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给他们吃什么?”布莉斯特焦急地抬头看着瑞格,靠在船后面的桅杆上,打个哈欠。她不习惯一大早起床,用手套上带衬垫的指尖轻轻揉去眼里的睡意。
没有人喊她起床,尤其是昨晚她忙了半夜,帮着张罗船上获救的囚犯——瑞格称他们难民。所有这些人在四处乱转,要睡着并非易事。她很有可能错过什么事、漏掉某次特别有趣的谈话。“他们都饿坏了。从这儿我就可以听见他们的肚子咕噜咕噜响。醒醒,瑞格·马克里尔!我在下边,这儿!我们该给他们吃什么呢?”
水手向下望望她,宽阔的肩膀耸了耸。坎德人轻轻吐口气,两只胳膊生气地交叉在一起,回去照料集中在佛林特铁砧号前面的那许多人。
有些人在主桅附近睡着了,其他人由于重获自由而心花怒放,只是站在栏杆边注视着周围水茫茫的世界,喋喋不休地谈论着将来。甲板下差不多还有同样多的人——是这群人里营养更差、伤势更重的。杰士伯一直在照料他们。船严重超员。
布莉斯特数过七次,七次后才得到两个相同的数目——118。他们差不多都是人,吉尔赛那斯是六名精灵的一员。
“我们从哪儿弄足够的粮食呢?”坎德人追问。
“你想把一头大象弄上船?那你可真要费点神了。”水手仔细看着她,显然她不会放过这个问题。“有几个人正在厨房准备早饭。你闻不到吗?”瑞格深深吸口气,屏住呼吸,闻着海风中飘散的煎蛋和香猪肉的味道。他也饿了。
“那之后呢?”坎德人一边嗅味一边又问。
“离开帕兰萨斯城之前我们装上补给——干肉、大量做面包用的麦子、一满箱一满箱的土豆和红萝卜。”
“所有这些只够吃三天——假如我们够幸运的话。我已经算好了。水能维持六天或七天——也许吧。”坎德人咬住小嘴唇。“救出这些人是件了不起的事,我荣幸能助上一臂之力。但我们该拿他们怎么办呢?”
瑞格再次耸耸肩。帕兰萨斯城是距此最近的大城市,水手知道不能在那里抛下这些逃出来的囚犯。塔克西斯骑士控制这个地方——他们是凯伦卓斯的骑士。在城里装补给时,把他们藏在货舱里也行不通——骑士们几乎搜查每一艘进帕兰萨斯码头的船只。
“甘德,也许吧。”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开口了。那是三周半之后的事了,如果风向好的话,也许可以提前两三天。坎德人是对的,他们必须在某个地方装载食物和水,但是就瑞格而言,甘德之前的任何地方都离龙太近了。“韦特德尔,波特斯,也许在更靠南的格温达。”他补充说,“也许在每处地方我们都留下二三十人,免得太招眼。所有这些城市都在海岸边,蓝龙在那里不怎么找麻烦。”
“这么说,那附近没有骑士?”
“是的。应该更安全。”
布莉斯特摇摇头。“我可不觉得哪里会真正安全,不过我举双手赞成纹塔尔。那儿离这里最远。还有,我从没去过那儿,我想见识见识,知道它是怎样得名的?”
坎德人下定决心要在一生中尽可能多多见识克莱恩。脚发痒——她自己是这样讲的——不能在任何地方久呆。正是出于对旅游的热爱,她才在几十年前离开坎德摩尔,同样的原因又促使她几个月前和达蒙联合。旅游的前景使她继续和水手以及帕林·马哲理同行。如果一路上能和几条龙搏斗搏斗,更好。
“那他们能做些什么呢?”她接着说,“如果我们能找到足够的食物让他们活下去的话?”
“不知道。在那些城市中的某一所开始新生。不惹麻烦。避开可能见到的任何塔克西斯骑士。”坎德人皱着眉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些人一无所有,除了他们背上的衣服——还不是什么好的。看看那个——他没有衬衣,裤子是破的。那一个——衣服上的洞比丝线还多!两手空空的,叫他们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怎样做起?谁会雇佣这些叫花子?”
瑞格看到几名得救的囚犯望着他笑。想到自己帮忙救了他们,他不觉为之愉快,肖恩的死带给他的悲痛也因此减轻了一些。
“为了金钱或食物,他们也许得去偷。如果他们被抓住了,结局会是死亡或监牢。”坎德人接着设想这些获救的囚犯的命运,她的声音柔和,他们听不见,但又大得让瑞格没法置之不理。“如果他们坐牢,也许更多的塔克西斯骑士会来拐走他们。也许他们会挨饿。也许……”
水手低头看着关切的坎德人,用力扯扯她的辫子。“歇歇,布莉斯特。”他说,“我们将给他们一笔钱,一些硬币,帮助他们开始新生活。”
“怎样给?帕林可没那么多钱。船是他掏钱修的,供给是他买的,他还掏钱——”
“这个心我来操。”
“你来操?”
“别问了。”他坚定地回答,“我不想谈论这事。”他走向方向盘替古罗勒。龙的珠宝换来的钱将专门用在船的供给上,可以用相当长的时间。有珍珠,宝石和翡翠——如果他愿意,足够买一艘更大的船,外加船上的补给。现在瑞格决定把大部分钱分给这些难民,他只留一部分够铁砧号维持几个月。
甲板下古罗勒加入杰士伯。杰士伯在货舱里,正检查绷带、触摸肿块、说安慰话,总的来说,是尽力让别人好受些。有些难民正在帮他的忙。精灵吉尔赛那斯正在向周围传递一杯杯的水。货舱里有几个人并不需要照顾。他们只不过在陪伴朋友,或是在克服晕船的小问题。
狼正忙着嗅每个人,在这里那里停一会,让人给它抓耳朵和腹部。最后这匹狼卧在一个年轻人旁边,那人似乎明白该往哪儿抓它的脖子。
半食人魔招招手,吸引矮人的注意力。古罗勒一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肚子,做了个悲哀的表情。然后,他把双手合拢放在胸前,又拉开约三英尺。
“病了。”杰士伯翻译他的第一个手势。“很重。”矮人做个鬼脸,然后变得神采奕奕。“多严重?他们受伤程度如何?他们很不舒服吗?”矮人手臂转了一圈,表示他所有的病人,然后一只大拇指放在胸骨上,那只手的手指摆动着——这个手势表示好,可以,以及其它几个意思。古罗勒明白矮人想说的主要意思。
“他们都好。”半食人魔说,“杰士伯好医生。杰士伯棒。”
矮人点点头。自从难民上船后,他还没睡过觉,用他神奇的魔法治这些重伤要消耗大量精力。开始他大部分时间用来照顾帕林——向已经遗弃他们的众神祈祷,法师能挺过来。他向古罗勒示意现在该去查看帕林了。
帕林躺在铺位上,一块潮湿的布搭住双眼和前额。被太阳炙烤晒黑的皮肤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分外醒目。菲丽尔坐在他身边,似乎在研究地板上的一个斑点。杰士伯和古罗勒进来时,她抬起头,一只手指竖在嘴唇上,示意他们安静。
“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她低声说。
“不,我没睡。”帕林扯掉布片,睁开双眼。他试图坐起来,但很快放弃了这个努力。他皱皱眉,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部,有一部分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完全遮住了龙崽的爪子印和肩膀上的箭伤。
“你还要疼好几天。”杰士伯说,“你的伤很重。我尽了全力,但是……”
“全亏你救了我的命。”帕林说。
“唔,也许你本来就能挺过来。我所认识的人中,还没有谁比你的命更硬。”矮人摸摸短胡子,拖着脚走过去查看帕林的绷带。尽管帕林表情很痛苦,他还是戳、刺法师的肩膀。“哦,还在流血。比我想像的严重。必须治一治。”
前天晚上杰士伯挖出了两个箭头。法师觉得那比受伤时更痛苦。然后矮人念了几条疗伤的咒语,为了保证帕林能活下来,念了很久。
矮人集中精力,闭上双眼。他把手放在帕林肩膀上,隔开船肋材的嘎吱嘎吱声和舷窗外的波浪声。他隔开了所有的声音,最后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的心赋予你生命。”金月对他说过,“但它同样也赋予你力量和动力。”他记得她的话,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旋。“愈合的魔力在你体内。”她曾告诉他,“在你心里。”几年过后他才发现她说的没错。
柔和的桔黄色光芒从矮人的手指放射出来,脱离他的手,在伤口上盘旋了一阵。帕林的皮肤放出温暖的光泽,胸膛起伏得更快了。然后,像刚才放出时一样,这疗伤的光环猛地又消失了,帕林的呼吸缓和下来,矮人深深吐出一口气,审视自己的杰作。他抛开绷带,符咒已经止住了血,只有一块红色的破皮提醒法师他受过箭伤。“你会留个疤。”杰士伯说。
“这地方不会有人注意。”法师说,“谢谢你。”
“你还会虚弱。你失血过多。晒伤我无能为力。菲丽尔,你的也一样。布莉斯特也是。你们本该穿多些——就那样到沙漠去。你的皮肤还要掉几天的皮。脚上的疖我也没办法。”
“谢谢。”帕林重复道。
“不用谢。”
古罗勒头侧向一边,放在张开的手中,然后指着帕林。
杰士伯点点头。“是的,他需要休息,但首先他得和一个难民讲话,就是拿着刻写板的那位老人。他不停地提什么蓝龙和凯伦卓斯,还说必须和你谈一谈。说实话,这人胡言乱语,我觉得他有点神经错乱。不过如果你为他抽出几分钟,也许他就不会烦我们其他人了。”
菲丽尔看着帕林,“从堡垒回来的路上,他试图和你讲话。”
“回来路上的事我不怎么记得。”帕林承认。在菲丽尔的帮助下,法师坐在铺位上,慢慢把双腿吊在边上。“好吧,我们去见见这位先生。”
“你哪儿也不能去——是杰士伯吩咐的。”矮人说,“我们把他领来。”
几分钟后,吉尔赛那斯陪老人来到帕林的住舱。老人头发斑白,佝偻着腰,衣着破烂但是干净。他保护似地抓着一小块刻写板。
“这是拉鲁玛·塞格斯。”吉尔赛那斯说。他走到后面,让老人拖着脚靠近帕林。
“叫我塞格斯。”老人的声音柔和麻利,“我的朋友们都这样叫我。但是现在他们都死了。汉密拉,金里,艾丽西亚,都走了——老了,死了,埋在土里。”他充满黏液的蓝眼睛认真看了看手里的刻写板,喃喃自语了一会,叨唠着年龄和皱纹,“南亚苟斯,那是你准备去的地方,我听船员们说的。那里冷着呢。”他咯咯笑起来,喘着气,“不管怎样,反正现在冷。地方没错,理由不合适。”
帕林翘起头,杰士伯悄悄走过去,挨着帕林坐在铺位上。“跟你说过他胡言乱语。”他对帕林耳语,“也许可以晚点再谈。”杰士伯转向老人,问,“我们去那儿的理由有什么不合适?”
“让我看看,看看。”塞格斯看着刻写板,咯咯笑了,“啊,在这儿。艾丽西亚可以更快告诉你们理由。我说过她死了吗?”
矮人和帕林点点头。
“让我看看。你们打算在那儿和白龙拼一仗,对不对?”
菲丽尔站在他身后,发现他的刻写板上布满了无数的符号和划线,她根本看不出所以然。
“有人得和龙去拼,任何一条龙。”杰士伯说,“如果我们不立即起来反抗这些龙王,克莱恩将不再有一寸自由的土地。”
塞格斯又看看刻写板。“我想念艾丽西亚,最想的是可怜的金里。最好不要把精力浪费在拼斗上。汉密拉也能告诉你这个。白龙现在有同盟了。要知道,有些龙王正在结盟。南亚苟斯的白龙是和坎德摩尔的红龙。”
“玛丽斯崔克斯。”帕林说。
“对,红色强盗。这是无法避免的。“老人喘息着说,抓抓侧边。“红龙妄图建立一个强大的权力基地。她要是得了手,将会大祸临头。”
“那么杀了白龙将有助于削弱她的权力基地。”矮人说。
老人闭上双眼。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更清晰了,好像集中了所有的精力来说话。“听我的。对精力的使用更明智些。忘了白龙。首先急魔宝,龙倒是其次。蓝龙,凯伦卓斯,所谓的克莱恩上空的风暴,在寻找古代的魔宝——从梦幻年代传下来的魔宝。”
帕林马上来了兴趣。“对魔宝你知道什么?”
“古老,威力胜过此后所有施过魔法的神秘物品。”老人睁开双眼,低头看了看刻写板,然后专注地盯着帕林,“在那些制造物里跳动的魔法比龙身上的血管还多。克莱恩上空的风暴想得到它,正因为我知道这一点,骑士们把我关进监狱。”
菲丽尔走过来面对塞格斯。“关起来?如果他们觉得你构成威胁,为什么不把你杀掉算了?”
“我不算威胁。”老人咯咯笑了,“我这把老骨头不堪一击。构成威胁的是我知道的事。不过我认为那些骑士最终会干掉我——要不是你们出现。那样我将见到艾丽西亚和金里。汉密拉嘛,哎,不知我想不想见他。不管怎样,很快会见他们的。我老了。”
“你怎么知道凯伦卓斯的意图呢?”菲丽尔追问,“你怎么知道他在寻找古代的魔宝呢?我们凭什么信你?听你的?我们为什么要费事听你说呢?”
他伤心地摇摇头。“啊,艾丽西亚和金里比我更可信。他们说话有一套,能让人明白。还没有谁听过我的话,除了那些骑士,当他们听到我可怕的警告时,就把我关进沙漠。”
他咯咯轻叫了一声,对菲丽尔摇摇头。“亲爱的精灵,我是帕兰萨斯城图书馆的一名学者。三十多年前,就在大法师之塔倒塌的那一天,一种神奇的力量偷走了图书馆的所有东西。艾丽西亚就死在那次攻击中。几年后,金里和汉密拉不知为什么也死了。龙在那里想得到什么——在图书馆和塔里,于是我就开始查个究竟。我认为对龙很重要、害我朋友死去的东西,对人类也许同样重要。”
菲丽尔的表情柔和了。“那么这古代的魔宝,蓝龙想用它达到什么目的?”
“他想让魔宝脱离人手,因为他相信毁掉古代的制造物将提高整个克莱恩魔法的水平。有了魔宝,人类可以再次与龙抗衡。”
“什么?”杰士伯脱口说道,“凯骜斯战争之后,众神都走了,把魔宝也带走了。大多数信仰疗法术士和法师现在只能施简单的魔法。真正有威力的魔法似乎谁也不懂。”
“强一点的法师可以施难一点的咒。”帕林说。
老人点点头,咧嘴一笑。“从梦幻年代流传下来的制造物威力无穷,如果有几件同时被毁,释放的能量将充塞整个克莱恩,将魔法恢复到众神离开前的水平。毕竟,它们是神造出来的。”
“金月有一件。”帕林说。
“一件不够。”老人提醒,“据我研究,至少要三件,四件才有保证。你得尽快聚齐。时间是关键。每过一天,凯伦卓斯越可能得到魔宝。”
“那个时代传下来的制造物很少。”帕林说。
“不错。”塞格斯接着说,“正因为那样你必须击败龙。没多少时间,我怀疑龙不知道哪里去找。这是时间的竞赛,你必须赢,克莱恩才能——”
“如果你研究了龙想要什么,那你肯定知道我们在哪儿可以找到制造物。”菲丽尔打断他。
老人再次查看了刻写板。“从梦幻年代流传下来的东西有些比其它的更有威力。这几样我认为是克莱恩上空的风暴将寻找的。根据我的研究,注意有些话是隐秘的,其中一件戴在一名老妇纤细的脖子上,她住在一座闪闪发光的古老楼梯下。”
“金月的信仰勋章。”帕林低语。
“另一件是戒指,戴的人住的房子漂移不定。”
帕林的头脑一阵眩晕。这地方——是威莱斯塔?他的同伴拥有马哲理魔戒吗?
“第三件是镶着珠宝的节杖,躺在一片阴暗树林中心的堡垒里,这片土地精灵们曾平静地踏过。节杖名叫埃力拳,席尔瓦诺斯曾亲自挥舞过。它躺在一个植被蔓生、被绿色危险腐蚀的地方。”
“奎灵那斯提森林,白瑞尔林斯的地盘。”帕林说,“我以前用水晶球给他占过卜,对这地方挺熟,我知道堡垒。”
“第四件是海底深处的一顶王冠。精灵们也曾支配过这里,现在他们却成了囚犯,是水淋淋的架子上的小饰物。”
“他说的是蒂默斯特,海精灵们沉陷的土地。”菲丽尔说。
“我知道的最后一件是武器,也许是有史以来制造的最强大的武器。它的初衷一直是和龙作战。在坟墓里找到它,这墓和周围的土地一样白,被冰和神奇覆盖着。”
“修玛之长枪。”在此之前吉尔赛那斯一直保持沉默。他走向前,“我知道坟墓的确切位置——在南亚苟斯。几年前我本来要在那里见一个人。我……没能走成。我们应该先去找长枪,它最近。我可以领你们去。”最后一句话他是对着帕林说的。“我可以尽微薄之力帮你们。你们救了我和其他所有的囚犯。”
老人打量着帕林和吉尔赛那斯。“我还以为克莱恩没有谁会相信我,更别说有勇气去试了。但也许我错了。也许是命运引导我囚禁起来让你们解救。如果你们能找到这几样东西,我将帮你们毁掉它们,让魔法重归人世。”
法师动了动,想从床上站起来,但矮人强有力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必须先休息休息。”杰士伯边说,边对帕林摇着一根粗短的手指。菲丽尔和吉尔赛那斯帮巫师躺回去。“现在,菲丽尔,吉尔赛那斯,塞格斯,我们三个人得合计合计。南亚苟斯,是吗?我敢说那里很冷。”
※ ※ ※ ※ ※
帕林醒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感到好多了,简直充满了新生的力量,他努力告诉自己。但他还是觉得虚弱,感到比自己实际的54岁要老。他慢慢穿上衣服,向舷窗走了几步。天空中低悬着克莱恩唯一的月亮,耀眼的苍白光芒在波浪翻滚的水面上跳动。帕林意识到自己已经睡走了整个白天。铁砧号缓慢前进着,发出轻柔的嘎吱嘎吱声。帕林隐约听见船帆在啪嗒作响。船正向西航行。几天后,船过了帕兰萨斯城港口,将绕过坦尼是角向南亚苟斯以及修玛的陵墓进发。
“可是老人的方案可行吗?”帕林自言自语地说,“我想确定,知道这不是枉费心机,不是在浪费宝贵的时间。也许我的同伴们会知道。”他望着月亮,想像水面上月亮那儿是一座塔。“威莱斯塔”,他低声说。
把自己从一个地方移送到另外一个地方是帕林的拿手好戏。虽然魔法不再容易,这个咒语——特别是进出这塔的咒语——比其它的都来得容易。也许是塔本身残留的魔力给魔法提供了动力。这座古老的建筑物按照居住者的命令四处移动,任何地方都不是它的家。
“……在一座漂移不定的房子里。”帕林记起塞格斯的话,“我的那位同伴一直在对我隐瞒什么吗?”
帕林集中思想,月亮似乎闪着微光,变得像雾一样缥缈。立刻,地平线上月亮的位置浮现出威莱斯塔的影像。月亮并未真正消失,塔也并不是真在那里,但在视线边缘看见塔有助他念咒。黑暗,神秘,只有头顶的微光照亮,塔充满了诱惑。
法师站稳,闭上眼睛,感到船上轻轻晃动的甲板在脚下变成了坚硬的石头。
“帕林!”
“艾莎?”
她马上扑进他怀里,热烈地紧紧拥抱他,他刚刚开始恢复的伤口猛地一阵剧痛。但法师并不介意。他也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秀发,呼吸着她身上丁香的芬芳。好一阵之后,她才缓缓从他身边走开,白净的脸微微皱着。
“你去哪儿了?看你的脸!”她细嫩的手指抚摸着他脸上长出的短胡须。自从离开铁砧号、踏上沙漠之路后他还从未刮过胡子。
“我觉得它让我更醒目。”
“骗人。”她对他嗤之以鼻,“你不再年轻了,帕林·马哲理,可是你在安塞隆跑来跑去,像个年轻人一样。你被太阳晒坏了。”
他微笑着,带着思念的眼神看着她,很高兴衣服遮住了绷带,免得她大惊小怪。艾莎·马哲理只比帕林小几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差不多小20岁。她银色的秀发一卷一卷柔软地搭在肩头,衬着她的脸和金色的双眼。
帕林觉得她看起来还很像三十多年前遇到的那个女孩。每过一天,他对她的爱愈加浓烈。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问。同时举起手,捧着她的下巴。她的皮肤柔软滑润,岁月没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不是我见到你不高兴。我当然满心欢喜。但你为什么没在索拉斯城?”
“我为你担心。”她说,“有一阵子了,我没收到你的信。他们也没有。”她指指身后走来的裹在斗篷里的人。“塔主带我来这里,说你很快要来走走。我很高兴他说中了。”
塔主对马哲理点点头。“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们吗?”他的声音稍微再低点,就变成耳语了,就这还被黑色长袍的风帽褶给捂住了。他负责看管大法师之塔,因此得名。尽管他们长时间共事,帕林对他所知无几。塔主保守过去的一切秘密,穿着灰暗的袍子遮住面容,除了魔法和龙别的很少谈及。
他身旁站着阴影法师,一个甚至更难解的谜。他身上裹着宽大的灰袍,掩盖了所有个性特征,可能是个男的,也可能是个女的。总之看不出来。声音同样男女难辩,不成其为线索。虽然阴影法师这些年来和帕林以及塔主共度了那么多时光,他——或者她——从未漏嘴吐露过自己的过去。
帕林已经不再试图弄清这两个人。他自己的叔叔雷斯林也有点古怪,很多法师看起来迷雾重重。他只知道他们是能干的同伴,有志于抵抗龙王的威胁。他信任他们,欢迎他们提出忠告。
“我们朝里面看你。”塔主开口说,指着架子上的水晶球,“看见你在蓝龙的老巢。他不在家,算你走运。”
帕林笑着点点头。“我们并不是在找他的老巢,但这旅程还算有意义。我们发现龙崽是怎样造出来的。”他接着向法师和妻子讲述他在北方大荒原逃脱的经历,同时四人沿着楼梯爬到塔顶上。
一张长方形的乌木桌几乎有整间房子那么长。四面墙壁上都挂着地图,上面详细标明了龙称霸的地盘。帕林坐在桌子上方,十指并成锥形。爬楼梯耗费的精力出乎他的意料,他又不想让妻子看出他包扎着。艾莎很少参加法师们的会议,现在却坐在他身边,专注地盯着他的眼睛。
“凯伦卓斯的威胁越来越大。”最后他下结论说。
阴影法师掠过他们,站在一扇窗前。“所有的龙威胁都越来越大,马哲理。一支蓝色龙崽军队?如果凯伦卓斯发现了造龙崽的秘密,其它的龙很快也能学会——假如他们还不知道。我们将面对一支支龙崽部队。但龙崽不是我们最担心的。有些龙正在征集人作奴隶。刚刚你说凯伦卓斯想找到古代的制造物——梦幻年代传下的魔宝?如果他找,别的龙也会找。”
“古代的魔宝。”塔主插话了,“比任何人能想像的更有威力。帕林,我认为塞格斯没错——毁了它可能释放足够的能量增加克莱恩的魔力。”
“但这个想法让你烦恼。”帕林提示,“你的语气告诉我这一点。”
“让我烦恼的是我和阴影法师以前竟没有想到这儿,还要让一个从监狱出来的疯疯癫癫的老学者让我们恍然大悟。增强魔力,如果这可能,法师们可以使用更有威力的咒语,有了这些咒语,足以向龙挑战。”
“那就好了。”帕林说,“我和我的同伴们去找制造物,同时你们研究这件事。我想完全确定一旦找到这些物件后毁了它们是否正确。”
塔主点点头。“研究要花时间,而且未必总能得到想要的结论。”
“我们时间有限。”帕林说,“但不管我们决定要不要毁这些物件,我们需要赶在凯伦卓斯之前找到它们。”他深深吸口气,看着塔主阴暗风帽的深处,然后转身看着阴影法师。“近来我得知有一件古代魔宝位于塔内。是一枚戒指。”
“马哲理魔戒。”塔主答道,轻柔的声音甚至比平时更难听清。
“在你那儿?”
塔主从长袖褶里伸出右手,中指上环绕着一枚嵌着饰带的金戒指。整枚戒指闪着怪异的光,几步之外帕林就感觉到它隐秘能量的波。
阴影法师从桌边往后一退。“你还有什么别的秘密?”
“也许和你一样多。”塔主将手缩回袖子。
“你怎么得到这枚戒指的?”阴影法师问。
“达拉玛在帕兰萨斯城的大法师之塔学习过。这是他留下的物品之一。很多年前塔被毁时我抢救下它。”
“达拉玛可是黑袍法师,和雷斯林一样。雷斯林也该知道达拉玛留下的这枚珍贵的戒指在哪里。”
“阴影法师,把戒指交给帕林我问心无愧。”塔主说,“它威力无穷。不过我宁愿首先进行他要求的研究。我想知道我这枚戒指没有白献。我将回顾雷斯林的笔记。它们肯定讨论的是古代的魔法。雷斯林知道怎样做。”
“雷斯林。”阴影法师嘘一声,“即使他也不敢跟那些龙对抗。”
“你不了解。”塔主争论说,“他魔力广大。他大卷大卷的书里都是——”
“关于神秘事物的话语和猜测。”阴影法师帮他说完。“不过做你想做的事吧。也许从他发霉的思想中你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塔主看着帕林。“塞格斯说需要四样制造物。你得到三件后,回来找我,我就会把第四件——达拉玛魔戒送给你。”
“多么伟大的牺牲。”阴影法师低声说,“但那样牺牲谁也肯做。”
帕林清清嗓子。“我要回铁砧号。船上有很多人,我们要给他们找个安身之地。在去南亚苟斯途中,我们将在一些海滨城市停留。”
“好吧。”阴影法师说,“你继续航行。塔主去钻研雷斯林的大作,我们俩有一个研究古代魔法就够了。我将着手一件更具决定意义的大事——盯着西边的红龙。我认为她比你们的克莱恩上空的风暴更有威胁,比你们找制造物更重要。”
阴影法师转回窗前,向外看着星星和周围环绕的果园。“明天我用水晶球对玛丽斯峰占卜。”
“我早上走。”帕林说。
“这么快?”塔主问。
“我没告诉朋友们到这儿来,如果他们在船上找不到我,会以为我掉下水了。”
“这次我跟你去。”艾莎的声音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也去。”说话的人站在走廊上。他的双眼和母亲一样,是金黄色,他的头发是栗棕色,和父亲多年前一样。“我早该参与这些事了。”
帕林微笑着点头招呼儿子。不过,看见乌林法师还是吃了一惊——他以为儿子、妻子和其他孩子一起,在索拉斯城。“很好,欢迎你来帮忙。天破晓后,我带你们去佛林特铁砧号——到那时我们要储存足够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