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缓解他们的担心,肖尔铁茨表示愿意提供一辆防弹车,并在四位军官去找挂毯时派兵“从街上掩护该建筑物”。
脸上有伤疤的党卫军中校似乎对此情况感到不知所措。他告诉肖尔铁茨,他要打电报给柏林请求进一步的指示,一小时后再来。他又行了一个利索的希特勒式敬礼就离开了。
冯·肖尔铁茨没有再见到这四个人。他们奉命要从盟军手中抢救的那块珍贵的挂毯,也就是代表历史上一个独特时刻的挂毯,仍在卢浮宫中。在这块八十四平方码的编织物上,征服者威廉宫中的贵妇们在九个世纪以前绣制的场面是阿道夫·希特勒的摄影师常常预言要摄制但从来没有拍成的场面:入侵英格兰。
二十五
埃库歇村前的小苹果园笼罩在四十四小时以前掩护雅克·德·吉列朋中校偷偷离开时同一种鬼鬼祟祟的黑暗中。但是今晚,掩盖在果实累累的树下的帐篷,既不是沉默无声,又没有偷偷摸摸。雅克·菲利普·勒克莱尔将军在原来看着吉列朋离去的指挥车里,听着他秘书的打字机的“咔哒”声,秘书正在打他刚刚口授的八点正式命令的最后几个字。在六个半小时之后,也就是早上六点三十分,菲利普·勒克莱尔就要率领他一师的官兵开始走上他四年前在法属喀麦隆对岸的英属尼日利亚乘一只独木舟开始的旅程中剩下的最后一百二十二英里。勒克莱尔把秘书递给他的命令重新读了一遍:“为了这次我师向法国首都开拔的行动,我要求你们全体将士做出肯定会做出的最大努力。”勒克莱尔看了一下表,然后叹一口气,在命令上签了字,并写上日期。这时正好是午夜。
往东一千一百英里,在比埃库歇的苹果树高出四倍的另一树丛下,也就是腊斯顿堡的枞树下,阿道夫·希特勒的每晚战略会议在八月二十二日午夜几乎正点开始。围在元首会议桌旁的有凯特尔陆军元帅、瓦利蒙特将军、伯格多夫、菲格莱因和希特勒的党卫军副官根舍上尉,他们肃然无声地听着约德尔上将双手趴在面前桌子上汇报西线的形势。希特勒又一次要求先汇报西线形势然后再汇报东线。瓦利蒙特后来在日记中记道,元首坐在那里,右手按着他面前地图上盖的透明纸,在听约德尔汇报时有些轻微颤抖。
约德尔汇报结束后,希特勒猛地抬起头来。他声音嘶哑地生气地问:“那门迫击炮在哪里?”这次,瓦利蒙特将军有好消息告诉他。“卡尔”和它的一列车弹药已经到达距巴黎不到六十英里的苏瓦松了。瓦利蒙特告诉希特勒,再过二十四小时,“卡尔”就可运到法国首都。
一想到这门破坏力极大的大炮不久就可运到巴黎,希特勒喃喃地说了一句满意的话。然后,他又厉声道:“约德尔,你记下。”他口中像急流一样迸发的话是那么狂热,使得从容不迫的约德尔的铅笔几乎跟不上它的速度。
他宣称:“巴黎桥头堡的保卫在军事和政治计划中具有极关键的重要性。这个城市的丢失会导致塞纳河以北整个海岸前线的割裂,剥夺我们对英国长距离作战用的火箭发射场。”
“在以往的全部历史中,”他说,“巴黎的丢失必然带来法国的丢失。”
希特勒提醒他的西线总司令,他已指派两个党卫军装甲师去保卫巴黎。他下令要用一切现有的残暴手段摧毁巴黎起义,其中包括“夷平整个城市街垒”——这一任务待“卡尔”到达后即可加速实行——和“公开处决肇事首犯”。
他最后说:“巴黎绝不能沦于敌人之手,万一发生此情况,他在那里找到的只能是一片废墟。”
希特勒说完,地堡里一片沉寂。唯一的声音是通风设备的“嗡嗡”声和约德尔拼命记下元首最后几句话的书写声。
在距法德边界仅仅三十五英里的灯火管制下的梅斯城里,黑影幢幢的装甲车隆隆开过鹅卵石铺的街道,鹅卵石的光滑表面已经给沿着这条大道通向法国心脏地带的三轮德国入侵者磨薄了。在颠簸的车上,士兵们经过从日德兰半岛开始的长途跋涉已疲惫不堪,尽可能打个瞌睡。这些官兵的到达并没有通知冯·肖尔铁茨,增援部队将迫使他为自己的防区打上一仗。他们是党卫军第二十六装甲师到达法国的第一批部队。像在埃库歇苹果园中的第二装甲师的官兵一样,他们也是朝巴黎进发。他们只有一百八十八英里的路程了。
二十六
[八月二十三日]
那个给太阳晒得黑黑的人以一种真诚和满足的崇敬神态抬头仰望从他的头顶一直升到大宫玻璃圆顶的一排排空座位。他的名字叫让·胡克,是瑞典一家马戏团的老板,在巴黎进行演出。他以高昂的代价为自己的马戏团租用了这一坐落在塞纳河和香榭丽舍大街之间的宏大建筑,对岸正好是拿破仑墓。这是巴黎最大建筑之一。从一九〇〇年以来,它那爱奥尼亚式
[32]
的外表,比足球场长两倍半的场地把巴黎人招徕来观看这个城市的每一次重大展览。
胡克心里想,再过几天,巴黎就要解放了,这座宏伟的建筑物将同样会招徕成千上万庆祝解放的巴黎人来观看他的马戏团,这将是首都仍在演出的唯一盛大奇观。他的马戏团是欧洲剩下的最大马戏团,为了把它送到这里来,他已投下了所能找到的所有资金。胡克什么都有。在这个饥饿的巴黎,他的笼子里尽是狮子、老虎和豹。他有丑角、马匹和高空演员,足可与美国著名的巴农马戏团媲美。他的一个丑角甚至排练好了庆祝解放的新节目,是这位瑞典老板要他特别为此准备的。这个节目就是模仿希特勒。胡克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场地里,甚至他剩下的一点点现金也藏在楼下办公室的一只手提箱里。在这个闷热的星期三早晨,他站在地上铺着锯末的演技场中,已经能够预见成群的观众拥入大宫来占座了。让·胡克相信,巴黎的解放会使他发大财。
在演技场下面,在占了大宫一侧的第八区警察局的地下室里,警员安德烈·索蒙看到一列德军卡车在香榭丽舍大街的树下停了下来。二十分钟以前,索蒙的同事曾经伏击了一辆在那条大街上行驶的德军汽车,把车上的人都打死了。“这些德国鬼子,”索蒙心里想,“是要来找我们算账了。”突然,索蒙看到一个像甲壳虫一样奇怪的车辆开始向这座建筑物爬来。他转身问他看管的那个俘虏威廉·冯·齐格萨-贝恩斯上尉:“这是什么?”这位军官战前曾是德国军队的马术队长,那阵子他就住在这所建筑物里,比这会儿风光。
冯·齐格萨-贝恩斯看着那辆车对着他们的窗户爬来。它好像是一辆玩具坦克。他像帝王一样从容不迫地转身对索蒙说:“这是一台装满炸药的特制机动车,咱们如果不赶快离开这里,就要给炸得粉身碎骨。”
半个巴黎城都听到了胡克马戏团爆炸的声音。爆炸声的回响最后消失时,一柱黑烟开始从大宫升起。为了结束索蒙所看到的由无线电指挥的装满炸药的坦克所开始的行动,外面的德军坦克开始向这座建筑物发射燃烧弹。在里面,烟雾、尖叫、动物和人的奔跑声,造成了一片惊惶和混乱。胡克马戏团的狮子和老虎在惊恐中怒吼。马匹在火中东窜西突。在警察局里,警察赶紧打开牢门,放出他们头天晚上搜捕来的妓女,惊恐的女人的尖叫声在烟雾和尘埃中同胡克的吓坏了的狮子的吼声混成一片。
在外面,包围建筑物的坦克连开枪打掉了救火员手中用来灭火的水管。很快,这座大建筑物成了一片火海。胡克的马有一匹逃了出来,窜突在子弹横飞的街头。它马上中弹,嘶鸣着倒在柏油路上。从附近的每一所房子里都有饥饿的巴黎人手持盘子和刀子蜂拥而出,奔向那匹垂死的马,它的身上还裹着胡克为庆祝解放的演出而定制的红白蓝三色缎带。
大宫里的警察被困在德军、烈火和胡克的东奔西跑的动物中间,他们明白处境危殆,毫无希望。他们中一部分人便转向警察局里的唯一德国俘虏,那个神态凛然的小个子男爵,要求他为他们安排投降。在头天晚上,他还和他们一起分吃一盘甘蓝当晚餐。冯·齐格萨-贝恩斯拿起胡克的驯狮员用的一条长铁棍,扎一块白手绢,在烟雾和尘埃中走出去,把俘虏他的人交给了他的同胞。
大宫外壳上的烈焰烧尽以后,一个失声痛哭的人颓然倒靠在一棵树上,喃喃地重复道:“完了……全都完了。”一个同情他的过路人过来安慰让·胡克。他拍着他下垂的肩膀,安慰说:“别着急,几天之内盟军就会到这里了,你瞧吧。”马戏团老板胡克气得说不出话来,狠狠地瞪他一眼。然后他又哭起来,哭声更高了。
整整一天,大宫喷出的黑烟像某种黑色的不祥预兆,玷污了巴黎灰色的天空。对一个没有见到过十来辆坦克或一次大空袭所造成的结果的城市来说,一辆机械操作的坦克和少数几枚燃烧弹就能轻而易举地破坏一座大建筑物,确是一件令人震惊的事。随着时间在令人压抑的燥热气候中过去,这所起火焚烧的建筑物不断地提醒在全市不胫而走的传言:德国军队准备毁灭这个城市。
经过四天半的战斗,法国国内部队的斗志第一次衰退了。弹药即将告罄。伤亡人数很大。德军反击更具报复性。到这个血腥的星期三夜幕降临时,将有五百名巴黎人死于该市街头,两千名负伤。任何地方都没有援军到来的迹象,而许多人都以为在起义开始后几小时有援军会到来。
在全市每一地区,战斗的节奏都增快了。在拉维莱特,一支法国国内部队背靠空空如也的牲畜场打退了五十多名德军的不断进攻。在热圣路靠蒙马特尔的那侧,由二十几个强硬的共产党铁路工人把守的一个街垒挡住了德军一辆坦克和两卡车军队的进攻。
第六十五通信连的奥托·伏格尔准尉在莫里斯饭店的办公室接到了一个电话。他听到一个德国人在呼叫:“许普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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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救命!”许普诺斯是莫里斯饭店的新代号。那人又说:“恐怖分子在进攻我们。快来救我们。”接着伏格尔在没有挂上的电话中听到了一阵枪声。“他们已经越过了院子!”那个没有报姓名的人叫道。又是一阵枪声。伏格尔听到一声喘气和慢慢的、渐渐弱下去的声音:“妈呀,妈呀,快救命。”
[34]
电话里没有声音了。伏格尔隐约听到用法语说话的声音。他挂了电话。
双方滥杀无辜的行为都很普遍。在歌剧院广场,一个德国兵从汽车中跳出来,奔向一个在读当天新出的《解放报》的法国人,一枪把他打死。
然后,他转向卖报的老妇人。她连声说她不识字才救了自己一命。
在竖琴路,安德烈·科奇太太借圣文森特·德·保尔小学教室的急救站收容一个负了轻伤的十八岁德国兵。押他前来的法国国内部队人员对她说:“没有关系,反正我们要把他们统统枪毙。”那个德国兵抓住科奇太太的手,用一个儿子的哀求眼光望着她,嘴里用德语喃喃地向她说了些什么。她让押解他的法国国内部队的人答应不杀他。他们走了,几秒钟之后,她听到了枪声。她的一个担架员说:“他们还是杀了他。”
但是像往常一样,总有正派的行为来作为平衡。
在主宫医院的病房里,法国国内部队担架员刚把军事法庭译员阿尔弗雷德·施仑克准尉抬进来,他就看到了他的床铺上层有个满身血污的法国平民。柏林人施仑克工作的军事法庭一直没有让瓦勒里安山监狱的行刑队歇息过。三小时以前他在圣米歇尔林荫大道的“死亡路口”附近受了伤,这次确信“恐怖分子”要把他结果掉了。他看着那个人手伸进了口袋。“他在摸枪出来。”施仑克心想,便闭了眼睛。几秒钟后他再睁开眼睛时,只见有一只手向他伸过来,手中夹的是一支烟卷。“你很幸运,德国佬,”那个法国人把烟卷给他,“对你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在危及巴黎人民的所有威胁中,在这个星期三,没有比武器和弹药日益告缺更加紧迫的了。在警察总署,尽管通过地铁通道偷偷运来了其他供应品,但是军火只够用几个小时了。在“罗尔上校”的地下指挥所“杜洛克”中,要求更多武器和弹药的呼吁纷至沓来,而这两种物资正是他所缺乏的。罗尔诅咒他的戴高乐派对手,确信他们没有把他的紧急武器呼吁递到伦敦。
但今天早上,并不是戴高乐派玩弄的手段挫败了罗尔。皮埃尔·柯尼希将军像他自己所保证的那样,下令对巴黎进行他头一天在最后一分钟取消的大规模武器空投。“外来客”中队一百三十架飞机满载罗尔万分焦急地希望得到的大量武器和弹药已准备好起飞到巴黎上空。只有一件事情拖了它们的后腿,那是比任何政敌都更加无法通融的敌人:雾——无法穿透的英国浓雾。从清早开始,它就把赫夫林上校的飞机牢牢地钉在哈林顿的飞机场上。赫夫林现在对是否会做这次飞行感到了绝望。
他身边的绿色保密电话响了起来。在伦敦,皮埃尔·柯尼希将军总部刚刚获悉,法军第二装甲师已奉令开向巴黎。没有再作武器空投的必要了。根据如释重负的柯尼希将军的命令,“乞丐行动”再次取消,这次是永远取消了。在几分钟之后,赫夫林的士兵就会开始为一百三十架飞机卸货。他的“外来客”中队的飞行人员后来也对巴黎做了一次不同寻常的飞行,不过是在三天以后的八月二十六日。他们运的不是罗尔这么迫切需要的手榴弹和机关枪,而是成袋的煤和粮食。
二十七
从清晨开始,像一对十三英里长的巨蟒一样,第二装甲师的两个纵队在诺曼底丘陵起伏的农田中间蜿蜒前进,在瓢泼大雨中奔向被围的巴黎。他们一路所到之处,车轮不断地在雨水淋湿的狭窄道路上打滑、颠簸,震动着诺曼底农舍的橡树房梁。这一师四千辆军车和一万六千名将士组成一支多姿多彩、喜气洋洋的车队,朝着那个向他们招手的首都逼近。
从他们的坦克和装甲车打开的炮塔上,露出摩洛哥骑兵的红色军帽,法国海军陆战队的猩红绒球帽,乍得团的黑色贝雷帽。沿途两旁都是诺曼底农民组成的没有尽头的人墙,激励着他们前进,疯狂地欢呼他们的薛尔曼型坦克和军用卡车,欢呼他们的坦克炮塔上漆的白字,那些纪念法国其他战役的名字:马恩、凡尔登、奥斯特利茨。
第二装甲师坦克、装甲车、大小卡车焦急的司机们的眼睛因为雨水和车辆尾气的刺激而发痛,但是他们尽力把握住车轮打滑的车辆在滑溜的道路上前进,保持纵队的紧密连接,把这一尾难调的庞大装甲行列向前推进,缩短与巴黎的距离。
从队伍前哨的摩洛哥骑兵的装甲车到殿后的笨重的运输车,整师官兵都像充了电一样活跃,有着一种期望的感觉,一想到这次他们是在向巴黎进军,就有一种几乎歇斯底里般的欢悦。
那个从墨西哥来、要回到他从未见过的祖国首都去的法国人让·雷纳·香比翁,一边开车,一边用眼睛不断地来回望着他前面坦克的履带印和他自己车上存油的白色指针的慢慢下沉。一等那枚指针降到告急红线以下,香比翁心里明白他的解放巴黎的“美梦”就要结束了。像这一纵队中的其他每个人一样,在这大雨不止的星期三,他只有一件担心的事,那就是因为车辆抛锚而不得不退出。
这些情绪兴奋的人以发疯一样的充沛精力向前推进,对于他们中许多人来说,这次在雨中匆忙穿越法国国土充满了回忆,或者是未来的见到几英里以外一张亲人的脸的希望。亨利·卡歇尔中尉把一张照片插在他的半履带式卡车的挡风玻璃上。这是一张小男孩的照片,那是卡歇尔从未见过的四岁儿子。卡歇尔要多看几眼,这样他就有把握在头一次看到他时就认出他。
在该师两个纵队之一的队首,反坦克装甲车“西蒙号”炮手罗伯·马迪看到前面出现的景象吃了一惊。“在一片金黄色的麦浪中”,马迪看到远远的沙特尔大教堂的雄伟尖顶。接着马迪产生了另外一个念头。“他们怎么啦,”他对自己说,“他们还没有收割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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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勒克莱尔的警卫连三十岁的连长阿兰·德·布瓦修上尉来说,沙特尔大教堂多层的影子有着比历史更多的意义。对他来说,这就是家。在大教堂的背后,在厄尔河的河岸上,在他有五年不见的美轮美奂的市内宅第里,住着他的双亲。布瓦修踩了他的吉普车的加速器,把车开到路边,超出了前进中的纵队。他风驰电掣地开到城里,经过大教堂,一直开到夏尔-贝玑林荫大道的尽头。他在那里跳下吉普车,奔向河岸和他要跨过才能到父母家的那座桥。他猛的一回首,就看见了前面的那座桥,或者毋宁说,那座桥的残骸,几根折断的钢梁和挂在上面的水泥板。河的对岸是一座屋顶给掀掉了的房子,侧面都给炸掉了,只有它破残的正面,就像电影布景中一所人工制造的房子正面一样,还留在那里。这就是他的家。
悲痛的布瓦修奔向附近一个邻居。她告诉他,德军撤空了这地区所有的人,包括他的父母,然后他们炸毁了桥梁和沿河的大多数建筑。她说,就在他自己房子前面的桥上,德军埋了额外的地雷,“这样让布瓦修太太知道,有一个儿子在戴高乐那里会有什么结果。”
布瓦修神情麻木地看着他四周的这一片废墟,心里突然冒出个可怕的想法。“我的天,”他对自己说,“如果他们在巴黎也这样干,我们明天会看到什么样的惨景!”
那个携带可能使巴黎免遭华沙和斯大林格勒的命运的紧急信息的人,在过去十二小时中经历了二十四小时以前罗杰·加洛瓦经历过的核查和汇报。如今,就在布雷德莱头天晚上命令勒克莱尔兼程开往巴黎的那个诺曼底小机场上,罗尔夫·诺德林把他的信息递交给了这位美国将军。
布雷德莱的钢盔推在后脑勺上,露出了秃顶,他默默地听了瑞典人的汇报。诺德林告诉他,防守巴黎的德国将军得到“正式命令”要尽量破坏该市。他还没有开始执行这个命令,但是,诺德林警告,他“已给逼到墙角”,如果这样的局面再拖下去,他就得根据命令行事了。诺德林说,那位德国人已经感到他有被免职的危险。看来他希望的是在他得到援兵或不得不开始执行命令之前盟军能够到达巴黎城。
布雷德莱马上采取了行动。他在头天晚上下命令开始的作战行动突然具有了万分火急的性质。像艾克一样,布雷德莱知道德军第二十六和第二十七装甲师以及其他好几个德军师正在开进法国。他心里明白,其中一部分可能开向巴黎。如果盟军不能赶在他们之前开到巴黎,巴黎就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战场。尤其是,布雷德莱担心肖尔铁茨。他想:“我们可不能冒险让这个家伙改变主意。”布雷德莱对身旁的西伯特将军说:“告诉霍奇斯要法国师赶紧到那里。”然后,想到第二装甲师要走的漫长的距离,他又做出了另外一个决定:“告诉他让第四师也准备赶到那里去。咱们可不能冒险让那位将军改变主意毁了这个城市。”
二十八
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一言不发地把蓝色电报交给了他身边矮小的上校。自从他们一同以下级军官身份服役于同一团起,冯·肖尔铁茨认识汉斯·雅伊已有二十年了。两年以前,冯·肖尔铁茨与雅伊一起在柏林的阿德隆饭店庆祝他的第一颗将星。在雅伊读电报时,冯·肖尔铁茨望着窗下的杜伊勒里花园。今天早晨,没有欢笑的儿童在勒诺特尔优雅的水塘里玩白色的帆船。除了冯·肖尔铁茨自己手下士兵阴森吓人的影子以外,这有两个半世纪历史的树丛和小径没有人迹。
雅伊叠起电报,还给冯·肖尔铁茨。冯·肖尔铁茨想在他脸上找到一些感情表露的痕迹,但是没有成功。他原本希望从他相知二十年的老朋友那里听到一句表示理解的话,表示安慰的姿态,或者表示他并不孤立的暗示。因为那蓝色的电报纸上贴的是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所接到的最残暴的命令,希特勒在头天晚上口授的野蛮命令。他命令这位矮胖的将军把他眼前的这个城市化为“一片废墟”。
雅伊只说了一句话:“太糟糕了。”说完叹了一口气
[36]
。
十分钟以前,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从除他们两人之外唯一他给看了这份电报的人那里听到了完全相同的这句无可奈何的话,那是他冷静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参谋长弗里德里希·冯·恩格尔。
冯·肖尔铁茨转身离开窗口,步履坚定地走到电话机前。他生气地拿起话筒,要求接通B集团军群。
在巴黎以北六十英里处的马吉瓦尔地堡的人工灯线下,汉斯·斯派德尔中将的皮肤由于五天没有接触新鲜空气已经有了一种黄蜡一样的颜色。如今,听到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的挖苦和恶言恶语,B集团军群参谋长的脸就更加苍白了。
“您大概很高兴听到,”肖尔铁茨开始说,“大宫已经成了一片火海。”接着他“感谢”斯派德尔把那份“好”命令发给他。
“什么命令?”斯派德尔问。
“把巴黎化为一片废墟的命令。”肖尔铁茨回答。斯派德尔马上声明,B集团军群只是转发了那份电报。他告诉肖尔铁茨:“那是元首那里发来的。”但是肖尔铁茨不去理他,继续说,他已经在国民议会埋了一吨多的炸药,在荣军院地下室埋了两吨,在圣母院的地窖里埋了三吨。
“我想,亲爱的斯派德尔,”肖尔铁茨说,“您同意这些措施?”这中间有一段尴尬的沉默。斯派德尔抬头看一眼挂在头上的圣母院和杜伊勒里的复制画,然后他用低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是的,是的,将军阁下,我同意。”
肖尔铁茨继续说下去。他告诉斯派德尔,他已准备“一举炸毁圣马德莱娜教堂和歌剧院”。他很快就要计划炸掉凯旋门,开辟一个火海一直到香榭丽舍,“炸掉埃菲尔铁塔,使它的废墟堵塞已经被炸掉的桥梁入口”。
斯派德尔在他一片沉默的地堡中,心中忖度,肖尔铁茨是疯了,还是想说笑话。肖尔铁茨不疯,也不想说笑话。他对B集团军群转发来的命令生气,只是想“让斯派德尔知道一个得到了这样的命令而又非要执行不可的军人的可怕处境”。
与冯·肖尔铁茨办公室隔塞纳河相望,附近阒无一人的圣阿芒电话交换局,伯恩纳德·布拉契中士的斧子像枪声一样劈啪作响。布拉契的部下四天以前还在警察总署的门前“像香肠一样在烧”,如今在一台台地破坏交换局里的一百三十二台电传机。他的战友马克斯·施奈德铺了六百英尺长的导火线,分别通到埋在这三层楼建筑物各处的二十五个炸药包。这条导火线经过一个半街区通到他们的指挥官冯·柏立普施中尉藏引爆器的标致二〇二型汽车中。布拉契劈坏了最后一台电传机,六个人就飞奔出这座建筑物。布拉契听到身后有圆舞曲的轻声演奏。原来是他们急着离开电话交换中心而忘记把收音机关掉了。
在一百码远的地方,军事警察的封锁线以外,布拉契看到附近的居民没有表情的脸,他们都茫然回头看着自己的家。冯·柏立普施中校的手用力一按,引爆器的把手就给按了下去。没有几秒钟,从挪威到西班牙的全部帝国军队原来接受命令的电话交换站就在一阵尘埃和碎片中消失了。这时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五分。阿道夫·希特勒下令的大巴黎全境破坏计划的第一小步已经执行了。
在荣军院的地窖里,另外一位军官陶勃中校看着他的部下把导火线接到两吨炸药上,那是他们埋在地下通讯中心的。除了炸药以外,他的部下还把几十个钢制氧气筒的压力调在一百八十个大气压。炸药爆炸时,这些氧气筒就有好几十个燃烧弹的威力,烈火会在通讯中心蔓延,极有可能烧掉总面积达三十英亩的荣军院大厦,连同它的法国军队博物馆、军事技艺陈列廊、有四百年历史的兵营以及拿破仑·波拿巴这位前欧洲征服者的金顶墓。
在卢森堡宫,尽管勇敢的弗朗索瓦·达尔贝设法造成了三十五小时的停电,劳工队的工人还是很快钻完了他们埋放炸药的地方。他们已开始在这座一六二七年为玛丽·德·美第奇
[37]
修建的宫殿里埋了七吨黄色炸药,足以把它的八角圆顶和三十一幅德拉克洛瓦的油画炸得粉碎,碎片可撒遍半个左岸。
在美丽绝伦的协和广场,在过去四年里德国海军军旗飘扬的加布里埃尔豪华饭店科林斯式圆柱的背后,已经存放了五吨多的地雷和弹药,足以炸掉这所建筑物以及这个街区的一切建筑和隔壁的塔列朗大厦。
在路易十五的协和广场的另一头,塞纳河对岸的国民议会院子里,维尔纳·埃伯纳赫上尉的第八一三工兵连已得到第七十七步兵师第一七七工兵连的支援。埃伯纳赫的部下结束了塞纳河上四十五座桥梁的埋雷,在巴黎这个人烟稠密的地区只需引爆几下,就足以使阿兰·德·布瓦修早先在沙特尔看到的惨状小巫见大巫。新来的工兵连也结束了在国民议会周围的钻凿。他们已经钻凿了法国议会波旁宫以及它后面沿着美丽的波旁宫广场的办公楼建筑群,并且埋好了地雷。如今他们的风钻正在钻凿国民议会议长办公室所在的美轮美奂的十八世纪宫殿和门前有圆柱的外交部,准备埋雷。沿着塞纳河和协和广场的这二十英亩大小的美丽地方有许多无价之宝的建筑,一下子就可以消灭殆尽,广场的两边,除了对称的废墟以外,什么也都不会存在,从而完成世界上这个最美丽的广场的对称。
在这使人意气消沉的早晨,一辆蒙着树枝伪装的军车开到玛尔斯校场弧形地段的埃菲尔铁塔南面停下。四个人下了车,挨个视察这高耸入云的高塔的四根钢筋混凝土支柱。在一小时之前,他们接到了柏林来的命令,要在“巴黎的象征”之处埋雷。莱比锡人汉斯·施纳特少尉和他三个同伴环观了这座钢架建筑暴露在外的支架以后,认为这不成问题。在他们看来,埃菲尔铁塔就是巴黎的象征。
在巴黎的所有地方——火车站、发电厂、电话局、卢森堡宫、国民议会、外交部、海军部、荣军院以及四十五座桥梁——最高统帅部下令破坏大巴黎地区的准备工作都已接近完成。现在只需要再工作几个小时和莫里斯饭店里举棋不定的普鲁士将军的一声命令了。肖尔铁茨在那里下不了决心,一边等待,一边思量,在下令把巴黎的一部分最美丽的建筑炸成齑粉之前,还可以拖多少时间。
二十九
收音机在播放一组悠扬的美国舞曲。那个说话漏风的人舒服地坐在伦敦一家牙医诊所椅子上,看到他的麻烦快要结束了。在拉里·勒苏尔眼前晃的是那位牙医准备为他的破门牙作修补用的新制塑料牙套。
勒苏尔心里想,他是幸运的。如果这意外发生在一星期之后,他很可能错过无论如何不愿错过的事件:巴黎的解放。当牙医俯身对着他张开的嘴巴时,勒苏尔旁边的收音机里的音乐停止了。
广播员以勒苏尔十分熟悉的一种标准方式告诉听众准备收听“重要的宣布”。
然后,另一个广播员完全不像英国广播公司传统,感情激动地宣布:“巴黎已经解放。我重复一遍,巴黎已经解放。”
拉里·勒苏尔懊丧至极。
在伦敦的另一头,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办公室里,勒苏尔的伦敦同事理查德·C.霍特莱特这时是英国首都最快活的人之一。霍特莱特手中有一只圆铁盒,里面藏着一份非常有价值的文件。这是勒苏尔的直接竞争对手和同事查尔斯·科林伍德头天晚上事先录好的宣布巴黎解放的消息。盟军总部的战地检查官无法试放这盘试验性的录音带,把它转送到伦敦。而伦敦的检查官以为它已在战地经过检查放行,便把它发还给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霍特莱特一听到英国广播公司的紧急广播,兴奋之下就把它向全世界播出了。查尔斯·科林伍德抢新闻成功。
几分钟之内,他关于解放的生动描述传遍了全世界千百万的家庭。纽约有两家报纸改排版面,用大字标题逐字逐句地刊登了这个报道。在墨西哥城,《至上报》的大楼顶上用灯光打出了“巴黎已解放”几个字,该市所有报纸都出了号外。在一千英里以南庇隆统治下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自一九三九年以来,兴高采烈的群众第一次胆敢高呼“要民主,不要轴心”。魁北克挂出了三色法国旗,市长吕西安·波恩叫他的市民别去管战时灯火管制,夜里在家开灯大放光明。从华盛顿,罗斯福称这个消息是“全面胜利的令人激奋的过渡”,约翰·J.潘兴将军
[38]
在医院的病床上称它是“走向胜利道路上跨出的伟大的一步”。
在纽约,莉莉·庞斯身穿美军慰问队的制服在洛克菲勒广场向两万名兴奋的美国人高唱《马赛曲》,这时有三十二名头戴猩红绒球帽的法国水兵升起了三色旗。伦敦发了狂。人们在索霍,在匹卡迪莱圆形广场,在特拉法尔加广场的纳尔逊铜像四周互吻跳舞。对日子极不好过的伦敦来说,这个消息是欧战胜利日的愉快前奏,看来这个日子不可能很远了。安东尼·艾登在庆祝法英民事协定的宴会上高兴地向他的法国同事勒内·马西利敬酒。国王本人也向戴高乐发了热情的贺电。
在英国广播公司快讯广播后的一片兴高采烈之中,没有人注意到盟军总部对这消息发表的措词尴尬的否认。整天整夜,英国广播公司的消息和科林伍德的广播报道由美军电台播向大西洋彼岸,一遍又一遍地像一张不断播放的密纹唱片。
而这一切都是一个可怕的错误。
在显然还没有解放的巴黎,冯·肖尔铁茨将军越来越凶相毕露的部下仍旧盘踞着。这消息使人听了感到生气和发呆。
美国飞行员鲍伯·伍德隆中尉坐在路易·贝尔蒂家后院阳台的台阶上听到了这个消息,当时他还在思量,不知他那卖肉的朋友和主人是否还活着。他从收音机上听到了莉莉·庞斯在纽约唱歌的转播。他也听到另一种不那么动人的声音,德国军队在附近一条街道奔过的声音,“见人就开枪”。他们的一颗子弹飞迸到头顶上的屋瓦,伍德隆决定躲到屋子里去。他心里想:“肯定有人没得到消息。”伊冯·莫朗达和他的秘书克莱尔在总理府的绿厅里听到了这消息。莫朗达听着大笨钟向伦敦宣布巴黎解放的深沉的钟声。他觉得要哭了。克莱尔十分生气。“这些笨蛋,”她说,“他们真是不了解情况。”
三天三夜以来,安德烈·维尔农上校第一次以一种近乎满足的心情看着他在伦敦布莱扬斯顿广场法国国内部队总部的办公桌上那碟干硬的夹肉面包和那只破茶缸里凉了的茶。这位长着一头鬈发,做事一丝不苟的人是使全世界千百万人欣喜若狂的大骗局的制造者。
六个小时以前,也是在这个办公室中,维尔农译出了雅克·沙邦-戴尔马从巴黎发来的最新紧急呼吁,要求盟军赶紧在他们全都感到巴黎要发生屠杀之前赶到。维尔农不知道第二装甲师头天晚上已接到命令兼程前去援救巴黎。沙邦-戴尔马的电报使他不放心,他想找个办法来帮助巴黎“打破僵局”,迫使盟军向首都进发。突然,他拿起了一张纸,写出了一则完全出诸想象的新闻公报,宣布该市已“自己解放”。然后他叫他的下属未经盟军总部检查就送往英国广播公司。他的精明推理是这样的:如果英国广播公司向全世界宣布巴黎已解放,盟军总部就没有理由不把军队开进他大笔一挥就过早解放了的这个城市。
正午以前不久,英国广播公司每日法语新闻节目开始之前几分钟,自由法国新闻处一个年轻军官把维尔农的急电用电话传给了英国广播公司。他向广播员保证,这公报已经得到盟军总部检查官口头通过,这是他们两人为了发最新消息而常采用的手段。几秒钟以后,广播员兴高采烈、毫无戒心地把这违背事实的急电送上了去全世界各地的旅程。
三十
在巴黎三十英里外的朗布耶,盟军总部新闻处的山姆·布莱特曼中尉看着挤满街道的被雨水淋湿的一大堆人群。坦克、吉普车、卡车、法国兵、美国兵、法国国内部队、新闻记者和法国平民都挤在朗布耶王家犬猎队长旅店他的餐厅窗外。布莱特曼心里想:“他们唯一需要的就是戴高乐了,这样德国人就有了登陆日以来他妈的最好目标了。”
布莱特曼至少脸上还挂着一丝微笑。在他的手肘边,还有这个镇上少见的一件珍品。镇上本已储量不多的食品柜早被友好的侵略者搜刮一空了。这珍品是一瓶冰镇的雷司令,现在,王家犬猎队长旅店漂亮的女侍者送来了一盘加热的C军粮给他佐酒。她走到他的桌边时,忽然倒吸了一口气,手中的C军粮盘子滑了下来,打翻了布莱特曼的酒瓶。布莱特曼看着他珍贵的酒淌在地板上,而她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满盈泪水看着窗外,嘴里再三念叨着:“戴高乐,戴高乐,戴高乐。”
夏尔·戴高乐确是刚刚到了朗布耶。在这里,就在他国家首都的大门口,在这支奉命前来解放它的大军的先锋队里,这个孤傲的人物自一九四〇年六月开始流亡以来,已在漫长的回国途上走到了倒数第二站。在他的副官克劳德·居伊的心目中,在这个八月的傍晚,有一个印象将始终萦绕不去。朗布耶的居民并不会像王家犬猎队长旅店的女侍者那样认出了戴高乐孤独的身影。许许多多的人欢呼戴高乐的名字,但是,由于他们不认识他的脸,所以在他经过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该向谁鼓掌。
戴高乐一行直接走到朗布耶城堡,那里的大门、床单,甚至银器仍旧有原来维希政权主人的“法兰西国家”的标志。居伊看到戴高乐从书柜中选了一本皮面的书,这将在未来的时间里镇静一下他急躁的神经。这本书是莫里哀的《贵人迷》。戴高乐把它夹在腋处,然后他们一行四人下楼到城堡的美轮美奂的宴会厅。在那个查理五世宣告逊位,从路易十六、拿破仑到普恩加来的法国国王、皇帝、总统举行过宴会的黑魆魆的壮丽的大厅里,夏尔·戴高乐和他的三个忠实副官坐下来,打开C军粮的罐头,开始用餐。
戴高乐一吃完晚餐,就马上召来了勒克莱尔。他急不可耐地要到巴黎去。对他来说,如今每一个小时都关系重大。
勒克莱尔研究了海明威的私人特遣部队提供的情报和好几十个法国国内部队人员溜过战线提供的情报以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的美军上级给他的命令是,经过朗布耶和凡尔赛宫的最短路线直捣巴黎。但他的情报表明,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德军已新派了六十辆坦克进入该地区,并且到处埋了雷。勒克莱尔便自作主张,决定绕过这个地区,向东十七英里到阿尔巴容和朗吉莫,从东南方经奥尔良门进入首都。他没有征得第五军团上级的同意,这点疏忽在几小时内就引起了尖锐的、愤怒的反应。
如今,在朗布耶城堡里,勒克莱尔向戴高乐概述了他的进攻计划。他们两人都知道时间非常紧迫。他们前面的德军实力正在急速增强。二十四小时以前似乎还是一件长驱直入的事,如今却变成一场激战了。更糟糕的是,如果问题不迅速解决,勒克莱尔很可能在去巴黎的路上陷入泥潭而德军却乘机在首都扑灭起义,并且为应付他的进攻而调来援军。戴高乐的眼中也流露出渴望的眼光,他仔细研究了他的年轻指挥员的计划。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他批准了这项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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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了一眼勒克莱尔。戴高乐对这个直言无隐、性格急躁的庇卡底人特别眷爱。在自由法国这位孤傲的领袖的心中,勒克莱尔几乎是个儿子。他喃喃地说:“你运气好。”经过了长时间的停顿后,他又说:“快去吧。咱们不能再出现一个公社。”
三十一
三天以前,朗布耶的德军战地指挥官还在这张床上睡了最后一夜,如今路易·路斯塔洛下士正在把床上的德军床单叠起来收走,铺上他自己的一套新床单,然后又仔细地把一块巧克力放在床头几上。路斯塔洛下士知道,“头儿”喜欢在发动进攻的早晨吃一块巧克力。雅克·菲利普·勒克莱尔刚才在几个街区远的地方还被催促“快去”,明天早晨就要率领他的师一万六千名官兵展开他一生中最难忘的进攻,那就是攻克巴黎。
勒克莱尔的部下在瓢泼大雨中经过十四小时长途跋涉赶到朗布耶,个个全身湿透,疲惫不堪,长时间在露天行军,眼睛酸痛。他们分散在朗布耶周围的树林和村庄里,抓紧时间睡一会儿。该师的供应车通宵偷偷先行,沿途卸下燃料油罐,给坦克和装甲车添加。如今坦克和装甲车已摆好了三个进攻梯队,准备黎明出击。大伙儿心中都在盘算,想象,回想他们最后一次见到巴黎时的情景,祈祷,或者因为实在太疲劳了,干脆倒头就睡,进了梦乡。第四十炮兵团的亨利·米朗波少校在他的帐篷里与美军中校在油灯下制定了炮火计划,后者的一五五毫米迫击炮将在次日支援他。反坦克装甲车“西蒙号”的炮手罗伯·马迪和他的同伴嘴馋地看着炮弹架上放着的还没烧的鸭子。他们都太累了,谁也不想动手烤它,只好匆匆吞下C军粮就睡觉了。
亨利·卡歇尔中尉的眼睛因为长时间受车辆废气的刺激而发红,他又看了一次面前的儿子照片就不知不觉地睡着了。四十八小时以前奉命偷偷地走在全师之前的三十四岁的中校雅克·德·吉列朋看到同伴们跟着到达,百感交集。二十四小时以来他一直想实施自己的一个大胆计划,潜入被困的首都,以他的这支小部队支援起义者。但是巴黎历史上这位最年轻的军事总督的计划始终没有获得勒克莱尔的批准。勒克莱尔的副官在头天晚上不敢因吉列朋的这个要求而叫醒他。吉列朋失望之余只好在朗布耶等待全师官兵追上他。
也许,在第二装甲师中,没有别的士兵比二等兵保尔·兰德留更兴奋的了。兰德留躺在布雷小村子边上“马恩号”薛尔曼型坦克旁的一个单身壕里,他的坦克连刚刚接到第二天行动的命令。他们的目的地是十五英里外的郊区弗莱斯纳。对保尔·兰德留来说,这十五英里是他历经西班牙集中营、乍得和利比亚沙漠到这单身壕一共一千八百英里的旅途剩下的最后一小段了。那是三年以前像今天一样的一个夜晚开始的,当时他对妻子说:“我出去买包烟,十分钟就回来。”这样,兰德留就走出了弗莱斯纳镇他公寓的门。明天,这十分钟就满了。在弗莱斯纳的街头上,兰德留将为自己家的解放而战,为不知他生死下落的妻子而战。为了让她惊喜,他决定带去他三年前离家去买的那包烟。不过不是高卢女人牌,而是C军粮的骆驼牌。
当第二装甲师精疲力竭的官兵在朗布耶周围的森林中分散过夜时,另一师官兵开始了第二装甲师刚刚完成的同一长途行军。在距巴黎一百三十二英里处的卡鲁日,美军第四步兵师在倾盆大雨中和灯光管制下向首都进发。布雷德莱接到罗尔夫·诺德林的报警,决定派该师去支援第二装甲师,这件事做得适宜。自从登陆以来,该师和第一师、第二十九师一起成了美军在欧洲的第一梯队。它在犹他海滩登陆,攻下了瑟堡,然后在莫尔坦挡住了德军三个装甲师,挫败了德军最高统帅部派瓦尔特·瓦利蒙特前去督战的诺曼底绝望的反攻。对通宵行军的先遣部队第十二步兵团来说,这条通往巴黎的道路已成了一条血路。这个团在雨中挺进时,一路留下的死伤人员达四千零三十四名,这是他们自六月六日以来七十八天中的全部伤亡人数。
现在,第四师官兵挤进他们的六轮大卡车时,也怀着第二装甲师弟兄们同样兴奋的期望和等待心情。他们受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美国远征军充满异国情调传说的刺激,受到已被忘却的教科书的记忆的刺激,受到历史和好莱坞的刺激,受到大仲马和《钟楼怪人》的刺激,受到埃菲尔铁塔和圣母院教堂景象的刺激,在雨中乘卡车前进时,其热烈情绪只稍逊于那个法国师的回家的弟兄。
“我们的军服里,咖啡里,军粮里,脸孔上都是雨,”马萨诸塞州洛克斯伯里来的医助乔伊·加那在他的秘密日记中写道,“但是使我们坚持下来的,是要看到巴黎的迫切心情,而我们是越来越近了。”在颠簸的卡车上坐在他旁边的是二等兵戴维·戴维逊。他告诉加那:“他和别的人都可以享用酒和女人了。”戴维逊说,他所要的不过是“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睡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