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有些美国兵来说,巴黎是回家的路。战略情报局的丹·亨特中尉一生大部分时光都生活在那里。如今在负责检查全市情报目标的巴黎特遣部队指挥员的帐篷里,亨特的手指在全市各入口通道地图上滑动,他奉命要为该部队找个前进基地。他存心要开玩笑报复一下,手指在一个熟悉的地名上停下,亨特做出了选择。他的选择是他原来的学校。
在沙特尔,战略情报局的约翰·哈斯基尔上校决定不管怎样要试一试,打个电话到巴黎。他决定打给他的老朋友咪咪·吉尔古德,那是名演员约翰·吉尔古德的嫂子。整个战争时期,她在被占领的巴黎度过,哈斯基尔不知她活得怎么样,或者她是否还活着。他拨了电话,使他又惊又喜的是,他听到了电话的另一头那位英国妇女从容不迫的清楚的话声,她是在五十英里以外一个仍然充斥着德军士兵的城市里。
“哦,约翰,”她漫不经心地说,好像他打电话来是请她去打桥牌,“我正在等你的电话。”
尽管第二装甲师和第四步兵师的官兵们兴奋不已,但即将实现的巴黎的解放是要付出代价的。在这八月的夜晚,盟军总部各处的后勤军官都在准备应付。等在布里斯托尔和南安普顿的有五十三吨医药品,两万三千三百三十八吨饼干、罐头肉、人造黄油、汤、维生素巧克力、奶粉等,这些物资要优先紧急运往大陆和巴黎。其中三千吨将由“外来客”中队空运到那里。为了运送其余的物资,英国第二十一集团军被调走两千辆卡车和三百辆能牵引三吨拖车的重型卡车。另外一千辆卡车则从美军供应线上调拨。
此外,蒙哥马利的第二十一集团军奉命要用军用车辆每天向巴黎运交五千吨供应品,美军另运五百吨。这样做一天要消耗七万加仑的宝贵汽油。在以后两个重要的星期里,共要消耗一百万加仑在横贯法国的驰骋中。
乔治·巴顿将军在四十八小时以前曾对加洛瓦和巴黎说了一声“不”,如今在同一帐篷里,他又生气又失望地在研究一份紧急报告。报告称,就在八月二十三日当天,他的向前驰骋的装甲纵队自从阿夫朗舍突破以来,所消耗的汽油第一次超出了已收到的汽油量。布雷德莱的副官切斯特·汉森少校四天前预见到的“绝症”开始发作了。在一个星期之内,在梅斯的大门口,距莱茵河只有令人焦急的一百英里近的地方,德军在他们面前溃不成军、节节败退的时刻,巴顿的第三军团坦克的汽油就要用光了。
汽油一点也没有了。他们还需要整整一百万加仑才能打到莱茵河,这正是巴黎过早解放所消耗掉的。等他们九月底到达那里时,他们面前的德军将得到增援和重新部署,等候在齐格菲防线上。但是巴顿要再过七个月,到一九四五年三月二十二日才到莱茵河。
[40]
黑色的拜尔发动机公司的汽车熄了车头灯,在夜色里无声地驶向前去。休伯特斯·冯·奥洛克少将的法国卷毛狗“密斯特”蜷缩在后座上无声无息地睡着觉。像平时一样,将军自己开车。这天晚上,好几天来第一次,冯·奥洛克感到了放心。他为保卫巴黎主要入口通道的万人防线所要求的援军终于开始来到。在不到六小时之内,他已接到东线独腿老战士狄特马尔·布洛夫斯基上校指挥的一个坦克团,为了支援他的防线的西端,还有麦塞施密特突击营。更重要的是,冯·奥洛克整个晚上都接到报告,说第五军团的一些部队将在今后两天内划归他指挥。
现在,冯·奥洛克经过一天精疲力竭的巡视防线以后,同他的副官提奥·乌尔夫上尉一起回他在圣克卢的别墅去。这条防线在几个小时之内就会成为法军第二装甲师的猛攻对象。但是,在这个天气糟透了的潮湿的夜晚,不论冯·奥洛克或者乌尔夫都一点也不知道,在不到十五英里之外,有一师像饿狼一样躲在朗布耶森林里的官兵正急不可耐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事实上,对冯·奥洛克来说,这次视察是很优哉游哉的。在听了他在凡尔赛地带的指挥员赛德尔上校的报告以后,他甚至还有时间喝一杯本尼克丁酒,并且让这位德累斯顿钢琴家为他演奏了一些乐曲。冯·奥洛克对于他的防线状况感到满意,想到如果第五军团增援他,就可以大大增强他的防线,他禁不住热情奔放地拍了拍他的副官的膝盖。
“相信我,乌尔夫,”他说,“他们要是来,咱们就要他们为他们的巴黎付出代价。”
在市里,在拉菲尔饭店的酒吧里,运输军官瓦尔特·纽林看着他身旁的上尉开始喝第三瓶香槟。上尉告诉纽林,他的人生目标本来是做建筑师,如今却成了破坏专家,他刚刚完成了他所做过的最大的一项工作。维尔纳·埃伯纳赫告诉纽林,他刚刚完成对“半个巴黎”的埋雷。埃伯纳赫喝光了杯中的酒,向纽林承认,这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任务,但是当他得到命令要引爆时,他会引爆的。“他们在柏林也会听到爆炸声。”他说。
当两个无声的人影在塞纳河上那座小桥上停下来观看大宫烧剩的空壳上仍在冒烟时,时间正是午夜。这是亚历山大·巴罗迪所看到的最惨不忍睹的景象。巴黎已粮尽弹绝,没有了希望。四天前那么英勇地开始的起义没有外界的支援是不能维持多久的。但是,在巴黎没有人知道支援终于已经来了。对巴罗迪来说,就像城里许许多多别的人一样,今晚的巴黎似乎已听任它的命运来支配了——这个命运的象征是从大宫废墟中升起的灰色烟柱。
巴罗迪眼里满盈泪水,他转身对莫朗达轻声说:“啊,伊冯,如今他们要把整个巴黎都烧光了,历史会要我对此负责的。”
三十二
在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阿尔弗雷德·约德尔上将第二次不能跟上阿道夫·希特勒滔滔不绝的怒斥。最高统帅部的电传机整天滴滴答答地打出巴黎形势恶化的报告。冯·肖尔铁茨在他最后一次报告中终于被迫承认“恐怖分子”在全市进行“紧张活动”。这些报告惹得希特勒大发脾气,令人难忘。这顿脾气因为他的倒霉的军械专家布尔将军的报告更加火上添油,布尔不得不说出来,盟军一系列猛烈空袭使巴黎周围的铁路交通陷于瘫痪。雅克·沙邦-戴尔马的紧急呼吁及时达到了目的。布尔不得不硬着头皮向希特勒承认,“卡尔”整天没有移动一步。
希特勒向约德尔尖声叫喊,如果德军不能把巴黎街道上的“可卑的暴民压垮摧毁”,它将“蒙受它历史上的最大羞辱”。他告诉约德尔,莫德尔要把每一辆可调拨的坦克和装甲车派到那个城市去。至于冯·肖尔铁茨,希特勒命令他集中装甲车和大炮,组成特别进攻部队“无情地摧毁起义中心”。他命令,德国空军要随之进行猛烈轰炸,用燃烧弹来“消灭”巴黎市内仍威胁到他的部队的区域。
在瓦尔特·瓦利蒙特将军心中,希特勒在星期三晚上表现的无法控制的怒火,将永远是他在地堡里所看到的元首最猛烈的一次发作。如今,瓦利蒙特在自己的笔记里记下希特勒的话时,刹那间产生了一个念头,那是许多法国人心中也曾想到过的。他对自己说:“巴黎就要像华沙一样了。”
在马吉瓦尔B集团军群地下指挥部里,沃尔特·莫德尔元帅在研究西线每晚形势报告。这些报告没有给他任何理由怀疑他部署在巴黎门外的部队屏障就要遭到的打击,那是他的巴黎司令官有意招来的打击。就像过去四天一样,西线总司令部每晚形势报告指出,在首都正面“只有轻度的装甲试探”。它甚至乐观地补充说,盟军必须“调来新的部队”才能对该市发动重大攻势。莫德尔的总部没有人指出第二装甲师的迅速前移或者美军第四步兵师的调动。
尽管如此,莫德尔显然在二十四小时以前就已断定,他在巴黎门前已经尽可能地拖延了时间。起作用的也许是瓦利蒙特根据希特勒的命令打来的一个客气然而态度坚定的电话。瓦利蒙特告诉他,希特勒要知道为什么没有做到更多的事情。“告诉元首,”生气的莫德尔回答,“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不过从此以后,他开始把他所能搜刮到的零星部队用来加强冯·奥洛克在首都大门外的防线。
在这个星期三晚上,莫德尔由于意识到盟军空袭限制了第二十六和第二十七装甲师只能在黑夜调动,这两个师不能很快开到巴黎,他就要寻找临时办法来支援首都大门外的部队。他采取了三个行动。他命令第四十七步兵师在首都正北的梅吕-纳伊地区周围集中,准备在首都的西北侧翼据守阵地。他命令第一军团在距巴黎二十六英里的莫城集中四十七辆坦克,以备立即支援首都。最后,他命令第十一炮兵旅开到市里。他预期这些部队能在三十六到四十八小时内准备好作战,那就是八月二十五和二十六日。在发生紧急情况下,他们能够帮助冯·肖尔铁茨度过难关,以待第二十六和二十七装甲师的到达。然后,莫德尔相信,有了三个多师归他统率,这位塞瓦斯托波尔的英雄是能为这座城市作一血腥死战的,足以满足希特勒的悻然不满的要求。莫德尔现在需要的只是再多一些时间,只要足以把这些部队在今夜移入阵地。事实上,他需要的正好是再有四十八个小时。
三十三
在平静的夏夜暮色中安静下来的这个德国小镇里,战争似乎十分隐约和遥远。在阒无人迹的街道上,除了菩提树的婆娑之外没有什么声音。现在,响起了一个女人皮鞋跟的急速“咯噔”声。那是忧心忡忡的乌蓓塔·冯·肖尔铁茨赶着回家。几分钟以前,她在巴登-巴登有白色门廊的歌剧院看她最喜欢的歌剧瓦格纳的《飞行的荷兰人》时,一个领座员向她低声耳语,家中有“急事”等她。
肯定那是她才四个月的儿子铁莫出什么事了,乌蓓塔·冯·肖尔铁茨匆匆经过黑了灯的俄罗斯东正教堂,走在维多利亚街上。她气喘吁吁地爬上三层楼梯,推开房门,看到婴孩平静地躺在摇篮里睡觉,她不禁双手抱在胸前感到了宽心。这时她的女仆、三星期以前为她丈夫买来最后的早餐面包的约翰娜·费歇尔把一张纸片交给她。她的丈夫打了电话来,他不能老占着线,只好挂断电话。纸上写的是他要给她的留言。这将是一年多以内乌蓓塔·冯·肖尔铁茨接到的最后一次电话留言。
留言说:“我们正在尽自己的责任。”
三十四
[八月二十四日]
赫尔穆特·梅耶下士以轻盈熟练的步子走在铺了红地毯的长长过道里。他一只手托着早餐盘,内容是四年习惯所固定的:一壶黑黑的咖啡,一罐英国柠檬果酱,四片面包。另一只手抓着一只黑色文件夹,那是冯·阿尼姆伯爵几分钟以前交给他的。这是头天夜里来的给大巴黎司令的一些电报。梅耶注意到,这是他到巴黎以来送过这条过道的最厚一沓电报。
梅耶在二三八号房间门外停下步,推开门,放下餐盘,拉开了灯火管制时用的窗帘。窗外的第一道亮光穿破了黑暗,肖尔铁茨在床上蠕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梅耶。然后,就像七年来每天早晨做的那样,肖尔铁茨问态度恭顺的下士:“天气怎么样?”
天气沉闷灰暗,时间是八月二十四日,星期四,七点整,这将是梅耶下士一生中为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送来早餐的最后一天。
冯·肖尔铁茨伸手到床头几上取他的单片眼镜,然后一份份翻阅梅耶送来的黑色公文夹中的电报。第一份是头天夜里希特勒口授给约德尔的那个野蛮命令,叫肖尔铁茨“摧毁起义的各个中心……以轰炸和燃烧弹消灭城中仍坚持起义的地区”。下面是莫德尔元帅发给第四十七步兵师、第一军团、第十一炮兵旅的派援兵到巴黎的命令的抄件。但最重要的是,黑色文件夹中有B集团军群三处的一份电报,这是莫德尔两次不愿提供给他的巴黎司令官的情报,那就是第二十六和二十七党卫军装甲师已开进法国,正在赴巴黎途中,听候他的调遣。
[41]
这位矮小的将军一动不动地靠在床上过了很久。好几天来使他忐忑不安的难题如今解决了。肖尔铁茨原来希望有另外一个解决办法。但是自从罗尔夫·诺德林离去以来的三十六小时里,不论肖尔铁茨或者巴黎别的任何人都没有这个瑞典人的消息。大巴黎司令很清楚,盟军或者是不愿利用他的姿态,或者是不能利用他的姿态。他们是不会在莫德尔的援军把巴黎门前的空隙堵上以前趁机冲过它了。相反,他就要得到援军,而被迫进行防守。在一场已经打败的战争中,这是一场没有任何用处的战斗。它只能为德国赢取少数几天的时间。它的代价将是全世界不会很快忘记、而法国也不会原谅的一大堆的废墟。但是肖尔铁茨已被逼到了墙角。他的责任感,他的军人信条,都使他没有任何退路。他只有拼死一战。
这是鹿特丹和塞瓦斯托波尔的征服者一生中第一次对未来的一场战斗这么毫无热情。但是不论他对进行这样的一场战斗是否明智,有什么保留意见,他还是会绝不手软地进行作战的。
肖尔铁茨虽然感到悲哀,但是决心却增强了,他一口咽下了咖啡,赤脚走到梅耶下士刚刚给他放了水的浴室去。
在安茹路一所房子的二层楼上,距离德国将军在热气腾腾的澡盆里思量着他刚刚接到的电报的那个浴室不到五百码,一个年轻的法国人惊异地听着他前面坐着的德国人的谈话。德国军情局特务“鲍比”·本德舒服地躺靠在生病的瑞典总领事拉奥尔·诺德林床边的一张安乐椅上,向法国抵抗运动的一个代表重复大巴黎司令刚刚接到的秘密电报的内容。
本德在过去十天里在莫里斯饭店享有特殊的行动自由,他在七点以前就到了饭店,仔细地记下了放在大巴黎司令早餐盘中的电报内容。本德知道半小时以后他就要同雅克·沙邦-戴尔马将军的这位副官洛林·克鲁斯碰头。
本德告诉克鲁斯,情况一小时比一小时危急。他列举了就要开到巴黎的援军清单,并指出已有党卫军两个师正兼程奔来巴黎这个严酷事实。本德说,如果他们在盟军之前开到巴黎,肖尔铁茨就会用他们来进行残暴的防御行动。本德告诉克鲁斯,希特勒关于在城里实行破坏和报复的命令一天比一天野蛮。肖尔铁茨不得不开始执行这些命令,否则自己有被捕、家人有被杀的危险。本德的口气紧张,克鲁斯甚至觉得有些悲哀。他警告说:“如果盟军不在几个小时以内赶到巴黎,便将会发生一场大灾难。”
听到这话,克鲁斯站了起来,匆忙地向本德和他的瑞典主人点头称谢,就跳上自行车走了。几分钟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克鲁斯冲进沙邦-戴尔马藏身的地方。“赶快,”他告诉他说,“我们得警告盟军。肖尔铁茨就要得到援军。他接到了把巴黎炸掉的命令!”
三十五
黎明以来,第二装甲师的车辆就开始经过朗布耶森林中被雨水淋透的百年老橡树,直指仅仅二十英里外受到威胁的法国首都。雅克·菲利普·勒克莱尔肩上披着一件上尉的雨衣,站在法国统治者古老的游猎禁地边的一块高地上,看着他的第一批军队向前挺进。
为了这次进击,勒克莱尔把他的部队兵分三路,在首都西南角朝着一条十七英里宽的战线推进。第一支纵队是兵力最弱的,由法朗索瓦·莫勒尔-德维尔少校指挥,这是声东击西之举,沿着第五兵团原来派给他的那条轴线前进,通过特拉普、圣西尔,经过凡尔赛宫的巍峨建筑,从塞弗尔门进巴黎。它的任务是“虚张声势”,使得德国人认为他们是进攻主力。第二纵队由保尔·德·朗格拉德中校指挥,部署在莫勒尔-德维尔挺进线的东南五英里,通过谢弗勒斯山谷,到图叙勒诺布勒、科尔贝村,经旺弗门入巴黎。勒克莱尔的主力由皮埃尔·比洛特上校指挥,计划经过朗吉莫、安托尼、弗莱斯纳工业市镇,从南路的奥尔良门直入巴黎。
在这清晨时刻,第二装甲师的挺进很少遇到德军抵抗,在人海般狂喜的同胞名副其实的夹道欢迎下,成了一场兴奋得发狂的游行。
他们沿途所到之处,都有欢呼的老百姓手挥国旗,高声歌唱和放声哭泣。妇女和姑娘们都跳上卡车的踏板,爬过坦克的履带,向她们的解放者献上鲜花、水果、亲吻、美酒和热泪。从墨西哥来的法国人让·雷纳·香比翁开着“莫特霍姆号”坦克,看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拼命向他打手势。他打开铁罩,一包东西就滑了进来。这是一盘塞肉的番茄。阿兰·罗德尔中尉从半空中接住一只烤鸡和一瓶香槟酒,那是一个面包师向他的坦克掷过来的。在有些人看来,姑娘们虽然平常,但同样感动人,比如克劳德·哈迪下士从一个羞怯的小姑娘手中收到了三色花束。
在奥赛挤满人的街道上,在自己的卡车挡风玻璃上插着从未见过的儿子的照片的亨利·卡歇尔中尉仔细地观察他经过的许许多多的妇女和儿童。他对他的司机里昂·泽波尔斯基说:“你知道,如果我自己的孩子也在人堆里,我也认不出来。”他的孩子确是在人堆里。卡歇尔第二天就会知道,他的妻子和一九四〇年六月三日出生的儿子让-路易一直在那条街上观看他的纵队经过,让-路易一直在问他母亲:“爸爸在哪里?我要看爸爸。”
第二装甲师的官兵们惊喜地发现,通往市里的电话线没有断,还在工作。他们纵队的挺进暂息下来时,他们就拥到人们的家里、小饭馆里、商店里打他们多年没有拨的电话号码。一九四〇年离开巴黎的帕特里克·德香是抢在头里的人之一。他高兴地叫道:“母亲,快拿出香槟酒来。我们回家来了!”有些人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得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嗯,嗯,”二等兵艾蒂安·克拉夫特对他母亲说,“是我呀。”有些电话没有人接。雅克·陶尼中尉从他叔父那里才知道他的父亲在二月里被秘密警察抓走了。
在阿尔巴容,莫里斯·波维拉下士在他的纵队暂息时听到他的吉普车旁一所房子里有个妇女在要巴黎的电话。他求她:“夫人,请你要爱丽舍六十-六十七号——那是我父母家。”那个妇女挂了自己的电话,要了他的号码。但那时波维拉的纵队启动了。他回头对那妇女叫道:“夫人,请告诉我母亲,她的儿子回家来了。我在戴黑色贝雷帽的一个团里!”
几分钟后,庞伊耶弗尔路三十二号公寓里,伊维特·波维拉太太接起电话,知道她儿子跟“戴黑色贝雷帽的一个团”一起回来了。她高兴得发呆了,只是哭着说“多谢”,就挂了电话。
接着波维拉太太跳了起来。她叫道:“是哪个儿子呀?”原来波维拉有两个儿子在戴高乐的军中。三年来她没有他们任何一个的音讯。
突然,在这灰色多云的早晨,第二装甲师的三个纵队在阿尔巴容郊外,在马西巴拉索,在特拉普,遇到了休伯特斯·冯·奥洛克少将严阵以待的官兵的抵抗。几乎在同一时候,德军的二百门掩蔽得很好的八八毫米大炮第一次向勒克莱尔的三支纵队的先锋部队开了火。对第二装甲师来说,游行已经结束。
三十六
狄特里希·冯·肖尔铁茨立刻听出了给他打电话的人的声音。这是三天以前表示愿意为他把巴黎的一部分地区化为“小汉堡”的那个脸色红彤彤的空军少校。肖尔铁茨在等他的电话。肖尔铁茨知道,这次少校不是根据自己的权力或者他的司令奥托·德斯洛赫上将的权力给他打电话。他是奉元首之命给他打电话。在肖尔铁茨用早餐时收到的电报命令的右上角,就在他自己的名字下面,他看到过第三航空队的名字。这是希特勒选来执行他要把巴黎一些坚持起义的地区加以“消灭”的命令的工具。
果然不出肖尔铁茨所料,少校的第一句话就是简单地宣布,他打电话来是为了协调“轰炸巴黎”的计划。他通知肖尔铁茨,自从他们上次谈话以来,他主要的工作就是把德国空军驻在布尔热机场的飞机撤出。因此他原来建议的对巴黎某一部分进行大规模轮番轰炸的主张已不可能实现了。
现在,少校告诉肖尔铁茨,他计划对巴黎进行一次性的全面恐怖空袭。肖尔铁茨问他准备在白昼还是黑夜进行。少校显然被巴黎司令的问题惹得恼火了,他答道:“当然是在夜里。”
肖尔铁茨告诉少校,巴黎已充满了德军,西线总司令部刚才通知他援军已在途中,很快就要开抵市内,也许就在今夜。夜间盲目空袭而没有一个明确规定的目标,他挖苦地指出:“炸死的德国人会与巴黎人一样多。”少校叹了一口气。他告诉肖尔铁茨,他没有选择,他接到的命令是“明白的”。第三航空队奉命轰炸巴黎,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只有执行。由于他们不能把仍留在法国的少数德国轰炸机暴露给盟军战斗机的袭击,空袭只能在夜间进行。他补充说,在目前的情况下,一架轰炸机的损失“要比少数人员的损失严重得多”。
肖尔铁茨竭力想控制自己的怒火。他用挖苦的口气告诉少校,只要把他准备袭击的日期和时间通知他好了。那样他就可以把他的部队从可能受到空袭的地方撤出,换句话说,从整个巴黎市撤出。他告诉对方,空军可以在最高统帅部对此承担责任。
少校意识到他们已陷入僵局,就告诉肖尔铁茨,他要进一步请示上级,下午再亲自见他。然后,他们可以确定空袭的细节,越快越好,希望是在当晚。
冯·肖尔铁茨厌恶地挂了电话。然后他又读了摆在面前的电报的最后一行,就是这道命令使得少校打电话来的。它说:“空军将消灭市内任何一个起义仍在坚持的地区。”冯·肖尔铁茨耸一耸肩膀。他嘲弄地想,现在要做到这一点,少校的空军得把大部分巴黎“消灭”掉。
三十七
在圣日耳曼昂莱再过去的一座小山顶上,可以俯瞰从西面进入巴黎的通道。那里有另一位德国将军在用战地望远镜视察田野。在小山脚下,根舍·布鲁门特里特中将的司机奥托·皮希勒上士同将军的十只宠物小鹦鹉一起,坐在他的八汽缸霍奇汽车中等着。像蒙哥马利将军一样,布鲁门特里特喜爱小鸟。这位两个星期以前提出对巴黎实行“有限的焦土政策”的军官决定,在这个八月早晨,“只是为了玩一玩”,他也要给自己找一点小刺激。布鲁门特里特在离开圣日耳曼西线总司令部旧总部到兰斯附近新总部去会同一个星期以前北迁的同僚之前,想要看一眼进攻法国首都的第二批敌军坦克。
就在几分钟以前,布鲁门特里特向西线总司令部的法国园丁道了别,摘了最后一朵玫瑰,爬上这座小山。如今,在远处,他看到了一列挺进中的薛尔曼型坦克所扬起的滚滚尘土。他看着它们,一直到它们的炮火回响传到了山顶他站立的地方。他心里想,他生命中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
布鲁门特里特爬进汽车要离开这个他快活地住了两年的城市时,听到他的司机宣布了一个坏消息。他说:“将军,鸟食已经没有了。你得要蒙哥马利给你寄些来。”
在布鲁门特里特的山顶以南十二英里,在俯瞰图叙勒诺布勒机场的一块高地上,另一个德国军官看着一纵队盟军坦克向前挺进。第十一高射炮团的二十二岁中尉海因里希·布兰克迈耶在山顶上不是来玩的。同他周围其他人的炮一起,他的任务是阻止这些坦克,而不是观看它们。在威斯特伐利亚来的这个年轻人看来,法军的挺进“好像是游行”。他甚至可以看到绷在坦克两边的玫瑰色布条,那是为了盟军飞机易于辨认。
他一下命令,他自己的拖拉机牵引的八八毫米反坦克炮开火,周围的山脊就震裂了。在他同胞们的炮弹轰击下,布兰克迈耶看到向前挺进的坦克一个个都“像小玩具一样”冒出烈焰。
在布兰克迈耶的望远镜下那个机场一边的小沟里,《新闻周刊》战地记者肯尼恩·克劳福德也在观察。他大声地咒骂着。五分钟以前,“老爸”海明威还若无其事地向克劳福德保证,他的法国国内部队已经侦察过这条经过小机场的路,没有发现情况。再往前一些,炮兵营长亨利·德·米朗波少校也俯卧在这条小沟里,他吃惊地看着第十二重骑兵团的薛尔曼型坦克纷纷滚下山脊,掉到机场上,“像一队冲锋的骑兵一样”。它们一个个在德军至今仍隐藏不露的大炮的准确火力下爆炸了。
从那小沟里,米朗波觉得他终于侦察出了德军最有威胁的阵地。炮火似乎是从机场另一边的一片麦田上一长溜麦秸堆后发出来的。他跑到他还完整无损的吉普车那里,命令他的机动化的大炮把火力转向麦田。第一批炮弹在他头顶上呼啸而过时,米朗波惊异地发现整整一长溜麦秸堆开始移动了。原来在每一堆麦秸下面,德累斯顿来的杰出钢琴家赛德尔上校都隐藏着一门反坦克炮。
在机场远处一边终于肃清了以后,克劳福德发现海明威脸带傻笑从他后面上来。“你这狗娘养的,”克劳福德说,“我还以为你告诉过我,你已侦察过这个地方,没有发现什么德国人!”
海明威耸一耸肩说:“我总得找个人充当我的试验品。”
第二装甲师三个纵队在前进路上,都遇到了像图叙勒诺布勒那样难以通过而且要付出代价的瓶颈地带,拖慢了进展速度。在该师每个纵队的挺进路上,前面的乡野如今都已是一片平坦,村庄和郊区联成网络,中间道路交叉,都给德军提供了理想的反坦克炮阵地。第二装甲师的官兵急于打到巴黎去,常常向这些反坦克炮迎头而上,而没有用步兵来一一摘除。这个战术一路节省了时间,但是每个挺进的纵队身后一路都痛心地留下了越来越多的烧焦的坦克。
在八月这灰色的一天里,首先需要节约时间。在每一纵队里,命令总是“快些,快些”。毫不容情,毫不宽容。就在比耶夫尔河边的一个拐弯处,二等兵乔治·西蒙宁在他的薛尔曼型坦克“旋风号”里为一坦克排开道,看见他坦克前面的公路上有五个受伤的德国兵躺在那里。其中一个用手肘撑地拼命往路边爬,想要让开道。西蒙宁本能地把脚从油门上抽回,这时他听到耳机里排长的怒喊:“‘旋风号’,我的天,快前进!”西蒙宁哆嗦了一下,闭上眼睛,踩下了他的油门。
三十八
就像远处波涛拍岸一样,挺进中的第二装甲师炮火的回声从西南方向传到了首都。每过一个小时,这令人欢迎的声浪就越来越逼近,它的落地声越来越清楚。这次是动真格了:盟军真的来了。
市内德军总部的烟囱里又冒出了一阵阵飞扬着纸灰的浓烟,四年占领的最后一批档案从此消失。德军巴黎军事法庭秘书玛丽亚·福赫斯在大陆饭店餐厅两头的壁炉之间跑来跑去,一个个地烧毁推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四只档案柜中成百上千个卷宗。为了烧得快些,她用扫把棍捅着火,在薄薄的一层黑色纸灰中,在瓦勒里安山监狱被处决的那四千五百名法国人的踪迹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消失了。
对法国国内部队来说,远处的炮弹落地声是在催促他们做最后的推进。罗尔的部下尽管极其缺乏弹药和武器,但是他们把起义推进到市内尚未扎根的地区。
市内最激烈的战斗发生在共和国广场开阔的空间周围。那里欧仁亲王兵营的一千二百名德军向包围他们的法国国内部队的包围圈出击,法国国内部队也无情地反击。德军为从敌人后方袭击,也想取道广场下面漆黑的地铁通道。在这些热得人淌汗的通道里,双方人员都吹着口哨以便在黑暗中辨认,互相拼死作战,手榴弹爆炸的火光和步枪子弹的迅速而耀眼的闪光,照亮了他们的战斗。
但是这一天法国国内部队最蔚为奇观的胜利却几乎没有人注意。他们埋伏在那里,准备伏击慢慢向国民议会大厦驶来的六辆卡车组成的车队,但没有一个人知道卡车上装的是什么。
在最后一辆卡车上的汉斯·弗里茨二级军士长却是知道的。他只需从驾驶舱的后窗中往后张望一下就可以看到堆在他后面拖车上的令人害怕的黑色水雷。这是维尔纳·埃伯纳赫上尉需要在波旁宫和波旁宫前面的协和桥结束埋雷的最后一批水雷。弗里茨神经紧张,一言不发,在沉默中他只听到一种声音,它象征了他的不愉快的处境。那是他捧在膝上的定时器纸盒中发出来的不规则的“滴答”声。在从圣克卢开车回来的缓慢而难受的路上,这个奇怪小装置的滴答声代表着弗里茨一生最长的旅途上的分分秒秒。
第一阵开火击中了他身旁的司机。卡车往前冲了一下就刹住了,弗里茨跳到街上,朝着车队中其他五辆梅赛德斯卡车叫喊。但是他们没有停住。弗里茨看着他们在他面前消失。于是,弗里茨在他那辆该死的一车水雷爆炸之前,奔向藏躲的地方。几个小时以后,当他终于设法回到国民议会这个藏躲地时,他才获悉那些载着水雷的卡车没有一辆到达目的地。它们一辆一辆给法国国内部队除掉了。
在被围的警察总署里,留有山羊须的法律系学生埃德加·皮萨尼刚刚获悉巴黎起义的这个中央堡垒的弹药几乎用尽了,这是五天来的第二次。三辆德军坦克像猛鹰似的在圣母院前广场上徘徊,看来是在等待时机,一到他们最后的储备告罄就猛扑上来。
听到远处的枪炮声,皮萨尼决定打电话求援。他的电话打到了二十五英里以外的朗吉莫的警察局。“盟军到了没有?”他问接电话的宪兵。
使他吃惊的是,那个宪兵回答:“他们现在就在这里。他们正好从前门开过。你听。”皮萨尼叫宪兵把能找到的第一个军官带到电话机前来。他是阿兰·德·布瓦修上尉。皮萨尼要他紧急传话给勒克莱尔。“瞧在上帝份上,赶快!”皮萨尼叫道,“我们再也支持不下去了。我们就要被坦克碾过去了。”
三十九
吕西安·达望杜尔下士把额头紧顶着潜望镜的口,拼命地掉转他薛尔曼型坦克“维金号”的方向,他是在巴黎以南十二英里的一个名叫奥尔热河畔萨维涅的灰瓦屋顶的村子边上陷入八八毫米大炮的交叉火力的。突然,在他前面咫尺远的地方,达望杜尔看到一团绿色、黄色、紫色的火焰从路旁一所房子里喷出来。接着他的眼前一团漆黑。德军的炮弹几乎命中,把他的潜望镜给打掉了。他在惊恐之中意识到“维金号”如今成了一头瞎眼的象,这是德国人和他们在到处搜索目标的八八毫米大炮不会错过的目标。
就在这个瞬间,达望杜尔从耳机中听到他的坦克指挥员镇定、干脆的声音。“吕西安,”他说,“按我的话去做。往后倒。往右。再往后倒。快些。”达望杜尔像一台机器似的执行命令,坦克里尽是油烟,令他喘不过气来,他心想,不知什么时候一颗八八毫米炮弹会把他和“维金号”炸得粉碎。“往右。往左。再过去点。再往左一点。快些。现在往前直开。全力往左。”这些话像步枪子弹一样劈劈啪啪地在他耳边响着。接着,当他把“维金号”狠狠地转过去时,他听到指挥员冲着他不敢相信的耳朵直叫:“吕西安,停下来。咱们成了。”
坦克沉默了片刻。达望杜尔倒在他的座椅上。然后,他喘着气,眼睛发痛,流着泪,他打开炮塔,抬身到新鲜的空气中。达望杜尔突然见到亮光,两眼直眨,开始时什么都看不清。接着,他揉掉眼睛中的烟,向前望去,他这么做的时候,以为心脏快要停止跳动了。在他前面,就像在他一直想象中的那样风度优雅和神态高傲,是吕西安·达望杜尔下士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一个景象:埃菲尔铁塔。
第二装甲师所有三支挺进纵队的官兵,在这同一个正午时刻,都开始看到神奇的铁框架在前面的天际向他们招手,而他们的到达又是警察总署署长夏尔·路泽急切盼望的。
路易·瓦拉皮奥上校觉得,他的部下一看到这个景象好像给“电流充了电一样”。乔治·布伊上尉在他的坦克炮塔中神情肃然,望着远处铁塔的轮廓,心里想“看到耶路撒冷城墙的十字军或者第一眼看到里约的圆锥形高丘的航海家”一定也有流过他全身同样的几乎是肉体上的快感。
像一块磁铁,铁塔把勒克莱尔这一师的官兵吸引到塔基去,使他们已经做了流血牺牲的纵队又有了新的精力踊跃向前。
但对有些人来说,铁塔的骨架是永远不能实现的目标了。在几个小时以前还高兴地告诉他母亲“拿出香槟酒”来庆祝他回家的那个孩子,二等兵帕特里克·德香,也看到了它,但在几秒钟后,一颗八八毫米炮弹就炸裂了他的坦克。德香立时死去,蜷缩在他的钢铁棺材里,眼睛对他回家来解放的巴黎的象征永远地闭上了。
第二装甲师中没有一个士兵在那个八月下午比二十八岁的让·卡莱会更加接近这神圣的铁塔。铁塔现在就在卡莱的幼鸽型小飞机的机翼翼尖下,他正在天空上浏览塞纳河,向警察总署飞去。在他的后面,他的观察员埃蒂安·曼图抓着一块用绳子系着一块铅的麻布。缝在这块麻布上的是对埃德加·皮萨尼绝望求援的答复,给下面被围建筑物中的人们的六个希望的字。
卡莱看到他的机翼下展现的景象,高兴得几乎忘记了他在首都上空单机缓慢地飞过的危险。他一一数着首都所有的著名建筑,从左边的圣心教堂到就在他下面的荣军院的金色圆顶。“巴黎完整无损,”他喃喃自语,“我的青年时代的巴黎。”他飞过圣母院和停在它的广场上的三辆坦克。卡莱看到它们的机枪枪火的小火星向他的飞机射来。他可以看到德国兵在奔跑,屋顶上他的同胞挥舞的白手绢。他瞥见了一对爱侣在塞纳河边拥抱这一毫不调和的美丽景象,仅有的可爱的一瞬间。
在警察总署上空,卡莱将他的小飞机假装失速,使德国人以为他被击中了,好像一片落叶似的向地面飘落。当他掉向空院子时,看到下面铺开了一面洛林十字旗,曼图的系了铅块的粗布就像一支箭似的丢了下去。卡莱马上加速,飞机猛地升到附近的屋顶上空,安全地飞走了。
在下面,罗伯·勒普特尔神父,就是那位出于偶然而成了警察总署神父的教士,是首先看到卡莱的信息的人之一。有人把它打开,高声读了出来。上面写着:“坚持,我们就到。”
四十
威利·瓦根尼希特喝了一口白兰地,暖一暖肚子。他的眼睛牢牢地盯着安在弗莱斯纳监狱大门口的那门八八毫米大炮,他一边听着,一边等着。这个德国囚犯曾经极其悻悻不满地看着成百上千的法国人鱼贯地离开弗莱斯纳到德国的集中营去,如今给委托来守卫自己的牢房了。他的八八毫米大炮炮筒指着五条空荡荡的街道,瓦根尼希特从其中一条街上听到坦克履带缓慢地行进所发出的“咯噔”声。
就在瓦根尼希特右方的第二号国道旁边,琴尼特·德芙雷老师从弗莱斯纳女子学校的三年级教室中,看到了他所听到的坦克。她整天都等在那里看这一眼。“他们来了!”她叫道,热泪流下了她的脸颊。“哦,我的上帝,他们来了!”
三辆薛尔曼型坦克——“马恩号”、“乌斯克伯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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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阿蒙号”——一辆辆悄悄地开过她站的窗外。三年前离开这个镇去买一包高卢女人牌香烟的二等兵保尔·兰德留回家来了。他的“马恩号”坦克的履带碾碎了他幼时在那里踢足球的人行道。
在这个暮色将临的灰蒙蒙的下午,第二装甲师的三支纵队,像兰德留的坦克一样,已经开到了巴黎的大门口。他们挺进的战线在早晨时是十七英里宽,如今已缩短到十英里不到,准备要突破该市的西南角。在最西面一点上的莫勒尔-德维尔少校的纵队奉命在原来的进攻线上“虚张声势”,如今在过了特拉普后遇到了猛烈抵抗而停顿下来。他旁边的保尔·德·朗格拉德中校的纵队是勒克莱尔三支先锋队中最成功的。朗格拉德的部队在图叙勒诺布勒做了消耗很大的战斗后,把德军驱赶过了比耶夫尔河,经过维拉库布莱机场,穿过了阴郁的克拉马尔郊区。现在他们准备向左面的塞纳河挺进,在日落之前,可以跨过塞夫尔桥,在市内夺得一个立足点。但是最东边的皮埃尔·比洛特上校的主力纵队在向市区挺进时一路都遇上激烈抵抗。如今在巴黎的郊区,比洛特遇到了一个奋力防御的三角地带,像瓶口塞上了瓶塞一样,阻止住了他向首都开进。这一三角地带横跨第二十号国道。它的右边基点是国道东面的弗莱斯纳监狱构成的要塞。另外一个基点是国道西面的工业小镇安托尼,三角的尖端是一英里外的贝尔尼交叉口,它挡住了从南面进入的四英里外的市区的通道。
弗莱斯纳的灰色石墙里,九天以前还关着皮埃尔·勒福歇以及他那些命运不济的同伴,如今已由瓦根尼希特和他三百五十个同牢德国囚犯在第一三二步兵团的一营兵力支援下改成一座吓人的路障。瓦根尼希特安在监狱大门口的八八毫米大炮两旁有一对小一些的反坦克炮,还有机枪作掩护。大门在监狱围墙的中央,使得瓦根尼希特有个很理想的射程范围,把通向监狱的五条街中的三条处于他的火力控制下。
二等兵保尔·兰德留的薛尔曼型坦克“马恩号”向其中一条街共和国大街的尽头开去,他向他的炮手指出他在那里结婚的教堂的方方正正的钟楼。旁边是一家烟铺的关上的橱窗。就是这家烟铺,兰德留三年以前去找他那包虚构的高卢女人牌香烟。接着两个人不说话了。三辆坦克拐了弯,小心翼翼地沿着共和国大街向弗莱斯纳监狱的门口开去。在那里,一千英尺外的地方,威利和他的八八毫米大炮在等着。
在另一辆沿着弗莱斯纳石块狱墙驶向监狱大门的薛尔曼型坦克“老阿芒号”里,二等兵皮埃尔·肖韦把他的野战望远镜对准设防的大门口,不断地问自己:“我的上帝,他们还等什么才开炮?”
蹲在八八毫米大炮后面的威利·瓦根尼希特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现在,他可以看到他原来只是听到的坦克了,一共有三辆,经过共和国大街敝旧的住房,偷偷地向他开来。瓦根尼希特把大炮的瞄准器对准带头的坦克,准备数到十就开炮。他刚开始数,他身后的一个军官就叫道:“快开炮,你这笨蛋。你是要等他们从你身上轧过去吗?”
杜邦上尉和副手马塞尔·克里斯坦中尉为了更好地指挥作战,徒步沿着狱墙溜过去,他们听到了八八毫米大炮的第一声巨响。克里斯坦看见在共和国大街推进的为首那辆坦克给炮弹震上了天,然后烧成一团烈焰落在地上。杜邦和克里斯坦看见有一个人双腿给炸飞了,爬出坦克,滚到地上,接着又有一个人衣服起了火,从炮塔上跳出来,奔跑寻找掩护。
现在,杜邦的挺进的坦克从各个方向朝监狱大门喷射炮火。克里斯坦认识到:“如果我们不能把八八毫米大炮那‘婊子’拔除,它就会把我们全连消灭掉。”克里斯坦可以听到头顶上炮弹接连不断,那是“老阿芒号”的皮埃尔·肖韦在炮轰监狱入口。突然一声爆炸的巨响。肖韦的一枚炮弹正好击中瓦根尼希特大炮后的一辆弹药车。瓦根尼希特奇迹般的居然没有受伤,这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他丢下了八八毫米大炮残骸,在监狱门口弥漫的烟尘中冲出去逃命。他逃过这几辆他刚才还向它们开炮的坦克,没有被它们发现,就沿着与狱墙并行的那条路,奔向村里的墓地。一跑到那里,他就气喘吁吁地倒在一条小沟里。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前囚犯瓦根尼希特对自己说:“感谢上帝,我自由了。”
在监狱门口,烟雾和枪弹仍继续向挺进中的法国人喷射过来。离大门口不到五十码的地方,克里斯坦和杜邦紧挨着狱墙前进。突然有一个制服撕破和烧黑的德国兵从前面的烟雾中露出身来,用轻机枪向他们迅速开火。克里斯坦听见身旁“哦”的一叫,转头看到杜邦上尉的脑袋被干净地射穿了一个窟窿,倒在人行道上。就在这一刹那,克里斯坦看到他身后有辆坦克“洛莱特圣母号”向前冲击。它在监狱门口向右一转,坦克所有的枪炮齐放,迎头冲过瓦根尼希特的大炮残骸和仍在大门守卫的德国人。因为对这辆坦克的司机来说,弗莱斯纳监狱没有秘密。二等兵雅克·尼尔熟悉它的院子如同熟悉他在巴黎的家中一样。他在逃出去参加自由法国之前曾在这里当过秘密警察的十三个月囚犯。
在“洛莱特圣母号”后,杜邦上尉的其余坦克攻克了监狱,使它的守军枪炮不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