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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国平 当前章节:162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9

在尼采看来,柏拉图是“古代文化的二重性人物”《校勘版尼采全集》,柏林,1967年开始出版,第8卷,第2分册,第356页。,他的哲学及其人格具有“混合性质”,即混合了苏格拉底、毕达哥拉斯和赫拉克利特的因素。参看《校勘版尼采全集》,第2卷,第2分册,第303、304页。柏拉图哲学的这三个来源是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首先指出的。尼采认为,其中,苏格拉底主义“实际上并不属于柏拉图,而只是附着在他的哲学上的,不妨说是违背柏拉图的意志的”,因为“对它来说,柏拉图其实是过于高贵了”。《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11页。尼采据之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柏拉图按其素质本来可能进一步发展前苏格拉底哲学,但这发展被苏格拉底阻遏住了。尼采写道:“这并非无聊的问题: 倘若柏拉图摆脱了苏格拉底的魅惑,他会不会发现一种更高的哲学家类型,而这种类型我们已经永远失落了……与损失一种哲学生活类型、一种当时尚未展开的新的更高的可能性相比,几乎不会有更重大的损失了。”《校勘版尼采全集》,第4卷,第2分册,第220、221页。“请比较一下柏拉图: 他被苏格拉底引入歧途。一种没有苏格拉底的柏拉图特性的尝试。”《校勘版尼采全集》,第4卷,第1分册,第181页。

那么,一种没有苏格拉底的柏拉图主义究竟会是怎样的呢?对于尼采的这一猜想,我们也只好凭猜想了。柏拉图哲学确实包含着明显的矛盾,突出表现在理性主义的“理念”说与非理性主义的“迷狂”说之间。理念说显然来自苏格拉底,是把苏格拉底通过辩证法推演出来的一般概念绝对化为实体的产物。然而,柏拉图认为,要认识理念就不能单靠逻辑推理了,而必须依靠由感官印象触发的对理念世界的“回忆”。“回忆”一方面离不开理性对于感官印象的整理,另一方面却又包含着非理性的迷狂因素。其中,柏拉图又特别重视“爱欲”的作用,按照他的界说,爱欲就是在美中孕育以求不朽的冲动,它使人因美的感官印象触发而陷于迷狂,进而渴求与美的本体即理念世界相融合。不难看出,柏拉图的迷狂境界与尼采所推崇的希腊秘仪中的酒神境界颇为相似,均是个体与宇宙本体交融的神秘体验。然而在尼采看来,如此体悟到的宇宙本体应是赫拉克利特所说的永恒生成之流,而决非抽象的“理念”。由此可以推测,在“理念”的空名之下,其实隐藏着希腊人那种解除个体化束缚、重归宇宙生命之流的悲剧性渴望。也许是在这个意义上,尼采一度认为,柏拉图对“理念”与“影像”、“摹本”的区分和评价是深深植根于希腊人的本质之中的。参看《尼采美学文选》,第41页。它应相当于希腊人对宇宙生命与个体生命的区分和评价。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柏拉图主义:形而上学的原型和虚无主义的发端(3)

如果以上推测大致不错,则苏格拉底在何处把柏拉图“引入歧途”也就可以了然了。按迷狂说,柏拉图真正感受到的是由生命冲动(“爱欲”)发动的与宇宙大化融合以达于不朽的渴望,这本质上是一种悲剧审美体验。可是,由于他接受了他的老师以逻辑手段推演美德范畴的概念辩证法,结果,当他把概念实体化为理念,又把理念归结为最高理念即“善”的理念时,他的真实感受在两方面变质了: 本能的冲动蜕化成了抽象概念,审美的体验蜕化成了道德范畴。于是,“与宇宙之全的某种沟通”在他身上变成了“对概念的可憎的、学究气的穿凿附会”《校勘版尼采全集》,第8卷,第2分册,第411页。。

尤为严重的是,在这之后,他怀着一个艺术家才具有的那种激情,“不由自主地崇拜和神化概念”《强力意志》第431节,第300页。,狂热地鼓吹道德,把“善”的理念虚构为一个“真正的世界”,又以之来审判体现在神话中的希腊人的生气勃勃的现实生活世界。尼采写道: 柏拉图“用他的善的理念使希腊神灵贬值”《校勘版尼采全集》,第8卷,第2分册,第246页。。“道德狂热(简言之,柏拉图)摧毁了多神教,其途径是改变它的价值和毒化它的无罪。”《校勘版尼采全集》,第8卷,第3分册。第283页。于是,希腊人丧失了那种奥林匹斯式的坦然自若的生活态度,希腊风俗丧失了超于善恶之外的自然性质。

所以,尼采“把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看作衰落的征兆,希腊解体的工具,伪希腊人,反希腊人”。《偶象的黄昏》,第14页。又说:“从苏格拉底开始的哲学家现象乃是颓废的一种表征;反希腊的本能占据了优势……”《强力意志》第427页,第293页。

尽管苏格拉底是始作俑者,尼采对柏拉图其人又有偏爱,但是,他依然愈来愈倾向于认为,柏拉图为害更大。是柏拉图把抽象道德范畴抬到至高无上的地位,完成了一切希腊价值的重估,建立了哲学史上第一个形而上学体系。后果是深远的。“柏拉图所发明的纯粹精神和自在之善,乃是迄今为止一切谬误中最恶劣、最悠久、最危险的谬误。”《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2页。“自柏拉图以来,哲学就处在道德的统治下了。”《强力意志》第412节,第281页。柏拉图以后的一切形而上学实质上都是柏拉图主义,形形色色的“真正的世界”不过是理念世界的改头换面。柏拉图主义又是基督教的直接准备,最高理念“善”在扫荡了希腊异教人性化、感性化的诸神之后,摇身一变就俨然是基督教非人性化、精神化的唯一神了。参看《强力意志》第573节,第390页。在尼采看来,基督教无非是用“民众”懂得的语言普及抽象的理念论,故称之为“‘民众’的柏拉图主义”《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2页。。在基督教中,“理念”人格化为“上帝”,“理念世界”具象化为死后才能进入的“彼岸”、“天国”,形而上学以神学的面目出现,使得蕴藏在其实质中的否定现实生命世界的虚无主义发展至极端,导致了形而上学本身的瓦解和虚无主义的外化。

德国哲学: 形而上学走向瓦解和虚无主义走向成熟(1)

从文艺复兴开始的基督教解体是一个持续了若干世纪的过程,“上帝”、“天国”、“彼岸”的信仰早已动摇,道德偶象却久未触动。反映到哲学中,便是宇宙论形而上学日益瓦解,“真正的世界”先是成为一个不可知领域,继而成为一个无意义的假设,终遭否弃,但道德形而上学仍然保持着相当大的惯性力。这种情形在近代德国哲学中表现得尤为分明。从康德的批判主义,到黑格尔的历史主义,再到叔本华的悲观主义,“真正的世界”一步步遭到否定,可是在尼采看来,所有这些哲学学说仍都处在道德的统治之下。事情似乎是,在失去了对上帝的虔信之后,德国哲学家们试图退回到柏拉图主义去,但求保住上帝的原型“善”的理念。

尼采总体上对德国哲学评价甚高,早期认为它和德国音乐一起预示着复兴希腊生活方式的希望参看《尼采美学文选》,第86页。;后期仍把它看作“文艺复兴”: “整个德国哲学(举其要者,有莱布尼茨,康德,黑格尔,叔本华)是迄今为止最彻底的一种浪漫主义和思乡情怀: 它要求曾经有过的最好的东西……而这便是希腊世界!但是,偏偏通往那里的一切桥梁都已折断,——除了概念的彩虹!”“德国哲学是一出反宗教改革的戏,甚至还是文艺复兴,至少是求文艺复兴的意志,是要进一步发现古代、挖掘古典哲学的意志,尤其是挖掘前苏格拉底学派——一切希腊庙宇中埋得最深的庙宇!”《强力意志》第419节,第284、285页。这里所指的显然是德国哲学的辩证法内涵,在尼采看来,它是以概念形式重现前苏格拉底学派朴素生成世界观的尝试。当然,德国辩证法不同于苏格拉底辩证法,后者按其原意是辩论术,只是一种归纳推理技巧。如果说后者曾是从希腊世界观蜕化为形而上学的桥梁,那么,前者就是从形而上学复归到希腊世界观的桥梁,尽管是“彩虹”一般过于纤弱、难以胜任的桥梁。

在宇宙论上,形而上学日趋瓦解,实质上在向希腊世界观复归;在道德论上,柏拉图主义仍占上风,竭力维护瓦解中的形而上学。尼采认为,德国哲学就处在这矛盾之中。

首先来看看康德。康德认为,现象是世界向我们呈现的方式,它作用于感官,形成经验。我们的一切知识都从经验开始。但经验只具有或然性。那么,具有普遍有效性和必然性的知识(所谓“先验综合判断”)从何而来呢?既然不可能来自经验,其根据就只能在主体自身之中,这就是主体先天固有的直观形式(空间,时间)和思维形式(范畴)。因此,现象的“统一”是由主体提供的,而不是由现象背后的“自在之物”提供的,它是主体按照自身固有的心理结构对现象加以综合的产物。如果主体试图超出现象的范围,对我们经验中不能呈现的“自在之物”加以论断,把主体的心理结构当作世界本身的结构,把范畴奉为世界本质,就犯了独断论的错误。康德以此证明了不可能有科学的形而上学,并且宣布以往一切形而上学都是独断主义。

尼采高度评价康德批判主义的功绩,他写道:“当此之时,一些天性广瀚伟大的人物殚精竭虑地试图运用科学自身的工具,来说明认识的界限和有条件性,从而坚决否认科学普遍有效和充当普遍目的的要求。由于这种证明,那种自命凭借因果律便能穷究事物至深本质的想法才第一次被看作一种妄想。康德和叔本华的非凡勇气和智慧取得了最艰难的胜利,战胜了隐藏在逻辑本质中、作为现代文化之根基的乐观主义。当这种乐观主义依靠在它看来毋庸置疑的永恒真理,相信一切宇宙之谜均可认识和穷究,并且把空间、时间和因果关系视作普遍有效的绝对规律的时候,康德揭示了这些范畴的功用如何仅仅在于把纯粹的现象,即摩耶的作品,提高为唯一和最高的实在,以之取代事物至深的真正本质,而对于这种本质的真正认识是不可能借此达到的;也就是说,按照叔本华的表述,只是使梦者更加沉睡罢了。”《尼采美学文选》,第78页。

康德证明凭借概念不能把握世界本质,这的确给了旧形而上学以沉重打击。所以,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说了上述一番话,并且把批判主义看作由现代科学文化向希腊悲剧文化复归的一个契机。但是,后来尼采对康德的批判主义愈来愈不满意,谈及康德时用的语言愈来愈刻薄,因为他认为,康德对于形而上学的批判是极不彻底的,其原因则是道德主义立场仍然起着支配的作用。

德国哲学: 形而上学走向瓦解和虚无主义走向成熟(2)

这首先表现在康德仍然以“自在之物”的形式保留着“真正的世界”。尼采指出,康德对“现象”和“自在之物”的区分是“批判主义的霉点”,是与他的批判主义自相矛盾的。按照批判主义,因果性范畴仅在现象范围内有效,可是,所谓“自在之物”却正是把因果性范畴用于现象之外,从现象推导现象之原因的产物。参看《强力意志》第553节,第379页。康德之所以要保留“自在之物”,其用意只有结合他的道德形而上学理论来分析方能明白。作为本体界的“自在之物”世界,包括三种可能的假设,即上帝、世界和心灵,其中,上帝完全是为道德需要而假设的。所以尼采说,“自在之物”是“道德形而上需要的产物”《强力意志》第571节,第389页。。

其次,康德认为知性运用范畴对现象所作的判断是普遍有效的和必然的知识,超出现象范围而作的判断就不是知识、而是信仰了。然而,这里可以提出一个问题: 为何对现象所作的判断就一定是知识而不是信仰?对于这类判断的真理性的信念从何而来?尼采正是这样提问题的。在尼采看来,一切判断都是信仰,而非知识,信仰的必要性则源于人类生命活动的需要。康德不去追究范畴的功用性起源,却把它看作自在地普遍有效和必然,在这里,“正当性始终被假定为前提”,“道德本体论是起支配作用的成见”。这就像在他的道德学说中,道德律藉“正当性”而被视为普遍有效一样。参看《强力意志》第530节,第363页。尼采还指出,康德对于“先验综合判断如何可能”这个问题所作的回答,归结为一句话,就是“依靠一种能力”,即先验综合的能力。这等于什么也没有回答。事实上先验综合判断是不可能的,只是人类为了生存必须相信这类判断,所以康德的问题应该被另一个问题“为何必须相信先验综合判断”所取代。参看《善恶的彼岸》第11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24—26页。

最后,康德的批判主义在道德哲学中暴露了其全部秘密。康德认为,现象界的人受制于欲望,没有自由,然而,我们心中普遍有效的道德律的存在使我们知道,必有不受欲望支配的自由意志存在,它是一种先天的道德能力,属于本体界的人,康德名之为“实践理性”。为了使道德与幸福相统一,使德行获得报偿,又必须假定上帝存在和灵魂不死。这样,康德“专门发明了一种理性”即实践理性,用以为道德辩护;《强力意志》第414节,第282页。又“发明一个超验世界,藉此为‘道德自由’保留一席之地”。《强力意志》第578节,第393页。

在“纯粹理性批判”中,康德把范畴的普遍有效性和必然性设定为全部知识论的前提,对这个前提他未加任何批判,但把它限制在现象范围内,从而维护了也缩小了理性的权威。针对此,尼采讥康德为“史无前例的畸形的概念残疾人”。《偶象的黄昏》,第64页。在“实践理性批判”中,康德同样把道德律的普遍有效性设定为全部道德论的前提,对这个前提他也未加任何批判,并且因为它在现象界得不到实现,便为之虚构了一个本体界。也就是说,为了维护道德的绝对权威,康德不得不假设现象背后有“自在之物”,现象世界彼岸有“真正的世界”。康德之前,对于上帝存在的证明,无论是安瑟尔谟的柏拉图主义的证明,还是托马斯?阿奎那的亚里士多德主义的证明,抑或近代笛卡儿从完满性观念出发的证明,都带有概念推导的性质。康德否认凭理性认识上帝的可能,但他无疑意识到了上帝信仰的丧失对人们道德意识所会产生的灾难性后果,因此,他直接诉诸人们的道德意识,用道德的必要性来反证上帝存在的必要性。尼采讽刺他这是以“一个狡猾的基督徒的方式”把世界分为“真正的世界”和“虚假的世界”《偶象的黄昏》,第28页。,并且一再指出: 道德的统治在康德哲学中也占据着优势,在一定意义上“使批判的理解力的全部工作臣服于己,为己所用”《强力意志》第412节,第281页。;“在康德身上,神学偏见、不自觉的独断论、道德主义透视起着支配、操纵、命令的作用。”《强力意志》第529节,第362页。应该承认,尼采的批评尽管尖刻,却是击中要害的。

德国哲学: 形而上学走向瓦解和虚无主义走向成熟(3)

然而,在康德那里,“真正的世界”(上帝,“自在之物”)毕竟成了一个不可证明的假设,“被看作一个安慰,一个义务,一个命令”。《偶象的黄昏》,第29页。这就离它的完全被废除为期不远了。

尼采认为,批判主义动摇了理性的绝对权威,毕竟是巨大的功劳,而浪漫主义却是对批判主义的反动,因为它试图依靠信仰来排除怀疑论的危险。“两种倾向在黑格尔身上达于顶峰: 他把德国批判主义因素和德国浪漫主义因素彻底普遍化了”,由此得出“一种辩证的宿命论”。《强力意志》第422节,第287页。黑格尔的历史主义本是对批判主义的发展,作为“化妆为哲学的历史”《强力意志》第412节,第281页。,它不像批判主义那样仅仅从主体能力上揭示理性权威的相对性,而且从思维内容上揭示了范畴形式本身的相对性。更重要的是,它还从历史发展的角度揭示了任何权威包括道德权威的相对性。黑格尔常常谈到善恶观念的相对性和恶的历史作用,尼采对这一思想评价极高。他写道:“德国哲学(黑格尔)的意义: 构想出一种泛神论,在其中,恶、谬误和痛苦不被感觉为反对神性的论据。这一伟大创举被现存权力(国家等等)滥用了,仿佛统治者的合理性藉此得到了批准似的”。《强力意志》第416节,第282页。“克服‘道德上帝’的哲学尝试(黑格尔,泛神论)。”《强力意志》第1节,第8页。在尼采看来,这样一种肯定世界的生成变化包括其中必然包含的恶、谬误、痛苦的泛神论世界观,同把善和理性绝对化的形而上学恰是根本对立的,而与他本人所主张的酒神世界观却相当一致。他表示,对他来说,黑格尔哲学的魅力就在于此。

可是,使尼采不满的是,从整个体系看,黑格尔哲学终究还是听命于道德权威,“把历史描绘为道德观念的向前的自我揭示和自我超越”,《强力意志》第412节,第281页。从而成为“从历史出发证明道德统治的尝试”,展示了“道德王国的一个可证实的发展、清晰化”。《强力意志》第415节,第282页。精神在罪恶的下界漫游一番之后,为了自身的荣誉,终于浪子回头,回到至善的理想境界,所以,“辩证的宿命论”又是一种非批判的浪漫哲学。参看《强力意志》第422节,第287页。

与黑格尔同时,还有两种哲学是直接从康德哲学的前提引出自己的结论的,这就是孔德的实证主义和叔本华的悲观主义。尼采把它们看作“不完全的虚无主义”的形式。

实证主义在当时主要是一种法国现象。孔德根据康德关于“自在之物”不可知的论点得出结论,宣布人类精神探索的神学阶段、形而上学阶段已经结束,从而开始了实证阶段。既然人类精神已经承认不可能得到绝对的概念,那么从此就不必再探索宇宙的本质和目的,不必再求知现象的内在原因,而只应自限于发现现象中的各种事实及其相互关系。这样,实证主义就是用科学取代了哲学,如尼采所说:“孔德几乎把科学方法史看成了哲学本身。”《强力意志》第467节,第329页。实证主义否认形而上学问题的意义,这是在虚无主义的路上朝前走了一大步。但是,因为以往形而上学(实质上是以道德为最高价值的价值体系)的瓦解而否定一切价值观点,骨子里仍然受着道德价值为唯一价值的思想支配。尼采指出:“实证主义坚持现象中‘只有事实’,与之相反,我要说: 不,恰好没有事实,只有解释。”《强力意志》第481节,第337页。对现象的解释是不可能离开价值观点的。而实证主义者却“向‘事实’顶礼膜拜”,这是“一种迷信”。《强力意志》第422节,第287页。他们实际上是在否认重建价值的必要性,因而与尼采主张的积极虚无主义旨趣迥异。

与实证主义者相反,叔本华承认价值观点的重要性,甚至认为哲学的使命就是确定价值。但是,他否认重建价值的可能性,因而也与积极虚无主义旨趣迥异。尼采认为,其原因在于叔本华仍受道德偏见支配。康德和一切形而上学家之所以要虚构一个“真正的世界”,是因为他们在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世界里发现了恶和不完美,于是,出于对恶和不完美的道德否定,就必须设定另一个善的、完美的世界的存在。叔本华按照同样的逻辑,否定现象世界的真实性。“我们的世界是不完美的,弊病和过错是实在的,是不可避免的,是绝对地内在于其本性的,那么,它就不可能是真正的世界: 那么,认识之路恰好只通向对它的否定……这是叔本华根据康德的前提得出的看法。”《强力意志》第411节,第280页。在叔本华那里,“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在这一点上,与康德不同,他“想另辟蹊径,便必然要把那形而上的根据设想为理想的对立面,为‘恶的、盲目的意志’: 如此它才能是‘显现者’,在现象世界里显露自身。”但是,尼采指出,“即使如此它也并没有放弃理想的那种绝对品格”。在这个意义上,“叔本华的虚无主义仍然是基督教一神论所编造的那同一个理想的产物。”《强力意志》第17节,第18页。参照《强力意志》中另一处论述,这段话的含义便清楚了。在那里,尼采说: 叔本华“始终还处在幸福论支配之下。这便是悲观主义的理想。”《强力意志》第422节,第287页。这就是说,与基督教一样,叔本华从幸福论的理想出发,把世界的生成变化看作恶和不幸,把摆脱这生成变化看作善和幸福。区别只在于,基督教把善、幸福绝对化为一神,叔本华则把恶、不幸绝对化为一神。起作用的仍然是对恶、不幸的否定的道德评价。出于这种评价,叔本华把“自在之物”(在他那里是意志)和“现象”(意志的表象即人类的生命世界)都视为绝对的恶而加以否定。所以,尼采称他为“顽固的道德家”,说他“为了坚持他的道德评价,他终于变成了世界否定者”。《强力意志》第416节,第283页。同时又讥笑他:“一个悲观主义者,一个否定上帝和世界的人,却在道德面前停住了……怎么?难道这真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吗?”《善恶的彼岸》第186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07页。

实证主义一笔抹杀价值问题的存在,悲观主义全盘否定世界的价值,均是虚无主义走向成熟的标记。但是,到此为止,在一切形而上学中充当最高价值的道德仍未受到真正的挑战。所以尼采认为,它们都不是彻底的虚无主义。实证主义是在回避虚无主义的最后结论。“悲观主义是虚无主义的前形式(Vorform)。”《强力意志》第9节,第12页。唯有当尼采本人对道德本身加以否定,提出一切价值的重估之时,虚无主义才获得了其最后的、彻底的形式。

彻底的虚无主义

真诚意识和彻底的虚无主义(1)

彻底的虚无主义是迄今为止形而上学价值体系由建立到瓦解的必然的历史结论和逻辑结论,然而,要正视和得出这个结论,必须具备尼采所说的“真诚意识”。

1864年10月,20岁的尼采入波恩大学学神学和古典语言学。半年后,尼采放弃神学,此举使笃信基督教的母亲和妹妹极为不安。尼采给妹妹写信表明自己的态度说: 

“我们所寻求的是安宁、和平与幸福吗?不,只是真理而已,不管它多么可怕,多么丑陋。

“假如在童年时代,我们相信了一切灵魂的救赎来自基督以外的神明,如穆罕默德,仍然一样会受到祝福,和基督所赐予的完全相同。因为给予幸福的,只是信仰本身,而非信仰背后的客体……一切真诚的信仰都是根深蒂固、确立不移的,都能给予我们所期望的祝福。但毕竟这种态度绝非客观真理的基础。

“在这里,人类的道路可分为二: 如果你想要得到心灵的安宁与幸福,那么,去信仰吧!但如果你要做真理的信徒,就应该去探索。”转引自工藤绥夫: 《尼采——其人及其思想》,台湾水牛出版社,1984,第48、49页。

尼采在青年时代立下的这番誓言,可说信守了终身。后来他又说:“不顾一切地追求‘真理’的激情是最高尚的——因此迄今为止是最罕见的!”《尼采全集》第12卷,第127页。正是这种罕见的激情推动尼采进入了哲学领域。对“真理”的追求实质上是对根据的发问,它要求对以往一切学说和信仰作批判的考察,检查其有无可靠的根据,或如尼采所说:“对真理的信仰以怀疑一切迄今为止所信仰的真理为起点。”《尼采全集》第3卷,第22页。再者,对根据的发问本质上是无限的,因而它必然把人引向广义的形而上学,即对世界和人生的根本问题作追根究底的探索。尼采说:“在我看来,善意、精纯、天才算什么呢,倘若具有这些品质的人容忍自己在信念和判断方面无所作为,倘若他不觉得对于可靠性的要求是最内在的渴望和最深邃的冲动……置身于生存整个奇特的不可靠性和多义性之中而不发问……我觉得这是令人鄙视的。”《尼采全集》第5卷,第38页。应当记住,尼采自己是一个有如此强烈形而上学冲动的人,这才促使他对以往一切形而上学作批判的考察。很显然,一个人倘若对世界和人生的可靠根据毫不关心,是想不到要对以往提出的这类根据加以审视的。

追究根据的可靠性,在信仰问题上不苟且,不作假,这样一种认真诚实的态度就是真诚意识。尼采认为,这种真诚意识是历史上一切道德包括基督教道德留下的积极遗产,它的作用终于使人们对基督教和道德本身发生了怀疑。他写道:“真诚意识通过基督教高度发展,终于厌恶基督教全部世界观和历史观的虚假性和欺骗性。”彻底虚无主义的识见,即认为我们无权设想一个神圣的、至善的彼岸,“这个识见乃是训练有素的‘真诚精神’的产物,因而也是道德信念的产物。”“道德所哺育的力量之一是真诚,后者终于转而反对道德,揭露它的神学……”《强力意志》第1、3、5节,第7、10、11页。“我们这些今日的求知者,我们这些不信上帝者和反形而上学者,连我们的火也是从几千年信仰所点燃的火种那里取来的。”《尼采全集》,第7卷,第275页。道德要求人们的一切行为都以它为根据,它在根据问题上的这种严格态度就促使人们对道德本身的根据提出了质疑。凡是以最高根据自命的一切,无论“善”、上帝还是形而上学家们设想的其他终极实在,都必须在真诚意识面前提出自身的根据来,如无根据就归于虚妄,但必须以其他根据来自证的又不成其为最高根据。对根据的这种无穷追究必然使任何最高根据都站不住脚,终于达到一种认识: 不存在最高根据。于是,“‘上帝是真理’逆转为‘一切皆虚妄’的狂热信念。”《强力意志》第1节,第7页。形而上学的冲动导致了反形而上学的结论。无穷追求真理的激情返身面向自己,对自己产生怀疑: 既然并无终极的真理,追求岂非徒劳?对真理的信仰孕育出了一种对“非真理”的需要。如此看来,对于虚无主义的出现,真诚意识难辞其咎。那么,是否要否定真诚意识本身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真诚意识和彻底的虚无主义(2)

并不!当此之时,真诚意识方显出其本色,它敢于面对自己的结论,正视失去一切信仰的现实。

一个在信仰问题上如此认真、对信仰的可靠性如此苛求的人,结果却是失去一切信仰,这种幻灭感是可以把人逼疯的。尼采曾经这样描述他的绝望心情:“天神啊,赐我疯狂!那使我终于相信自己的疯狂!赐我谵妄和抽搐,闪光和黑暗,用凡人未曾经历过的严寒和酷热、喧嚣和鬼怪恐吓我吧,让我呼号,哀哭,如禽兽爬行,只要我能在自己身上找到信仰!怀疑吞噬着我,我杀死了法则,法则使我恐惧,就象尸体使活人恐惧一样。如果我不是比法则更多,我就成了一切人中最卑劣的人了。我身上的新精神如果不是来自你们,又来自何处呢?向我证明我是属于你们的吧;唯有疯狂能向我证明这一点。”《朝霞》第14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3卷,第28页。但是,疯狂没有如期到来,尼采只好把“作为欧洲第一个彻底的虚无主义者”《强力意志》前言第3节,第4页。的命运承担起来。他要做一个真诚的人,不靠任何宗教的或形而上学的安慰生活。“真诚的人——我如此称呼在无神的沙漠上跋涉和虔敬之心破碎的人。”《尼采全集》,第6卷,第150页。正像巴雷特所说的:“如果无神论是人的命运,那么,他,尼采,就决定来当先知,以便提供必要的英勇榜样。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必须把尼采视为一个文化英雄: 他甘愿以最剧烈的方式经受他的文化内部的冲突并且终于被这冲突撕裂。”巴雷特: 《非理性的人》,第8章。

这个后来终于疯狂的人,其实倒是一个过于清醒的人。正当整个欧洲文化因为丧失信仰根基而惶惶不安,不复沉思而且害怕沉思的时候,他却“袖手旁观,置身局外”,“除了沉思,别无所为”。《强力意志》前言第3节,第3页。欧洲人刚从基督教梦魇中喘过气来,只求恬然安睡,他却提出:“我们的任务就是苏醒本身”。《善恶的彼岸》序。《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2页。当然,实际上他并非真正“袖手旁观”。他知道,作为一个欧洲人,他未能免除欧洲虚无主义病症的感染(“我一直是个虚无主义者”《强力意志》第25节,第22页。)。在谈到他对瓦格纳的批判时,他说:“和瓦格纳一样,我是这个时代的产儿,也就是说,是颓废者。不同的是,我承认这一点,并且与之斗争。”“我必须有一种自我约束,以完成这样一个任务——反对我身上的一切疾病,包括瓦格纳,包括叔本华,包括整个现代‘人性’。”《瓦格纳事件》。《尼采美学文选》,第281、282页。他述说:“谁攻击他的时代,就只能是攻击自己: 因为他能够看到的不是自己,又是什么呢?”《尼采全集》,第11卷,第135页。正视时代和自己身上的“虚无主义”和“颓废”病患,把时代批判和自我批判结合起来,又是尼采的一种真诚。所谓虚无主义或颓废的病症,一方面是指传统道德对生命的危害,另一方面是指信仰崩溃所引起的焦虑。当它们未被诊断出来时,尚处于潜伏状态,暗中发生危害,因而危害更大。尼采以他特有的敏感觉察到这种病患,加以诊断,旨在治疗。他的治疗方法是,一方面彻底否定道德,另一方面把无信仰状态公开化、自觉化。也就是把不完全的虚无主义变成彻底的虚无主义,把隐蔽的虚无主义变成公开的虚无主义,把不自觉的虚无主义变成自觉的虚无主义。然后,以毒攻毒,用积极虚无主义克服消极虚无主义,而积极虚无主义也仅是向创造新价值的一个过渡。

积极虚无主义和消极虚无主义(1)

尼采分析虚无主义现象时的出发点是: 第一,一切形而上学都不是真理体系,而是价值体系;第二,任何价值设置都由生命活动的需要所发动,因而是设置者生命力量的标记。但是,由于形而上学一开始就把否定生命的道德设置为最高价值,道德的长期统治损害了人类的生命力量,而这意味着损害了价值设置的原动力,因此,一旦旧的价值设置崩溃,新的价值设置却无能建立,便出现了普遍的无信仰状态。这时,唯有生命力依然强盛的天性才保留着创造新价值的能力,因而不但坦然接受、而且主动促成旧价值的全面崩溃。在新价值创造之前,他们暂时也处于无信仰状态,但与那种生命力乏弱的天性的无信仰不可同日而语。据此,尼采区分出两种相反的虚无主义。

“虚无主义。它是双义的: 

“一,作为精神力提高的标志的虚无主义: 积极的虚无主义(der aktive Nihilismus)。

“二,作为精神力的衰落和倒退的虚无主义: 消极的虚无主义(der passive Nihilismus)。”《强力意志》第22节,第20页。

“虚无主义是一种规范性状态。

“它可以是强大的标志,精神力可以生长到如此地步,以致对它来说,迄今为止的目标(“信念”,信条)都不相称了……另一方面可以是不够强大的标志,不足以哪怕现在也重新为自己创造性地建立一个目标,一个为什么,一个信仰。”《强力意志》第23节,第20、21页。

“虚无主义作为规范性现象可以是日益坚强的征兆,也可以是日益虚弱的征兆。

“一方面,创造力、意志力如此增长,以致它不再需要这总体的解说和意义的置入了;

“另一方面,创造意义的力量削弱了,转变为对主导状态的失望。无能信仰‘意义’,‘无信仰’。”《强力意志》第585节,第404页。

同样是无信仰,根源和性质截然相反。积极虚无主义源于精神力的强大,因此无需信仰。消极虚无主义源于精神力的衰弱,因此无能信仰。前者已经超于一切信仰,犹如一个窥知了偶像秘密的人,居高临下地看待偶像的倒塌。后者却始终是信仰的奴隶,仍以一个信徒的心情为失去信仰沮丧。在尼采看来,消极虚无主义者与旧形而上学家、基督徒原属“同一类型的人”,但是“更贫乏一个等级,不再拥有解释、创造虚构的能力”。《强力意志》第585节,第403页。如果说积极虚无主义者不需要一个“真正的世界”,敢于接受无意义的现实世界,基督徒需要并且尚能虚构一个“真正的世界”,那么,消极虚无主义者则是需要却无能虚构一个“真正的世界”,又没有勇气接受现实世界,陷入了绝境。叔本华的悲观主义便是这样一种消极虚无主义的典型形式。

一般来说,虚无主义是由旧信仰崩溃到新信仰建立的一种过渡状态。一方面,由于“创造力尚不够强大”,新信仰还建立不起来。另一方面,由于“颓废仍在延续,尚未找到其救助手段”,旧信仰仍发生着腐败作用。参看《强力意志》第13节,第16页。积极虚无主义便是强者在这个过渡时期所采取的立场。在信仰的空白中,弱者惶惶不安,寻觅着随便什么“理想”以安慰自己。尼采却说:“我们带着嘲弄的愤恨看待号称‘理想’的东西;我们只是蔑视人们不能随时抑制所谓‘理想主义’的荒唐激动。”《强力意志》第16节,第17页。在尼采看来,“理想主义”是导致虚无主义的祸因参看《强力意志》第617节,第419页。,又岂能靠它来逃避本由它产生的虚无主义结果?“如果说一个哲学家可能是虚无主义者的话,那么他便是,因为他在人的一切理想背后发现虚无。甚或不是虚无,——而只是毫无价值、荒谬、病态、懦弱、疲惫的东西,从饮干的人生酒杯中倒出的各种渣滓……为人辩护的是人的现实,——它永远为他辩护。”《偶象的黄昏》,第90、91页。代表未来的自由思想家正视现实,在这个过渡阶段敢于不靠任何信仰生活下去。尼采一再说:“无信仰的程度,被准许的‘精神自由’的程度,是力的增长的表现。”《强力意志》第14节,第16页。“我们在多大程度上能够向自己担保虚幻性、谎言之必然性而不致毁灭,这是力量的尺度。”《强力意志》第15节,第17页。一个人可以“在多大程度上忍受住在一个无意义的世界上生活”,“这是意志力的一个尺度”。《强力意志》第585节,第403页。“不害怕无价值的事同样可能是心灵的伟大。”《偶象的黄昏》,第111页。如果一个满怀追求真理的激情的人,在对一切“真理”连同追求真理的激情本身都失去信任之后,仍然不失其真诚,敢于承担无信仰的后果,如果一个视生命的意义高于生命本身的人,能够忍受住绝对的无意义性,那么,仅此就证明了他的生命力和精神力足够强大,从而预示了未来创造的希望。

尼采认为,积极虚无主义的表现“有时是破坏性的,有时是讽刺性的”。《强力意志》第14节,第17页。所谓讽刺性是指一种精神上的优越,因为看出一切价值的无价值,所以对它们的毁灭持高屋建瓴的嘲讽态度。但是,积极的虚无主义者并不限于用判断来否定旧价值,他们还亲自动手破坏旧价值,积极投入行动。参看《强力意志》,第22、24节,第21、22页。

积极虚无主义包括几个相续的阶段。首先是否定一切价值,揭示一切价值都不是真理,都没有根据。其次,在此基础上对一切价值进行重估。最后的归宿是新价值的创造。

“一切皆虚妄!一切皆允许!”(1)

积极虚无主义本身还不是新价值的创造,而只是通往新价值创造的必由之路。在这条路上,决定性的第一步就是否定一切价值。为了克服虚无主义,尼采把虚无主义推至极端,提倡一种彻底的或称最极端的虚无主义。这是一种置于死地而后生的战略。

“彻底的虚无主义(die radikale Nihilismus)就是在涉及人们所承认的最高价值之时,确信生存是绝对没有根据的;包括这一识见: 我们毫无权利设想一个似乎‘神圣’、似乎是真正道德的彼岸或物自体。”《强力意志》第3节,第10页。

“不存在真理;不存在绝对的物性,不存在‘自在之物’——这无非就是虚无主义,而且是最极端的虚无主义(der extremste Nihilismus)。它恰好把事物的价值置于这一境地: 过去和现在均无实在与此价值相对应,相反,事物的价值无非是价值设立者方面力量的标记,简化成为生存的目的。”《强力意志》第13节,第16页。

“虚无主义最极端的形式就是认为: 任何信仰、任何信以为真都必然是错误的,因为根本不存在一个真正的世界。于是,一种透视的假象,其根源是在我们身上。”《强力意志》第15节,第17页。

用一个简短的公式来表达,就是:“一切皆虚妄!一切皆允许!”《强力意志》第602节,第414页。(Alles ist falsch! Alles ist erlaubt!)前一句话针对世界而言,后一句话针对人而言。

形而上学的大前提是存在着一个“真正的世界”,它被视为现实世界和人生的根据。“一切皆虚妄”从否定这个大前提开始,确认了世界和人生的没有根据。由此必然得出结论: 一切关于世界和人生的解释都不是真理,而是信仰,是无实在与之相对应的价值设置,其根源只能从主体方面去寻找。尼采把认识归结为价值,又把价值归结为透视的假象,其用意是要把一切世界解释,包括形而上学和基督教的世界解释,置于平等的地位: 不是在真理面前平等,而是在“不存在真理”这一点上平等。然后便可以立足于生命树立新的价值尺度,提出尽管也是“虚妄”的然而有利于生命的新的世界解释了。他的透视主义认识论的形成,委实包含着这一番反形而上学的苦心。

尼采把他的彻底虚无主义看作是对悲观主义的深化和进一步发展。“我的革新——悲观主义的进一步发展: 理智的悲观主义;道德的批判,终极安慰的取消。”《强力意志》第417节,第483页。这可从两方面见出。其一,叔本华继承康德,仍把世界分成现象和“自在之物”。他否定人生和世界,是因为人生和世界的根据——作为“自在之物”的意志——是恶的。尼采取消了“自在之物”,人生和世界的无意义不是因为有一个恶的根据,而是因为绝对没有根据。这是更深刻的悲观主义。其二,叔本华悲观主义的出发点仍是历来的道德偏见,以善和幸福为最高价值,所以才对充满恶和不幸的世界及人生加以否定。可是,由彻底虚无主义的眼光看来,终极根据的丧失使善与恶、幸福与不幸的区分也归于虚妄,包括善、幸福在内的一切价值都丧失了价值。叔本华的悲观主义是乐观主义的孪生兄弟,是寻求善和幸福而不得者的哀鸣,失意者的厌世。尼采的悲观主义却与乐观主义有着全然不相干的血缘,它否弃了一切道德论,无论是理想主义的还是幸福主义的。然而,正是从这种发展到了极致的悲观主义中,生长出了全盘肯定人生包括其中必然包含的恶和不幸的超悲观主义——酒神世界观。

由“一切皆虚妄”引出的必然结论是“一切皆允许”。在尼采看来,这是一种彻底解放的感觉。由于否定了一个“真正的世界”的存在,“无信仰”就获得了一种新价值:“价值感藉此重新变得自由,而迄今为止它都被浪费在那存在着的世界(按: 与生成着的世界反义,即指真正的世界)上了。”《强力意志》第585节,第405页。“地平线对于我们仿佛终于重新开拓了,即使它尚不明晰,我们的航船毕竟可以重新出航,冒着任何风险出航了,求知者的任何冒险又重得允许了……”《快乐的知识》,第343节。《尼采全集》,第5卷,第272页。面对一切终极根据的丧失,只有那些宁要一把“确定性”、不要满满一车可能性的形而上学家才会灰心丧气。参看《善恶的彼岸》第10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23页。真正的哲学家却因之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一位哲学家以与众不同的方式和手段休养: 例如,他在虚无主义中休养。相信不存在真理,这虚无主义信念,对于那不断与十足丑陋的真理作战的认识界战士来说,是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强力意志》第598节,第412、413页。他曾经和一切形而上学家一样苦苦追究终极根据,曾经为寻找不到这种根据而焦虑不安,现在他终于发现,这整座形而上学迷宫原属人工伪造,不禁哑然失笑了。既然“一切皆虚妄”,一切目的和意义都是人自己设立的,那么,他就获得了“一切皆允许”的彻底自由,既可以自己给自己一个目的,也可以暂时什么目的也不给,满足于无目的和无意义。他一面快意于旧价值的崩溃,一面快意于自己所体验到的自由的价值感。虚无主义改变了基调和风格,脱去悲观色彩,给人以解脱的狂喜,尼采名之为“狂喜的虚无主义”(ekstatischer Nihilismus)《强力意志》第1055节,第689页。。

“一切皆虚妄”,尼采从中引出的进一步结论是:“应当珍视造型、简化、塑造、虚构的能力”《强力意志》第602节,第414页。,也就是珍视人类美化世界和人生的能力,由此发展出了尼采的审美世界观和人生观。既然对世界的道德解释和审美解释皆属“虚妄”,那么,人就完全可以从生命的利益出发决定取舍,以“艺术形而上学”取代道德形而上学。

由此可见,“一切皆虚妄”的本意是要揭露旧价值之“虚妄”,道德之“虚妄”;“一切皆允许”的本意是要“允许”创造新价值,“允许”对世界的审美辩护。彻底虚无主义是尼采“用来粉碎和扫除蜕化衰亡的种族,从而为新的生活秩序开辟道路”的“强大的压力和铁锤”。《强力意志》第1055节,第6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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