说话,但在共和派报纸上发表激烈的文章。另外就是书商和书店里的雇员。在幽暗的房间的深处,你可以看见堆积着的书籍和放满了书的书架。

“好,可是我们且看看吧,富尔干丘先生。假如你能住在一个比马德里更有趣一点的城里,譬如巴黎——你在巴黎住过吗?”

“不要对我讲巴黎!哈哈!我在马德里住得很好。而我也不希望别的东西,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计划,知道自己所应该做的事。不要对我讲巴黎吧!”

那个正在翻书的小小的青年人停了一会儿,望着富尔干丘先生。

“在现世的不幸的人们中间,”富尔干丘先生继续下去说,“有一半是因为不安命而不幸的。我们应该沿着我们面前的道路走去而不要去想第二条道路……尤其是当我们只有一条路可走的时候。我是个马德里人,我一生住在马德里。我在这里有我的朋友和我的亲戚,我养成了我的癖性,我的习惯。我在这件事上花几个钟头,在别的事上花几个钟头。我在这里找到我所欢喜的,我安份地生活……我为什么还希望别的呢?我还缺少什么呢?”

一个买主走进书店来。

“你们有弗尔明·加巴勒洛的《农村人口》吗?”他问。

“一本好书。”富尔干丘先生站起来说。

书商和他的店员去找那本书了。

“再见吧,诸位,”富尔干丘先生说。

“再见吧,富尔干丘先生,明天见。”大家回答他。

那是冬天晴朗温暖的天气,空气澄彻的马德里的天气。正是上午十点钟的时候。富尔干丘先生穿着他的黑色的外套,徐徐地走下加莱达思路,从阿尔加拉路向加恩德拉那路走去。在阳光下散步完毕以后,他便回家去了。他的房子座落在离城市中心不远的地方,然而那条路却很安静。那是不通任何大街的小街之一,但走几步就可以到城市中心。

雷尔干丘先生所住的房间是宽敞、清洁而幽静的。你在那里可以看到老旧的家具,狭长的高背椅,细工镂花的桌子,有曲柱的壁桌,大腹的衣橱。一个老年女仆管理着家务。一只猫占据在椅子上,用它金色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在书架上,在勃勒东·德·洛思·海莱洛思的喜剧旁边,你可以找到一大批法律书籍。

富尔干丘先生在一点钟吃午饭。饭后,他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打一会儿盹。下午,他披上他的外套到一家咖啡店去,在那里,他和许多朋友谈话。在一千八百六十八年,富尔干丘先生为了公事到过伦敦,一个仆人跟着他去,在渡海峡的时候,他们险遭沉船之危。后来在伦敦他们主仆两人又碰到了无数的意外事故。有些日子,富尔干丘先生去找他们的从前的仆人,他们一同追忆着在伦敦的历险。可是在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便闭户不出,在书斋里撰写他那部《革命议会史》。傍晚,一个侄子和一位议员,他的远亲——他经常同他们讨论阿尔加达·加里阿诺,奥洛若和加诺伐思的辩才——前来找他,一位从瘦马驾着的大四轮马车下来的老太太也来了。他们便在饭厅的灯下开始谈话,那只猫还是不动,眯着眼睛,或是跳下椅子来到那位议员的腿边去受抚摩,一口挂钟缓慢地报着时,每打一下总要停很久,而且声音是低沉的,好象它勉强报时是很不适意的。厨房里飘出一股煎油和炙肉的气味。

富尔干丘先生吃饭的第一道莱是莴苣生菜,饭菜是很淡泊的。假如天不下雨,不下雪,吃过饭富尔干丘先生便裹在他的外套里,到那位有大四轮马车的老太太家里去。在十点钟的时候,他便回来睡觉。在那湮没着整个屋子的沉静中,响着滴答的钟摆声,接着是那洪大的、慢的,很慢的报时声,曳着颤动的尾声,慢慢地消歇。

(望舒)

23.蒙德拉路

马德里有一句俗话。读者,是由本篇的作者发明的,它的大意是这样:“如果你要碰到故乡的人,请在蒙德拉路上行。”的确,蒙德拉路是一条这样的路,你每天都可以在那里碰到那些马德里的乡下人,这是毫无疑问的。此外,我们在做学生的时候,曾在这条如此可爱的、如此美丽的路上买过围巾和花边,所以我们至今对它有—种隐约的、亲密的眷恋……

我们缓慢地沿着这条路走,在一个阳光沐浴着湍急的河水的冬日。我们在想什么呢?也许什么都不想,也许想到那些不再复返的遥远的日子,那时我们经常胳膊下夹着一本巴莱代斯先生的《政治法》或是一本阿吉拉先生的《诉讼程序》——这些书我们现在已经记不清了——走进一家衫衣店去。突然之间,我们听见我们背后有一个很大的声音喊道:

“阿索林!”

我们急速转过身去。原来是我们的同乡安东纽君,或费尔南多君,或巴斯库亚君,或佛朗西斯科君,或狄格君!

“安东纽君!”我们也喊了。

接着我们便沉默下来,脸对着脸,手握着手,无数亲切的念头或事情都跑到我们的脑子里来。我们已经六年,或十年没有见这位老朋友了。安东纽的脸比我们上次和他握手的时候苍白了一点,他的白发更多了,在他的穿戴中——从前是那样讲究,那种讲究是只有在乡间才能看到的——在他的穿戴中,我们可以找出一种不修边幅,一种随便,一种疏忽,使我们充满了深深的悲哀。曾经有什么忧伤,什么苦痛,什么困难折磨过我们的朋友的灵魂呢?他到马德里来做什么呢?从他那不修边幅的情况可以看出他那个从前那样讲究、那样有秩序、那样富裕的乡下的家境。

“安东纽君,”我们大胆地问他,“你还住在泉水对面吗?”

“是的,是的。”安东纽君带着淡淡的悲哀的神色回答。

“那花园呢?”我们又拘谨地问。“你家里的那座花园呢,那座种着梨树、橙树、和柏树的花园呢?它还是和从前一样吗?”

安东纽君并不立刻回答我们的问题。

“它已经没有了,”他末了说,”人们在我们的房子后面开了一条路,人们又在花园里建了些别的房子。”

我们感到一种不可言状的、深深的苦痛,我们曾经在那花园里度过我们青年时代的最快乐的日子。在那里,在那些常绿的梨树、橙树和柏树之间,在那些葡萄架下,我们曾和贝比达散过步。于是这位苗条的少女的影子,穿着她那白色的围裙——镶着红边——也投到我们的记忆里来了。我们沉默着。我们想问贝比达的消息,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我们立刻感到要有可悲的和可怕的消息从我们的朋友的口里吐露出来。顷刻之间,这在我们心里形成了一幕比血和死亡的悲剧还要痛苦千倍的悲剧。我们的朋友迟疑地望着我们。于是我们便说了几句闲话,和安东纽君,费尔南多君或路易君告了别,悲哀而烦恼地离开了这条路。在那里,当我们是学生的时候,我们曾夹着《政治法》或《诉讼程序》跑去买围巾和花边。

(霞村)

24.夜笛

唉,无义的“时间”呀,你做的是什么事呀?纪廉·德·卡斯特罗的《希德的青春》①。

①纪廉·德·卡斯特罗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的剧作家。

一八二○年。一只笛子在夜里吹着:细长,悠扬,忧郁。假如我们从那古老的城门走进这可敬的城,我们就得走上一个很长的土坡。坡下是溪,在溪的旁边,在一个高起的岸上,人们可以看到两行绿叶成荫的老柳,长而宽的、预备供人坐的石凳处处可见。夜色的黑暗使我们只能隐约地看到它们的白影。在一端,在进城处,在溪边荫道的尽头,一线灯光射在路上。这灯光是从一所房子射出来的。让我们走到它前面去吧。这所房子有一间大的前厅,在一边,有一架老旧的织布机;在另一边,在一张斜桌前面,有一位白发的者人和一个男孩。男孩的嘴前有一只笛子。从这笛子里发出一曲悠长的、悲伤的、颤抖的调子,夜是晴朗而且寂静。在高处巍立着全城的建筑,人们可以看见一个大教堂。在一个院子里有一个池水清澈的池子,人们可以看见一些有着杂货店、造车店、制鞍店的小街,人们可以看见一些刻着阀阅纹章的住宅,人们可以看见一些隐在一座大厦里的花园。凡到这一带来的旅客——到这一带来的旅客是很少的——都要投宿在一个名叫爱丝泰拉的客栈里。每天晚上,在九点钟,那驿车就要沿着溪边的林荫路驶来,在相当的时间内,当驿车走过这有灯光的房子前时,笛子的细长的声音就要消失在那轧轧的四轮车的旧铁构件和木板的噪声中。接着,笛子便又在夜的深而浓的寂静里吹起来了,到了白天,那老旧的织布机就以它那有节奏的响声织着,织着。

一八七○年。五十年过去了,假如我们想走进这座古城,我们就从那老旧的城门进去。我们在那溪上的桥上走下驿车。驿车每天晚上九点钟到达。

一切都是寂静的。在高处,在城里,人可以看见许多微小的灯光,我们开始登上那土坡。我们把那些老硝皮店——我们在《作淫媒的女人》②中找到的那些硝皮店——撇在下面。我们现在是沿着那种着百年老柳的林荫道走。在黑暗中,那些石凳的白影看来非常模糊。一线灯光射在路上。我们所听见的这个曲调是从这所房子里出来的吗?这悠长的、忧郁的,象一片欲碎的晶体一样的曲调?在这所房子的前厅里有一位老人和两个男孩。一个男孩吹着笛子,另一个则用他那兰色的、大而圆的两眼沉默而出神地望着他。老人不时地指导着那吹笛的男孩。许多年,许多年以前,这位老人也曾做过小孩。在晚上,在这同一地点,他也曾用笛子吹过那男孩这时所吹的同样的曲调。驿车用一种震耳的声响走了过去,一时之内笛子的清细的声音听不见了,接着它又重新在黑夜里吹起来了。在高处,那些老旧的住宅都已经熟睡了,林荫道上的柳树也睡了,溪水和田野也睡了。过了一小时,笛声停止了,于是那沉默而出神的男孩便向城中走去。在那里,在一所老旧的房子里,他开始读一些字很小的书,一直到睡眠占据了他。只有很少的人到这城里来,假

②《作淫媒的女人》是十五世纪西班牙一位不知名的作者写的散文长剧。

如你来到那里,你就得投宿在爱丝泰拉客栈里。全城没有第二家客栈,它是在拿维兹胡同,即从前的赶面杖路,靠近麦市,在人们从安西尔先生的私家的路到乡下去的路口上。

又过去了多少年了?随便读者说吧。现在,在马德里,在一间小小的阁楼里,有一个人,生着长长的白须,他的两只大而蓝的眼睛和从前在那古城的夜间出神而潜心地望着另外一个男孩用一只笛子吹着一些悠长而忧郁的调子的那个男孩的眼睛一模一样。这人穿着清洁而磨得发亮的衣服,他的鞋子是破旧的。他房里有一张桌子,桌上堆满了书,在一只书架上留下很清楚的痕迹。墙上挂着两幅很好看的照片:一幅是一个女人,生着一幅多愁的眼睛,额前盘着卷曲的、纤细的、轻柔的发辫;另一幅是一个女孩子,和那女人同样地多愁,同样地漂亮。但是人们在整个住宅听不到女人的声音。这位生着长须的人有时在一些纸片上写很久的工夫,接着他便走出去,在街上走,带着这些纸片到这家,到那家,他和这个人谈话,和那个人谈话。有时,他所写的这些纸片也和他一同回到家里,他把它们放在一个抽屉里,和那些盖满了灰尘、被忘却的稿子留在一处。

一九○○年。那每天晚上驶上那溪边的土坡,朝着那些硝皮店,沿着那林荫道到这古城里来的驿车已经有几年不走了。人们现在建了一个车站,火车每天在城外停十次,也是在晚上,但是却离那荫道和老桥很远,是在城的另一端。每天很少有旅客来,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是一位生着白色的长须和兰色的眼睛的老人。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大衣,提着一个纸制的提箱走下火车。当他刚走出车站,在公共马车前立定时,火车便穿过田野,向黑夜中驶去了。公共马车把旅客们载到爱丝泰拉旅馆。这是全城最好的旅馆,资格老,信用好。人们已经把它大加改良;它从前是在拿维兹街,但现在人们已把它迁到广场上的一幢大房子里。这位有胡须的旅客上了那辆四轮车,让车载着他走。他不知道人家把他载到了什么地方。当车子在广场上,在旅馆门口停下时,他发现这所房子正是许多年、许多年以前,当他是小孩的时候,他所住的。接着人们又指给他一个房间,这正是他年轻时候读过许多书的房间。一面向四壁望着,这位有须的人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把他的干瘦的手放在胸前。他想到外边去透透空气。他离开了客栈,开始在街上漫步。他一直步行到那古老的林荫道上。夜是清朗的,寂静的。在夜的深沉寂静里,一只笛子吹着。它的声音象一片晶体一样清脆,这是一个古老的,悠长而忧郁的曲调。一线灯光从一所房子里射出。我们的旅客走到它跟前,看见前厅里有一位老人和一个小孩,小孩用笛子吹着那悠长的调子。于是这位有胡须的人便在林荫道上的一个石头凳上坐下,重新把他那干瘦的手放在胸前。

(霞村)

25.故居

车子开始慢慢地走上了一条很陡的路。当它走到小山顶的时候,坐在这辆双轮马车里的两个乘客中的一个问:

“我们已经到了山顶了吗?”

“已经到了,”另一个旅客回答他,“现在,我们要往下走了。”

“从这里一定可以望到整个平原。在远处,那大教堂的圆顶的金瓦一定正在闪闪发光。田野一定完全是绿的。太阳一定正在那些穿过田地的沟渠的水里反射出光芒。是不是?这正是田野最使我喜欢的季节。我曾有多少次到这高地来俯瞰这平原和那远处的城镇啊!告诉我,在右边,靠近那条蜿蜒的大道,那诺瓦尔斯大道,你能不能看见一幢被树木遮掩了一半的白色的房子?”

“是的,现在太阳仿佛正照射在房顶上一面小窗子的玻璃上哩。”

车子降到平原上,在播了喂马的饲料的土地间和果园间前进着,巨大的果树上挂满了圆而黄的木瓜、金色的小苹果、甜而多汁的梨。

“我感觉到我们已经走到园子中间了,”一个乘客说,“我闻到了干草、割了的苜蓿和水果的气味。苹果树还是和从前一样多吗?在这些园子里,还是有一些被阳光晒弯了腰的、炙烤干了的小老头,仿佛被时间制成了木乃伊,硝了皮似的,在那里整理着那些小水闸和水沟,除着杂草,是不是?我听见了城里的钟声。那现在响的,是大教堂的;那适才响的,是本笃会女修道院的小钟。附近可以看到什么新的建筑吗?”

“新的建筑倒有几处,但是很少。在左方,在海娜尔圣母修遭院附近,人们新建了一座工厂,有一个烟囱。”

“一座工厂?它一定会用它的烟把这兰色的天空污染了呢。这兰色的天空还是依然清澈,依然辉煌,依然半透明吗?”

车子开始驰入街道。

“我们现在已经进了城,我听见了小孩子们的喊声。在我们走的这一带,从前曾有许多造车匠和硝皮匠。他们现在一定还有,我闻到了一股皮革的气味。”

“是的,他们是在他们的阁楼上工作着,但是,现在已经比从前少了,人们都从外面,从工厂去买现成的东西了。”

“我们现在正穿过方场……我将永远看不厌这座有石柱的走廊的广阔的广场!在那边,在一个角上,从前曾有一个卖兰色的大丽菊的店铺……”

“它还在那里,人们又开了几家新的店铺。人们在这广场的中心造了一个花园。”

“这花园一定有几棵黄槐和几个玻璃破了的蒙着灰尘的汽灯……”

“人们已经有好久没有打扫这房子了吧?”

“人们每年打扫一次,但是什么都不去动。我曾切实地叮嘱过他们。一切都摆在十五年前的老地方。”

“我每次闻见这霉湿的气味,便要想起北方那些小教堂和它们的涂蜡的地板。我在这些非常绿的、非常软的、非常细的花径里就仿佛看见了它们。”

“这边,在餐室里,盘碗都整整齐齐地摆在碗架上,别人简直会以为昨天晚上曾有人在桌上吃过饭。”

“从这些廊下的窗子——当我是小孩的时候——我曾俯瞰过那整个的平原,这种俯瞰曾这样大地影响了我的精神。让我们到工作室里去吧。让我自己来开门吧。”

两位来客走进了一间摆满了书的明亮宽大的房间。在一面墙上有一幅男子的人像,在对面的墙上有一幅另外的人像,一个女人的。那女人有一副黑色的眼睛,额上盘着辫子。

“那些人像坏了没有?它们怎么样了?”

“它们很好,湿气还没侵袭它们,这个房间位置很好。”

“把它们摘下来,让我摸摸。”

两幅人像都被取了下来,那索取它们的绅士把他的手放在它们上面,轻轻地摸着。

“我认出了这两幅像,我可以由它们的框子分辨出它们……所有的书都在书架上吗?我现在摸到的这些大本子,这一定是我儿时读过的那些游记。我仿佛仍旧可以看见这里面曾有的、我曾贪婪地凝视过的那些插图,一座印度的塔,阿兰布拉,君士坦丁堡,尼亚加拉大瀑布……”这位绅士拉开了一个抽屉,翻着里面的文件。

“这大概是一束信吧。里面一定还有我八岁时的小照。”

“是的,这就是,照片几乎已经看不清了。”

“这些信上的墨水一定也已经变黄了。替我读读这一封。它是怎样开头的?”

“‘我亲爱的约翰,你真不知道我们是怎样地想见你,你是这样地远………’”

“不必再读下去了。把这里所有的信都照常放好……我从来没有在这个工作室里工作过。我的房间是在上面,在一间我特造的小室里。我那时永远要眼前俯瞰着全城,眺望着整个平原。让我们到楼上去吧。”

“这边,靠着窗子——我总是把它开着——是我的工作桌。在休息的时候,我曾怎样地凝视过手中的倩影,凝视过平原上的园子呀!我用望远镜望着那开着小红花的石榴树;那些桂树——永远是青绿的,高贵的;那些苗条的杏树;那些不朽的柏树。同时,在头顶,是兰色的天空,象一件光泽的瓷器一样,今天我已经不能再看见它了。燕子很快地飞来飞去,带着快活的样子。有时她们平着窗子飞过,挨着我的手飞过。沙燕则以大教堂的塔顶为中心,形成一个圆圈……这边,挂在墙上,在桌子对面,曾有一幅委拉斯开兹的《公主的女伴》的大幅照片。它已经褪色了吗?”

“没有,它还是原样,毫发可鉴……”

“你看见那站在后面、挨着一个小小的房门、掀着一个门帘、一只脚踏在一个梯级上、一只脚踏在另一个梯级上的绅士吗?这是尼多先生,我们两个人常常单独地谈天。这个遥远的人——遥远在这幅画里和时间里——曾给我以很深的影响。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的影子对我却象一位英雄或一个天才一样地真实,一样地生动,一样地永存……今天的天空是睛朗的吗?”

“是的,只在远外有几片玫瑰色的淡云。”

“我最后一次在这里是一个秋天的日子。天空是灰的,院子里充满一种柔和而不透明的光线。远钟听来就象晶体的一样。我读了几页弗赖·路易斯·德·莱昂的作品,我把书留在桌上了。它现在还在,就是这本。你看到这个记号没有?替我读一读,看这是什么地方。”

绅士的同伴读道:

“在深渊的深处不存在光滑和细致的……”

“是的,是的,我想起来了,这是我在这桌上读的最后的一段东西——在这张桌子上,在秋天的灰色而柔和的日子里,对着平原的鸟瞰图,我曾用功学习过。”

(霞村)

26.比利牛斯山间的结语

——那么,对我说,你对于西班牙作何感想?

——不坏。

——那么好吗?

——也不好。

——那么不好不坏吗?

——我不这样说。

一—那么是什么呢?苦甜吗?

——你不觉得它是很干燥吗,你不觉得西班牙人的形状的干燥而忧郁的严肃都是因此而来的吗?

(巴达左尔·格拉襄:《批评》第二部’危机三,怀思加,一六五三年版)

近来我参与了一次法国下比利牛斯地方的朝圣,找看见了许多穿黑色衣裳的矮小的老妇人,苍白的手里拿着大蜡烛,这使我想起西班牙乡村间的矮小的老妇人。那是一个灰色而温和的早晨,正下着一阵绵绵的微雨。在一片大耕地的风景的背景上,描画着一座山的深色的剪影。空气中有一种深深的和平,一条河缓缓地、闪闪发光地流过一丛密密的树荫。

在无聊的仲夏,在那些总会里,在那娴雅的海岸上,一时间那些轻浮的、空虚无聊的人们都去了,在我的心灵上,这时刻好象是一片沙漠中的绿洲。我觉得自己处身于一种诚挚和信仰的气氛中。所有这些矮小的老妇和乡下人都深切地感受到这种气氛,他们不是文人,他们不是艺术家,他们不看报纸上的“出色的”文章,他们不时地发出一个悦耳的长祈祷,声音渐渐地在柔绿的山冈里消失。

我想到西班牙。我看见过我们的教堂,我们的小教堂。我看见过种着坚硬的柏树的、立着十字架的丘陵,我看见过在古者的村口的我们的祈祷处。在这种比利牛斯山间所度过的安静而精神舒畅的时刻,西班牙的风物的回忆在我心头格外生动起来了。我看见一座古老的城和它的差不多颓废了的大宅第,它有两个、三个、或是四个教堂,在其中的一个教堂里,在有点阴暗的圣器库里,有两三个教士在那里谈着话,在他们的谈话中,间隔着长长的沉寂。

教堂里有一个洗礼堂和一个黑而深的池子。钟不时地响着。那些弯身咳嗽着的,脸儿刮得光光的矮小的老人,和那些枯干的手里捧着一串大念珠的矮小的老妇人都走进教堂去。那两个教士和一个半身穿着红衣的司事便从圣器库中走了出来。黄昏降临了。大蜡烛的光映照在高墙上。一位教士在他的讲坛的高处开始讽诵玫瑰经了,座上的人们高声跟着他。残日的余辉越过圆屋顶的窗子渐渐呈现惨白色。在城里,劳动者和工匠已做完了他们每日的工作,原始的纺织厂、木匠作坊,疯狂而快活的铁工场都默不作声了。远远地,一点微小的光把被暗影所湮没的微红的回光射在墙上。在这疲劳的休息时间,唯一有生机的是那个教堂。在那里,信徒们用一种缓慢而洪亮的声音祈祷着。念完了经,那些佝偻的矮老头子都曳着脚步慢慢地走了,而那些不时喊着“天啊!”的矮老太婆,也戴着她们的帽子,在古城的弯曲的小路中不见了。在那沉寂而黑暗的教堂中,两三盏微弱而长明的小灯,在一位基督或是一位圣母前闪烁着。

我在一座古老的城里,也看见一个土丘,一座有一条弯曲狭窄的路的小山。到处有蹒跚的小教堂,围在几棵细长暗黑的柏树间。耶稣受难日的早上,大群热忱虔诚的男子、妇女、儿童,都从这条小路走上来。那是天刚亮的时候。大家都发出一种哀声的祈祷。他们在每一个小教堂前都停留而膜拜。他们暂时静默着。好象在这静默的时间,更甚于在那祈祷的时间,有一种好象是深切地悲剧的、伤心的吐息。平原——卡斯提的古老的平原——是平坦、空踈、荒凉的。在它的悲哀的濯濯不毛中,古柏高耸着它们的树梢。这些柏树曾经看见过多少生活,多少悲伤,多少暗瞙的,不为人所知的,卑微的垂死的苦痛啊!它们不就象是整个无名的、无足重轻的人们,和无声无臭地生存和死亡的人们的百年的化身吗?百年的柏树,不动的柏树,在卡斯提的悲哀中站立着的柏树,曾经听过那样多的啼哭哀号、那样多的从卑微的心头发出来的祈求的柏树,曾经听见过我们的祖父母和我们的父母的祈祷的柏树,我们对于你,对于你的裸露而干枯的枝干,对于你的僵硬不动的叶子,有一种同情和眷恋的回忆。

我也看见那些祈祷处,那些设在古城门口的石头的十字架。在那树立着十字架的石级上,或是在那托着十字架的小座子上,我们在长途的散步后曾经坐在那里休息过多少次啊!当我们回到那座古城的时候,我们是带着什么感情远远地望见那十字架的啊!

我看见那些沉寂而隐僻的修道院,以及它们的可爱的园子,它们的摆着书架的小小的明亮的禅房,它们的长而响着钟声的钟楼。我看见那些建立在高低不平的山上的、或建立在单调的平原上的苦修庵。总之,我看见虔敬之心在我们的西班牙所常临的一切地方。我们的整个灵魂,我们的民族的整个坚实的心灵,不就是在那些教堂中,在那些基督受难十字架中,在那些苦修庵中,在那些修道院中,在那干燥的天空中,在那平硕的平原中吗?

加代尔尼。一九○九年八月。

(望舒)

--- 全 书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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