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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国平 当前章节:143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9:19

一切价值的重估(1)

卢卡奇对尼采作过许多过头的批评,但他的这一评论倒不失为公正,他说: 在尼采活动的时代,颓废意识(即虚无主义)愈来愈成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自我认识的中心,尼采则是“对这种颓废的自我认识的最聪明、最有才华的解释者”。尼采的更深刻的意义还在于,“在承认颓废是他那时代资产阶级发展的基本现象之时,他指出了这种颓废自我克服的道路。”卢卡奇: 《理性的毁灭》,山东人民出版社,1988,第274页。

这一自我克服的道路就是一切价值的重估。

尼采认为,彻底虚无主义是一切价值的重估的前提和基础,一切价值的重估又是克服虚无主义的必由之路。如果说,最高价值由建立到崩溃,终于导致“消极虚无主义”或“不完全的虚无主义”,是一个不依人的意志转移的自然历史过程,那么,由“积极虚无主义”或“彻底虚无主义”到一切价值的重估,再到新价值的建立,则相反是一个由人的意志发动的过程,它一环紧扣一环,终于导致虚无主义的克服。唯有这后一个过程才改变了虚无主义的性质,使之由历史的困境转变为历史的进步。

尼采给他计划中的《强力意志》一书加了个副标题《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他在解释这个标题时写道:“‘强力意志。重估一切价值的尝试’——这一公式表达了关于原则和任务的一个相反运动;一个在某种前景下将取代彻底虚无主义的运动;但它在逻辑上和心理上以前者为前提,它无论如何只有在前者基础上并从前者出发才能发生。”《强力意志》前言第4节,第4页。一方面,“我们必须先经历虚无主义,才能参透”迄今为止的“‘价值’究竟有何价值”〔4〕《强力意志》第4节,第4页。;另一方面,“试图不对迄今为止的价值作出重估就避开虚无主义”,则是“适得其反,问题更尖锐了”《强力意志》第28节,第23页。。由虚无主义而揭露出迄今为止的价值的无价值,再由价值重估而揭露出虚无主义本身也无自在的价值,如此步步推进,尼采充满信心地宣告:“我们有朝一日必有新价值”〔4〕。

要进行价值重估,首先必须正视价值危机,保持危机的张力感。价值危机“在欧洲造成了空前未有的颇为壮观的精神紧张,如今用这张绷得如此之紧的弓,可以射向最远的目标。”《善恶的彼岸》序,《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2、13页。不过,倘若像多数欧洲人那样只图摆脱紧张感,不从根本上重估价值,危机就会无限期延续下去。虚无主义的两难困境是典型的危机状态,但解决危机的出路也正寓于其中:“我们所认识的东西不足珍视,我们想骗自己的东西又不允许再珍视,两者的对抗提供了一个解决途径。”《强力意志》第5节,第11页。这解决途径就是价值重估。

所谓两难困境就是,一方面,对“真正的世界”的信仰已丧失,另一方面,现实世界却又毫无价值。发生这种情况的原因何在?这就要分析当初产生“真正的世界”信仰的根源了。首先,这是出于一种形而上学需要,为了替现实世界寻找根据,赋予现实世界一种终极的价值、意义、目的。就此而论,“这一切价值,从心理学上看,都是为了维持和提高人的统治构成而作出的一定透视的结果,它们只是被错误地投射到事物的本质中去了。”《强力意志》第12节,第16页。也就是说,形而上学本身仅是人由强力意志发动而设置的价值。其次,本欲赋予现实世界价值的形而上学,随着它的崩溃,反使现实世界丧失了价值,其原因在于它一开始就蕴含着对现实世界的否定,即把现实世界的本质特征生成、痛苦等等视为无价值,而这又是因为强力意志衰弱,惧怕生成、痛苦等等。所以,以往的形而上学是哲学家们由衰弱的强力意志发动而设置的价值。由此尼采得出两点认识: 第一,一切形而上学都是价值设置;第二,一切价值设置都是强力意志的产物。价值重估便是依据这两点认识,从价值角度去考察形而上学,又从强力意志角度去考察价值。

既然形而上学是价值设置,那么,形而上学的崩溃就只是一定价值设置的崩溃,而不是世界本身的崩溃。形而上学范畴“被证明不适用于大全,就不再是剥夺大全的价值的理由了”。《强力意志》第12节,第15页。“‘事件无意义’: 这一信念是看到迄今为止的解释的谬误性而产生的结果,是怯懦和软弱的泛化,——而不是必然的信念。”它只表明“人的狂妄无礼: 他在哪里看不见意义,他就否认意义!”《强力意志》第599节,第413页。当然,世界本无自在的意义,就此而论,虚无主义是“真理”。“但是,真理并非被看作最高的价值标准,更不用说最高的强力了。”《尼采美学文选》,第386页。没有能力和勇气为世界设置一个意义、一个目的,正是强力意志衰弱的表现。“现代悲观主义是现代世界——而非世界和人生——的无用性的表现。”《强力意志》第34节,第27页。颓废者说:“没有什么东西有价值,生命毫无价值。”其实他们应该说:“我不再有任何价值。”《偶象的黄昏》,第94页。

一切价值的重估(2)

另一方面,既然强力意志是价值设置的原动力,那么,能否克服虚无主义,建立新价值,关键就在意志的力度。在尼采看来,可悲的是,“恰好在现在,这亟需最有力的意志的时代,意志最薄弱,最怯懦。”《强力意志》第20节,第20页。这使得虚无主义不可避免地要长期延续下去。尼采寄希望于一种属于未来的“新型哲学家”,他们清醒地洞察迄今为止在人的未来问题上嬉戏的巨大偶然性,认识到人的巨大可能性尚未耗竭,人的未来取决于人的意志,因而敢于“在培育和训练方面作伟大冒险和总体试验”。他们是尼采心目中从事一切价值的重估的主体参看《善恶的彼岸》第203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26、127页。。

价值重估是价值基础和价值标准的根本变革。关于这一点,海德格尔的解释颇为中肯:“价值重估不只是指在迄今为止的价值的老位置上安上新价值,而且首先和永远是指重新确定位置本身。”海德格尔: 《尼采》,第2卷,第282页。老位置是指超感性世界,自在的真、善、美等等超验价值的栖身之地。重新确定位置则是要把一切价值建立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过去,“我们为了给世界以最高解释,也许还不曾给过我们的人类生活以一种平凡卑微的价值。”《强力意志》第32节,第26页。现在要把立足点移过来,为了肯定人类生活的价值,不妨抛弃对世界的最高解释。由于一切形而上学都直接间接地把道德树为最高价值,因此,重估的重点是道德。参看《尼采: 在世纪的转折点上》,第168—170页。尼采相信,废除了“真正的世界”及其逻辑和心理前提道德,“一种新的价值秩序就必定会应运而生”。《强力意志》第461节,第322页。实际上也就是恢复了生命作为最高价值的权利,在某种意义上向柏拉图之前的希腊世界观复归。如果说柏拉图主义完成了欧洲历史上第一次价值重估,用道德化过程毁灭了异教世界,那么,尼采的价值重估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通过非道德化过程来重建他心目中的希腊异教世界——酒神世界。

就形而上价值与生命价值的关系来看,可作如下小结: 

旧形而上学肯定形而上价值而蕴含着否定生命价值,消极虚无主义否定形而上价值且公开否定生命价值,积极虚无主义(彻底虚无主义)否定形而上价值而蕴含着肯定生命价值,价值重估否定形而上价值且公开肯定生命价值,酒神世界观肯定生命价值且在某种意义上肯定一种新的形而上价值。在这过程中,逐步完成了生命价值的肯定和形而上价值的转换。2逻辑和语言批判: 形而上学的心理分析尼采与形而上学2逻辑和语言批判: 形而

上学的心理分析尼采确认形而上学是虚无主义的根源,因此,为了克服虚无主义,他便对西方形而上学传统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力求把哲学思考从这一传统下解放出来。他常常谈到“形而上学的心理学”。对形而上学作心理学的分析,揭露形而上学虚构的心理根源,确是尼采的形而上学批判的特色所在。当然,所谓心理分析是广义的,实际上是要阐明逻辑和道德,形而上学的这两个主要基础,是通过怎样的心理过程形成而后又被实体化的。

在尼采看来,西方形而上学实质上既是道德本体论,又是逻辑本体论。就逻辑而言,同一律和因果律这两个基本定律是尼采注意的重点,因为他认为,它们在形而上学虚构中起了关键作用,哲学家们囿于同一律而寻求世界持存不变的本质,囿于因果律而寻求现实世界背后的终极原因,结果都导致“真正的世界”的虚构。然而,所谓“同一”和“因果”,本身即是知性的虚构。尼采从两个方面揭露了二者的根源。一方面,它们根源于对内心世界的错误解释,由“意识”的虚假统一性造成“同一”观念,由“意志”、“自我”、“主体”发动行为之错觉造成“因果”观念。另一方面,逻辑虚构深深植根于语言之中,语词的凝固化、一义化导致概念的“同一”规定性,因果关系则是语法上主谓结构支配思维的产物。

一切价值的重估(3)

由今日的眼光看来,尼采的语言批判尤其值得注意,可说是尼采哲学中最富于现代特点的内容之一。他步步深挖形而上学的根源,终于发现已经化作种族心理结构的语法结构是形而上学最重要的一个心理根源,从而把语言问题作为一个重大哲学问题提了出来。对于语言问题的重视,是20世纪西方哲学的显著特点。不同流派的哲学家在反省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的过程中殊途同归,都认识到了形而上学与语法之间的密切关系,从而以不同的、有时甚至是截然对立的方式,致力于把语言从语法中解放出来,藉此把哲学从形而上学传统中解放出来。其中,德国解释学、法国结构主义和后期维特根斯坦哲学与尼采的思想亲缘关系尤为明显,大大拓展了尼采开辟的方向。如果说西方哲学在20世纪发生了“人学的转向”和“语言的转向”,那么,在这两个相关的转向中,尼采在某种意义上都起了奠基者的作用。

内心世界的现象论

驳“意识事实”

逻辑对于哲学的支配,与心理学研究的落后状况有关。作为一门独立学科的心理学,事实上在尼采的时代即19世纪中叶刚刚诞生,远未进展到深层心理的领域。多数哲学家把意识视为人的全部心理生活,把人看作理性动物,由此出发从事哲学思考,就难免要落入理性主义的轨道了。尼采认为,正是这种心理学上的浅见构成了近代理性主义哲学的错误出发点。“近代哲学批判: 错误的出发点,仿佛存在‘意识事实’似的——并且仿佛在自我观察时不存在现象论似的。”《强力意志》第475节,第332页。

尼采常常谈到“内心世界的现象论”《强力意志》第479节,第334页。,其主要含义是: 我们缺乏观察内心世界的任何较为精微的器官,通过所谓“内感官”观察内心世界不可避免地会发生错觉,所谓“意识”不是事实,而是现象,是“把一个极其纷繁的复合体感觉为统一体”《强力意志》第523节,第359页。的结果。其实,意识的“统一”纯属外表,它附属于一个广阔得多的无意识领域,在那里起作用的是躯体、本能、冲动,但我们无法观察到这些作用,只能感知其结果。对于无意识作用的机制,尼采多有论述,不愧为弗洛伊德之前西方第一位深层心理学家。参看《尼采: 在世纪的转折点上》,第149—158页。

在这里,我们感兴趣的是尼采关于“意识”形成过程的见解,因为他正是试图从这过程中揭示逻辑和形而上学发生的秘密。尼采认为,“意识”同本能并非根本对立,相反,它是本能的一个工具。人要满足本能,必须与外部世界包括他人发生关系,而“意识”即在此关系中形成,就是此关系本身。“根本说来,人们并未弄错‘意识’的作用: 它是我们同产生出意识的‘外部世界’的关系。”《强力意志》第524节,第359页。一方面,这种关系取决于生存的需要,我们仅仅选择那些对于我们生存必不可少的知觉。“只有当意识有用之时,意识才存在。”《强力意志》第505节,第347页。“何种东西被我们意识到,其尺度完全取决于被意识之显著效用。”《强力意志》第474节,第331页。另一方面,作为“传达手段”,意识“在交往中产生,并且与交往的利益有关”。《强力意志》第524节,第360页。无论是为了采取必要的行动以维持生存,还是为了传达以寻求同类的帮助,我们都需要知道自己的意思和想法,即需要“意识”。而要形成“意识”,唯一的手段是逻辑,即通过虚构同一性和因果性来对我们的内心过程加以整理、解释、简化、图式化。关于同一性,后面再谈,这里先谈因果性。

尼采认为,“原因”的虚构是“内在经验”的基本事实,是我们整理内心过程以形成“意识”的关键一着。我们的内心状态,无论是感觉、知觉还是思想,其真正的原因深藏在无意识之中,不被我们所知。我们总是为一定的内心状态另外发明一个原因,它与真正的原因绝对不相符合,但唯有在此之后,我们才意识到这状态。“只是简单地确认我们处于某某状态的事实,这从来不能使我们感到满足。只有当我们给这一事实提供一种动机说明之时,我们才容忍它,——即意识到它。”《偶象的黄昏》,第44页。“‘内在经验’的基本事实是,原因是在结果产生之后被想象出来的……而且,只有当为之发明的因果性系列进入意识之后,一种状态才会被意识到。”〔4〕《强力意志》第479节,第335页。尼采喜欢举梦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道理。譬如说,睡梦中,远处传来一声炮击,刺激了我的听觉,它便以回响的方式延续着,直到我给它追加了一个原因,差不多是由我担任主角的一部小型长篇小说,随后我才听到这一声轰响。许多梦境实际上都是在用幻想的原因解释身体的感觉。另一个例子是痛觉。“疼痛是知性性质的,依赖于‘有害的’这一判断,是后者的投影。”《强力意志》第490节,第341页。虚构的原因“甚至可以把疼痛投射到身体上并无痛点的部位”。〔4〕由此可见,“原因”的虚构其实是一种知性行为,它通过“理由”的解释而批准一定状态进入意识。

在尼采看来,有意识的思想,甚至包括哲学思想,也是隐秘地受本能指引,不得不走上一定轨道的。参看《善恶的彼岸》第3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17页。但是,这里同样发生因果关系的伪造,哲学家们把观念的相继发生安排为因果系列,抹杀了观念之间种种不可知的情绪冲动的作用。“思想、知觉的依次衔接无非是使它们在意识中变得一目了然罢了。说这种依次衔接与一种因果锁链有某种关系,乃是完全不足信的: 意识决不能向我们提供一个因果实例。”《强力意志》第523节,第359页。然而,意识中因果关系的假象却直接导致了逻辑的虚构,又进而导致了形而上学的虚构。“我们关于精神、理性、逻辑等等的全部观念都建立在这个假象的基础之上……我们又把它们投射到事物之中、事物背后!”《强力意志》第524节,第360页。

为种种无意识作用的结果寻找一个可知的原因,由此虚构出“意识事实”、“思维”、“理性”,这仅是因果关系虚构的一个方面。另一个方面是进一步颠倒结果为原因,把“意识”、“思维”、“理性”奉为全部内心世界的主宰,全部心理行为的原因,由此而虚构出了“意志”、“精神”、“自我”、“主体”等等。这后一方面更加重要,因为逻辑此时已由插足内心世界进而取得霸权,只要再把这霸权扩展到外部世界,就是形而上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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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存在所谓意志”(1)

尼采认为,在内心世界的领域中,有三个所谓“事实”被视为因果关系的保障,这就是: 第一,意志是一切行为的发动者;第二,行为的动机在意识(精神)中;第三,自我是思维的主体。三者之中,意志最基本。“在这三个似乎作为因果关系的保障的‘内心事实’中,第一个且最有说服力的事实是意志即原因;意识(‘精神’)即原因的观念以及更后面的自我(‘主体’)即原因的观念纯粹是派生的,是在意志确定因果关系为既定事实、经验之后产生的。”因为行为由意志发动似乎是一个最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相信自己在意志的行为中是原因;我们认为至少在这一场合当场捕获了因果关系。”《偶象的黄昏》,第42页。“意志发动行为”提供了一个基本模式: 一切行为必有行为者。精神、自我无非是运用这一模式的产物,是从不同角度替行为设置一个行为者。

“意志”是“原因”概念形成的关键。“‘原因’概念批判——我们绝对没有关于一个原因的经验;从心理学上看,我们这整个概念都来自一种主观信念: 我们是原因,也就是说,胳臂自己运动……但这是一个错误。我们把自己——行为者——与行为区分开来,并且到处使用这个模式,——我们对每个事件都寻找一个行为者。我们究竟做了什么?我们把一种力感,紧张,抵抗,一种已经是行为之开端的肌肉感觉,误解成了原因,或把做这做那的意志,因为随之而来的是行动,理解成了原因。”“我们把我们的意志感、我们的‘自由’感、我们的责任感以及我们的行动意图综合为‘原因’概念……”《强力意志》第551节,第373页。

更进一步,我们把我们对意志的误解解释进了外部世界中。“我们相信意志是原因,以至于我们往往按照我们的个人经验把一个原因置入现象中(即把意图当作现象的原因)。”《强力意志》第478节,第333页。把一切事件看作行为,相信一切行为均有一个行为者,在一切事件背后寻找一个持有意图者,古老的万物有灵论就是由此而来。因此,对因果关系的信仰实质上是“对意志、意图的信仰”。《强力意志》第550节,第372页。这种信仰已经以主谓结构的形式固定在语言中,甚至在我们不再相信万物有灵论之后,它仍然支配着我们。形而上学家们把一切现象视为“偶有”、“属性”等等,相信它们依附于“实体”,实质上就是“意志”信仰的变种。“逻辑—形而上学的假设,对实体、偶有、属性等等的信念,因为我们习惯于把我们的行为看作我们的意志的结果而有了其说服力”。〔3〕《强力意志》第488节,第340页。可见“意志”信仰对于形而上学的发生也起着关键作用。所以,首先必须弄清究竟有无“意志”的事实。尼采的回答是——

“不存在所谓意志。”〔3〕

“‘内心世界’充满着幻影虚光,意志便是其中之一。”《偶象的黄昏》,第42页。

一个被后世称作唯意志论者的哲学家,却坚决否认意志的存在,这实在是惊人的。弄清尼采在什么意义上否认意志的存在,对于把握尼采哲学尤其他的强力意志论的真义,乃是至关重要的。

尼采否认意志,是否认意志之作为实体。意志不是实体。个体并不具有一个同一的、不变的、可以不断发动其行为的意志。和意识一样,意志也是一个复合体。具体地说,意志包括以下因素: 第一,感觉。“每个意愿都包含许多感觉,即对要摆脱的状态的感觉,对要进入的状态的感觉,对这‘摆脱’和‘进入’本身的感觉,以及伴随而生的一种肌肉感觉”。第二,思想。“每个意志行为都包含一个支配着的思想;——确实无法相信,从‘意愿’中除掉了这个思想,还能有什么意志!”第三,情绪冲动。“意志不但是感觉和思想的复合体,它尤其还是一种情绪冲动,且是那种起支配作用的情绪冲动。”在意志行为中,我们一身二任,兼为命令者和服从者,各种情绪冲动之间形成了一种“支配关系”和“社会结构”。《善恶的彼岸》第19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2、34页。所以,意志实际上是极为复杂的心理过程的一个缩略语。它不是事件的原因,相反本身即是事件。参看《强力意志》第550节,第373页。作为各种感觉、思想、情绪冲动彼此冲突和消长的产物,它伴随着过程,成为这过程的表征。“意志不再推动什么,所以也不再说明什么”《偶象的黄昏》,第42页。,相反,它本身需要被说明。它不再是行为的发动者,而仅是行为的一个组成因素。

“不存在所谓意志”(2)

一般来说,我们对于导致一个意志行为的种种情绪冲动及其冲突过程毫无所知。由于“我”这个综合概念,我们对于意志行为所包含的命令和服从的二重性也熟视无睹。由此而产生了“意志自由”的错觉,相信意志足以导致行为。现在,既然不存在意志,也就无所谓“意志自由”了。它只是“一个用来表达意欲者的多重快乐状态的词”,即表达命令的快乐,战胜对命令的反抗的快乐,服从和执行命令的快乐,简言之,表达“一切成功都会带来的权力感的增长”的快乐。《善恶的彼岸》第19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3页。

尼采出于批判基督教伦理的目的,一贯着力反对“意志自由”说。他写道:“意志学说实质上是为了惩罚,即为了寻找罪恶的愿望,而被发明的。整个古代心理学,即意志心理学,其前提是它的创始人,即古代社会上层僧侣,想要给自己造成一种给人以惩罚的权利——或者说想要给上帝造成这种权利……人被认为是‘自由’的,以便可以加以判决和惩罚,——以便可以成为有罪的。结果,每件行为必须被看作自愿的,每件行为的根源必须被看作是有意识的(心理学中最基本的伪币制造藉此而被树为心理学原则本身……)。”《偶象的黄昏》,第48页。“那种形而上学的超级知性不幸始终支配着一知半解者的头脑,它要求‘意志自由’,要求为自己的行为承担全部的和终极的责任,免除上帝、世界、祖先、偶然、社会的责任……”〔3〕《善恶的彼岸》第21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5页。否认“意志自由”,也就是肯定“生成的无罪”,人的内心世界和全部行为均属于其意志不能自由支配的生成的自然过程,因而不能以“意志自由”为理由加以判决。

然而,既然不存在意志,则所谓“非自由意志”也不存在了。“假如有人如此进窥‘自由意志’这个著名概念的乡巴佬式愚昧,从而将它逐出了自己的头脑,那么,我现在要请他再接再厉,进一步‘彻悟’,将‘自由意志’这个非概念的反面也逐出自己的头脑: 我是指‘非自由意志’,它导致因果的滥用。”〔3〕这就是说,意志既非原因,又非结果,既非决定者,又非被决定者。这种非此非彼的意志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在尼采关于意志的论述中,我们常常会发现自相矛盾之处。例如,他说:“愿望只是一种弄得非常巧妙的机械装置而已。”《快乐的科学》第127节。《尼采全集》,第5卷,第166页。这似乎在主张“非自由意志”。他又说:“意愿使人自由: 这是意志与自由的真义。”《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在幸福岛上》。《尼采全集》,第6卷,第125页。这似乎在主张“自由意志”。可他却又既反对“非自由意志”,也反对“自由意志”。不过,矛盾仅是表面的。这里的关键是弄清“意志”的含义。尼采认为,意志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内在的支配关系,其秘密在于命令和服从的二重性。“意志就是支配”《反基督徒》。《尼采全集》,第8卷,第264页。,所谓支配,也就是对自身命令的服从。人的内心过程和行为均属于必然的领域,并不受意志支配。“意志不能向后意欲;不能割断时间和时间的贪欲——这是意志的最孤独的苦恼。”《尼采全集》,第6卷,第206页。意志的支配仅指向它自身,即意志的自我命令和自我服从。这取决于意志的力度。在这个意义上,意志就是强力意志。意志坚强者敢于承担非他意志所能支配的一切,爱必然,爱命运,而这便是实现了意志的自我支配,获得了自由。应当在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意愿使人自由”。意志愈坚强,就愈能承受必然,也就愈自由。所以尼采说:“‘非自由意志’是神话,在实际生活中,问题仅在于意志的强弱。”《善恶的彼岸》第21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6页。在某种意义上,尼采是要超越于意志自由论和机械决定论的对立,主张强力意志基础上的必然与自由的统一。

尼采否认意志实体的存在,尤其是针对叔本华的。参看《快乐的科学》第127节;《善恶的彼岸》第19节。叔本华把个体意志的存在看作一个自明的事实,他正是由此出发而推论世界意志的存在,把意志说成世界表象背后的自在之物。现在,既然个体并无意志的实体,那么,由此外推意志为世界本体也就失效了。事情不止于此,在尼采看来,一切形而上学实质上都是意志实体的变相外推。让我们记住这一点,不要把尼采本人主张的“强力意志”理解为叔本华式的“作为意志的世界”。

析“我思”(1)

笛卡儿的著名命题“我思故我在”把人的本质确定为思维,从而为近代理性主义哲学奠了基。要推翻理性的专制,就必须清算笛卡儿的这个命题。从叔本华、尼采到海德格尔、萨特,许多现代哲学家都以不同的方式从事了这一清算工作。

笛卡儿的用意是要把哲学建立在具有直接可靠性的真理的基础之上,他从怀疑一切出发,推论出这怀疑着即思考着的“我”的必然存在,于是得出了“我思故我在”这个命题。他认为,正是这个命题具有无可怀疑的直接可靠性,可用作哲学的第一原理。尼采的批判集中在这个命题的前项“我思”上,因为只要阐明了“我思”并无直接可靠性,整个命题也就不能成立了。

尼采指出,当我们分析“我思”这个命题所表达的过程时,我们就会发现它已经包含了一系列冒昧的论断,例如,第一,存在着被称作“思”的活动,并且我知道什么是“思”;第二,“思”有一个作为其原因的思考者;第三,“我”就是这个思考者。这三个论断都不具有直接可靠性,均是无法证明的假设。首先,要知道什么是“思”,其前提是拿我从自己身上得知的诸如“意愿”、“感觉”等其他状态同我目前的状态进行比较。“由于对别的‘知识’的这种回顾,它对于我就绝非直接的‘可靠性’。”《善恶的彼岸》第16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0页。,其次,说“思”有一个“某某”作为其原因,“这个‘某某’就已经包含了对过程的一种解释,而并不属于过程本身。”《善恶的彼岸》第17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1页。也就是说,已经引入了因果关系的逻辑解释。第三,断定这个“某某”就是“我”,同样是一个假设,以虚构的意识的自我同一性为其前提。总之,在“我思”这个命题中,“我”、“思”以及二者之间的关系都不是自明的,需分别加以分析。

首先来看看“思”的情况。尼采说:“把命题还原为‘我思故我在’,得到的是纯粹的同义反复,而恰好要问的东西——‘思的现实’——未被触及,也就是说,思的‘假象’不可能被解除。”《强力意志》第484节,第338页。在尼采看来,“思维”只是“假象”,并无“自在的现实性”。“认识论专家们所认定的那种‘思维’全然没有发生,这是完全任意的杜撰,靠突出过程中一个因素,排除其余一切因素而造成,是为了理解而人为作出的整理”。《强力意志》第477节,第333、334页。根据内心世界的现象论,“思维”乃是按照因果关系的模式把观念与观念相联结,但观念与观念之间还有种种可能的情绪冲动发生作用,它们才是造成观念联结的真正原因,只是由于其运动过于迅速,所以不为我们所知。如此看来,“思”的真实过程并不受“我”支配,毋宁说它有一个深藏在无意识之中的运行机制。在这个意义上,尼采“不厌其烦地强调一个简单明了的事实”:“一个思想是在‘它’自己愿意、而非‘我’愿意的时候来临的。”《善恶的彼岸》第17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31页。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尼采一贯反对“制造思想”,而主张让思想自己突袭,即主张一种灵感式的思维。

其次来看看“我”即“主体”的情况。尼采坚决否认思维有一个“思维着的某物”作为其“主体”。“‘主体’决非实有的东西,而是虚构出来的、安插进来的东西。”《强力意志》第481节,第337页。尼采认为,所谓“自我”、“主体”、“精神”等观念的产生,有以下几方面的根源:

第一,按照因果关系的模式,为行为设置一个行为者。“自我”观念是“意志”观念的派生物,由“意志发动行为”的假设,进而设想“意志”有一个承担者,即“自我”,“于是把自我当作实体,当作一切行为的原因,当作行为者。”《强力意志》第488节,第340页。这样,在“我思”的命题中,“首先虚构了一个根本没有发生的行为——‘思维’,其次虚构了一个主体——基质,它是每个思维行为的根源,而非任何其他东西的根源。于是,行为和行为者都被捏造出来了。”《强力意志》第477节,第333页。网

析“我思”(2)

第二,“认为思必有‘思者’,这纯粹是我们那种为一行为设置一行为者的语法习惯的表述。”《强力意志》第484节,第338页。语言的“主语—谓语—宾语”结构造成对语法主语的迷信,于是相信主语“我”是一个具有某种特性包括“思”这个特性的实体,是谓语“思”的前提。参看《善恶的彼岸》第17节;《强力意志》第549节。

第三,把内心世界种种相异状态削齐拉平,整理成“相同状态”,然后为之设置一个基质。“‘主体’是虚构,仿佛我们身上许多相同状态是一个基质的产物似的: 然而是我们创造了这些状态的‘相同性’。”《强力意志》第485节,第339页。换句话说,也就是把意识这个复合体“变成一个统一体,一种本质”,即“精神”、“灵魂”、“某种感知、思考、意欲着的东西”了。《强力意志》第529节,第381页。

第四,“主体”、“自我”概念是我们在观察事物和观察自己时必不可免的局限性的产物。在观察事物时,“躯体,事物,眼睛所造成的‘界限’,都使人区分行为和行为者;行为者,行为的原因,被愈来愈精细地把握,最后就剩下了‘主体’。”这是“‘主体’概念的心理史”。《强力意志》第547节,第371页。也就是说,我们只能在自己的视界范围内以透视的方式观察事物,于是我们给这种透视的方式安上了“主体”、“自我”的名称。“看时的一种透视又被当成了看的原因: 这便是发明‘主体’、‘自我’时耍的把戏!”《强力意志》第548节,第371页。在观察自己时,由于我们无法深入观察内心世界的真相,于是,“我们在自己开始无知之处,在自己不能继续观察之处,便放入一个词,例如‘自我’这词……也许这是我们认识的地平线,但不是‘真理’。”《强力意志》第482节,第337页。

总的来说,尼采认为“自我”、“主体”是对内心世界错误观察的产物,是依据虚假的同一性和因果性得出的概念。因此,与其说“我”是“思”的前提,不如说“思”是“我”的前提。作为不变的实体和“思”的原因的“自我”这个概念,恰是凭藉“思”的知性逻辑构造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尼采说:“‘我’凭藉‘思’而成立”《强力意志》第483节,第337页。,“‘思’是前提,‘我’是派生的东西;因此,‘我’是由‘思’本身构成的一个复合体。”《善恶的彼岸》第54节。《尼采全集校勘学习版》,第5卷,第73页。“主体”概念是“表象着、思考着、愿望着、感觉着的人的作品”,是“一种简化”,其用处仅在于“描述设置、发明、思考的能力”。《强力意志》第556节,第381页。

以上是就“自我”、“主体”的概念而言。那么,“自我”、“主体”的现实情形如何呢?尼采认为,对“我”的观察,应以躯体为出发点。真实的“我”是由无数本能冲动组成的,它们彼此冲突和斗争,按力量强弱形成某种等级秩序,达于动态的平衡。从这一认识出发,尼采提出了“多元的、流动的主体”的假说(尼采本人强调仅仅是假说)。他写道:“不存在主体‘原子’。一个主体的范围不断扩大或缩小,该系统的中心点不断移动;如果它不能组织所占据的量,它就会一分为二。另一方面,它能够把一个较弱的主体改造为它的功能,在某种程度上还能够与之组成一个新的统一体,而不将之消灭。”《强力意志》第488节,第341页。这里的“主体”实际上是指各种本能的和情绪的冲动,其中某一冲动成为主宰,把其他冲动变成它的臣民,这才是形成“主体统一性”的方式。“但最重要的是: 我们把主宰及其臣民看作相同的类型,两者都在感觉着,意欲着,思考着”。《强力意志》第492节,第343页。也就是说,所有的冲动都是主体,“其共同作用和冲突构成了我们思维的基础”。《强力意志》第490节,第341页。同时,“正如同活生生的统一不断产生和消灭一样,‘主体’并不永恒;正如同在服从和命令中也表现出冲突一样,生命之权力界限的确定是流动的。”《强力意志》第492节,第342页。结论:“我的假设: 主体是多元体……主体的不断流动和昙花一现。”《强力意志》第490节,第341、342页。

通过对“我思”的分析,尼采要我们认识到,无论真实的“我”,还是真实的“思”,都是由诸多冲动构成的复杂的流动的过程,实际存在的只是这个过程,“我”与“思”本是一回事,都是这个过程本身,两者之间不存在什么因果关系。在这个意义上,“我思”命题就是纯粹的同义反复。不止于此,上述过程同时也就是“我在”的“在”的本质所在,因此“我思故我在”命题更是双重的同义反复。如果撇开这个过程来谈“我”和“思”,那么,“我”便成了空洞的概念,“思”便成了抽象的活动,按照因果关系模式把二者联结起来乃是一种逻辑虚构。笛卡儿认为,“我”的本质是“思”,“思”的根源是“我”。尼采则认为,“我”的本质和“思”的根源都在躯体之中,在于各种本能冲动和情绪冲动的彼此作用及其支配关系,简言之,在于强力意志。

“主体”派生出“实体”(1)

尼采对“意识”、“意志”、“自我”、“主体”等观念的现象论分析,具有明确的反形而上学的目的。他认为,这些观念在形而上学的虚构中起着重要作用,是“理性运动建立于其上的前提”《强力意志》第487节,第339页。,“我们的理性信仰的心理根源”《强力意志》第488节,第340页。。形而上学的基本范畴,包括“实体”、“存在”、“自在之物”等,均由这些观念派生而来。

相信我们身上有一个历经变化而始终如一的“主体”、“自我”,这种信念本身即已包含着对一个先验的“实体”概念的信仰。尼采在谈到笛卡儿的“我思故我在”命题时写道:“这意味着我们已经相信实体概念是‘真正先验的’……简言之,这里已经有一种逻辑—形而上学假设被制造出来——而不仅是被诊断出来……”《强力意志》第484节,第338页。当然,对于“自我”、“主体”的信仰并不自笛卡儿始,它是一种“最古老的‘实在论’”,自古以来的灵魂迷信实质上都是把“自我”信奉为实体,为唯一的实在,据之而判断万物是否实在。参看《强力意志》第487节,第339、340页。然后,人们又按照“自我”、“主体”的形象塑造和理解其余一切存在物,得出了“实体”、“存在”、“物”等范畴。

海德格尔在论及尼采与笛卡儿之间的内在联系时曾批评道:“在尼采对笛卡儿‘我思’命题的最尖锐的拒斥背后,仍然存在着同笛卡儿所奠定的主体性的密切联系,两位思想家在冥冥中保持着历史的、即决定其基础的本质关系。”海德格尔: 《尼采》,第2卷,第174页。海德格尔认为,尼采只是用躯体意义上的主体取代了笛卡儿的“思考着的自我”意义上的主体,却并没有离开笛卡儿所奠定的“主体性”这一特殊的形而上学立场,相反是这一立场的彻底发挥。可是,受自己的强力意志形而上学的遮蔽,尼采误解了自己与笛卡儿形而上学基本立场之间的关系,一般来说也误解了形而上学的本质。在海德格尔看来,这种误解集中表现在尼采的下述命题中:参看海德格尔: 《尼采》,第2卷,第129、173、182、187、1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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