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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国平 当前章节:153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9

《尼采与形而上学》

作者:周国平

内容简介:

《尼采与形而上学》是周国平的博士论文,是作者对尼采哲学作了系统研究之后的成果。在《尼采与形而上学》中,作者深入到了尼采的问题思路之中,对他在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的思想进行了清晰的分析,证明了他不只是一位关心人生问题的诗性哲人,更是一位对西方哲学核心问题有着透彻思考并且开辟了新路径的严格意义上的大哲学家。

总序

在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一批学有功力、才华横溢、富于开拓精神的中青年学者正脱颖而出。他们或潜心于某一专题,或驰骋于广阔的学术领域,其成就为中外学人所瞩目。他们中间的一些人,已经或即将获得国内外的博士学位。为了及时反映和交流他们的研究成果,我们将有选择地、但又不拘一格地编辑出版一套《博士论丛》,专门用以印行哲学、社会科学、人文科学及有关毗邻、交叉学科的优秀博士论文或水平相当的著作。

当今知识更新之高论邀宠,信息爆炸之危害耸听,我们却淡然于好新骛奇,无意于时髦文化的追求,这并非藐视各种新的尝试,实为强调学术根基之坚实。那些踏踏实实耕耘于学术之一隅、又心领神会于存在之整体的作者,才是我们最珍视的力量。我们唯愿为推进学术而效力。真正的学术,决非图一时一地之热闹,而需求有恒久性和世界性的作用。研习国故,不拘于考据、训诂,而要能通古今历史之至变,究人生社会之真义,启迪读者之心扉;治理学术,则不限于述评、比较,要在体悟和理解中西文化之本源,与各民族宗师哲人交流。真正的学术是一种对话,不仅与国人、今人对话,与洋人、后人对话,而且不断提高对话的层次,就学术的进步来说,这是使我国民族文化立于世界之林的关键。创新而不止于移花接木,引进而不孜孜于搬弄新术语,首先要在学术上有深厚根基,然后才能开出自己的花朵。当然,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没有多年自甘寂寞的艰苦劳作,是决不能达到的。但愿《博士论丛》的撰稿人与我们一起,逐步朝这个方向努力。我们相信,不屑于赶时髦、凑热闹的读者会理解我们的用心的。

“五四”运动后,也是一批青年人起而顺应世界文明大势,以新的眼光整理传统文化,移植西方文化,为中国现代学术文化奠了基,其中许多人日后成为学贯中西而又自成一说的名家。半个多世纪后的今天,在改革、开放的形势下,中西文化再次相遇和撞击,为中国现代学术文化创造性大发展提供了契机,而新一代的中青年学者在此大发展中必将发挥其中坚作用。我们有理由期望,《博士论丛》的撰稿人中也会涌现出不逊于前人、无愧于时代的大学者。

目录

概论(001)

1 欧洲虚无主义: 形而上学的危机(004)

什么是虚无主义(005)

尼采之前的虚无主义(005)

不速之客的到来(007)

上帝死了(010)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014)

科学与虚无主义(019)

现代的双重阴影(023)

从形而上学到虚无主义(028)

神话的毁灭和形而上学的兴起(028)

形而上学的虚无主义实质(030)

柏拉图主义: 形而上学的原型和虚无主义的发端(037)

德国哲学: 形而上学走向瓦解和虚无主义走向成熟(044)

彻底的虚无主义(053)

真诚意识和彻底的虚无主义(053)

积极虚无主义和消极虚无主义(057)

“一切皆虚妄!一切皆允许!”(060)

一切价值的重估(064)

2 逻辑和语言批判: 形而上学的心理分析(069)

内心世界的现象论(070)

驳“意识事实”(070)

“不存在所谓意志”(073)

析“我思”(078)

“主体”派生出“实体”(083)

知性发生学(089)

知性不能自我批判(089)

逻辑的非逻辑起源(091)

同一律的来历(093)

因果律的来历(097)

逻辑与形而上学(100)

语言形而上学批判(102)

语言的发生——隐喻论(102)

语法与逻辑(105)

语言与形而上学(109)

破除语言的遮蔽(114)

尼采与哲学中的“语言转向”(117)

“语言转向”与反形而上学主流(117)

追问语言的存在论基础(120)

走向语言本体论(124)

回到语言的日常用法(127)

恢复语言的无限能产性(129)

3 透视主义: 反形而上学的认识论(134)

作为认识的强力意志(135)

认识的生物学含义(135)

强力意志和对世界的图解(140)

透视主义(142)

认识的人类中心论含义(142)

情绪冲动的透视学(145)

认识即解释(149)

透视的多元性和关系世界(153)

透视的产物——外观(159)

关于“自在之物”(165)

关于认识的界限(168)

真理问题(173)

真理的诸定义(173)

真理的悖论(178)

4 强力意志和永恒轮回: 形而上学的重建或扬弃(185)

重建形而上学的途径(186)

价值的翻转(186)

从自我到世界(189)

强力意志(194)

从生命意志到强力意志(194)

强力意志与价值(202)

世界是强力意志(207)

尼采的世界观念(214)

永恒轮回(220)

瞬时体验和“新的世界观”(220)

世界没有常新的能力(224)

给生成打上存在性质的印记(229)

永恒轮回、虚无主义和命运之爱(234)

结语(241)

主要参考书目(1)

(248)

本人关于尼采的著译目录(250)

后记(252)尼采与形而上学再版自序

本书是我的博士论文,完成于1988年底,1990年9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初版。当时只印了二千册,此后这个单行本一直没有重印,如果不算收了该论文的由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多卷本《周国平文集》,读到它的人真是少而又少了。

但是,我本人对它的重视远超过那本《尼采,在世纪的转折点上》,因为我在其上花费的心血要多得多,它是我对尼采哲学作了系统研究之后的成果。写《转折点》时,我只是尼采作品的一个爱好者,而在这本书中,我真正深入到了尼采的问题思路之中,对他在本体论和认识论方面的思想给出了相当清晰的分析,证明了他不只是一位关心人生问题的诗性哲人,更是一位对西方哲学核心问题有着透彻思考并且开辟了新路径的严格意义上的大哲学家。

二十世纪以来,西方哲学的基本趋向是否弃以柏拉图的世界二分模式为特征的传统形而上学。从这个角度回顾,我们可以发现,正是尼采最早对传统形而上学进行了全面的批判,这是他在哲学上做的主要工作,也是他的最重要的哲学贡献。他完全是以哲学的方式进行这种批判的。对哲学感兴趣的朋友不妨着重读一读本书的第二、 三章,其中分别阐述了尼采的两个用当代哲学的眼光看十分前卫的观点。其一是“语言形而上学”,揭示了语言在传统形而上学的形成中起的关键作用,把语言问题作为一个重大哲学问题提了出来。其二是“透视主义”,论证了认识即解释,不存在摆脱透视关系的所谓本体世界,世界只能作为现象存在。这两个观点显示了尼采的卓越的哲学悟性和创见。

当然,尼采毕竟不是一个自我封闭于抽象概念王国的学院哲学家,他是痛感时代的虚无主义疾患,为了探究其根源和疗救之途径,才对传统形而上学进行全面批判的。在本书的第一章,我归纳了他觉察到的虚无主义征兆,包括对信仰的无所谓态度,左右逢源而毫无罪恶感;生活方式的匆忙,不复有宁静的内心生活,勤劳——也就是拼命挣钱和花钱——成了唯一的美德;文化的平庸,内涵贫乏而外表花哨,商业成为文化的灵魂,记者取代天才,报刊支配社会。读到这些,我们会觉得尼采仿佛是生活在今天的时代似的。我想说的是,对于一般读者,本书也可能有值得一读的地方,有助于我们反思时代的弊病。我相信读者还会发现,虽然本书是一本学术著作,但并不难读。在不损害内容的前提下,尽可能把学术著作写得明白通畅,我认为是一种好的趣味。

本书初版时,我在“后记”中宣布,从此要和尼采阔别好一阵。这一别竟十八年过去了,真正是阔别啊。我心中一直觉得,我对尼采是欠了债的。关于尼采,我写了两本书,如果说本书写的是他的本体论和认识论,《转折点》写的是他的人生哲学,那么,还有一本书始终阙如,那应该是写他的文化哲学的。现在,两本旧作重新出版,对于我是一个督促,我要尽快把第三本书写出来,给我的尼采研究画完一个圆圈。周国平2007年5月15日概论尼采与形而上学概论

在西方哲学从近代向现代的转折中,尼采起了关键作用。这一作用集中体现在: 他以透视主义认识论为主要武器,对西方传统形而上学展开了全面批判,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他对世界的新解释。

促使尼采对传统形而上学进行全面检讨的动机是他试图匡正虚无主义的时弊。所谓虚无主义,就是最高价值丧失价值,其典型表现是“上帝死了”,使欧洲人陷入普遍的无信仰状态。尼采追根溯源,发现导致虚无主义的根源就是始自柏拉图的传统形而上学。传统形而上学用逻辑手段虚构一个道德化的世界本体,并奉为最高价值,以之否定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现实世界。最高价值的这种虚构性质和反对生命的性质本身蕴含着它日后丧失价值的必然性。虚无主义经历了一个由隐到显、由不成熟到成熟的历史过程。为了克服虚无主义,尼采提倡一种彻底的虚无主义,把虚无主义推至极端,否定一切最高价值即一切形而上学有立足的理由,藉此为一切价值的重估和形而上学的重建扫清了道路(见第一章)。

主要参考书目(2)

逻辑和道德是传统形而上学的两块基石。尼采的形而上学批判的特色在于,他精辟地分析了逻辑和道德的发生以及被实体化为形而上学的心理过程,他称此种分析为“形而上学的心理学”。对于道德的分析,本书略去,请参看拙著《尼采: 在世纪的转折点上》第七章。就逻辑而言,尼采着重分析了同一律和因果律如何因内心世界现象的误释和语言的迷惑而形成,又如何导致虚构一个持存不变的、作为终极原因的本体世界。在揭示语言对于哲学思维的支配作用时,尼采把语言作为一个重大哲学问题提了出来,预示了西方哲学中的“语言转向”(见第二章)。

透视主义是尼采从反形而上学立场出发提出的一种认识理论,这种理论把一切认识包括逻辑和形而上学都看作由强力意志(实践需要)所发动的对世界的解释。透视的产物是外观。从不同的透视中心出发,对世界便可以有不同的解释方式,也就是可以用不同方式构成外观世界。在外观世界背后并不存在一个作为“自在之物”的本体世界。世界无非是从一切可能的透视中心出发所获得的外观的总和,即“关系世界”。尼采用透视主义否决了任何形而上学体系充当绝对真理的权利,为多元化的世界解释开拓了广阔的可能性(见第三章)。

在批判传统形而上学的基础上,尼采试图重建形而上学。重建的途径之一是价值的翻转,针对传统形而上学把知性透视绝对化而强调的“存在”观念,高扬诉诸感官证据的“生成”观念。重建的途径之二是由生命和人类现象类推世界整体,把生命特有的透视泛化,而以强力意志为透视的原动力,由此得出世界是强力意志的结论。“强力意志”观念是对“生成”原因的说明,因而是对“生成着的世界”所作的一个具体规定。如果说世界的本质是强力意志,那么,这一本质的展开方式便是永恒轮回。世界是永恒轮回着的强力意志。尼采自觉地把强力意志说视为他对世界的新解释,即他用以反对传统形而上学、战胜虚无主义的新价值设置。他在重建一种作为世界总体解释的形而上学的同时,扬弃了那种作为终极真理体系的形而上学(见第四章)。1欧洲虚无主义: 形而上学的危机尼采与形而上学1欧洲虚无主义:

形而上学的危机虚无主义可以说是19世纪的“世纪病”。通过普希金、莱蒙托夫、屠格涅夫的作品,人们已经熟悉那些寻找不到生存意义的“多余的人”的倦怠身影。其实,在浮士德博士的虚幻追求、德国浪漫派骑士的缥缈憧憬背后,也不难发现人生虚无的悲哀。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虚无主义业已成熟,表露出了明显的歇斯底里症状。

然而,正像加缪所指出的,是尼采挑起了虚无主义的全副重担,使虚无主义第一次成为有意识的东西。作为一个哲学家,尼采把虚无主义作为一个哲学问题提了出来。

虚无主义问题是尼采哲学思考的出发点。他对侵袭欧洲(包括他本人)的这种疾病深感忧虑,试图探明病因,加以治疗。正是这一动机促使他对欧洲形而上学进行了批判的考察,从中发现了虚无主义的根源。虚无主义由隐而显,终于蔓延开来,无非是形而上学陷入根本危机的表征。为了克服虚无主义,尼采又把虚无主义推至极端,主张一种彻底的、积极的虚无主义,以此从根本上摧毁旧形而上学的基础。然后,在虚无主义的基础上,他试图建立起他自己的形而上学。用虚无主义的形而上学反对形而上学的虚无主义,构成了尼采在哲学上的主要工作。

什么是虚无主义

尼采之前的虚无主义

据海德格尔考证,在哲学上首先使用“虚无主义”(Nihilismus)一词的是雅可比。雅可比在1799年给费希特的一封信里提到,他本人把唯心主义斥为虚无主义。很显然,他所使用的含义,与后来很不相同。

“虚无主义”一词流行开来,主要是通过屠格涅夫。1862年,屠格涅夫发表了他的那部在当时引起激烈争论的代表作《父与子》,其中的主角是一个平民知识分子巴札洛夫。屠格涅夫自己说,巴札洛夫的原型是一个使他大为惊叹的外省青年医生,“照我看来,这位杰出人物正是那种刚刚产生,还在酝酿阶段,后来被称为虚无主义的化身。”转引自鲍戈斯洛夫斯基: 《屠格涅夫》,上海译文出版社,1983,第317页。在小说中,巴札洛夫的朋友和崇拜者阿尔卡狄这样说明虚无主义的含义:“虚无主义者是一个不服从任何权威的人,他不跟着旁人信仰任何原则,不管这个原则是怎样被人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屠格涅夫: 《前夜?父与子》,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第228页。巴札洛夫也自称“否认一切”,他嘲笑普希金和诗,艺术,科学,逻辑,贵族制度,自由主义,进步,原则。后来他堕入情网,爱上了贵族女子雅津左娃,可他立即对自己的这种感情深为厌恶,加以否定,对意中人说,爱情“只是一种故意装出来的感情罢了”。

屠格涅夫笔下的虚无主义者是反对一切权威的偶像破坏者,他们只想破坏,无意建设。阿尔卡狄的父亲尼古拉?彼得罗维奇向巴札洛夫指出:

“您否认一切,或者说得更正确一点,您破坏一切……可是您知道,同时也应该建设呢。”

巴札洛夫答道:“那不是我们的事情了……我们应该先把地面打扫干净。”屠格涅夫: 《前夜?父与子》,第262页。

事实上,在当时俄国平民知识分子中,这种否定一切的思潮有着相当市场,青年文学评论家皮萨列夫就是一个典型。他在1861年写道:“请容许我们用我们天生的怀疑主义来摇撼那些恹恹待毙的东西,那些陈腐的破家当——你们所称作普遍权威的东西。”“我们年轻人阵营的一句结语是——可能击溃的,必须击溃;受得起打击的,才是合适的;一击即溃的,尽是废物;无论你向右打去,向左打去,也不会有而且不可能有什么害处的……”转引自高尔基: 《俄国文学史》,上海译文出版社,1979,第437页。这种破坏一切的激情在当时俄国农奴制度下无疑有革命性作用,但是,隐藏在其背后的却是人生无目的、无意义的悲观情绪。皮萨列夫在与拉夫洛夫论战时说:“拉夫洛夫向生活过程外寻找生活的理想和目的;我则在生活中只看见其过程,而排除其目的和理想。”转引自高尔基: 《俄国文学史》,第438页。当然,他之所以要排除,是因为他看不到生活本身有什么目的和理想。巴札洛夫对此说得更直截了当。一天,他和阿尔卡狄躺在一个干草墩的荫处聊天,叹道:“我想: 我躺在这儿草墩底下。……我占的这块小地方跟其余的没有我存在、并且和我不相干的大地方比起来是多么窄小;我所能生活的一段时间跟我出世以前和我去世以后的永恒比起来,又是多么短促。……在这个原子里,这个数学的点里,血液在循环,脑筋在活动,渴望着什么东西……这是多么荒谬!这是多么无聊!”屠格涅夫: 《前夜?父与子》,第361页。之所以藐视一切权威,摒弃一切信仰,否定一切原则,至深的原因就是因为所有这些权威、信仰、原则都不能为生命提供目的和意义了。在一个看破红尘的人眼中,人世的一切当然都失去了价值。

《父与子》之后,车尔尼雪夫斯基、安德列耶夫、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都出现过虚无主义者的形象。很奇怪,在19世纪,虚无主义似乎主要是一种表现在文学作品中的俄国现象。直到尼采死后,人们才从他的遗稿中发现,这位敏感的德国哲学家如此关注虚无主义问题,以至于把它看作欧洲人精神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对之作了系统的哲学解说。

不速之客的到来(1)

在根据遗稿整理的《强力意志》一书中,尼采用先知的口吻宣告:

“我讲的是最近二百年的历史。我描述那正在来临、而且不复能避免的事情: 虚无主义的到来。这段历史现在已经可以讲述了,因为必然性本身正在这方面起作用。这一前景已经在用成百种征兆说话,这一命运正被到处预示;一切耳朵都已经耸起来倾听这未来的音乐。”《强力意志》,图宾根,1952,前言第2节,第3页。

“虚无主义站在门前: 我们的一切客人中这个最不祥的客人来自何方?”《强力意志》第1节,第7页。

尼采所说的虚无主义,与俄国作家所指的含义十分接近。海德格尔认为,俄国作家所说的虚无主义与实证主义同义,表示那种只相信感官知觉可以达到的、即亲身经验的存在者,此外便否定一切的观点。这一说法似未必确切。其实,在多数俄国作家心目中,虚无主义者是一些“否定一切有价值东西、否定祖国全部文化的野蛮人物”。高尔基: 《俄国文学史》,第436页。他们是从价值着眼的。尼采也从价值着眼给虚无主义下定义:“什么是虚无主义?——就是最高价值丧失价值。缺乏目标;缺乏对‘为何’的答案。”《强力意志》第2节,第10页。

所谓“最高价值”,就是指历来形而上学所设置的赋予生存以终极的根据、目的、意义的本体,从柏拉图的理念到基督教的上帝均属此列。它们之丧失价值,使得生存失去了根据、目的、意义。随着最高价值丧失价值,附着于其上的一切有价值的东西也丧失了价值。“丧失价值”,尼采用的是entwerten一词,在德语中表示一个过程。所以,虚无主义是最高价值丧失价值的历史过程,也就是形而上学解体的历史过程。

作为一个过程,虚无主义经历了由隐而显的不同阶段。在19世纪,自觉否定一切传统价值的虚无主义者究属少数,普遍表现出来的仅是一种缺乏信仰的状态。所以尼采说,虚无主义“正在来临”,“站在门前”,而并不把它当作一个既成事实。文明总是以某种信仰为前提的,信仰的实质是最高价值的设置。不管以往的形而上学所设置的最高价值如何谬误,倘若没有最高价值的设置,没有信仰,人类精神便会迷离失措,无所依傍,甚至走向平庸化、野蛮化。现代文明的危机,究其实质就是信仰危机。尼采所说的虚无主义的“成百种征兆”,指的便是到处显露出来的现代人缺乏信仰的精神空虚状态。

在尼采的著作中,我们常常可以读到他对这种状态的描绘:“信仰的沦丧已经路人皆知……接踵而至的是: 敬畏、权威、信任的瓦解。”《尼采全集》,莱比锡,1894—1926,第11卷,第374页。“宗教的洪流已退,遗留下沼泽和池塘;民族又分崩离析,彼此敌对……科学……粉碎瓦解了曾经坚信的一切……事事都助长着正在来临的野蛮……如今地球上万般几乎都只取决于某种最粗暴邪恶的势力,取决于逐利者的利己主义和军事暴力统治者。”《尼采全集》,第1卷,第310页、311页。“没有一样东西立于坚固的足和坚定的自信……我们走在又滑又险的路上,如履薄冰: ——这条路很快就没有人再能在上面行走了。”《尼采全集》,第15卷,第188页。

缺乏信仰既可表现为惶惶不安的紧张,也可表现为无所用心的麻木。尼采讽刺道:“在我看来,今日没有什么比真正的虚伪更为罕见了……虚伪属于有强大信仰的时代,在那时,人们甚至在被迫接受另一种信仰时,也不放弃从前的信仰。今日人们放弃它;或者更常见的是,再添上第二种信仰,——在每种场合他们都依然是诚实的。”拙译《偶象的黄昏》,湖南人民出版社,1987,第79、80页。(以下引该书同此版本,不另注。)这种可以轻易放弃或添上的信仰当然只是一钱不值的赝品,适见出毫无信仰。所以,尼采又说:“左右逢源而毫无罪恶感,撒谎而‘心安理得’,毋宁说是典型的现代特征,人们差不多以此来定义现代性。现代人体现了生物学意义上的一种价值矛盾,他脚踩两只船,他同时说‘是’和‘否’。”拙译《悲剧的诞生——尼采美学文选》,三联书店,1986,第318页。(以下引该书简称《尼采美学文选》。)

在最高价值丧失价值的历史过程中,基督教信仰的解体是一个决定性事件。历来形而上学都把最高价值赋予人类现实生存彼岸的某种超感性实体,而且这种实体愈来愈“神圣”,愈来愈升值,到了基督教的上帝,价值升至顶峰,同时也就辩证地开始了最高价值贬值的过程。尼采敏锐地看出,基督教信仰的崩溃乃是形而上学史上一切最高价值的总崩溃的标志,是形而上学基础本身的崩溃。“上帝死了”是尼采用以概括欧洲虚无主义的一个基本命题。

上帝死了(1)

海德格尔说:“尼采用虚无主义命名他最先认清的、业已支配前几个世纪并决定今后一个世纪的历史运动,他在下述简短命题中归纳了对这个运动的最重要解释:‘上帝死了。’这就是说,‘基督教的上帝’丧失了它对存在者和对人的规定性的权力。‘基督教的上帝’既是‘超感性事物’及其各种含义的主导观念,也是‘理想’和‘规范’、‘原则’和‘规则’、‘目的’和‘价值’的主导观念,它们被凌驾于存在者之上,为存在者整体‘提供’一个目标、一种秩序以及(如同人们简明地说的)一个‘意义’。虚无主义是这样一个历史运动,通过它,‘超感性事物’的统治崩溃和废除了,使得存在者本身也丧失了其价值和意义。”海德格尔: 《尼采》,联邦德国Neske出版社,第2卷,第32、33页。这段话准确地说明了“上帝死了”命题与虚无主义运动的关系: 如果说“上帝”是“超感性事物”即形而上学的主导观念,那么,“上帝死了”就是虚无主义运动的主导观念。

早在中学时代,尼采阅读了大卫?施特劳斯的《耶稣传》,他对基督教上帝的信仰就已经动摇。进入大学以后,在研读希腊文献的过程中,他已经开始对新约作追本溯源的批判。在他的成名作《悲剧的诞生》(1870—1871)中,他第一次攻击基督教,影射基督教牧师是“险恶小人”,悲叹德国精神背离神话故乡,“在服侍险恶小人中度日”。参看《尼采美学文选》,第107页。其实,在《悲剧的诞生》写作前后,尼采在别的手稿中已经相当明确地表达了“上帝死了”的思想,如此写道:“开始死亡的意志(正在死去的上帝)崩裂为个别性 ,它的追求永是失去了的统一,它的结局永是持续的崩溃。”《尼采全集》,第9卷,第77页。“不是我们死于宗教之手,就是宗教死于我们之手。我相信古日耳曼箴言: 诸神必死。”《尼采全集》,第9卷,第128页。在《人性,太人性了》第二卷(1878—1879)中,尼采把人譬作囚徒,把上帝譬作牢头,把耶稣譬作牢头的儿子。牢头刚死,他的儿子说:“我将释放每个信仰我的人,完全像我父亲在世时那样。”《尼采全集》,第3卷,第247页。

然而,也许这些只能算作“上帝死了”命题的前史。这一命题的正式提出,是在《快乐的科学》(1882)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883—1885)中。在前一本书里,尼采描写一个疯子大白天打着灯笼在市场上寻找上帝,他对聚集在市场上的人们说:“上帝哪里去了?我要告诉你们!我们杀死了他,——你们和我!”并且以经典的方式表达了这一命题: Gott ist todt(“上帝死了”)。《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柏林—纽约,1980,第3卷,第480、481页。在后一本书里,尼采又从各个不同角度多次重复了这个命题。《尼采全集》,第6卷,第13、130、379、387页。参看拙著《尼采: 在世纪的转折点上》,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第164—166页。

长期以来,“上帝”观念始终是西方人的精神支柱,它凝聚了一切最高价值,向人许诺不朽、至善和宇宙秩序。有了上帝,终有一死的个体生命从灵魂不死中找到了安慰,动物性的人从上帝的神性中发现了自己的道德极境,孤独的个人从和谐的世界秩序和宗教的博爱中感受到了精神的充实。基督教诚然贬低了人的尘世价值,却在幻想中赋予了人以某种永恒价值。上帝的灵光使人显得渺小,但同时也给人生罩上了一圈神圣的光环。基督教世界观实质上是人类中心论,它借上帝的名义把人置于万物之上,为人安排了一种超自然的世界秩序。所以,哥白尼的天体说不但打击了神权,也打击了人类中心论,而西方人在文艺复兴的乐观气氛中沉醉不久,使开始觉察到人失去上帝后的悲凉境遇了。

自从帕斯卡尔以来,许多宗教思想家都指出,死亡问题是宗教意识的核心,宗教源于对不朽的渴望,是对死后虚无的绝望症的治疗。因此,宗教意识的衰落必然导致悲剧意识的复苏。上帝死了,灵魂不死的希望落了空,短暂的个体生命重又陷于无边无际的虚无的包围之中了。上帝的死意味着人的死成为无可挽救的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尼采说:“一旦我们如此拒绝基督教的解释,把它的‘意义’判决为伪币制造,我们立刻以一种可怕的方式面临了叔本华的问题: 生存究竟有一种意义吗?”《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3卷,第600页。后来加缪解释说:“人已经对自己的不朽感到彻底失望,被迫承认自己注定要死的命运,从而,人就决定杀死上帝。现代人的悲剧正是从这一天开始的。”加缪: 《反抗的人》,巴黎,1951,“虚无主义与历史”节。

上帝之死不但剥夺了生命的永恒性,而且剥夺了生命的神圣性。上帝创造的那个目的论宇宙崩溃了,万物复归于混乱。人只是宇宙永恒生成变化过程中的偶然产物,有何神圣可言?既然无神圣可言,也就无道德可言,因为道德总是以人对自身的某种神圣性的信念为前提的。人因为近神而获得尊严,正是这种尊严感支撑着道德,道德又反过来支撑着这种尊严感。没有了神,人的尊严遭到空前打击,他感到自己被降到了与万物相同的水平。“现代的普遍特征: 人在他自己的心目中难以置信地丧失了尊严。长期充当现实存在(Dasein)的中心和悲剧英雄;后来,至少致力于证明自己与现实存在之决定性的、自在地有价值的方面的亲缘关系——如一切形而上学家之所为,他们想维护人的尊严,凭藉他们的信念: 道德价值是主要价值。谁放弃了上帝,谁就愈加热烈地信仰道德。”《强力意志》第18节,第19页。然而,在尼采看来,这是徒劳的,对基督教上帝的信仰崩溃之后,“一切必定随之倒塌,因为它们建筑在这信仰之上,依靠于它,生长在它里面: 例如我们的整个欧洲道德。广浩连锁的崩溃、毁坏、没落、倾覆现在呈现在面前了……”《尼采全集》,第5卷,第271页。对于基督徒来说,天国既是死后灵魂的归宿,也是生前善行的报偿。失去了天国,灵魂没有了归宿,生命和道德一齐失去了根据。

总之,上帝死了,人的肉体和灵魂似乎都丧失了根本价值,人的生存似乎失去了重心。尼采宣告说:“一个时代正在来临,我们要为我们当了两千年之久的基督徒付出代价了: 我们正在失去那使我们得以生存的重心,——一个时期内我们不知何去何从。”《强力意志》第30节,第24页。现代人突然被抛入一个没有上帝,因而也没有目的和意义的宇宙中,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再也没有全能的神灵替他解答精神上的疑难了。人真正地孤独了。“虔信者不存在孤独,我们无神论者首先做出了这个发明。”《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3卷,第616页。上帝信仰的丧失把欧洲人置于空前可怕的境地,尼采常常把这一事件譬作一场自然灾难——一场洪水,一次地震,地球脱离行星轨道,“地球上从未有过的黑暗和日蚀”《尼采全集》,第5卷,第271、272页。。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1)

几乎与尼采同时,还有一个人也清醒地认识到了上帝信仰破灭的严重后果,并且得出了某些极为相似的结论。他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他们在这方面的思想作一番比较,是饶有趣味的。

陀氏是一个深受上帝问题折磨的人,他对这一问题的痛苦思索集中体现在《群魔》和《卡拉马佐夫兄弟》中。这两部小说分别发表于1871—1872年和1879—1880年,比尼采明确提出“上帝死了”命题要略微早些。

在《群魔》中有一个人物叫基里洛夫,他因为上帝不存在而决定自杀,最后果真自杀了。他自己说:“我一辈子只想一件事。上帝折磨了我一辈子。”陀思妥耶夫斯基: 《群魔》,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第152页。他确信上帝并不存在,但是,“人毫无作为,却发明了一个上帝,为的是活下去,不自杀;这就是迄今为止的全部世界史。”《群魔》,第819页。在一次争论中,他这样为自己的自杀念头辩护:“上帝是少不了的,所以他应该存在……可是我知道并没有上帝,也不可能有……难道你不明白,一个人同时抱着这两种想法是活不下去的么?”《群魔》,第816页。

基里洛夫的思考方式恰与尼采有一回给虚无主义者所下的定义不谋而合:“虚无主义者是这样一种人,对于实际存在的世界,他判断说,它不应当存在,而对于应当存在的世界,又判断说,它实际上不存在。因此,生存(行动,受苦,愿望,感觉)是没有意义的。”《强力意志》第585节,第403页。这里,只要把“应当存在的世界”读作“上帝”,就与基里洛夫的说法毫无区别了。事实上,只要接受上帝(即相信“应当存在的世界”实际存在着),或只要接受没有上帝的现实(即相信“实际存在的世界”是应当存在的),都不会有虚无主义。只有同时否定两者,也就是基里洛夫所说的“同时抱着这两种想法”,才是虚无主义。

应当说,这种虚无主义是促使基里洛夫自杀的真正动机。但是,和尼采一样,陀氏也试图赋予虚无主义以某种积极意义。基里洛夫说: 人因为怕死才发明了上帝,“上帝就是对死亡的恐惧所产生的疼痛。谁能战胜疼痛和恐惧,他自己就会成为上帝。那时就会出现新的生活,那时就会出现新人,一切都是新的……那时历史就会分成两部分: 一部分是从大猩猩到上帝的毁灭,另一部分是从上帝的毁灭到地球和人的质变。人将成为上帝,并将发生本质上的变化。世界将发生变化,事物将发生变化,种种思想和一切感情亦将如此。”《群魔》,第151页。

我们在尼采那里也可以读到与此极为相似的话:“上帝死了!……这件大事于我们不是太大了吗?我们岂不是必须自己变成上帝,以配得上这件事?没有更伟大的事了——在我们之后出生的人,单为这件事就属于更高的历史,高于迄今为止的全部历史!”《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3卷,第481页。

不过,基里洛夫用来使自己成为上帝的方式颇为奇特: 自杀!“谁胆敢自杀,谁就是上帝。”《群魔》,第151页。“谁若是仅仅为了消灭恐惧而自杀,他立刻就会成为上帝。”《群魔》,第152页。这是一种“出于理性的自杀”,也就是陀氏在《作家日记》中所主张的“逻辑的自杀”,有一套逻辑推理作为其根据: 既然上帝是人出于对死亡的恐惧而发明出来的,那么,只要克服了对死亡的恐惧,人就不再需要上帝了,因而自己也就成为上帝了,而自杀便是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的最好证明。基里洛夫推论说:“要是上帝存在,那么一切意志都是他的意志,我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志。要是他并不存在,那么一切意志都是我的意志,我也必须表达自己的意志。”有人嘲笑他说:“不过您并不是唯一的一个自杀者;自杀者比比皆是。”他回答:“别人自杀都是有原因的。可是无缘无故,只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意志而自杀的却只有我一个。”《群魔》,第818页。又说:“我要以自杀来表明我的独立不羁和我的新的可怕的自由。”《群魔》,第821页。

加缪在分析基里洛夫形象时指出,他的自杀是复仇,是反抗他在形而上方面所受的侮辱;同时也是自我牺牲,是一种有教育意义的自杀。加缪: 《西绪福斯的神话》。参看《文艺理论译丛》第3辑,中国文联出版公司,1985,第393、396页。这是颇有道理的。基里洛夫初萌自杀念头无疑是出于一种绝望感,因为上帝不存在而决心唾弃这没有形而上根据的荒谬的生命,但是,后来他却把自杀变成了一种表达自己意志的极端方式,似乎要以此证明人的意志自律,人能够在没有上帝的世界上支配自己的命运。这与尼采由上帝之死而发轫出强力意志和超人观念的思想过程是暗相吻合的。

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尼采(2)

如果说《群魔》主要从生死问题的角度表现上帝信仰破灭的后果,那么,《卡拉马佐夫兄弟》则主要表现这一事件在道德方面的后果。折磨着卡拉马佐夫一家人的问题是: 如果没有上帝和灵魂不死,还有没有善?如果没有善,人还有什么价值?老卡拉马佐夫纵欲无度,丑态百出,内心却怀着致命的绝望。他的想法是: 假如上帝存在,我自然不对;但假如根本没有上帝,我严肃地生活又有什么意义?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马佐夫兄弟》,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第192页。老二伊凡评论他说:“我们的父亲是只猪猡,但是他的想法是正确的。”《卡拉马佐夫兄弟》,第897页。在伊凡看来,如果没有道德,人就与猪猡无异;可是没有上帝的确导致了没有道德,所以人的确就是猪猡。他的著名理论是:“既然没有灵魂不死,就没有道德,一切都可以做。”《卡拉马佐夫兄弟》,第93、94、112、394页。令人想起尼采说过的同样的话:“一切皆虚妄!一切皆允许!”《强力意志》第602节,第414页。很显然,“一切皆虚妄”是“上帝死了”的必然结果,“一切皆允许”又是“一切皆虚妄”的必然结果。永生的希望一旦破灭,人生就成了一场梦,而做梦是不必受任何道德法则制约的。

三兄弟里,伊凡最清醒,他完全不信上帝。老三阿辽沙信上帝。老大德米特里老是处在惶惑不安中。“假如没有上帝,那可怎么办?……要是没有上帝,人就成了地上的主宰,宇宙间的主宰。妙极了!但是如果没有上帝,他还能有善么?问题就在这里!”《卡拉马佐夫兄弟》,第896页。这个低级军官尽管过着荒唐的生活,与父亲争夺同一个女人,为此甚至心怀弑父之心,其实他倒是个心地极善良的人,把善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总想改过自新,可惜又总是弄巧成拙,身不由己地陷入新的罪恶。最后,父亲被杀了,凶手是父亲的私生子斯麦尔佳科夫,德米特里却被误当作凶手受到审判。审判过程中,我们看到一个惊人的场面: 伊凡走上法庭,承认自己是凶手。在此之前,斯麦尔佳科夫曾经向伊凡指出,正是伊凡的“一切都可以做”的理论教唆了他杀人,所以伊凡才是真正的凶手。伊凡不得不折服于这一逻辑。

毫无疑问,折磨着卡拉马佐夫们的问题同样也折磨着作家本人。出路何在?陀氏在书中实际上提出了两种不同的答案。一是在圣徒式人物佐西玛长老临终训言中提出的,就是坚持信仰上帝,相信“我们和另一世界、上天的崇高世界有着血肉的联系”。《卡拉马佐夫兄弟》,第479页。这样就还能保住爱、善和道德。与尼采不同,具有宗教神秘气质的陀氏本人确实怀抱着这种希望。但这毕竟靠不住,陀氏不得不考虑: 没有上帝,如何保住善?于是有了另一种答案,那是通过伊凡幻觉中的魔鬼之口说出来的:“只要人类全都否认上帝(我相信这个和地质时代类似的时代是会到来的),那么……所有旧的世界观都将自然而然地覆灭,尤其是一切旧道德将全部覆灭,而各种崭新的事物就将到来。”人将成为“人神”,作为“人神”,“可以毫不在乎地越过以前作为奴隶的人所必须遵守的一切旧道德的界限。”现实世界上的幸福和快乐取代了对天国幸福的向往。尤其在死的问题上,“每个人都知道他总难免一死,不再复活,于是对于死抱着骄傲和平静的态度,像神一样。他由于骄傲,就会认识到他不必抱怨生命短暂,而会去爱他的弟兄,不指望任何的报酬。爱只能满足短暂的生命,但正因为意识到它的短暂,就更能使它的火焰显得旺盛,而以前它却总是无声无息地消耗在对于身后的永恒的爱的向往之中。”《卡拉马佐夫兄弟》,第982、983页。上帝和不死信仰的破灭不再导致道德本身的毁灭,而只是导致了旧的奴隶道德的毁灭,却使新人及其新道德得以诞生。我们看到,陀氏提出的这一方案已经非常接近尼采的积极虚无主义,在“人神”和尼采的“超人”之间,在“骄傲”赴死的精神和尼采的悲剧精神之间,相似性是一目了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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